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卻怎麽都不似在面對親人。

戰王居高臨下瞧著鳳輕言，良久冷哼一聲：“容朔呢？”

167敬茶

“戰王呼喚本座，所為何事？”祠堂外男子一聲低語淡漠悠揚，如經年陳酒聞之叫人心醉。

戰王立刻瞇了眼朝院中瞧去。男子長身玉立，身上石青色朝服並未來得及換，分明急匆匆趕了來，卻未見周身半點風塵之色。

戰王將寬大袍袖下一雙拳頭緊握。分明是他的兒子，這人何時才能懂得上下尊卑？

他身側戰王妃忽然將身軀一顫，面頰上原本笑容頓了一頓，分明添了絲裂痕。她今日穿了身遍地金正紅妝花比甲衫裙，又喚人精心梳了發髻，戴了整整一套東珠富貴吉祥的頭面。這一套頭面象征了財富，更象征身份。

她是戰王府的正妃，是容氏一族的宗婦。你們都要尊敬我！

容朔的出現叫四下裏猛然靜了下來，似乎連溫度也驟然降了那麽幾分。這人面目如畫並不陰冷，甚至連目光都帶著幾分對萬丈紅塵眾生的悲憫。但，眾人瞧著他卻終覺壓抑，似乎連說話都費力。

“朔兒。”戰王妃忽然幽幽一聲嘆息：“往日裏小孩子心性也就罷了。今天畢竟是個大日子，你到底也是咱們容氏之子，宗族祭祀的事情怎麽能忘？”

她聲音溫婉，態度謙和。與那日府中對鳳輕言咄咄相逼時完全判若兩人。任誰見了都不得不讚嘆一聲，戰王府真是好樣的。

容朔卻連眼鋒都不曾朝她掃過一下，手指微微一動，連公公立刻搬了張椅子上前，先仔仔細細擦了，再鋪了錦繡織緞的墊子方才請他坐下。

戰王妃等了許久，終不見他回話。面上笑容便有些維系不住，又是一聲輕嘆。

“朔兒，我知你不願見我，今日奉茶不到便也罷了。但宗祠中供奉的皆是容氏一脈先祖，公主名姓要上了族譜才算得上容氏家媳，大事當前。千萬莫要使小性子。”

這話說得漂亮。將她隱忍委屈大義表現的淋漓盡致。無論容朔做什麽在此刻都只能落在下風。

容朔忽然瞧一眼戰王妃，緩緩開了口：“你喚本座什麽？”

戰王妃吸口冷氣，一句朔兒到了嘴邊，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九千歲位高權重，果真威武。”戰王忽然冷冷一笑：“爹娘祖宗都可以不要了。”

這話說的字字誅心，半分情面也無。

“戰王這話說的不對。”容朔語聲清淡：“本座從不曾忘記自己出身。”

“好得很。”戰王點頭：“那便來敬茶吧。”

他側過頭去朝柳媽媽使個眼色，柳媽媽低了頭端著兩盞茶走來。立於容朔身邊三尺處，再不敢上前。

四下裏靜了半瞬。容朔才說不會忘了自己出身，戰王順勢而上，逼他敬茶。他若反口便應了不孝不義，他若認了，自此後便只能成了戰王府的兒子。永遠要被戰王和戰王妃壓一頭。甚至連世子容毅均比他高貴。

眾人垂首，眼底餘光卻紛紛瞟著容朔。他會如何？

戰王妃已然恢覆平靜，面頰上再度浮起端莊溫雅的笑。你是嫡長子如何？你是九千歲又如何？如今還不是得在眾目睽睽下跪在她面前？

容朔朝連公公示意，自他手中接過茶來打開只瞧了一眼便狠狠顰了眉。手腕一翻半空裏劃過道雪亮青芒，啪一聲茶盞跌在地上，摔的粉碎。戰王妃臉上笑容便也似那茶杯一般粉碎，蕩然無存。

眾人張大嘴，灌了滿口冷風。

“你……你這孽子！”戰王渾身顫抖，手指惡狠狠指著容朔：“祠堂裏豈容你如此放肆！本王要向皇上參你一本，即便豁出這條命不要。也定要你這不孝不義的畜生給本王一個交代！”

