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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昂貴之物。那人眸色溫柔,瞧著鳳輕言笑容溫雅。

“我在茶裏加了醒神草,能徹底解了你身上春日醉。只是有些苦,這裏有一碟子蜜餞。喝了茶吃幾顆便不妨事了。”

男人聲音溫柔輕緩,不疾不徐事無巨細。鳳輕言卻狠狠顰了眉。

“秦楚,連你也不能信了麽?”

秦楚手指一頓,粗瓷碗中茶水一蕩,險些潑了出來。他瞧著她:“為何如此說?”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沒有開口。為何這麽說,你不知道?

她此刻本應在戰王府中,怎會於此荒郊野外醒來?

“我……。”秦楚眸色一暗:“我知你並不願嫁給九千歲。我不想你後悔,所以……。”

“所以,你執意送我出嫁,就為了在長街上與那只迎親隊伍相遇,然後悄無聲息將花轎掉包?”

無論是她還是容朔,都不會容許今日大婚有半分紕漏。唯一能讓秦楚動手腳的機會,只有那麽一個。同樣迎親,同樣的花轎,新娘端坐於轎中。長街爭持不下,耽擱了時辰。連公公心中焦急,忙於趕路自然不會去檢驗轎子是否掉了包。任何人也不會想到居然有人敢在九千歲頭上動土。

“言兒果真是言兒。”秦楚微笑:“你又可知我為何如此?”

這話叫鳳輕言心中一顫,忽然浮起幾分苦澀:“秦楚,嫁給九千歲我並不覺委屈。”

“可是我委屈。”秦楚面上笑容一僵,忽然直直瞧著鳳輕言。眼底私有什麽頃刻間破碎:“我雖你一同來了西楚,並不想瞧著你將自己送入火坑!”

“先將藥茶喝了。”秦楚半垂了眼眸:“是藥總有三分毒,耽擱的時間長了,總會傷身。”

鳳輕言瞧一眼面前藥碗,茶水清香帶著幾分淺碧,並不似尋常茶水一般為褐色。喝一口淡淡苦澀,便如她此刻心情。她怎會不知秦楚素來待她與常人不同,但是……他們終是有緣無分。他是陽光,她卻是溝渠滿腹陰暗。只有如容朔那般於地獄中沈淪之人才能與她匹配。至於秦楚,他應該等待屬於他自己的清露。

“秦楚。”她聲音低沈:“你將我搶來,可有想過以後要如何?九千歲不是個肯吃虧的人。”

“我介紹幾人給你認識。”秦楚放下茶盞忽然揚聲說道:“各位,請出來吧。”

昏黃落日下但見布簾一挑,緩緩走來幾條身影。當先一人須發皆白面色紅潤,背上背了碩大一只葫蘆,瞧上去仙風道骨。再一人五短的身材,一雙眼睛卻明亮如燈。暗影裏一人身量極高,長了張極大的嘴。離這最近的卻是個面下無須的陰柔男子。那人一雙眼睛冷颼颼如蛇般,卻眨也不眨盯著鳳輕言。

“這位是天山聖手公孫先生,天下醫術無雙,被世人推崇為醫仙。”秦楚指一指背葫蘆的老者,轉而瞧向那五短身材的漢子:“這位武先生力大無窮且目力驚人,即便千裏之外亦能瞧清楚美人唇畔米粒大一顆痣。那一位宋先生內功精湛,佛門一聲獅子吼可千裏外叫敵人七竅流血而亡。最後那一位乃是百變書生,至於他名姓和本來面目無人知曉。”

鳳輕言聽的吃了一驚,這四人天下久負盛名,也是母親手劄中特別標記的人物。秦楚竟連這樣的人也能結實?但,這與她大婚有什麽關系?

“只要言兒願意,百變書生自然可以給你徹底換了一張面孔,公孫先生亦可以將你周身經脈骨骼改變,天下間任誰也瞧不出你便是原來的鳳輕言。至於宋先生和武先生,便是咱們逃離東廠時重要的依仗。”

男子聲音和緩悠揚,如三月春風不疾不徐。鳳輕言卻聽的心頭發冷,他分明早有計較,竟是打算徹底與容朔為敵了麽?

“有這些朋友幫忙,你我想去何方誰能攔著。”

“秦楚。”鳳輕言半斂了眉目:“我若走了,你以為內衛營會如何?茯苓連翹會如何?今日迎親之人又會如何?”

