凡煙小說

171回營 (1)

關燈
“哦?”鳳輕言挑眉:“你怎麽知道?”

夏江王自打逃出古蘭後便行蹤成迷,他會現身上京不過容朔隨口猜測。這人日日游戲花叢,憑什麽斷定?

墨嵐咬了唇:“我就是知道,表嫂你得叫表哥救我。我那表哥自小性子淡漠,從不曾將旁人放在心上,他對你與所有人都不同,你說話他一定肯聽。”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他哪只眼睛瞧見容朔對自己不同?

“表嫂,你就應了我吧。”墨嵐撅了嘴,桃花眼中波光盈盈,泫然欲泣。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做出這麽一副姿態來卻不覺羞恥,反叫人瞧著於心不忍。鳳輕言緩緩別開了眼,在心中嘆口氣。

妖孽!

“你這算盤只怕不能如願。”鳳輕言淡淡說著:“九千歲方才將你的安危交給了我。”

“誰?”墨嵐瞪大眼,似完全不能相信。

“我。”鳳輕言瞧他一眼:“你若不願,我亦不強求。”

言罷轉過身去,擡腳就走。

“別別。”墨嵐急了,縱身擋於她面前。眼底帶著幾分閃爍:“表哥將我交給表嫂定然做了萬全準備,他派了多少兵馬?”

鳳輕言勾唇:“整整一個大營。”

墨嵐長長舒口氣:“還好,表哥做事果然周全。可是……這府中能住下一個大營?”

“自然不能。”鳳輕言說道:“所以,你得同我前往內衛營,調精銳入府,方能護你周全。”

墨嵐眨眼:“何時去?”

“現在。”

“現……在?”墨嵐瞪著鳳輕言,以為自己聽錯了。今日不是你們大婚第二日?今日不是你才搬來千歲府?怎的夜都沒過就要……走?

鳳輕言不理會他眼中驚詫:“我要回營去,你來不來?”

她瞧向他,語聲短促輕快:“你若想進內衛營,只這一次機會。”

“來。”墨嵐立刻點頭:“必須的。”

古蘭大亂,他地位岌岌可,逃來西楚實為避禍。哪知夏江王如跗骨之蛆,竟哪裏都能瞧見他。如今也唯有容朔能護他周全。容朔既然將自己安危交托與眼前女子,哪裏有懷疑道理?

鳳輕言已然轉身朝著府門走去。墨嵐眼珠子轉了轉立刻跟上。這女人雷厲風行,半點不溫柔。表哥娶了這麽樣一個女人,真可憐。

“去告訴你們主子,我回營去了。”

女子聲音遠遠傳來,她身後原本空無一人。這一聲也不知沖著誰說,但鳳輕言相信,這話一定能傳到容朔耳朵裏面。

兩匹快馬自千歲府後院沖出,一路疾馳出了城。城墻下,鳳輕言勒馬回身觀瞧。城墻上大旗迎風招展,巡邏兵卒來往穿梭不斷。刀槍擦的錚亮,陽光下瞧著叫人膽寒。

她緩緩搖了頭。都是些表面功夫,哪裏有半分大戰將至的緊迫?夏江王真的來了上京?

墨嵐好奇,手搭了涼棚擡眸朝她瞧的方向瞧去,瞧了半晌卻不明所以。

“架!”冷不防女子忽然一聲輕喝,駿馬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去。

“你等等我。”墨嵐瞇了眼,夾緊馬腹緊緊追趕:“表嫂,你方才看什麽?”

鳳輕言:“……。”

“你準備調多少人入府?夏江王老奸巨猾詭計多端,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鳳輕言:“……。”

“聽說你們內衛營與別的軍營不同,有女兵。能找些漂亮的女兵來麽?”

鳳輕言瞧他一眼,那人笑的眉飛色舞。於是將唇瓣輕勾:“再說半句廢話,就給我滾回去!”

墨嵐:“……哦。”閉上嘴不敢再開口了。

從前覺得這個女人瞧著很有意思,今日卻這般無趣?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疾馳。上京形勢瞧上去一片大好,實際上劍拔弩張。都說夏江王厲害,才能自古蘭王重兵手中逃脫。但,即便他再厲害也萬不會無緣無故冒險來了上京。上京有容朔,尋常人根本不要想在這裏有所作為。他若真的來了,還能躲過了容朔東廠諸多眼線,就只有一個原因。上京城中一定有他的內應。

鳳輕言心中一顫,忽然想到大比那日林中出現的厲害神秘人。那人……若是夏江王,便真真是個勁敵。

“墨嵐。”她忽然回過頭去:“夏江王長相如何?”