戰王一張面孔陰沈似水，眼底帶著幾分冷冽，視死如歸。儼然做好魚死網破的打算。

容朔卻似並未聽到他言語，回身朝連公公吩咐道：“什麽下等的玩意都能拿來給本座？那茶水能入口？”

連公公噗通跪倒：“是奴才的錯。”

鳳輕言瞧的側目，容朔一張嘴好似利劍。砸了戰王府的茶盞是嫌棄茶水拙劣。這裏到底是堂堂王府，那一盞茶是用來給戰王來喝，能差到哪去？戰王一張面孔漲的通紅，莫名的疼痛。

“去拿本座的茶葉過來重新沏了。”

“是！”

連公公立刻起了身，功夫不大小心翼翼重新捧了盞茶水過來。胭脂紅山水票口的茶盞晶瑩紅潤相當應景。連公公將茶盞打開了來，送至容朔眼前。

“千歲爺瞧瞧，可行？”

朦朧霧氣自杯中升起，薄薄水霧中夾雜著的淡淡花木芬芳四散開來。花香清雅，茶香甘咧。單聞味道，便知絕非凡品。

容朔顰眉，分明嫌棄：“換更好的來。”

連公公苦了臉：“今日來的匆忙，這已經是最好的。”

容朔眸色一沈，終於點了點頭：“便如此吧。”

戰王瞧的面色微霽，心底些許寬慰。那人平日混賬無法無天，到底還是懂得分寸。砸了茶盞是為了換更好的來。瞧他鄭重其事，方才過激行為可以原諒。

戰王緩緩捋著胡須，半瞇了眼眸，等著。

容朔端起茶盞起了身，卻忽然轉過身去大踏步走至屋外。將手指一斜，任由杯中茶水盡數潑在地上。

“母親請用茶。”他說。

鳳輕言瞧的嘴角一抽，似乎聽到戰王心臟碎裂的聲音。忽然對那人無比同情。這般接二連三被打擊，還能長壽？

“容朔，你太過分！”戰王起立，再也坐不住。似乎只有站起來才能表達出滿腔憤怒。

“戰王方才說過，叫本座給長輩敬茶。本座依樣做了，有錯？”

他做的當然沒有錯。他不願同戰王府諸人口舌相爭，便以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在他心裏，只有古蘭吉雅公主才是他的母親，亦是唯一親人。吉雅為先戰王妃，並未遷出容氏宗祠。所以，他今日來了。

“小連子，再沏一杯茶給夫人。”

“奴才早就備好了。”連公公笑瞇瞇走至鳳輕言身邊，這一次換了只雨過天青蓮枝紋的茶盞。

四下裏目光如炬直直朝著鳳輕言戳來。鳳輕言端了茶盞將茶水潑於地面。眾人張嘴睜目結舌，鳳輕言回首瞧一眼容朔，忽然勾唇一笑。

眼瞧著容朔眸色微動，她緩緩擡起手來，將手中雨過天青的茶盞狠狠砸於地面上，啪一聲粉碎。

168送禮

“哎呀，哎呀。”連公公嚇的直跳腳：“這可是古董，怎麽就給砸了？”

“我與夫君同心亦同命。你我二人的母親均已仙逝，未能常伴左右，只一盞茶相奉怕是不夠，鳳輕言便將杯子送與她們，日日對飲豈不更好。”她說。

容朔將眉梢一挑：“說的好。”

言罷，將托盤上另一只胭脂紅的茶盞也給砸了。

“好事成雙。”他說。

連公公嘴角扯了扯，只覺肉疼。砸了一個不打緊，又砸一個？早知不拿這些有年頭的孤品出來給你們用，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走吧。”容朔朝鳳輕言伸出手去，將祠堂中所有人無視。

“等等。”戰王妃忽然起身，將唇瓣微勾了硬是在面龐上擠出幾分笑意出來：“今日畢竟是元昭公主認親的大日子，再怎樣也該同各位宗親見見面。”

