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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鮮血如泉湧。回首，正對上東風明慧赤紅雙眸。禁三眨了眨眼，將嘴唇張了張，卻只來得及說了一個你。鮮血便汩汩自他口唇中爭相溢出，死屍栽倒。
東方明慧將長劍拔出，隨意在禁三屍身上塗抹，聲音尖利陰冷：“本小姐說過。誰若是做出擾亂軍心之事，殺無赦！”
眾人張了嘴，任由冷風灌了滿口。林中氣息一凝，驀地響起冷酷男子一陣舒心大笑：“東方小姐心狠手辣真非常人可比。這個叫你殺了不能算。不如，咱們來比比誰殺人更快，可好？”
“嘩啦”，東方明慧身後人齊齊後退，眼底之中浮起難以掩飾的恐懼和憤怒。
“你是誰，出來！”東方明慧覺得被那人貓戲老鼠一般的捉弄，幾乎要瘋狂：“藏頭露尾的算什麽英雄！”
“小姐。”禁一忽然開了口。眾人遠離之時，他卻始終站於她身側。瞧她神色只覺心疼：“您別……。”
“說話那個，就你吧。”
追命魔音幽幽響起，生生將禁一的話給逼了回去。他瞪著眼，忽然覺得呼吸都困難。
“不行！”東方明慧大喊：“這個不行！”
四下皆驚，只餘她歇斯底的裏大喝在林中回蕩。卻並無人聲相合。
禁一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後退，卻忽覺腳腕一緊，身軀毫無征兆被倒提了起來。頭上腳下，眼前樹冠濃密晃動不止。禁一咬牙將揮劍斬向腳腕上套著的繩索。破空卻忽有利芒而至，噗一聲，雪亮一柄彎刀不偏不倚鑲在禁一肚腹上。瞬間，那人便肚腹大開，腸子肚子黃黃白白淌了一地。
“嘔！”眾人彎腰嘔吐不止。
禁一死的淒慘惡心，卻不及眾人心中恐懼萬分之一。彎刀自何處來，怎麽來，無人知曉。瞧見的時候，人便已成了死屍。
東方明慧心防崩塌，眸色忽然開始顫抖。終是抑制不住一聲尖叫，響徹雲霄。
鳳輕言腳下步子一停：“你們可聽到什麽聲音？”
龍仇擡首側耳細聽：“沒有什麽，大約是野獸嘶吼。”
鳳輕言垂首，他們始終在原地打轉。陣中不見太陽，無法判斷時間。大比莫非……就這樣輸了？
秋彤雙腿忽然一軟，踉蹌幾步方才穩住身形。鳳輕言瞧她一眼，拿了帕子仔細擦擦她額角汗水，聲音溫和：“來，我背你。”
“這哪裏使得？”秋彤拼命搖頭：“奴婢自己能走！”
“不要逞強。”鳳輕言瞧著她：“此刻林子裏面沒有公主，也沒有奴婢。我們是同伴，同生共死共同進退。一個都不能少。”
秋彤楞了楞，只覺心中震驚，眼底漸漸氤氳：“奴婢記下了。”
“真啰嗦。”沈歡忽然上前，不由分說將秋彤一把掀在背上：“你腳程這麽慢，想拖累誰？”
秋彤掙紮兩下便也任由她背著自己：“謝謝。”
沈歡脊背一僵：“不客氣。”
她素來性子冷硬將自己逼成了男子一般活著。每日在碼頭上皆被人呼來喝去，從沒見過這般小意溫柔的人，哪裏有人對她說過一句謝？猛然聽見那兩個字只覺心底寬慰，整顆心都舒暢起來。
“公主。”桑雲峰抱劍而立：“這般行走下去不是辦法，得盡快找出陣眼才是。不然……。”
不然，他們遲早要被這陣法困死。
鳳輕言幽幽嘆口氣：“機關數術非我所長，實在……毫無頭緒。”
秋彤忽然張了張口，卻又飛快閉上了。分明欲言又止。
吳嬌嬌微笑：“秋彤可是有話要說？都是自己人，有什麽不好意思？”
秋彤心中一暖，仰起頭來：“奴婢覺得，這陣法中似乎加了幻術。”
鳳輕言瞧向她：“何以見得？”
“奴婢修習幻術至今也算有些心得。將教習說過，普通陣法不可能與自然相悖，萬不會造成遮天蔽日景象。能如眼前情景這般，只能是幻陣。”
“懂了。”鳳輕言點頭：“幻術通常利用自然之力將陣中人五感麻痹，讓他們眼耳鼻舌身皆閉塞不可用。只能瞧見他造出的假象。”
秋彤點頭：“正是這個道理。而且，幻陣必有守陣陣主，且就在附近。”
鳳輕言明艷一雙眼眸朝著四下裏飛快掃過：“我們始終於原地打轉或許只是錯覺。說不定，早已出了那片林子。”
“那麽。”龍仇眉峰忽然挑了挑，周身皆起了陣冷意：“陣主，可以現身了！”
158破陣和殺戮
“躲開。”龍仇一聲低喝，忽將手腕一抖。火紅一把粉末迎空撒了出去。
桑雲峰將袍袖揚了揚，四下裏忽然起了陣風。強勁的風攜裹著火紅的粉末，毫無征兆於眾人四周蕩起。天上地下頃刻間仿若起了陣紅霧。