秦楚一楞,並未答言。依容朔的性子,上京城裏必血流成河。

“只怕安南……也終是要與西楚兵戎相見了吧。屆時,定遠侯又當如何?”

“我……。”秦楚眸色一閃:“我只想……叫你快活。”

鳳輕言嘆口氣:“趁現在還來得及,送我回去吧。”

163你可以走了

“呵呵。”寂靜曠野裏,忽然有男子一聲低笑響起:“秦世子,你這心上人似乎同你並不是一條心呢。”

秦楚身子一顫,將唇瓣緊抿了盯著鳳輕言。

“現在走還來得及。”

秦楚眸色一閃:“你決定了?”

“恩。”鳳輕言點頭,眼底半分猶豫也無。

“如此。”秦楚略一低頭,再擡起時眼底已然恢覆了清明,含著絲淺笑朝身旁幾位異人抱拳行禮:“多謝各位出手相助,今日事忙,咱們就此別過吧。來日,秦楚定然登門請罪。”

“秦世子說的哪裏話。”公孫先生捋著胡子說道:“只要是你秦世子的事情說句話我們自然赴湯蹈火。來便來,去便去,有什麽打緊。不過……。”

他眼眸飛快朝鳳輕言瞧一眼,分明帶著幾分不滿:“此女並不能與你匹配。”

言罷那人揮一揮手轉身走了。他身後眾人一一離去。秦楚卻始終未曾開口。

“秦楚,今日之事只怕九千歲不會輕易釋懷。你便隨著他們一同離去吧。”

“怎能如此?”秦楚瞧著鳳輕言勾唇一笑,方才陰沈已然半分不見:“我自作主張將你擄了來,自然該將你送回去。”

“但……。”

“莫要再說了。”秦楚微笑:“今日是言兒大日子。再耽擱下去只怕會誤了吉時,咱們得盡快回京去。”

上京城,戰王府。已成人間煉獄。

正廳裏,男子一身正紅端坐於高高臺階之上,俯瞰眾生。他一張容顏淡漠微冷,卻有一種難以描繪的完美。這人素來不為人情所阻,似早已超脫了塵世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神。紅衣本妖嬈,紅衣本似火,紅色原本該是熱情的顏色。此刻穿在他的身上,卻叫人莫名聞見一絲無間地獄中的血腥。那鮮艷的紅,便似鮮血染就,叫人望而生畏。

“千歲爺。”鬼魅般一條黑影自半空裏浮現,猙獰一張鬼面叫人膽寒:“沒有發現。”

容朔狹長鳳眸瞇了一瞇,神色卻依舊淡漠無痕:“小連子,幾個時辰了?”

四下寂靜無聲,有小太監戰戰兢兢回道:“千歲爺,我師父他在後院壓著呢。”

容朔容色清淡哦一聲擡頭瞧瞧天空,月兔東升繁星如海:“吉時就要到了。”

“千歲爺,我師父忠心耿耿,不該就這麽死了。”

“你認為本座錯了?”

容朔聲音清淡分明無關悲喜,卻叫小太監狠狠打了個哆嗦飛快低下頭去:“千歲爺永遠是對的。”

“去吧。”容朔揮了揮手:“半個時辰後若是還沒找見公主,就叫那些人去下面伺候公主吧。”

鬼史低低答一聲是,消失無蹤。

“容朔!”斜刺裏男子一聲怒吼直沖雲霄:“你這是什麽意思!”

容朔動也不動,仍正襟危坐於椅上。眼底深如暗夜,瞧著面前怒發沖冠的戰王。

“今日是我戰王府世子大婚,你不許拜堂也就罷了。還要在我戰王府殺人?喜堂染血,你是要詛咒我戰王府斷子絕孫麽!”

容朔動也不動,只緩緩瞧他一眼:“斷子絕孫的手段,本座永遠不及戰王。”

戰王聲音一頓,面色忽然白了一白。他自幼將容朔丟棄不聞不問,的確應了斷子之說。這一節怕是永遠橫亙於他們父子之間,成了不得逾越的鴻溝。

“你莫要同我說些陳年舊事。”戰王揮揮手,神色恢覆如常:“叫你的人立刻撤離戰王府。禦賜的姻緣,誤了吉時誰也擔待不起。”

“咦?”容朔瞧他一眼:“誰不是禦賜的姻緣?”

九千歲容朔金殿求婚元昭公主,天下盡人皆知。至於容毅和端木柔,不過是一場笑話,擔得起禦賜的姻緣?