鳳輕言瞧著戰王妃，心中對這人著實佩服。容朔已然將戰王妃的面皮狠狠撕下來扯碎了，她居然撿起來繼續戴上，當作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千歲妃那是什麽表情？”戰王妃唇瓣一扯，笑容便有些涼薄：“你對我無禮也就罷了，給族中長輩見個禮這麽不滿？”

容朔半瞇了眼眸，將欲開口。卻覺袖子一緊，身邊女子仰著頭瞧著他，眼底帶幾分希冀，貓兒一般。他心中一動，便閉了口。

鳳輕言瞧向戰王妃：“戰王妃怕是誤會了，見禮不如大禮。鳳輕言在考慮給各位宗族長輩們送什麽禮物才又貼心又大方。”

她這話說完，戰王妃立刻啞了嗓子，面目狐疑瞧著她。這人怎的突然服軟？但，祠堂裏眾人面上卻是一喜。千歲妃要送禮麽？瞧他們夫妻兩個方才砸杯子半點不手軟，她送的禮定然不會弱於剛才的杯子吧。忽然就從心底裏生出幾分期待。

戰王妃朝她身後瞧去，只跟著一個丫鬟，再無其他，更不消說禮物。於是，唇齒邊便噙了一絲笑，眼底分明藏著譏誚。

“不知千歲妃準備了什麽稀罕玩意，怎的本妃瞧著你身邊丫鬟雙手空空。莫不是丫鬟不成器還叫您自己拿不成？千歲妃初為人婦又是在軍營中打滾之人，對下人調教難免疏忽，不用怕她們，相打相殺不過一句話。你要是不好意思開口只管找本妃來，本妃幫你。”

鳳輕言淡笑。說她在軍營中打滾，不就是暗示眾人她是個上不得臺面的粗野之人？既如此，便叫你見識下什麽叫真正的粗野。

“戰王妃說的很有道理。無論什麽樣的丫鬟終究是下人，即便填房續弦在原配嫡妻面前也得行妾禮。終究算不得什麽正經主子。”

戰王妃面上笑容一僵，原配嫡妻幾個字便如一根刺狠狠刺入到她心中去了。她當年也是上京城裏勳貴世家出身，因父親寵愛誤了議親的年齡，才不得已做了人家的續弦。雖是續弦卻也是堂堂一品的王妃，生的兒子也成了世子，哪裏有人敢小瞧了她？但，自打那原配之子回了京城，她的生活忽然就尷尬了。似乎一切都沒變，卻又似乎什麽都變了。歸根到底，便是原配嫡妻四字如山，壓的她透不過氣。

於是，她面上強裝出的笑顏再也維系不住，惡狠狠瞧著鳳輕言，再也不耐掩飾。

鳳輕言卻只微微一笑，端方溫雅：“各位容氏長輩非富即貴，鳳輕言以為你們府中該是什麽都不缺。是以，金銀財帛之類未免落了俗套，鳳輕言給各位準備了旁的玩意。”

眾人眼神狂熱，金銀財帛落了俗套？那便是比金銀還要出挑？好期待！

鳳輕言掂手喚過連翹，在她耳邊一陣低語。眼看著小丫頭眼睛立刻亮了，忙不疊點頭一溜煙跑的沒了影。容朔忽然擡首朝著她瞧去，女子明艷如春日裏怒放的芍藥花，此刻唇齒含笑端方溫雅。她的笑不同於上京勳貴女子一般做作完美，卻別有一番風情。於是他唇角也勾了勾，忽然發現人生之中還有許多趣事。

這一去便費了好大一會功夫。宗族長老們原本興致勃勃，等的久了便有些索然無味。

“千歲妃到底要送什麽？那丫頭怎的去了這麽久？”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低聲問道。

“急什麽？”鳳輕言緩緩說道：“太容易得到之物終歸不牢靠，好東西總要留在最後。”

她這話說完眾人立刻不覺得焦急，心中再度興奮。要等這麽久，一定是了不得的好東西。

忽聽院中腳步聲絡繹不絕響起，分明來了好些人。眾人心中一蕩紛紛朝院中瞧去，竟見無數黑衣鬼史如浪潮般席卷而來。

“這是……做什麽？”