眾人被紅霧包裹，身形模糊卻無可躲避。頃刻間，於一顆樹冠之上，突然多了條身影。
與此同時，沈歡縱身朝那人迅速掠了去。“嘭”一聲響，木屑紛飛，碩大一顆樹木叫她踢的斜了斜。一條黑色人影混雜在草葉紛飛中墜了地。半空裏傳來細微“啪”一聲響，幻陣破！
另一邊，貓兒戲老鼠的虐殺卻並未停止。
“下一個，是誰？”冷酷囂張的聲音在林中響起，不疾不徐。每個字出口都如狠狠砸在人的心上，叫人恨不能立刻就死了。
有些時候，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過程。
“不如咱們來玩個游戲。”男人淡淡說道：“你們來比個賽，誰若是能最後一個站著，就可以走出林子。我絕不阻攔。”
語聲落，四下裏一靜。眾人楞怔後眼底一亮，分明意動。能活著？他說，有個人可以活著？
禁六眼珠子一轉，腳尖悄無聲息挪動半分。“噗”一聲悶響，血光崩現。眾人尚在猶豫仿徨，痛苦掙紮時，禁六後心處卻被雪亮長劍穿心而過，鮮血如泉。
屍體軟軟栽倒，露出東方明慧猙獰一張面目。那人雙眸赤紅，將牙關緊咬，頭發早已淩亂。一身紅衣卻越發鮮艷，也不知是否染了人的鮮血。她面色僵硬如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字一句聲音狠厲：“亂我軍心者，死！”
沈默忽至，卻不過片刻之間。餘下四人目光交錯一碰，眼底幽光一閃，同時朝東方明慧攻去。
四個人，四把劍，四個方位霍呼而至。劍影中含著不容置疑的淩冽殺氣。東方明慧楞了，萬沒想到這四人竟忽然對她出手。幾乎眨眼間，女子纖細身軀便被籠罩於青幽幽劍鋒之下。
避無可避。
驀地，天上地下忽然有青雷電光連閃。“嗖”一聲，四把彎刀忽至，旋轉著自人體中穿過。血泉驚現，死屍轟然倒地。四把刀，將四條生命收割。速度太快，眾人尚不及反應已倒地身亡。他們至死都沒來得及將高舉手臂收回，手中劍將落未落——死不瞑目。
四下裏猛然寂靜。天地之間只東方明慧一人站立，再沒了一個活物。
變故突然，東方明慧楞了楞，面上最後一絲血色忽然褪盡，終於覺出恐懼。雙腿便再也沒了力氣，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血腥味濃郁刺鼻，被微風卷著，一下子將她包裹。嘔一聲，東方明慧再忍耐不住，扶著樹幹吐得昏天黑地。
“好些了麽？擦擦。”男子和善聲音忽然自她頭頂緩緩響起，雪白一方絲帕送至她眼前。
”多謝。”東方明慧吸口氣接了絲帕，飛快按了按嘴角。心中卻忽然一顫，手中動作猛然僵硬。禁衛軍已然全都死了，林子裏分明只她一個活人。哪裏來的帕子？
身後，微風陣陣，舒爽而清涼，立刻能吹去人周身的燥熱。她卻覺得徹骨的冷意自脊背爬起，不能自己。東方明慧瞇了瞇眼，忽然躍起，手腕一翻。雪白絲帕如翻飛的蝶直直飛了出去，飄了幾飄跌落至黑漆漆泥土之中。
寂靜山林裏，溫暖陽光下，一高大男子逆光而站。男人面孔冷然如冰山般，眼眸蒼碧犀利如鷹卻更似狼。那人眼底亦如冰一般冷，似沒有半分情感，叫人瞧著只覺一顆心都冷了。東方明慧身軀微微顫抖，被那樣一雙眼睛瞧著，叫她覺得自己早已經死了。
“東方小姐。”那人寡薄唇瓣忽而勾了勾：“隨我走吧。”
東方明慧淺抿了唇瓣，總覺眼前人瞧著似莫名熟悉。腦中忽有靈光一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你……你是……。”
“噓。”黑衣男子卻探出根手指來輕輕按在她唇瓣上，笑容涼薄而殘酷：“不可說！”
那人手指分明修長幹凈，連指甲也打理的整整齊齊，陽光下如晶瑩的貝微微發著光。東方明慧卻分明嗅到絲久經沙場方能浸淫出的濃烈血腥氣。於是，齒關再也不受控制，便如冷的厲害上下碰撞輕磕出聲。
男人瞧她一眼忽然一聲低笑自喉頭溢出，那一聲卻分明冷若寒霜：“這樣才乖。本王素來不大有耐心。”
驟然間，半空裏忽然起了細微吧嗒一聲，如枯枝斷裂微弱幾不可聞。
“唔”男子眉峰一挑，自腰間荷包中取出個小小木盒打開，似漫不經心隨意一瞟，寡薄唇瓣便勾了勾：“果然死了。”
啪嗒，他將盒子輕輕扣上，蒼碧眸子中卻有淩冽冷光一閃：“很好，這份大禮本王收下了。”