戰王老臉一紅:“吉時就要到了,請你讓東廠的人離開。算我欠你一次,謝謝你。”

“呵。”容朔冷笑:“戰王欠本座的還少麽?”

“你……。”戰王氣息一凝,覺得一口氣噎在胸口,堵得難受。

“本座在這裏等本座的女人,並未要求戰王府不可拜堂。”

戰王才喘勻的一口氣再度錯亂了。他是從沒有說過不許拜堂,但東廠鬼史那一幫子煞神堵在前廳四周,一個個兇神惡煞一般。後院裏又將方才去迎親的人全都給抓了,隨時有可能大開殺戒。這般境況下,誰敢拜堂?

只怕連今日觀禮的賓客都悔青了腸子,恨不能從來沒出現。

“戰王還不去?”容朔瞧他一眼:“若您也想等著公主,本座並不介意。”

誰要等公主!

“你若想等,可以將你的人扯院子裏來等。”戰王冷聲說著。

容朔已然緩緩閉上眼,似已忘記了面前還有個人。戰王站了半晌,終是不見那人動靜,只覺難堪。一張面孔漸漸漲得通紅。

“元昭公主到了,元昭公主到了!”院外忽然響起眾人歡呼。容朔眉峰一動,緩緩睜開了眼。

“還有誰?”他唇畔微動,戰王皺了眉。

此刻院中只有他與他,再無他人。這話在問誰?

“還有秦世子。”半空裏一道黑影閃過,規規矩矩跪與容朔面前。

“下去吧。”容朔略一沈吟:“將外面的人撤回來。”

鬼史答一聲是,身軀驟然消失。戰王吃了一驚,忽然閉了口再不說話。那人從哪裏來,又到了哪裏去?他竟完全瞧不出來。這人若是想要取他性命……

他低了頭,隱隱離著那仙人玉姿男子遠了幾分。這人再不是當初任他宰割的嬰兒,當今天下已無多少人能與他比肩。自己到底是……老了。

“戰王不走麽?”那人忽然開了口:“該拜堂了。”

鳳輕言是普天下第一個騎馬進了夫家的新娘。她的婚禮前無古人,大約也不會有來者。迎親人沒有,媒婆沒有,吹鼓手也沒有。

然而,院子裏的人卻沒一個敢小瞧了她。甚至在她出現的當口齊齊止了聲音,之後眼底便浮起一絲毫不掩飾的歡呼雀躍。

鳳輕言恍惚,自己人緣這麽好?

“九千歲到!”

那一頭,太監陰柔而尖利的嗓音劃破了夜空。眾人眼中欣喜尚未完全綻開,便一下子僵硬了,瞬間消失。容朔自後院走來,一身紅衣鮮艷張揚。那人素來如千秋雪,高嶺花。鳳輕言從未瞧見過他穿如此鮮艷的顏色,原來他也有這般魅惑妖嬈的時候?再瞧他身後,宮人們立刻跟上。一個個低俯著身子,噤若寒蟬,卻分明都是生面孔。

鳳輕言瞇了眼,連公公呢?怎的未瞧見一個熟人?

“秦世子辛苦。”容朔站定,靜靜瞧著秦楚。眼底無半絲喜怒:“多謝你送我夫人回府。”

他微勾了唇角,笑容有些許涼薄:“現在,你可以走了。”

164拜堂

秦楚並不覺尷尬,面頰上笑容陽光般溫暖:“言兒本不必如此。我將她送來,便得瞧著她不後悔。”

他這話大有深意。容朔不動聲色瞧著他:“這是她自己選的道路。”

所以,與人無尤。與你更無尤。

秦楚低了頭,瞧著鳳輕言:“你記好,只要有一日你想離開便來找我。天下間無一人能將你攔下。”

鳳輕言張了嘴才要說話,手腕一緊冷不防叫容朔將她一把扯至身後:“她永遠不會有那一日。”

火樹銀花,燦爛燈火之下,兩個玉人樣男子相對而立久久無語。四下裏空氣忽然一冷,眾人齊齊打個哆嗦。千萬不要動手啊!

“咳。”戰王一張臉徹底黑了:“吉時已到!”

戰王府祖上到底造了什麽孽,生下這麽一個煞神一般的兒子來?

容朔忽然微笑:“聽聞秦世子親自背了夫人上轎,自此後你便算她兄長,亦是本座兄長,開宴時還請上座。”

秦楚眸色一僵,雙肩忽然一垮。兄長兩個字似有千鈞,叫人不能承受。

“阿彌陀佛,小僧可是來晚了?”