眾人嚇了一跳，忽然腿軟。幸好如今一個個坐著，不至於太出醜。

鳳輕言唇瓣一勾：“到了，請各位隨我觀瞧。”

院外，鬼史無聲立定。眾人這才瞧清楚他們兩兩一組擡了副擔架，擔架上均放了個體態妖嬈卻……奄奄一息的美人。美人們仰面朝天躺著，將雙目微合，瞧上去似睡著一般。但衣裙下擺上分明被血跡斑斑，甚至將擔架滲透，一路行來路面上被鮮紅的血珠子給灑出了一條路。

這是！眾人瞇了眼，不能淡定。

“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放眼整個天下，上至勳貴世家，下至販夫走卒，最珍貴的莫過於子嗣。”她聲音微微一頓，目光幽幽在院中眾人面上掃過：“鳳輕言送與各位的大禮，便是子嗣。”

四下裏靜了半瞬，戰王面色一冷：“子嗣是能送的東西？”

鳳輕言卻不慍不火，束手而立：“眾位瞧擔架上這幾位姑娘姿色如何？”

無人應答，即便長的再好看，又與子嗣何幹？

“這幾位乃是我院中丫鬟，姿色各個上乘。伺候人的本事非常好，鳳輕言以為憑她們的手段姿色在整個上京城裏也是出挑的。過了今時今日，只怕再也難尋了。”

這幾個便是皇後東方錦賜給她的宮女，方才說要將她們送去給容毅，料她們也不會甘願。所以，她便叫連翹回去瞧瞧。這些人若是乖覺，自己去了世子院子裏便也罷了，若是不知好歹便直接弄過來送給這些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不過，皇後所賜終究有些麻煩。她便叫連翹找鬼史過來將這些人一頓好打，打到口不能言昏了過去再拿擔架擡過來。至於領回去之後便是木已成舟，不退不換了。

戰王妃瞇著眼，唇畔忽然掀起絲淡淡譏諷：“本妃瞧著，這事千歲妃似乎並未盡言。將丫頭送人實屬常事，怎的還將人給打暈了？莫非這幾個根本不是你身邊丫鬟，而是什麽好人家的女子叫你搶了來？這可了不得！”

169虛與委蛇

“戰王妃多慮了。”鳳輕言微笑：“這些丫鬟畢竟曾經在宮中伺候，也算是見過世面。就這樣叫宗族長老們領了去怕是會心生不忿。是以便先小懲大誡一番，叫她們明白自己身份。免得到時候興風作浪。”

她笑吟吟擡了眼瞧著戰王妃：“戰王妃方才不是說下人丫鬟不必怕，只要不聽話隨意打殺皆可。怎的到了鳳輕言這裏就打不得了？”

戰王妃面色一僵，鳳輕言拿她方才說的話來堵她的嘴。叫她如何反駁？

“鳳輕言一貫心底良善，不似戰王妃一般嚴厲，動不動便將人打殺了，不過敲打一番，卻為了給他們尋一個好歸宿。這些人到底是從千歲府出去的，跟著各位宗親回去定然不會被虧待了。若是有幸生下個一男半女，便擡舉了做個姨娘。總比做下人要好。”

女子目光如清泉，清澈而真誠。一一在院中男子面上掃過，分明見他們意動。唇角一勾，眼底飛快閃過絲譏諷。色令智昏，酒色財氣自來腐蝕人心。戰王府今日同盟這麽不牢靠，不過幾個美人就瓦解了。

“夫人此舉不錯。”容朔忽然開口：“時刻不忘為容氏一脈繼後香燈出力，的確比任何金銀財寶皆要打動人心。這本該是戰王妃勞心之事，如今夫人代勞，你便不用謝了。”

戰王妃面色一僵險些氣的吐血。謝？怎麽說得出口！她將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千歲妃將自己身邊人送出實在辛苦。本妃擔心你們身邊人手不夠，便從本妃身邊挑兩個可心的丫頭送給你吧。”