“走吧。”他閉了口不再說話，只將木盒重新塞回到荷包裏，頭也不回朝林外走去。
他身後，東風明慧眼眸發直，眼珠子動也不動，提線木偶般緊緊跟隨，亦步亦趨。
林中另一側，陣主被找出之後便再也沒有絲毫的威懾力。在那人生命終結的那一刻，樹林中立刻便恢覆到原有狀態。眾人再不猶豫踏上歸路，極快回至看臺。
“回來了。”連公公長舒了口氣，毫不掩飾周身喜氣洋洋。
容朔手中端著半盞茶，似不經意間朝著鳳輕言一瞟眉頭一松。周身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殺氣驟然消失，再無蹤跡可尋。
東方錦微微一笑，如出雲破月清雅而高貴：“皇妹果然不負眾望，今日比賽你贏了。”
慕容竟頷首，溫柔眉目中波光盈盈毫不掩飾點點笑意：“如此，內衛營統領之職便是皇妹的了。眾卿可有異議？”
鳳輕言不由一楞，她贏了？若是沒有算錯，半個時辰該是早就過了。東方明慧沒有回來？
清風徐徐，四下裏靜默無聲。卻聽茶盞輕叩的聲音忽然響起，靜謐中異常清晰。
“微臣以為，此次比賽，元昭公主並未獲勝。”
159龍脈聖泉
高臺上，東方止拿茶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上的葉片，眼底卻瞧不出半分情緒：“午時已過。”
比賽規定時間是半個時辰，如今午時都已經過去。東方止所言並非無理取鬧，雖刻意刁難卻也合情合理。
“東方統領。”東方錦瞧著他聲音溫柔可親：“午時雖過，皇妹卻是第一個回至看臺之人。既然明慧並未出現，自然算皇妹勝出。莫要再說了，叫旁人以為咱們東方家輸不起。”
東方止面孔一僵，終是沒有再開口。
鳳輕言將懷中錦盒捧出，雙手拖了高高舉過頭頂：“時辰已過，鳳輕言認輸。”
“什麽！”
眾人一楞，全場震驚。
“丫頭，你瘋了！”鄭裕皺了眉，滿目恨鐵不成鋼。
唯有容朔神色淡淡，似早已料到如此。秦楚眸色微閃，瞧一眼容朔便緩緩閉了口垂下了頭去。
慕容竟卻並未叫人將鳳輕言手中錦盒收回，瞧著她微笑：“朕已然說過，皇妹已經贏了。”
鳳輕言淡笑，端方溫雅：“時辰已過，鳳輕言若是再將錦盒占為己有。恐怕會如東方大人一般，叫人詬病。”
慕容竟微顰了眉頭，東方錦卻莞爾一笑：“皇妹的本事有目共睹，本宮今日便以本宮性命作保，保你為內衛營唯一統領。若你不能勝任，本宮願眾叛親離，臨死不得善終。”
鳳輕言心中一顫，忽然擡頭瞧著東方錦。她這話說的似輕巧非常，卻分明帶著幾分冷意。言罷，連眼底都似染了悲涼。竟是……入了心了。
“皇後怎的賭上自己性命？”慕容竟瞧著她，分明不讚同。
“無妨。”東方錦略垂了眼眸，眼底再度浮起笑意出來：“本宮相信皇妹。”
“娘娘。”鳳輕言低了頭瞧一眼手中錦盒，忽然將它抱在胸前：“鳳輕言……願意統領內衛營。”
東方錦笑容加深：“好。”
“轟”
東方錦一個好字才出了口，忽聽一聲悶響自密林深處傳來，似平地一聲悶雷炸響，山崩地裂。天地驟然昏暗，伸手不見五指。
眾人吃了一驚，面孔上驚異尚未褪去卻是雲破日來，四下裏仍舊是晴空萬裏的大好人間。眾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瞧見震驚。方才一切卻再不曾出現，恍惚中如偶然墜入夢中。
慕容竟卻忽然色變。面孔白了一白，極快卻又顯出一抹灰敗：“莫非……莫非是……龍脈……。”
眾人並不曾聽見他說了什麽，卻見他忽然自禦座上躍起，三兩步沖入林中去了。這般倉皇之態比方才異響還叫人震驚。
年輕穩重的慕容竟，素來溫柔守理沈靜而寡言。即便幼年繼位，親人盡喪時也能冷靜自持。何曾瞧見過他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
東方錦離著他最近，將他方才話語依稀聽在耳中。面頰上無懈可擊的笑顏忽然頓了一頓，破出絲裂痕出來，眼風不著痕跡瞧向東方止，那人卻也如所有人般不明所以。
東方錦心中一沈，聲音便也冷了幾分：“禁衛軍速速保護皇上，其餘人隨本宮擺駕……”她聲音略頓了一頓眼底帶著幾分猶豫，終是咬了咬牙：“龍脈聖泉！”
不同於先前踏上林中道路時的倉皇，此刻的鳳輕言已然沈靜。如今人多勢眾，若是料想不錯方才林子裏那厲害角色定然不會再出現。不出所料，這一路上果真安穩，沒有半點危險。