話音才落,忽聽耳邊轟隆一聲,驟然天塌地陷。墨嵐連人帶馬被黑黝黝土壤吞食,了無蹤跡。

“墨嵐!”

鳳輕言心中一緊,驟然勒馬。駿馬長長嘶鳴將前蹄高高揚起。忽覺地面一軟,駿馬呼一聲陷入地下去了。黃土於頭頂合攏,嚴絲合縫。四下裏漆黑不見天日。忽聽嘩啦啦一陣聲響自半空裏傳來,呼一聲,滑膩膩冰冷之物攀上鳳輕言雙腿,接下來是身軀。頃刻之間將她纏的結結實實。下一刻便聽戰馬慘呼遠遠傳來,不知掉入到哪裏去了。

鳳輕言則被繩索吊在半空裏,不上不下。功夫不大忽覺繩索緩移動,“噗”女子身軀直直撞上黑黝黝墻面。鳳輕言吸口冷氣閉了眼,卻並未有如期中疼痛。只覺撞上一物柔軟如絲,毫不費力穿過。下一刻,天光大亮。

陽光刺目,鳳輕言下意識閉目。

“嘿,女的?”

耳邊有男人一聲驚呼,含著半分欣喜:“長的不賴。”

鳳輕言心中一顫。是古蘭語?!

頭頂似有暗影壓下,男人手掌朝她面頰襲來。鳳輕言幾不可見的顰眉。那人作怪的手卻在半空裏叫人一把抓住。

“莫生事端。”那人低聲說道:“好不容易抓了六殿下,盡快回去覆命。”

“急什麽,捆他們的繩索上下了藥。這仙人草編的繩索厲害著呢,一旦沾了人氣便會入肉。入了肉便將藥氣行開了,不睡上個把時辰哪裏能醒過來?”

那人聲音一頓,灼灼一道視線便朝鳳輕言刺來:“這些日子東躲西藏憋壞了,剛好來個美人。嘿嘿。”

男人笑聲漸漸淫褻。

“你快著點,莫要誤了正事。”另一人終於妥協。腳步聲漸漸遠去,分明去了別處。

男子一雙粗糙大掌摸上鳳輕言領口,緊緊攥住左右兩片衣襟便打算用力撕開。鳳輕言忽然睜開眼,陽光下女子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卻冷若冰霜。

“你,怎麽……。”

男子瞪了眼,一句話尚未說完。忽覺肋下一陣劇痛,半空裏一捧血雨驚現。低頭瞧去,肋下三分處雪亮一把匕首盡跟沒入。

172快來人!救命啊!!!

眼前,明艷女子眼底一片清冷,素白手指緊緊攥住匕首柄。

男子驚駭:“不!”

“噗”匕首向下一劃拔出,血泉噴湧。男子尚不及呼痛,死屍便狠狠栽倒。

鳳輕言瞧他一眼,肋下三分處下劃肚腹大開,匕首拔出必定失血過多,這人徹底沒救了。

不遠處一巨石後,另一男子聽見動靜只扯一扯唇角:“真會玩。”之後便是幽幽一聲嘆息。

這一聲嘆息尚不及落地,女子纖細身軀於眼前驚現,那一張面孔明艷嬌美,依稀有幾分眼熟。

“這麽快?”男子恍惚卻瞬間回神:“你……。”

“噗。”匕首刺入肉體,女子手肘朝他胸腹猛然一搗。男子身軀轟然倒地,鳳輕言一把將匕首拔出,男子衣衫瞬間被鮮血浸透,軀體彈動幾下氣絕身亡。

“的確很快。”鳳輕言收起匕首,語聲淡漠。之後朝地面昏睡的墨嵐狠狠踹了一腳:“起來!”

墨嵐哎呦一聲彈起,身軀如魚橫著滑出數步,躲過鳳輕言一踹:“你這女人,怎的如此兇狠?”

鳳輕言冷笑:“我若不兇狠,你就死了。”

墨嵐瞇著眼睛瞧去。眼前女子只穿了尋常一件男式袍子,頭發也只隨意一紮。並未如其他勳貴女子一般精心打扮戴了滿頭珠翠,也不似旁的女子一般溫柔可親。即便如此,那人站在那裏卻能成了天上地下最美妙的一道風景。

墨嵐撇撇嘴別開了眼:“天下,怎會有你這樣的女子。”

大約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被表哥選中,嫁給了如表哥那樣的人她也才能坦然接受。墨嵐嘆口氣,忽覺心中不爽。表哥的命真好。

刺啦一道裂帛聲響將墨嵐驚醒,低頭瞧去。鳳輕言正蹲在方才死去男子身邊,素白一雙小手攥著男子衣衫,用力一扯。

“你在幹什麽?”墨嵐瞪大眼,只覺滿目驚駭。

“脫衣服。”鳳輕言手指靈活,飛快在男子周身上下穿梭游走,卻並未去瞧他。

墨嵐吞了吞口水,他不瞎!莫非瞧不出他在脫衣服?脫一個男人的衣服!!!