你能送人，我便也能。這番話可是出於好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我就不信你能拒絕！

“很好。”鳳輕言點頭，似感激涕零：“所有宗族長輩處皆有了可心人，唯有戰王還不曾有拿得出手的人相贈。既然是戰王妃精心調教，自然對戰王喜好脾性了如指掌。便轉贈給戰王吧。”

“你……。”戰王妃再也無法維系面上完美和善笑容。面頰上浮現一絲裂痕出來，眼看著便要怒火沖天。

“九千歲。”戰王忽然開口：“時辰不早了，千歲府素來繁忙，本王便不留你們二人吃飯，還請早些回府去吧。”

他這話貌似威嚴，卻分明妥協。竟是再也不耐與他們虛與委蛇，只盼著兩尊瘟神早點離開。

“告辭。”鳳輕言微笑轉身朝容朔示意，適可而止方為上策。

容朔於千歲府中單獨開辟了碩大一個院落命名鳳棲閣，供鳳輕言居住。鳳棲閣依內衛營置式而建，除了規模相對縮小，幾乎一般無二。

“千歲爺說夫人遲早要搬來府中居住。瞧見熟悉景物總能減輕些不適，所以一早便吩咐了下人與府中修建了鳳棲閣。”周媽媽緩緩道來，語聲雖一如既往的肅然卻比平素和緩了許多。

鳳輕言垂首，抿唇無語，心底卻微微一動。若非親眼所見，哪裏能想到那煞神一般的男子會這般細心？

“九千歲呢？”

“你喚本座何事？”男子聲音自身後傳來。

鳳輕言轉過身去，八月桂花遍地開，有風吹過花落如雨暗香浮動。頎長挺拔男子著一襲明紫長衫緩緩行來。金色花瓣自他肩頭墜落，再緩緩滑入衣袂，與袍角上栩栩如生淩波水仙交纏，似將那死物也帶的鮮活起來。

“奴婢已在房中備好酒菜，請千歲爺和夫人用膳。”周嬤嬤半垂了眼眸躬身退下。

容朔點頭：“叫所有人院外候著，沒有本座吩咐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入。”

四下裏本空無一人，他這一聲也不知沖著誰。鳳輕言卻半點不覺得奇怪，該聽到的人自然能聽到。

“奴婢……”茯苓忽然將手指攥緊：“想留下伺候千歲爺和公主。”

鳳輕言側目瞧她一眼，茯苓素來自視甚高，從不當自己是下人。什麽時候這麽勤快？

容朔顰眉並未開口。周嬤嬤卻冷了臉：“千歲爺的吩咐，你沒有聽到？”

茯苓仍攥著衣角不再開口，卻也並不想離去。

容朔轉身朝屋中走去，鳳輕言快步跟上。身後連翹一把扯了茯苓手腕：“你莫非聽不出千歲爺不想叫人擾了他與公主相聚麽？”

“我……。”茯苓似咬了咬唇：“千歲爺千金之軀，怎能沒有人近身伺候？我只是……咳咳。”

細碎低咳溢出唇瓣，後面的話便再也不聞。

“本座近日大約要常駐宮中，京裏最近大約不太平，你可叫內衛營中心腹搬來千歲府中與你一同居住。”容朔語聲淡淡，執了只青玉小杯，瞧著杯中清冽酒水。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九千歲需要我在宮外做什麽？”

容朔瞧她一眼，眼底帶著幾分欣賞。有些人素來心思通透，比常人多了一竅。於這樣的人交談省時省力。

“盯緊大司馬府。另外……。”容朔聲音頓了一頓，眼底忽然染了幾分憂慮：“嚴防夏江王。”

鳳輕言擡眸：“夏江王來了上京？”

容朔眸色一凝：“墨嵐如今客居上京，只怕他離得不會遠。”

古蘭王年邁高壽，將所有兒子都熬死了自己卻活的好好的。故而古蘭只有王孫卻並無王子。夏江王是古蘭王長孫，也是第一個封王的後輩，本來前途無量，可惜終是被利益吞噬了內心，兵敗如山倒成了喪家之犬。墨嵐是古蘭王最中意的孫子，在古蘭中呼聲最高。難保夏江王不會狗急跳墻，殺他洩憤。