東方錦面色凝重，她從前從未到過龍脈聖泉。首次踏入的興奮感卻半分也無，只餘滿腔沈重。那一處本是不該叫旁人觀瞧的秘密，除了西楚的皇帝誰也不可靠近。然而，方才異響陡生記憶猶新，慕容竟只身入林著實叫人不能放心。
“轟轟”雷聲隆隆，似龍吟虎嘯漸漸清晰。東方錦將眼眸瞇了瞇，到了麽？
眼前一架蒼翠青山如龍騰飛入雲，高不可攀。山腰處雲霧繚繞如夢似幻。自山頂處飛流直下一帶瀑布如練，卻在山腰雲霧處分作九條轟鳴而下，直沖入山腳碧龍潭中再度匯做了一處。水浪拍打出水霧漫天，青天白日裏發著七彩的光，一架彩虹橫亙於碧龍潭上。在細碎如梅瓣飄飛的水霧中若隱若現，恍如仙境。
眾人忽然止了聲息張大了嘴，即便灌了滿口冷風和水汽也不自知。驚嘆於眼前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絕美景致，卻只有欽天監監正心中清楚。此處背山面水，九龍騰飛，實在乃天下少有的上上絕佳風水寶地。
原來，這就是龍脈！
忽然，碧龍潭邊傳來一聲女子低吟。這一聲似無意而媚入骨髓，即便在水聲轟鳴中亦清晰可辯。就在那一聲之後，方才還氣勢驚人的九條瀑布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心有所屬幹涸。在最後一聲轟隆之後，歸於沈寂，再無半分聲響。
眾人眨了眨眼。只覺那一聲轟鳴響在了心上，這天上地下唯一的聲音將所有人神經刺痛。久久揮之不去。
東方止只覺女子那一聲低吟極其熟悉，才略一沈吟忽然變了臉色。一雙眼眸直直瞧向東方錦，眼底竟染了幾分恐懼。然而，東方錦的目光卻只焦灼在雙目赤紅的慕容竟身上。
“大膽！”慕容竟一聲怒吼忽起，這一聲憤怒至極。渾身抑制不住顫抖起來。
東方錦狠狠顰了眉，她從不曾見過慕容竟這般憤怒。群臣心頭也是齊齊一震，側目朝著慕容竟那一側瞧去。
那一處，青春少艾身段窈窕的少女赤裸嬌軀正舒展了四肢倒伏於墨玉般碧草間。她身邊山花漫爛，景象盛放。女子媚眼如絲如山野間花妖精靈，瞬間能惑了人的心神。她的身上覆著個與她年歲相當的赤裸少年。二人正沈醉於天上地下十方紅塵中最原始快活的律動中不得出。
眾人的圍觀並未妨礙二人身軀毫無規律的起起伏伏。少女微和了雙眸，紅唇半啟緩緩吐出如泣如訴吟哦。叫人聞之，面紅耳赤。
“這……這……。”
160龍脈枯竭
群臣再不會想到，在碧龍潭側龍脈聖泉前瞧見的居然是這麽一副香艷畫面。一時間只覺尷尬，不知該將雙眼瞧向哪裏才好。
東方止並未如旁人一般避諱，直直看著草地上一對男女，眼底也漸漸噴出火來。他絕對不會瞧錯，地上那兩人正是東方明慧和東方睿。這兩人……他漸漸將手指攥緊，眼底浮起絲陰冷狠厲。
四下裏靜默無聲，天地間只餘東方睿粗重的喘息和東方明慧越發放肆的低吟，不堪入耳。空氣中盤旋不去的淫靡氣味，實在不難叫人猜測出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鳳輕言將雙眉緊顰。東方明慧與東方睿是嫡親的堂兄妹，他們如此行徑分明亂了綱常。東方明慧即將入宮為妃，怎會在眾目睽睽下於西楚龍脈前作出此等汙濁之事？分明中了什麽人的圈套。是……方才那些人？
她暗暗咬了牙。那夥人早已無蹤跡可尋了，如今東方明慧遭人陷害還能算在誰的頭上？好個一石二鳥的手段！太下作！
東方止擡眼，惡狠狠等著鳳輕言。若目光可以殺人，鳳輕言早已被他雙眸淩遲。東方止沒有說話，沈著臉走向草叢，一把將東方睿扯起。“啪”一聲，毫不客氣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銳痛襲來，東方睿身軀一僵迷離眼底緩緩恢覆清明。瞧見眼前陣仗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得。東方止隨手拋件衣服給他，又自碧龍潭中捧了把涼水盡數澆在東方明慧臉上。女子自火熱中被冷水一激，唔了一聲也緩緩睜開了眼。四下裏情景卻叫她發傻，東方錦將自己外袍除下披在她身上，替她遮了外洩春光。
“欽天監，龍脈可能覆原？”慕容竟吸口氣，聲音冷凝如冰。
欽天監監正一張老臉皺的核桃一般，只覺心頭發苦：“回稟皇上，龍脈聖潔不容玷汙。如今已然……枯死，再無覆原可能。”