鳳輕言不理他,將男子外袍解下後飛快朝墨嵐丟去:“穿上。”

“不要!”墨嵐冷了臉,毫不猶豫拒絕:“這麽臟,這麽臭,這麽……。”

一句話尚未說完,鳳輕言卻已開始脫另一男子的衣衫。三兩下套在自己身上。墨嵐咋舌,你脫男人衣服上癮了麽?

“快穿。”鳳輕言瞧他一眼,皺眉:“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墨嵐瞧一眼地上衣衫,心中忽然一動:“你……莫非想要假扮他們?”

“恩。”鳳輕言瞧他一眼,頗覺欣慰。總算不會太笨。

“不去。”墨嵐搖頭:“太冒險。”

“你想一輩子被夏江王追殺?也行。”鳳輕言點頭:“聽說美人在懷之時,男人戒心最薄弱。夏江王如果不是笨蛋就一定會派人看著你,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沖出來。嘖嘖……。”

女子咂了咂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也算是艷福不淺。”

鳳輕言瞧著墨嵐:“你若不想死也行,自此後便絕了溫柔鄉吧。”

“別說了。”墨嵐低頭,飛快穿衣:“我隨你一同去!”

鳳輕言瞧一眼墨嵐,那人咬著牙滿目憤恨:“動我美人者,如殺我父母!”他說。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墨嵐風流成性卻最得古蘭王歡心。他真的愛美人?

“走吧。”鳳輕言抹一把死屍旁鮮血,飛快塗在面頰上,再將頭發打散瞧向墨嵐:“你背著我。”

“為什麽。”墨嵐皺眉。

“我的身量與男人不同,這衣裳又被鮮血浸透。若非重傷無法行走,你以為如何能騙過古蘭軍?”

墨嵐抿唇:“我這衣裳也有血。”

鳳輕言瞧他一眼:“你想讓我背你?也行!”

她鄭重點頭,氣息忽然冷了幾分:“可惜你說話行事中氣充沛,又不善掩飾,為了逼真,我覺得應該在你身上造出同樣傷痕出來。”

“不用了。”墨嵐打了個哆嗦堅定搖頭:“我覺得方才的安排挺好。”

眼前女子雖長了一張好皮相,心卻是黑的,方才連殺兩人幹凈利索,半點不手軟。他毫不懷疑,她說要給自己一刀,就一定會給一刀。

鳳輕言瞧一眼墨嵐,將手中血水也在他面頰上一抹,隨手將他發髻扯亂。墨嵐乖覺的很,並不反抗,將鳳輕言穩穩背在背上,兩人慢悠悠朝前走著。

“咱們朝哪裏走?”

“這山谷中只有一條路,只管往前走便是。”

“你有什麽計劃?”墨嵐將腳步放緩,這個才是最該關心的問題。她執意深入敵營,此刻卻只有他們兩人並無援軍。對方可是夏江王!這麽堅持,定然有什麽了不得的周詳計劃。

鳳輕言氣息頓了頓:“並沒有。”

墨嵐:“……。”

他是聽錯了麽?居然……沒有計劃?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鳳輕言淡淡說著,並不覺得這個回答有問題:“總能想到法子。”

墨嵐吸口冷氣:“你知道麽,這世上有一種人半分依仗也無,就憑著一腔子熱情就敢往前沖。這樣的人要麽是英雄,要麽就是……瘋子。”

言罷墨嵐也閉了口。他喜歡女人,背上背著那個也是女人,卻挑不起與之交談的欲望。墨嵐嘆口氣,同是女人,差距可真大。表哥,真慘!