“明白了。”鳳輕言點頭：“我會叫墨嵐隨我一同前往內衛營去。”

若要釣魚得有餌，墨嵐可不是現成的魚餌？

容朔並不拒絕：“萬事小心。”

男子將如玉長指一擡飲盡杯中酒，都說酒入愁腸愁更愁。那人雙眉始終未得舒展。

“宮裏……。”鳳輕言心中一動：“可是出了大事？”

容朔淺抿了唇瓣，良久淡淡恩了一聲：“太子降生之時，只怕便是宮中大亂之日。本座……不能叫那樣的事情發生。”

宮中久無喜訊，皇後產子本當為普天同慶的大喜事。怎會如此……風聲鶴唳？

170夏江王來了

“皇上的身體……越發叫人擔憂。”容朔低語，手中青玉小杯忽然哢一聲脆響粉碎。

鳳輕言吃了一驚，立刻自桌案上拿了一塊帕子起來，仔細給他擦著手指。玉杯材質上乘，破碎之後鋒利如刃，在男子玉白掌心割裂出紛亂傷口出來。絲帕雪白，沾染上手心裏血色，立刻便暈染出朵朵艷紅大麗花出來。

“不必。”容朔另一只手扯住鳳輕言手腕，將絲帕自她手中扯出丟掉。但見那人面色陡然變的晶瑩如玉，手心裏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消失。

鳳輕言盯著那平覆的傷痕，心中忽然一顫：“皇上……莫非……。”

東方一脈把持後宮，不許太子血脈旁落。所以，宮中數年未有所出本也是常事。後妃的身孕乃東方錦屠戮，至於她自己不得有孕，大約就是慕容竟的手段。東方錦有孕，慕容竟頻頻重病。容朔說太子降生時宮中大亂。莫非，東方錦生下太子後要弒殺親夫？

這念頭聽起來瘋狂，卻不是沒有可能。東方無淵早覬覦帝位，企圖開創東方氏專權的輝煌。若是東方錦所生太子登基，他年幼無知還能信任誰？

容朔瞧他一眼，眼底忽然幽深，似有什麽驟然破碎。鳳輕言瞧他神情便知，她的猜測不會錯。

“為何……。”她聲音帶著幾分艱澀：“為何當初要我殺了柔妃之子？若太子並非東方所出，也許便能解了專權之危。”

誅殺柔妃並不是東方錦的命令，而是容朔。他分明與東方無淵分庭抗禮，為何與他做著同樣之事？

“太子可以並非皇後所出。去母留子認歸名下並不新鮮。”容朔唇畔輕勾，笑容中帶著幾分譏誚：“可惜東方無淵太在乎血脈，始終不能下了狠心。本座卻絕不可讓任何意外發生。”

鳳輕言打了個哆嗦。世人只道後宮妃子光鮮亮麗，尊崇富足。一旦入宮可享一時榮寵。卻哪裏知道那裏不過是座華麗的屠宰場罷了。

“九千歲因何……。”鳳輕言瞧著容朔：“對西楚如此忠心？”

他生母為古蘭公主，體中本有一半他國血脈。又遭生父拋棄，按理本該對西楚恨之入骨。他卻為了慕容竟的事情出生入死。

容朔半瞇了眼眸，周身氣息忽然一冷。

正印圓寂後，他被人丟在個奇怪的地方。每日裏周旋於野獸和強大武者之間，稍有疏忽便要命喪黃泉。那些日子，他時常遍體鱗傷血肉模糊，早忘了正常的人該如何生活。那一日艷陽天，他才自群狼口中逃生。奄奄一息躺於樹下調息。忽見一錦衣華服少年立於身前，那人不懼他渾身血汙和猙獰眸色。撕了自己衣裳沾了清水替他清洗傷口。

彼時，他正在調息。不可說話不可動，便如死人一般。那人並不嫌棄，周到細致，直到他睜開了眼。他朝他伸出了手去，鬼使神差之下他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握，天下間自此多了九千歲容朔。