四下靜默無聲，眾人只覺空氣沈重如鉛。壓的連頭也擡不起來。
慕容竟皺眉瞧向容朔：“容卿可有辦法？”
容朔神色淡漠，狹長鳳眸瞟一眼瑟瑟發抖的東方兄妹，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悲憫：“龍脈枯竭只因觸怒上天。為今之計只有向上天謝罪，說不定能再尋到合適龍脈。”
怎麽謝罪他並未言明。東方止卻狠狠咬了牙，面色發青冷幽幽瞧著他。
慕容竟略一沈吟，眸光緩緩掃過東方家眾人，聲音冷凝：“這事，誰能給朕一個交代！”
東方止吸口氣，最後瞧一眼東方睿，忽然擡起頭來，眼底分明帶著絲不容拒絕的堅決：“皇上，這二人有悖倫常，作出此等茍且之事實在罪大惡極。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二哥！”東方睿忽然擡頭，一雙眼睛瞪著猶如銅鈴，張了嘴才要說話卻叫東方止一個眼刀掃來，硬是將後半截話給吞回到腹中去了。人如篩糠，似乎連坐著都覺得困難。
東方明慧卻忽然大笑，笑聲高亢瘋狂：“好的很！今日之事我無法辯駁，今日便先走一步。那些個害我的人，你們各個都不得好死。”
她忽將聲音頓了頓，冷眼朝著人群中掃過，眼底赤紅帶著幾分冷幽幽肅殺之意。那眼神怨極，恨極，冷極。叫人瞧著打了個哆嗦，不敢與她目光相碰。
“我東方明慧，在下面等著你們！”女子咬牙，似將每個字中都浸透了鮮血。
驀地，她毫無征兆起了身，眾目睽睽下一頭沖向碧龍潭便雕欄玉砌。“嘭”一聲悶響，女子頭顱如萬朵桃花開，再沒了半分生機。
眾人屏息凝視，瞪大了眼。只覺人生無常。
數個時辰之前那人還意氣風發肆意飛揚，如草原上怒放的山茶花一般鮮活。這才過了多久？就沒了聲息，死的時候，甚至連見像樣的衣服也無。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去，她身上東方錦明黃色皇後宮裝的外袍華麗非常，卻也不及掩住她雪白修長大腿上蜿蜒而下的一抹鮮紅。
這一幕，只覺諷刺。
東方睿已然被東方明慧的決然震驚，此刻如失了神魂的木偶呆呆坐著，再沒了半分反抗的力氣。
鳳輕言心中微冷，不著痕跡瞧向東方錦。她一心阻止東方明慧入宮，今日一切可是她的手筆？然而，陽光下只瞧見那人眼底劃過絲傷感。
並不是她！
鳳輕言垂首，只覺憤怒。到底是誰設的局？若是東方錦便怎麽也不會挑上東方睿。即便她想要除掉東方明慧，也萬萬不會拉著自己親弟弟下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種蠢事她才不會做。
這一局卻也不似全沖著她。同東方一脈比起來，她無非便損失些名聲，實在不值一提。那人悄無聲息毀了龍脈，卻又將禍水東引至她的頭上。借著她與東方明慧的私怨，任何人再不會想到此事中還藏著不為人知的第三方。龍脈是慕容竟的精神支柱，是西楚百姓的依仗。龍脈毀了，對西楚來說意味著滅頂之災。一旦消息四散，終有一日慕容竟必民心盡失，誰能於風雨飄搖中力挽狂瀾？
她悄然瞧向容朔。那人眼底帶著少有鄭重。覆巢之下無完卵，慕容竟如今能穩坐朝堂全靠容朔傾力支持。他為了對付東方一脈，已斷然不會選擇這樣決然的手段。放眼整個西楚，似乎並無一人能於此事中得利。
這一局針對的莫非是整個西楚？西楚國祚動搖，將相失和，民心不穩，誰會得利？古蘭還是突厥？或是……安南？
鳳輕言心中百轉千回卻毫無頭緒，天下之事似乎正朝著一條不可控的道路奔馳而去。她，無力阻攔。
她身後，西楚群臣面色僵硬而沈重，即便秦楚的眉頭也難得一見的顰緊。面上雖仍是一片雲淡風輕的平和，寬大衣袖卻分明在幾不可見的微微顫抖。
分明，心虛難寧。
這一次大比隆重開始倉促結束。雖最終還是叫鳳輕言得到了統領之位，但眾人心中並無欣喜。
之後，皇帝慕容竟連下三道罪己詔，試圖力挽狂瀾扭轉龍脈受損造成的不利影響。然而，收效甚微，整個西楚朝堂一片山雨欲來的詭異平靜。
東廠，大理寺傾巢出動，上京城裏每日皆有官員府邸被查抄。刑部案頭堆滿了秋後處斬的折子，草市口斷頭臺每日均需以大量清水沖洗，卻依然無法將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沖淡半分。然而，再多的鮮血終究也無法讓幹涸的龍脈重新流動。