他忘記了,才在不久之前他剛剛感嘆過容朔命好。

鳳輕言料想的不錯,眼前山路並不長也並沒有起伏蜿蜒,功夫不大便走到盡頭。眼前崇山峻嶺拔地而起,這山瞧著眼熟,險峻而挺拔,似被一把利斧從當空劈做了兩半,只留一線天。這一路,居然走到了青籬山深處來了?而眼前這山谷卻仿佛是被老天爺遺忘之處,成了極寬敞一個平原。原本芳草萋萋,花木叢生,此刻卻憑空砌了個營地,莫名就給這神秘之處添了幾分冷冽的殺戮之氣。

夏江王真是找的好地方。這裏地處偏僻,易守難攻。也難怪世人對他遍尋不惑,連東廠都無功而返。

“到了。”鳳輕言緩緩說著。

“到了!”墨嵐咬了咬牙:“我要……進去了。”

鳳輕言將手指一縮:“好。”

墨嵐吸口氣忽然加快腳步,下一刻男子一聲哭嚎響徹雲霄。

“快來人,救命啊!”

173初見夏江王

鳳輕言身軀忽然一顫,墨嵐背著她將身子一低忽然沖入軍營裏,之後便撲倒不起了。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那人氣息陡然低沈,昏過去了。

鳳輕言暗暗撇嘴,這戲演的真是……

“怎麽回事?”古蘭軍一驚,立刻朝二人奔來。

“兄弟,醒醒,醒醒。”無論旁人說什麽,墨嵐打定了主意動也不動。

“好像……昏過去了。”

“快,通知王爺。”

腳步聲紛雜匆忙,鳳輕言和墨嵐身軀被人擡起送入軍帳中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四下裏漸漸安靜,墨嵐將偷偷將眼眸睜開一線,見四下裏空無一人,才長長舒口氣。

“果真還是你聰明,暈過去能省好多事。”

不必同人解釋為何受傷,不必絞盡腦汁想著怎麽不被人認出來。

“受這麽重的傷能不暈?”鳳輕言白他一眼。所以,你想多了。

墨嵐眨眼:“無論如何,本殿下演的還是非常逼真。”

鳳輕言呵呵不作評論。忽聽賬外腳步聲響起,二人立刻躺好不動。

帳幔挑起,耳邊有人飛快說道:“王爺有令,叫把那個受傷重的擡去他帳子裏。”

鳳輕言眉梢幾不可見一挑,下一刻便覺身子一輕,叫人將她放在擔架上擡了出去。墨嵐身軀似乎動了一動,鳳輕言暗暗給他打個手勢,稍安勿躁。

擔架一直行至大營深處就地放下了。四下裏絲竹盈耳,女子笑聲吃吃,男人則笑的放肆。鳳輕言靜靜躺在擔架上無人問津,似早被眾人遺忘。

鳳輕言不著急。自打來了西楚日日勞心勞力,難得這般靜靜躺上片刻。聽聽小曲,品一品人生百態,挺好。

“美人,本王同你從前那個死鬼男人相比,你更愛哪個?”

“王爺真會說笑。王爺是真英雄,天下男人哪裏能同您相比?”

“本王將你擄了來,你不恨我?”

女子未語嬌笑:“王爺給了奴家不曾有過的快樂,奴婢歡喜都來不及。”

“你愛本王麽?”

“當然,奴家眼裏心裏都只有王爺一個。”

“你可知本王真身?”

“奴家愛慕王爺勝過生命,無關王爺身份。”

“你居然能為了本王去死?”

女子笑容一頓,言語中便帶了幾分尷尬:“王爺……要讓奴家去死?”

男子哈哈大笑:“本王怎舍得叫美人送死?瞧見對面那人了麽?本王想叫你陪陪他去。”

鳳輕言心中一顫,營帳裏還有一人?說話女子中氣不足並無內力,不足為懼。說話男子該就是夏江王,對付這人得費些腦子,卻也不是全無可能。但……若是還有第三人在場。以一敵三就……

“呦。”女子啟唇語帶驚喜:“這麽俊俏的小哥哥?王爺舍得將奴婢送與他?”

“你這小賤蹄子,本王就知道你歡喜的不得了。”

“王爺。”女子聲音甜膩,嬌笑連連。

“去吧。”夏江王慢悠悠說道:“好好伺候人家。”

“好咧。”

女子腳步響起,輕快中帶著幾分雀躍。才走出幾步忽聽噗一聲悶響,女子驚呼乍起。溫熱而腥膩的液體噴濺了鳳輕言滿臉。

“你……你……。”

“才說了最愛慕的是本王,見了小白臉就這麽歡喜。本王留你何用!”夏江王聲音冷冽如冰,猛然將劍抽回:“本王平生最痛恨欺騙!”

女子身軀彈動數下,氣絕身亡。

“怎樣?”夏江王語聲中帶了幾分得意:“本王氣度如何?”

男子一聲嘆息幽幽響起:“王爺氣勢驚人,叫人仰慕。”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緊,秦楚!他怎會在此?