劍拔弩張之下,無憂飄然而至。府門處,白衣蹁躚的年輕和尚一步步緩緩走來,懷中似抱有一物,鄭重捧於胸前。眾人好奇,細瞧之下齊齊張大嘴,叫夜風灌了滿口。那分明是一個……牌位。

今日戰王府雙喜臨門,九千歲和世子大婚。居然有人碰了牌位前來?

“不晚。”容朔瞧一眼無憂,狹長鳳眸卻分明焦灼在無憂胸前牌位之上。眼底驟然幽深,似有什麽轟然破碎:“來的,剛剛好。”

無憂微笑:“善哉善哉,幸不負相托。司空大人何在?”

鄭裕匆忙起身:“老夫在此。”

“勞煩您前來一見。”

鄭裕雖心下疑惑,卻並未拒絕。眾目睽睽下走至無憂身邊,和尚卻忽然伸手將捧在懷中牌位朝他手中一塞,緩緩退後。

“可以開始了。”他說。

“噗通”一聲,容朔傾身跪與鄭裕面前。大力襲來鳳輕言猝不及防之下也叫他一把扯著跪在地上。

“這……這……如何使得?”鄭裕慌了,手足無措。

今日容朔大婚,理應跪天跪地跪父母。忽然跪在他面前算怎麽回事?

“司空大人,受得容朔這一拜。”容朔擡首,語聲低悅淡漠,卻分明不容置疑。

鄭裕身子一動,欲轉身離開,卻見雪白而寬大衣袖自眼前一抹,按向他肩頭。忽覺千鈞之重不得動彈。

“前時因今時果,施主如今所受乃你應得因果,當坦然接受。”耳邊,無憂聲音幽幽,如佛音梵唱,聞之心安。

“二拜天地!”無憂一聲輕喝。

“咚”眼前絕世一對男女倒伏與地,將額頭緊緊貼於地面。

鄭裕心中一顫,忽然將牌位反轉將上面的字瞧的清清楚楚。楞嚴寺正印法師之靈位。

鄭裕瞇了眼,原來如此!不再推辭,坦然接受。

“夫妻交拜!”無憂眼底帶幾分欣慰,忽然沾染的紅塵煙火氣叫他一張容顏頃刻完美。卻也不過一瞬,再度雲淡風輕。

容朔執了鳳輕言的手腕,鄭重朝她一拜。鳳輕言才低了頭,忽覺手腕處一冷。低頭瞧去是碧油油一只金鑲玉的鐲子。玉是好玉,水頭飽滿。金是足金,亮閃閃奪人耳目。可是……用意何在?

“這是我娘親留下唯一之物。”他說。

鳳輕言眸色一凝,忽然心安。出身皇族半生榮寵,她瞧見的好東西不知凡幾,卻沒有一樣如眼前之物意義深重。容朔將此物給她,是一種承認。

“還有一只,總有一日你會主動要我替你帶上。”

鳳輕言眨了眨眼:“哦。”他們的姻緣不過一場兒戲,怕是沒有那一日。

“恭喜二位施主,禮成。”無憂半垂了眼眸,唇齒含笑。送入洞房之語終是無法啟齒,到了唇畔終是換做禮成。

容朔起身,將鳳輕言攙起。扯著她朝後院走去。

“站住!”戰王一聲厲喝,擋在二人面前,眼底泛著猩紅。分明在暴怒邊緣。

容朔靜靜瞧著他:“戰王何事?”

“你居然問我何事!”戰王瞪著容朔,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聲漸漸粗重。

鳳輕言瞧他一眼,這人今日該是被氣的不輕。如今高朋滿座,容朔大婚跪拜高堂跪的卻是毫不相幹一個外人。反倒將他這個生父拋在一旁不理會。換成誰只怕都能氣死。可是,一點不值得同情!

“戰王若是無事便請讓開,本座很累。”他中氣充沛,哪裏有半分疲憊?分明連偽裝也不屑。

“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父親麽!”戰王瞪著眼,怒不可遏。

容朔瞧他一眼,撇撇嘴:“的確沒有。”

“你!”

“老容。”鄭裕伸手攬了戰王肩頭:“這麽多的人,別鬧。”

戰王將肩頭一斜,不叫鄭裕觸碰橫眉冷對:“我戰王府的事情,哪裏容得你過問?一個外人!”