屠戮依然在繼續。
於是，上京城裏的官員坐不住了。急需找到顆堅固的大樹靠上去，叫自己也能屹立不倒。這樣一來，容朔與東方無淵的鬥爭一下子就推至了盛況空前。
這一場爭鬥持續了將近半年，最終結束於皇後東方明慧龍胎坐穩昭告天下。在這場動蕩中，上京半數以上的官員異主，史稱龍脈之變。
皇後有喜，天下同賀。上京局勢瞬息萬變，與半年前大肆屠戮相反，此刻卻是大肆封賞。
鳳輕言，便在這樣一個特殊時期，再次給推在了風口浪尖上。
161出嫁
內衛營很熱鬧，只因鳳輕言。
半年之前上京城裏殺戮連連，即便天北軍也不能幸免。只內衛營屹立不倒，半分未受到波及。不但如此，東方錦頻頻傳召鳳輕言入宮。
沒有人知道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自她頻繁入宮後不久東方錦便查出了身孕，且龍胎穩固。於是，鳳輕言便成了身帶祥瑞之氣的貴人，成了上京城中勳貴之女們拼命示好的對象。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久之後戰王府迎來一道聖旨，將客居後宮的和親公主端木柔賜婚給戰王府世子容毅。同九千歲容朔同日完婚。
這聖旨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人都不能平靜，這妙就妙在客居二字。誰不知端木柔入宮是奔著慕容竟，卻久久不得冊封，原來那人動的是這麽個心思。後宮裏住過的女人便都是皇帝的女人，慕容竟一個客居便將端木柔從主人變成了客人，之後送給了容毅，容毅哪裏能甘心？先不論端木柔是否真的客居，便是她和親公主的身份容毅也不敢要。
戰王府中人哪個都不敢忘了，當初也有個和親的公主入了府，自此後災禍不斷。那人便是容朔的生母，曾經的戰王妃。前車之鑒，哪裏能讓悲劇重演？
戰王府數次上書無果，便只能將腦袋動在容朔身上，卻連那人顏面都不曾瞧見。整個戰王府都如熱鍋上螞蟻般焦灼，終於將目光投向鳳輕言。
鳳輕言本就因東方錦的垂青不厭其煩，哪裏有心思應付戰王府一群婦孺？索性在軍營立了規矩，外人一概不得而入。
八月十五，人月兩圓，亦是鳳輕言大婚之日。皇上下旨要容朔於戰王府中完婚，那一日戰王府張燈結彩，盛況空前。上京城裏難得熱鬧起來，眾人卻紛紛在觀望。今日一門兩子成親，怕是難得平靜吧。
大婚一應器物容朔早已命人送入內衛營，又一早遣了連公公親自於營門外候了。上京城內早已凈水潑街以紅氈鋪地，直直通往戰王府。這般排場，任誰也挑不出錯處來。
鳳輕言端坐於菱花鏡前。鏡中印出周嬤嬤肅然一張面孔，那人托了她滿頭如墨青絲，正沾了香油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給她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四條銀筍盡標齊！”
周嬤嬤一字一句說的小心謹慎，言罷卻忽然扔了梳子直直跪在鳳輕言腳邊。
“奴婢是吉雅公主的奶娘。在入宮之前也曾嫁過人，兒女雙全夫妻和睦。因公主遠嫁奴婢放心不下，便隨著她一同來了西楚。”她說。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
“嬤嬤的意思是想叫公主知道，她是個全福之人。”茯苓忽然擡了頭，語聲難得一見的溫柔。
無論西楚還是安南，女子出嫁之時並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來給新人上頭。據說上頭人的福報會直接影響新娘將來運勢。所以，禮數周全的人會選擇全福人。夫妻和睦，兒女雙全。希望她的福澤可以延綿給新娘。
鳳輕言心底忽然浮起絲暖意。
容朔那人瞧上去似對萬事萬物皆不上心。除了權勢從未將任何人放在過心上。誰能想到他竟這般細心，不但在上京城裏準備了十裏紅妝，由貼身太監連公公親自迎親。甚至連派在她身邊的周嬤嬤都是精心選出來的全福之人。
“我明白了。”鳳輕言緩緩垂了眼眸：“多謝嬤嬤。”
“公主不必感謝奴婢，只需記得千歲爺的好便是。”周嬤嬤聲音一頓，眼睛直直瞧向鳳輕言。