“既然知道本王氣勢驚人,你還敢來勸降?你有多大的膽子?”

“秦楚膽子不大,卻很識時務。”

“閉嘴!”半空裏忽然響起嘭一聲悶響,秦楚聲音戛然而止:“本王不喜歡被人教訓!”

鳳輕言幾不可見顰了顰眉,出了什麽事?秦楚怎麽了?

“趙二,醒了就給本王睜開眼。什麽時候也學的如中原人一般狡猾了?”夏江王聲音一冷,居然厲聲輕喝。

鳳輕言緩緩睜眼,雙目無神,艱難扯了扯唇角:“王爺……威……武。”

“少拍本王馬屁,你裝神弄鬼的做什麽呢?”

眼前一男子異於常人的高大,很是壯碩,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鳳輕言。那一雙眼極具侵略性,如鷹一般銳利而殘忍,眼底泛著淡淡一絲猩紅,殺氣彌漫。此刻他正捋著微微卷曲的胡須瞧著鳳輕言,他腳邊女子柔曼肢體倒伏遍地血腥。他正踏足於血泊裏卻似半點不在意。

這就是夏江王!這人……不容易對付。

“本王說過,若是叫外人發現行蹤就直接死在外頭。不然,本王會叫你後悔生出來!”他說。

鳳輕言心中一顫,古蘭軍裏還有這個規矩?難怪瞧見了傷員居然要興師動眾通知王爺。

忽聽咻一聲呼哨,有巨大黑影自大帳外俯沖而來,落與夏江王肩頭,一聲長嘯。

那是碩大一只蒼鷹,鳥喙鋒利如勾,一雙眼睛居高臨下瞪著鳳輕言。鷹的眼睛狹長銳利,瞧人的眼神冷厲而高傲。與它身後的夏江王竟如出一轍,分明一樣的神情。

“黑子。”夏江王伸手拍一拍蒼鷹頭顱,語調親切溫和:“去,賞你了。”

“嗷!”雄鷹展翅,羽翼展開遮天蔽日,攪起帳中氣流如風。高高拔起,猛然朝著鳳輕言俯沖而來。

鳳輕言將匕首暗暗於手心攥緊,半瞇了眼眸盯著天空雄鷹。那家夥分明滿目興奮,那是對弱者宰割的滿足。鳥喙此刻閃閃發光,如鋒利雪亮的刃。

夏江王居然要拿她餵鷹?豈能任人宰割?殺還是……不殺?

鳳輕言心念電轉,正思量對策。卻乎見斜刺裏竹青色一道身影撲來,不由分說將她一把抱住緊緊護與懷中。同一時間蒼鷹落下,鋒利鳥喙狠狠在男子肩頭叼下。身上男子軀體一顫,喉中藏了一聲悶哼。這一下,生生將皮肉撕裂。鮮血汩汩噴湧將衣衫浸染,男子肩頭處皮肉缺失,深可見骨。

秦楚!

鳳輕言心中震驚,無聲吶喊。誰叫你忽然撲上來!

蒼鷹脖子一揚,飛快將肩頭肉吞吃入腹。初嘗血腥陡然將野性喚醒,一雙鷹眸中被血色浸染,仿若在叫囂著不夠不夠,緊緊盯著地上兩人,略一盤旋,激射而下。

“六殿下!”女子陡然一聲輕喝響起。

“慢!”夏江王瞇了眼眸:“黑子,回來。”

蒼鷹一聲長嘯,盤旋與半空裏,分明不滿。

夏江王微笑:“莫急,待本王將話問清楚了,總會叫你吃個痛快。”

174夏江王的手段

蒼鷹似聽懂了人語,翅膀一扇落與帳中橫桿之上。將鳥喙埋入到羽翼之下,輕輕啄著羽毛。

夏江王側目,眨也不眨盯著鳳輕言:“你忽然提起墨嵐何故?”

鳳輕言吸口氣瞧一眼壓在身上的秦楚,男子一張面孔慘白如紙,周身綿軟分明沒有幾分力道。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她,眼底關懷無聲流淌。鳳輕言朝他勾唇一笑,淺淺笑容綻開在眼底深處卻未及綻放便收起。他懂,她無礙。

鳳輕言自擔架上坐起,扶著容朔叫他坐與一旁。半垂了頭顱,只拿眼角餘光瞧著夏江王。

“屬下……是被……六殿下……所傷。”她說。

“哦?”夏江王眼睛一瞇,分明一亮:“他在哪?”