他咬著牙將外人兩個字咬的清晰而冷厲。

鄭裕也不生氣只幽幽嘆口氣,將手中牌位朝他一遞:“瞧瞧這個,你再說話。”

戰王怒氣沖沖朝著他手中看了只一眼,周身怒火忽然一頓,下一刻便消失無蹤了。

鄭裕瞧他一眼:“若非正印,西楚天下哪裏還有九千歲?”

容朔身份尷尬,生而體弱。戰王本欲將他丟棄,任他自生自滅。是鄭裕將他抱走送入楞嚴寺,又與正印兩人衣不解帶照顧了他百天,才將他徹底自鬼門關中拉回。

“前時因今時果,施主如今所受乃你應得因果,當坦然接受。”無憂忽然開口,分明與方才一般無二的言語,此刻聽來卻似乎多了幾分意思。

戰王面色一青一白,也不知是羞愧,傷感或是憤怒。

“老容,你不是還有個兒子要拜堂?”

一語驚醒夢中人,戰王猛然醒過神來:“吉時到,新人拜堂!”

這一聲直沖雲霄,似將周身怒氣都發洩出來。然而,此刻眾人還哪裏有心思去瞧容毅的拜堂?鳳輕言的大婚終將成為上京城裏茶餘飯後的談資。

九千歲大婚不拜天地,只因他說他的命由他自己不由天。不拜父母,只因為父不仁,生恩不及養恩大。真相如何無人知曉,以上均為眾人猜測,卻也並非全無根據。

大婚之夜容朔將鳳輕言送回洞房後便回宮辦差去了。然而,這並不影響她在千歲府眾人心目中的地位。待容朔離開後,眾人一改往日矜持冷漠。各個均對鳳輕言表現出萬分熱切,感激涕零。鳳輕言那時才知,容朔險些將所有人都殺了。

周嬤嬤替她卸了妝,茯苓於身後收拾房間。鳳輕言瞧了半晌,不見連翹。

“連翹呢?”無人應答。

鳳輕言回眸瞧去,茯苓站與八仙桌後瞧著桌案上合巹酒,眼底眸色覆雜。羨慕還是憂傷,不及探究。

“公主。”茯苓猛然驚醒,立刻低下頭去:“奴婢方才被嚇得狠了,所以才總是心不在焉。還請公主原諒奴婢。”

鳳輕言瞧她一眼,茯苓有幾分姿色,年紀也漸漸大了,難免心思活絡。到時候可以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也免得她總留在自己身邊,如同火藥一般。

“瞧見連翹了麽?”

“連翹在院子裏跪著呢,說是要請罪。”

鳳輕言眸色一閃:“ 行吧,去瞧瞧她。”

165皇後的人

暗夜中,連翹一身單衣跪在冷硬青石板的路面上。這院中的地面鋪了鵝卵石,起伏不平。連翹跪那一處恰好鑲了一片鵝卵石。跪在上面,滋味怕是並不好受。

鳳輕言站與臺階上,眸色幽幽盯著她眨也不眨。良久嘆口氣:“連翹,春日醉是你下的吧?”

連翹身軀一顫,重重磕了個頭:“奴婢該死,請公主責罰。”

鳳輕言閉了閉眼:“連翹,你走吧。”

連翹氣息一凝,猛然擡起頭來。

茯苓吃了一驚,捏著帕子瞧向鳳輕言:“公主要趕連翹走?”

“天下本無凈土,處處皆有爭鬥殺戮,你……不適合在我身邊。”

連翹本性善良,自己因前世一飯之恩將她帶離大駙馬府,也不知是對還是錯。因她善良給自己掙了一場機緣,卻也正因為她善良,也容易被人利用。

她從安南離開時身邊只帶了兩個人,茯苓和連翹。她對茯苓素來不信任,一應吃食及近身之物均由連翹打理。大婚那一日事情繁多,只在上妝之前用了一碗紫米粥。當時只覺紫米粥味道似乎有些不同卻也不甚明顯,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公主,請您不要趕連翹走。”連翹匍匐餘地,將額頭緊緊貼於地面:“連翹只是,不想叫您受委屈。”

鳳輕言吸口氣,這話同秦楚所言如出一轍。為何世人都覺她嫁了容朔,就受了委屈?