“各種原因本座目前不便細說。”男子聲音淡漠：“待到時機合適，本座自會坦然相告。”

“好。”鳳輕言從不喜歡探聽人心中隱秘。

“好棒，再來一個！”

院中忽然起了陣歡呼，夾雜著掌聲雷動。氣氛顯然空前熱烈。

容朔皺眉：“本座說過，不許任何人進入院中。”

半空裏忽然有黑影一閃跪與他腳邊：“是六殿下於後花園中舞劍，引得府中婢女圍觀，並未在夫人院中。”

容朔冷了臉，鳳輕言卻有幾分好奇。這墨嵐對付女人也真是有幾分本事，不過舞個劍也能引的人圍觀？歡呼聲居然傳出這麽遠？

“叫他立刻收劍。”

“慢。”鳳輕言挑眉：“六殿下這番作為，只怕用意頗深。待我瞧瞧去。”

容朔略一沈吟：“也好，你去吧。”

屋中黑影驟然消失。鳳輕言起身趕至後花園。

但見院中花樹下，墨嵐手中握了一把劍舞的正起勁。他舞劍與旁人不同，脫了外面大衣裳，只穿了近身短打。衣裳做的緊，幾乎盡數綁縛在他肢體上。將他周身肌肉勾勒的纖毫畢現。彼時，劍風如雲，吹落漫天桂花。墨嵐身形與落花中飄飛，一汪驚鴻如水忽然一橫。金燦燦花瓣落與劍身。銀的劍金的花，光彩奪目。墨嵐桃花眼一勾將手腕一翻，劍身上落花忽然旋轉而起，片刻間竟聚攏在一處凝成了碩大一朵玫瑰。金燦燦玫瑰香氣四溢。

墨嵐伸手自劍尖處將玫瑰拿下，捏著遞與人群中姿容最秀麗一個婢女。女子神色癡迷，不由自主伸手去接。指端才碰到花瓣，卻呼的一下散了。女子眼底現一抹失望，墨嵐卻勾唇一笑將手指在她發跡一抹。發髻上添了朵兒金燦燦玫瑰花長簪，與方才劍刃上幻化而出一般無二。女子驚喜大叫，金燦燦花瓣將女子包圍，暗香浮動。

“哇。”女子們歡呼盛況空前。

“太帥了，瞧他身材多好。”

“何止身材好？功夫也好，更溫柔。”

“好羨慕倩如，我要是她就好了。”

女子們眼睛裏冒出了星星，對眼前男人狂熱崇拜。墨嵐持劍而立，唇齒邊噙著微笑，桃花眼中流光溢彩。

鳳輕言瞧的唇角一抽。久聞古蘭六殿下風流成性處處留情，今日一見果然不假。容朔府中丫鬟與別處不同，各個均受過嚴格訓練也能被他挑逗至此？她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容朔叫人封鎖了鳳棲閣，旁人不得入內。墨嵐大約有急事卻不得其門而入，故而便想了這麽個法子，在院子裏面舞劍。引得丫鬟婢女們圍觀尖叫，以歡呼聲將他們引來。

如今瞧起來，那人分明就是在……賣弄風騷。

“六殿下好興致。”鳳輕言緩緩開口：“您繼續，我不打擾了。”

“表嫂慢走。”墨嵐終於將眸光自眾女身上收回，瞧見鳳輕言真的要走立刻急了：“我找你要事相商。”

所以，他果然是為了吸引容朔和她的註意？真賣力。

眾婢乎見鳳輕言到了近前，一個個嚇了一跳屏息凝視低頭請安。眾人眼底分明帶著幾分不安。

“有勞各位美人妹妹們相伴，墨嵐此刻與表嫂有話要說。各位先行一步吧。”

眾女松了口氣，紛紛轉身離去。

鳳輕言瞧著他：“六殿下果真是個憐香惜玉的多情種。”

“表嫂莫要取笑。表哥將鳳棲閣守的固若金湯我進不去，只能始些小小手段。”

“說吧。”鳳輕言半斂了眉目：“找我何時？”

“大事。”墨嵐忽然正色，桃花眼中帶著幾分鄭重：“夏江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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