“在……在……呼……。”才說了兩個字,鳳輕言便開始大口喘息。似虛弱到了極致,再無力大聲說話。

夏江王皺眉起身,三兩步走至她身前:“快說,他在哪?”

“他跟……內衛營的人在一起。”鳳輕言吸口氣:“他們陷入到……密道中。屬下前去擒拿……卻……不敵而……返。”

她吸口氣:“屬下本不該折返……但……六殿下下落重要。屬下才……。”

“本王明白了。”夏江王垂了眼眸,將眉峰顰緊。

墨嵐投靠了內衛營?他發現了密道,那麽……營地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鳳輕言眉峰一挑,忽然躍起,左手一揚將方才抓在手中泥沙盡數撒了出去。右手手心裏有青雷電光一閃,悄無聲息貼上夏江王。

“別動!”女子聲音冷冽。

“你也別動。”夏江王毫不示弱,威脅緊隨其後。

鳳輕言手臂僵直不動,手中匕首抵在那人後心處。似占盡優勢,卻不敢向前一分。夏江王遂不及防下被那一把泥沙灌了滿眼,此刻只得將雙目緊閉。腳尖卻死死對準秦楚小腹。那人鞋子與旁人不同,鞋頭尖銳幽幽閃著冷光。分明在鞋中暗藏了利刃。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夏江王拿旁人的命來威脅我,有用?”

“呵呵。”夏江王冷笑:“不管誰的命,管用就行。”

鳳輕言瞧一眼秦楚,那人面上已然血色全無,連唇色都成了淒慘的白。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也不知是否還醒著。

“放了他。”鳳輕言將匕首向前一遞:“你此刻視物不便,出手定然沒有我快。這樣僵持對誰都沒有好處。你放了秦世子,我也放了你。”

“那可不一定。”夏江王冷笑:“本王雖然眼盲,但此刻帳中還有黑子。只消本王一個指令,它立刻能要了你們的命。畜生可不知道害怕。”

鳳輕言飛快側目朝著橫梁上瞧去,那一只蒼鷹已經將頭顱自腋下鉆出。銳利一雙眼睛正眨也不眨盯著他們,似滿目好奇。

“夏江王躲在崇山峻嶺之中只怕並不能夠甘心。整個上京內外皆在九千歲東廠鬼史監視之中,只要你露了面立刻就能敗了行藏。我可以保你安全遠離上京。”

夏江王抿唇無語。

“為表誠意,我可以將墨嵐交給你。”

“墨嵐?!”夏江王身軀一顫,顯然意動:“原來同你一起進來的是墨嵐?容朔的女人,不知你是膽大還是愚蠢!”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眼看那人忽然激動,腳尖離著秦楚要害遠了幾分。手腕一抖,匕首猛然朝前一遞。

“別動!”夏江王警覺的很,因為眼盲聽力便超乎尋常的敏銳。鳳輕言衣袖摩擦聲響,終是沒能逃過他的耳朵。於是,他猛一跺腳,鞋底利刃又多出來幾分:“你是真學不乖啊,看來本王得給你點教訓。黑子!”

“言兒。”地上秦楚睜開眼,出手如電將夏江王小腿一把抱住。暖陽般眸子深處透出幾分堅毅。唇瓣抖動,聲音低弱:“你信我麽?”

“秦楚,你做什麽?”一男一女聲線異口同聲而出。

女子驚駭,男子憤怒。夏江王使勁甩動小腿:“放手!”

秦楚擡眸,瞧著鳳輕言勾唇一笑,手臂猛然收回。噗,鞋底劍刺入小腹中,直抵鞋間。鮮血如泉,秦楚雙手卻死死抱著夏江王:“快!”

鳳輕言再不猶豫,手中匕首一把刺入到夏江王後心處。

“瘋子!”夏江王憤怒,一聲長嘯拔地而起。

“嗷。”橫梁上,蒼鷹嘶鳴與之相和。羽翼扇動盤旋而起,居高臨下朝著鳳輕言直直沖了下來。

鳳輕言咬牙,秦楚已然力竭。夏江王將小腿抽出,蒼鷹落下,鳥喙中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想要將夏江王後心處匕首拔出已然不可能。鳳輕言一把將秦楚抱住,就勢一滾。

“殺,殺了他們!”夏江王疼痛難忍,聲嘶力竭:“來人,來人!”