“秦世子對公主真心相待,奴婢以為只有公主同秦世子離開,才會……。”

“連翹。”鳳輕言揮手止了她語聲:“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的事情自然由我自己做主。”

連翹抿唇:“奴婢錯了。”

“你本是與我最近之人。就該與我同心。既然不能信任於我,便請離開吧。”

連翹眸色一凝:“奴婢……明白了。”

“咚”一聲,連翹伏地重重磕頭:“奴婢謝公主知遇之恩。”

言罷,她起了身:“奴婢日後不能伺候公主,還請公主保重。”

茯苓瞪大眼:“你真要走?”

連翹勾了勾唇角:“公主以後就交給你了。”

茯苓只覺心中一梗,鼻子有些酸:“你自去吧,我定然會盡心伺候。”

“好。”連翹點頭:“奴婢這就去了。”

連翹眸色一凝,天地間驟然有雪亮一道冷光閃過,直直奔著連翹咽喉刺去。鳳輕言瞇了眼,腳尖觸到粒石子猛然一提。

叮一聲,石子打在連翹手腕上。手中匕首當啷一聲墜了地,連翹怔忪。

“連翹。”鳳輕言嘆口氣:“何必如此?”

連翹咬了咬唇:“自打公主將奴婢自玉帶河邊喚走,奴婢便打定了主意,此生必將以公主為天。如今卻傷了公主玉體,奴婢唯有一死,難辭其咎。”

“公主不若叫這丫頭留下。”周嬤嬤緩緩說道:“叫她戴罪立功便是。”

她瞧一眼連翹:“也好叫她親眼瞧瞧,公主與千歲爺大婚後並不委屈。”

連翹心中一動,猛然擡頭瞧著鳳輕言,眼中滿是希冀。

鳳輕言終於垂首:“留下吧。若是再有下次……。”

“奴婢保證永遠不會有下次,永遠以公主馬首是瞻,永遠不背叛您。”連翹瞪著眼說道:“不然就叫奴婢被亂刀砍死,死無全屍!”

四下裏猛然安靜。世人重誓,連翹此舉,分明將生死置之度外。良久,鳳輕言點頭,皆大歡喜。

這一覺睡得極沈,醒來時早已天光大亮。

“誰在外面,進來伺候。”鳳輕言瞇了瞇眼,一聲輕喝。

軍營裏素來日出而作,昨夜宿與戰王府不聞號令,竟睡得久了。

屋門吱呀聲響,腳步聲絡繹不絕響起。鳳輕言才擡手攏了攏頭發,便微微一驚。

怎麽……這麽多人?

腳步聲響,美人羞出絡繹不絕。放眼望去,燕瘦環肥,冷冽妖嬈各有千秋。

“奴婢參見千歲妃。”

美人們齊齊開口,脆弱鶯啼婉轉。鳳輕言瞇了瞇眼,行的是宮禮?!

“公主,她們非要進來,奴婢攔不住!”連翹皺了眉,好不容易自滿堂鶯燕中錯身而過。

鳳輕言挑眉:“哦?誰叫你們來的?”

美人們勾唇一笑,一身段妖嬈的紅衣女子略擡了眼眸:“奴婢們是皇後娘娘賜予夫人的。娘娘說千歲妃身份尊貴,身邊只有兩個丫環伺候不成體統。所以,遣奴婢們來伺候千歲妃。”

她語聲溫柔,眼底流光溢彩。這句話既說明了來意,又擺明了身份。尊你一聲千歲妃將你身份擡高,伸手不打笑臉人。又將皇後娘娘擡出來,可讓你明白我們來頭不小,也好不著痕跡給你個下馬威,這一番話真是十全十美,太棒了。紅衣女子似被自己話語的完美感動,笑容越發明艷,不由站直了身軀。

“來啊,趕緊伺候千歲妃洗漱更衣。”她朝身邊美人們使個眼色,率先朝著鳳輕言走去。

“站住!”鳳輕言卻是一聲冷喝:“你們回去吧。”

這麽著急往她身邊插人?誰的主意?東方無淵還是東方錦!

紅衣女面上笑容一僵:“是皇後娘娘叫奴婢來伺候千歲妃。”

“我知道。”鳳輕言瞧她一眼:“不需要。”

紅衣女瞇了眼,她說的是皇後娘娘吧。皇後娘娘的話叫做懿旨,不需要就能不接受?

連翹瞪了眼:“還不走?”

紅衣女氣息一凝:“奴婢乃皇後娘娘欽賜,只怕 不是千歲妃叫走就能走的。”

鳳輕言瞧她一眼,女子頭顱高昂,滿目驕傲。

“你說的對。”她點了點頭:“我且問你,皇後娘娘將你賜給我做什麽?”