“他……不善於表達自己情感。但奴婢知道，他對公主與旁人並不相同。”
鳳輕言沒有說話。他待她自然與旁人不同，因為她身上有叫他看重的價值。比如……端陽軍？
“千歲爺自幼不喜人近身，卻從不抗拒公主。甚至瞧見公主困乏的厲害，還主動叫您枕與他膝頭安睡。奴婢從不曾見過他如此。”
“你說什麽？”鳳輕言心中一動，忽然擡眸瞧向周嬤嬤：“我何時……。”
自打入了西楚，她素來謹言慎行。只那日夜晚與屋頂上瞧著容朔與秦楚無憂暢飲時撐不住睡著了，當時枕著的人不是秦楚？
“公主。”周嬤嬤並不曾回答她問題，只淡淡說道：“凡事得用心瞧才能清楚明白。”
鳳輕言皺了眉，周嬤嬤這話分明說的大有深意。不及探究，卻忽聽大營裏有鞭炮聲炸響，素來嚴肅冷酷的軍營因這一串鞭炮立刻熱鬧起來。
“統領準備好了麽？時辰到了！”屋外，人聲鼎沸喜氣洋洋。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走吧。”
周嬤嬤眼疾手快，將鳳冠上珠串放下，再拿紅蓋頭遮了。端詳一番不見半點肌膚外洩，方才滿意點點頭。吩咐茯苓連翹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出了房門。
房門外人頭攢動，鳳輕言卻一眼瞧見了秦楚。那人一身竹青衣衫，長身玉立。那人是三月春風，溫柔美好。這樣的人無論在何處，都能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言兒。”他朝她伸出手去：“我背你上花轎。”
女子出嫁之日，雙腳不可粘塵。需由家中兄長背上花轎方能吉利。鳳輕言孤身前來西楚，哪裏有兄長？見他如此，只覺心頭一蕩，鼻端莫名起了陣酸意。
“好。”她說。
秦楚身量極高，轉過身時微微下蹲。鳳輕言伸手趴在他背上。那人緩緩起了身，肩膀寬厚結實。
“秦楚，謝謝你。”良久，她說。聲音微顫。
秦楚腳下步子一頓，卻並未停留：“言兒莫哭。只要有我在，便不會叫任何人欺負你。”
“對不起。”
良久，秦楚忽覺背上衣襟染上摸溫潤的濡濕。心底也泛起絲苦澀出來，終於勾了勾唇瓣，笑容卻未達眼底。
“造化弄人，我……不怨你。”
他們早有婚盟，卻並未選擇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所有人都當那一紙婚盟為兒戲。可是她不知……他從不同人兒戲。
“吉時到，新娘上轎。”周嬤嬤聲音忽然自耳邊響起，儼然帶著幾分冰冷：“請秦世子放下千歲妃，回營去吧。”
162送我回去吧
“不。”那人聲音依舊溫潤：“我親自為言兒送嫁。”
周嬤嬤淡笑：“只怕於理不合。”
“秦楚，並不怕折了福分。”
周嬤嬤挑眉，你不怕，別人還要怕！
“嬤嬤。”花轎內，鳳輕言輕輕說道：“秦世子不是外人，叫他跟著吧。”
周嬤嬤抿了抿唇，終於不再言語。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出發，直奔了京城。
八月十五本就是喜慶的日子，為求雙喜臨門，選在這一日成親的不在少數。鳳輕言的花轎才入了城轉了一個彎迎面卻遇見另一只隊伍。兩方喜樂聲沖天，互不相讓。
“大膽！”連公公端坐於馬上，捏著蘭花指沈了臉：“千歲爺的迎親隊伍也敢攔著？”
這一聲管用的緊。那一只隊伍立刻閃避一片，讓了寬闊一條道路出來。連公公滿意的瞇了瞇眼，並未過多關註。放眼整個天下，誰聽見九千歲的名頭不膽寒？
兩頂花轎交錯而過，再無沖突。直到連公公去的遠了，後者才再度有樂聲起，竟是比方才相遇時還要熱鬧幾分，幾乎震耳欲聾。
方才之事鳳輕言並未在意，此刻她已單手托了腮，只覺轎子悠悠蕩蕩如船一般，叫人……困頓。
她略略閉了眼。今日忙於大婚又要處理內衛營公務的確累了些。離著戰王府尚有段距離，索性閉目養神片刻。
鳳輕言只覺不過打了個盹，再睜開眼時卻分明瞧著天色昏暗。轎子早已穩穩落了地，四下裏卻寂靜無聲。
她心中一顫，忽然皺了眉。戰王府雙喜臨門，怎會聲息皆無？這是哪裏！
她將手腕一抖，雪亮一把匕首滑落緊緊扣在手心裏。另一只手毫無征兆貼上轎簾，猛然一扯。同一時間天地間閃過雪亮一汪驚鴻，女子身軀如燕，穿轎而出。
“噗嗤。”男子一聲輕笑乍起。