腳步聲響起,大帳簾攏挑起,古蘭軍魚貫而入。弓上弦,刀出鞘。長刀一閃朝鳳輕言當頭劈下。鳳輕言將懷中秦楚大力推出,手指一抹自身後兵器架上抄起根長槍,朝來人下盤打去。尺有所長,長刀終比不過長槍,古蘭軍收招退後。

那一頭,夏江王抓起桌案上酒壺,將裏面白亮的酒水朝著雙目沖去。白酒入目劇痛難當,夏江王咬著牙半絲呻吟不聞。

“王爺。”古蘭兵驚懼於夏江王舉動,紛紛一楞。

鳳輕言身軀一擰忽然上前,手中長槍遞出,槍尖冰冷銳利,眾目睽睽下劃一條直線,沒入到人體之中。鮮紅血線飈出,盡數潑灑在火紅槍櫻之上,一瞬間,槍櫻紅的越發刺目驚心。

古蘭兵啊一聲死屍栽倒,手中弓箭落入地面。鳳輕言身軀如燕,朝前搶出,一把將弓箭抄在手中。彎弓搭箭,直指夏江王。

“救王爺!”大帳門口古蘭兵忽然醒悟,也紛紛拉弓上弦:“放下你的箭!”

“嗖”一箭飛馳,氣勢如虹直奔夏江王咽喉。

“嗖嗖”數箭如齊發,直奔鳳輕言。鳳輕言將手中弓橫立,撥打羽箭

“昂!”半空裏蒼鷹忽然振翅,劃一道黑線撲向夏江王。

“噗”蒼鷹將翅膀忽然扇動數下,陡然自半空裏跌落,一只羽箭將它身軀貫穿。

呼,雪亮劍尖近在咫尺避無可避。鳳輕言唯有將身軀一擰躲過要害,噗一聲那一只箭將肩胛貫穿,鮮血如註。

彼時,夏江王才用酒水沖去眼中泥沙,忍痛將雙眸睜開,模模糊糊中正瞧見這一幕。腳下,是蒼鷹被射殺的屍體。他雙眸猩紅如血,直指鳳輕言:“給我殺了她!”

175容碩來了

大帳裏,鳳輕言重重一聲嘆息。擡手將肩胛外露出箭頭折斷,眼底痛悔難當。夏江王那樣一個人,居然能被一個畜生真心相待,不惜為他送了性命,終至功虧一簣!

身邊喊殺陣陣,古蘭兵紛紛朝她圍攏了來。鳳輕言肩頭鮮血如柱,唯一防身匕首尚在夏江王背上。此刻離著兵器架極遠,只有一雙肉掌。瞧上去分明無半分勝算機會,她卻似半分不懼。

“來吧。”她將唇角一扯,無非一死。多殺一個就賺一個。

女子氣勢驚人,眼眸冷冽如冰。肩頭鮮血已然將半幅衣衫染紅。古蘭兵腳下步子忽然頓了一頓,他們從未見過如這般女子,明明死到臨頭,怎的一點不怕?她是還有什麽……了不得的依仗?

人群後忽然傳來騷動,男子手中一柄長劍並無花俏招式卻狠厲精準。招招直刺人的要害。功夫不大,便叫朱青色頎長一抹身軀殺入重圍。

“你醒了?”鳳輕言瞧他一眼,一聲嘆息。

她與秦楚一身衣裳皆血跡斑斑,分明油盡燈枯。他明明昏迷,夏江王似也並不曾真對他動了殺機。即便醒了,他也完全可以躺著不動,置身事外,卻偏偏要將自己再度送入到險境之中。

“何苦?”她說。

“我說過,不會叫你於我眼前受苦,便永遠不會。”秦楚將唇角牽了牽,聲音虛弱。隨手將一把長劍塞入她手中:“你活我活,你若死了我就陪著。”

“何苦!”鳳輕言一聲輕嘆。這一生對秦楚,終究只有虧欠。

“你可還願信我?”男子眸色溫潤,蒼白唇瓣微動聲音虛弱。卻眨也不眨盯著她瞧。

“信!”鳳輕言忽覺釋然。秦楚做事素來隨性,她又何需顧慮太多?有這般知己,即便死在一處又何妨?

“上吧。”鳳輕言莞爾:“這麽多人陪葬,不虧。”

秦楚眸色一閃:“好。”

兩條身軀原本脊背相抵,此刻卻陡然分開。兩條身軀中夾雜著青雷電光一閃,如兩汪驚鴻迷了人的心神。將劍光取代的只有溫熱赤紅的血和鮮紅的生命。明明該是垂死掙紮的兩人,卻如殺神般可怖。但凡被那秋水籠罩,輕則傷,重則亡。

“不用急。”夏江王冷聲喝道:“慢慢跟他們耗。他們兩個失血過多,撐不了多久。”

一語驚醒夢中人,古蘭軍忽然分開,游走於大帳四角。鳳輕言咬牙,隨著肩頭鮮血一起淌出去的是生命。她身軀漸漸發冷,手臂開始顫抖。薄薄一把劍,居然拿不住。

“言兒。”秦楚眼底浮起絲苦澀,將掌心貼於她腰間,二人體溫卻是一般冰冷:“這一次只怕……不能幫你了。”

夏江王眼中狂喜,殘忍和冷厲傾瀉而出:“她不行了,上!”