紅衣女聽她如此說只當她怕了皇後的權威,唇角一勾越發倨傲:“自然是近身伺候千歲妃。”

“伺候我,便是要為我分憂?”

紅衣女點頭:“正是。”

“那麽,我是你主子麽?”

“當然。”

“好的很。”鳳輕言半斂了眉目:“從今日起,你們就前往榮華公主身邊去吧。公主將將大婚,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紅衣女一怔:“這個……。”

“我是你的主子,說話不作數?”鳳輕言眸色一冷:“還是說你方才說的都是假話。你來這裏分明別有用心?”

“奴婢……。”紅衣女面色一僵,忽覺八月裏的天氣似乎也燥熱的很。渾身都叫汗給打濕了:“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還不快去?”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或者,要鬼史送各位前去?”

紅衣女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所有話都給吞回肚子裏去了,竟是半個字再也說不出。

“去吧。”鳳輕言垂首:“我忙著呢。”

“走走走。”連翹叉著腰站在那人面

前:“快點走!”

“連翹,出去走走。”鳳輕言忽然起了身:“希望回來的時候,屋子已經幹凈了。”

言罷,那人也不理會屋裏美人們神色各異。扶了連翹手臂出門去了。

戰王府中規中矩四下裏透著嚴謹,並非景色宜人之處。兩人才轉過道垂花門,冷不丁從暗影裏沖出個老媽子出來。

“大奶奶,老奴等您許久了!”

166入宗祠

鳳輕言顰了眉,大奶奶是誰?

面前這媽媽年齡極大,頭發已經盡數白了,盤了個圓髻,斜插了支赤金扁簪。一張面孔略胖,撐開了臉頰上道道溝壑,眼睛如死魚般並無多少光彩。腳下步子卻虎虎生風,走起路來根本不避諱人。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一個下人居然戴金?還這般直勾勾瞧著主子說話?戰王府可真真是好規矩。

連翹瞧一眼那老媽子忽然瑟縮一下,低頭在鳳輕言耳邊低聲說道:“這是柳媽媽,聽說是戰王的奶娘。”

戰王的奶娘?鳳輕言多少有些意外。戰王都多大年紀了?他的奶娘還活著,的確算的長壽。只是……這般橫沖直撞,不怕折了元壽?

柳媽媽一雙死魚眼翻了翻,側目瞧著鳳輕言。肆無忌憚將她周身上下打量個遍,眼底分明帶著幾分不耐和嘲諷。良久,才冷冷哼了一聲。

“算你這小丫頭有點見識,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的還不給我老人家問安?”柳媽媽斜睨著面前兩個女子,聲音冷淡。

鳳輕言狠狠顰了眉。她知道柳媽媽這話是沖著連翹。但,她這話說的太過囂張,哪裏像只對著連翹?分明是想給他下馬威。

“柳媽媽?”鳳輕言淡淡開了口:“請問,戰王府的奶娘在西楚算什麽品階。”

柳媽媽面色一僵,忽然變作黑色。一個奶娘能有什麽品階,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

“我若是我沒有記錯,我似乎是禦賜的元昭公主,九千歲的正妻。一品公主身邊貼身大宮女至少為四品。柳媽媽幾品?”

柳媽媽臉青了。

“本公主身邊正四品的女官要向一個五品的奶娘請安,嘖嘖嘖......這是哪家的王法?”

柳媽媽臉綠了。

“媽媽這樣大年紀該也是見過世面之人。既然見過世面還要連翹給你請安?是誰的授意?莫非戰王府中人都這般目中無人?”

柳媽媽臉孔徹底白了,忽然覺得腿軟。軟了便站不住,站不住便想跪下。

於是,雙膝一軟便朝地上俯去:“老奴給大奶奶請安。”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將手腕一翻,將她手臂一把攥住。柳媽媽只覺那一只手如鐵鉗般似有千鈞之力,就那麽拖著她,她竟怎麽也跪不下去。柳媽媽心中大駭,額角便滲出細密的汗珠子出來。

鳳輕言瞧她一眼,緩緩開口:“你可以稱呼本公主為公主或千歲妃。大奶奶是什麽?”

“是…… 是……。”

容朔本是戰王府嫡出長子,依宗族排序他的妻子的確乃容氏一脈大奶奶。但……眼前女子正笑吟吟盯著她瞧。笑容端方溫雅分明親切和善,她卻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覺眼前女子那一笑便如一把銳利的刀,能一下子將她刺個對穿。明知她不喜大奶奶的稱呼,哪裏還敢再開口。

“是老奴年齡大老糊塗了,一時忘了體統沖撞了千歲妃,沖撞了姑娘。還請千歲妃念在老奴年老體衰,原諒老奴。”

鳳輕言微笑收手,方才咄咄逼人的犀利半分不見:“柳媽媽說的哪裏話?您這麽大年紀自該與旁人不同些。卻不知媽媽守在此處所為何事?”

柳媽媽半垂了眼眸,恭敬守禮,與方才竟判若兩人:“今日乃大……千歲妃同九千歲大婚第一日,理應該到前廳裏給王爺王妃敬茶。王妃體恤您首次前來怕不認得路,就打發老奴在這裏等著,好領了您直接過去。”

鳳輕言將眉梢一挑,要她和容朔去敬茶?戰王府是真拿他們兩個當了容世子孫?還是說……另有所圖!

柳媽媽吃了虧老實了許多,也不待鳳輕言追問繼續說道:“老奴在這裏等了半晌不見千歲妃亦未見九千歲,便找人回了王妃和王爺。王妃說千歲妃新婚燕爾昨夜定然累了,是以天近午時尚未起身。未免叫各位宗親長輩在廳中等的辛苦,這會子便先帶著世子和世子妃去了祠堂認親,叫老奴等到了您就直接帶您到祠堂去。”

好一個戰王妃!

不過了了數語便想將她同容朔推入深淵,萬劫不覆?整個西楚誰人不知容朔與正常男人不同,新婚之夜怎可能勞累?無非是給他們一個羞辱,再給扣個不敬祖宗的罪名罷了。容朔可以不理會戰王,但他終究為容世子孫。新婚敬茶帶新婦入宗祠本為大事,他們卻遲遲未能露面,能不被人詬病?

不忠不義之人,如何站與朝堂之上統領百官?!

“這話,王妃何時吩咐下來?”

柳媽媽低眉順眼:“巳時中。”

鳳輕言將唇畔一勾,忽然擡眼瞧向柳媽媽:“巳時中已然下了令,本公主午時才至,媽媽以為王妃會不會生氣?”

八月裏的天氣秋高氣爽,已然添了幾分寒氣。柳媽媽的衣衫卻再度被汗給打濕了,不由擡手摸了摸額角的汗珠子:“是王妃吩咐老奴說,不必去打擾九千歲和千歲妃。就叫老奴在這裏候著,等您來了再去回話。”

“公主。”連翹眼底浮起絲不安:“今日之事有些不妥,奴婢伺候您回去吧。”

鳳輕言抄著手動也不動。戰王妃明知她和容朔不會去前廳敬茶,便將容朔宗祠長老都請了來看他們笑話。此處甬道乃是通往她所住院落必經之處,柳媽媽守在這裏,哪是為了等他們?分明是不許人前去通知他們,好將他們不孝不義之名坐實。

鳳輕言忽然莞爾:“怎會不妥?戰王妃如此賢明,定然會在祠堂中安心等候。”

戰王府祖上行伍出身,府中一應設施皆嚴謹細致,數代傳承下來,並未對王府庭院做太大的修葺,處處仍透著肅穆。

尤其祠堂內外,井然有序,秩序分明。丫鬟仆婦們一個個低眉順眼,卑微且謙恭。

鳳輕言才踏上臺階,便感到一抹殺意迎面撲來卻又陡然消失。擡眸朝祠堂祠堂內瞧去,卻只有一片和樂融融。

“西楚千歲妃,元昭公主到!”連翹陡然間一聲厲喝,四下裏靜了一靜。鳳輕言分明感到無數探究目光朝自己瞧來,犀利冷然。

“什麽時辰了?你們眼睛裏面還有規矩麽!”

正上方男子一聲低喝悶雷般炸響,分明滿腔憤怒。

鳳輕言擡頭瞧去。主位上盛裝一對男女正是戰王和戰王妃。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瞧著戰王。那人四十歲上下,面龐棱角分明,眉梢眼角皆是自沙場上歷練而出的冷硬。那種冷硬若是兩軍對壘能叫敵人膽寒。但如今在自己府中端坐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戰王的容顏算的英武剛毅,狹長銳利一雙眼眸與容朔有幾分相似。但,瞧人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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