古蘭軍眼睛一亮,齊齊朝正中兩人沖去。

“上!”

另一聲低悅淡漠,緩緩自賬外響起。下一刻暗黑軀體如潮水湧入,頃刻間將大帳淹沒。古蘭軍嚇了一跳,擡眼瞧去,滿目猙獰鬼面攢動。四下空氣冷凝如冰,哪裏還似大好人間?

鳳輕言僵硬繃直的軀體忽然松軟,似氣力耗盡,軟軟倒下。

夏江王狠狠顰了眉,眼底帶著挑釁和不甘:“東廠!容朔!”

鳳輕言挑眉看去,中軍帳外明紫衣衫男子一步步緩緩走入。那人神色冷凝如冰,一張面孔卻驚為天人的完美。即便如今遍地血腥,一片混亂,卻也半分無損那人周身氣度風華。

他走入中軍帳,地面上鮮血如蛇般蜿蜒,緩緩漫過他黝黑靴底,溫熱而粘膩。男子狹長鳳眸朝靴底瞧了只一眼便緩緩皺了眉:“真臟!”

“呵。”鳳輕言輕扯了唇瓣。那人素來講究排場,下一刻只怕就會有成群的宮女太監進來,將這裏從地獄瞬間變作天堂。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人只感嘆了一聲,雖眼底帶著幾分嫌惡卻並未停留,反倒一步步走向鳳輕言。

鳳輕言也不過將眼眸微動了動,連一句話都不曾說。容朔瞧著她,忽然將眉峰緊顰。

“本座的女人除了本座誰也不許碰!”他說。

下一刻,伸手扯住鳳輕言往懷裏一帶,打橫抱起後退。

“不過回個內衛營也能將自己折騰成如此模樣?”容朔皺著眉:“真給本座丟人。下次不帶個千軍萬馬,怕是不能叫你出門。”

他這話說的分明刻薄無情,鳳輕言卻忽然心安。她早已強弩之末,不過硬撐著一口氣拼殺,哪怕戰至最後一口氣,也斷不能叫敵人將自己瞧輕了。那一刻,她抱了必死之心,無所畏懼。

卻在瞧見這天人般男子的瞬間忽然覺得疲憊,竟連手指都不想再勾一勾。她不知這男子身上是否有魔力,只要他在,哪怕只是遠遠瞧見了便覺光明。

“千歲爺,夏江王逃了,要不要追。”鬼十忽然湊至跟前,語速飛快。

大帳最裏側赫然塌了個大洞,黑黝黝洞口不知通向哪裏。夏江王竟早有準備,在他中軍帳裏挖了密道!

鳳輕言眸色一凝,將容朔衣袖緊緊攥住:“追!”

“你弄臟了本座的衣裳!”容朔皺眉,眼底泛起絲冷意。鳳輕言卻倔強的不肯松手:“不能……叫他跑了。”

容朔瞧著她,終於嘆口氣:“自身難保,還逞強!”

鳳輕言抿著唇仍不松手,目光冷然而堅韌。

“窮寇莫追。”容朔緩緩說道:“夏江王能出現在上京還藏身於此,定然有人接應。這次他元氣大傷,定然會找接應之人,放長線方能釣大魚。”

鳳輕言眸光一閃,終於松了手。夏江王在容朔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分明不拿他當一回事。這人睚眥必報的性子怎麽可能真的放他離開?真真是個老狐貍。

“你善後,我累了。”女子低語如夢囈,緩緩將眼眸合起。似真的睡了。

容朔抿了唇,同她爭論不過想將她註意力轉移。結果……這人卻還是暈了過去。他半瞇了眼眸,瞧向女子肩頭貫穿傷口。古蘭軍弩箭極其歹毒,箭頭上帶著倒刺,刺入人體後能將皮肉帶出。女子肩頭傷口猙獰撕裂面積極大,鮮血似已流盡不再有腥紅溫熱液體淌出,傷口卻如嬰兒唇瓣一般外翻著,依稀能瞧見裏面森然白骨。

容朔忽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