鳳輕言一楞。眼前空蕩蕩，埋伏沒有，殺戮亦沒有，只一男子坐與桌案後執了只粗瓷茶碗緩緩飲茶。
“言兒，喝茶。”他朝她揚了揚手，唇畔笑容溫潤如暖陽。
鳳輕言瞇著眼。眼下不知今夕何夕，只瞧見小小一個茶寮立於眼前。茶寮破舊，不過拿四只竹竿挑了塊布。桌是粗糙的四角方桌，壺是隨處可見的大白壺，碗是不起眼的粗瓷茶碗。桌後的男人卻對這裏半點不嫌棄。修長手指端著茶碗如捧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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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明慧將長劍拔出，隨意在禁三屍身上塗抹，聲音尖利陰冷：“本小姐說過。誰若是做出擾亂軍心之事，殺無赦！”
眾人張了嘴，任由冷風灌了滿口。林中氣息一凝，驀地響起冷酷男子一陣舒心大笑：“東方小姐心狠手辣真非常人可比。這個叫你殺了不能算。不如，咱們來比比誰殺人更快，可好？”
“嘩啦”，東方明慧身後人齊齊後退，眼底之中浮起難以掩飾的恐懼和憤怒。
“你是誰，出來！”東方明慧覺得被那人貓戲老鼠一般的捉弄，幾乎要瘋狂：“藏頭露尾的算什麽英雄！”
“小姐。”禁一忽然開了口。眾人遠離之時，他卻始終站於她身側。瞧她神色只覺心疼：“您別……。”
“說話那個，就你吧。”
追命魔音幽幽響起，生生將禁一的話給逼了回去。他瞪著眼，忽然覺得呼吸都困難。
“不行！”東方明慧大喊：“這個不行！”
四下皆驚，只餘她歇斯底的裏大喝在林中回蕩。卻並無人聲相合。
禁一吞了吞口水下意識後退，卻忽覺腳腕一緊，身軀毫無征兆被倒提了起來。頭上腳下，眼前樹冠濃密晃動不止。禁一咬牙將揮劍斬向腳腕上套著的繩索。破空卻忽有利芒而至，噗一聲，雪亮一柄彎刀不偏不倚鑲在禁一肚腹上。瞬間，那人便肚腹大開，腸子肚子黃黃白白淌了一地。
“嘔！”眾人彎腰嘔吐不止。
禁一死的淒慘惡心，卻不及眾人心中恐懼萬分之一。彎刀自何處來，怎麽來，無人知曉。瞧見的時候，人便已成了死屍。
東方明慧心防崩塌，眸色忽然開始顫抖。終是抑制不住一聲尖叫，響徹雲霄。
鳳輕言腳下步子一停：“你們可聽到什麽聲音？”
龍仇擡首側耳細聽：“沒有什麽，大約是野獸嘶吼。”
鳳輕言垂首，他們始終在原地打轉。陣中不見太陽，無法判斷時間。大比莫非……就這樣輸了？
秋彤雙腿忽然一軟，踉蹌幾步方才穩住身形。鳳輕言瞧她一眼，拿了帕子仔細擦擦她額角汗水，聲音溫和：“來，我背你。”
“這哪裏使得？”秋彤拼命搖頭：“奴婢自己能走！”
“不要逞強。”鳳輕言瞧著她：“此刻林子裏面沒有公主，也沒有奴婢。我們是同伴，同生共死共同進退。一個都不能少。”
秋彤楞了楞，只覺心中震驚，眼底漸漸氤氳：“奴婢記下了。”
“真啰嗦。”沈歡忽然上前，不由分說將秋彤一把掀在背上：“你腳程這麽慢，想拖累誰？”
秋彤掙紮兩下便也任由她背著自己：“謝謝。”
沈歡脊背一僵：“不客氣。”
她素來性子冷硬將自己逼成了男子一般活著。每日在碼頭上皆被人呼來喝去，從沒見過這般小意溫柔的人，哪裏有人對她說過一句謝？猛然聽見那兩個字只覺心底寬慰，整顆心都舒暢起來。
“公主。”桑雲峰抱劍而立：“這般行走下去不是辦法，得盡快找出陣眼才是。不然……。”
不然，他們遲早要被這陣法困死。
鳳輕言幽幽嘆口氣：“機關數術非我所長，實在……毫無頭緒。”
秋彤忽然張了張口，卻又飛快閉上了。分明欲言又止。
吳嬌嬌微笑：“秋彤可是有話要說？都是自己人，有什麽不好意思？”
秋彤心中一暖，仰起頭來：“奴婢覺得，這陣法中似乎加了幻術。”
鳳輕言瞧向她：“何以見得？”
“奴婢修習幻術至今也算有些心得。將教習說過，普通陣法不可能與自然相悖，萬不會造成遮天蔽日景象。能如眼前情景這般，只能是幻陣。”
“懂了。”鳳輕言點頭：“幻術通常利用自然之力將陣中人五感麻痹，讓他們眼耳鼻舌身皆閉塞不可用。只能瞧見他造出的假象。”
秋彤點頭：“正是這個道理。而且，幻陣必有守陣陣主，且就在附近。”
鳳輕言明艷一雙眼眸朝著四下裏飛快掃過：“我們始終於原地打轉或許只是錯覺。說不定，早已出了那片林子。”
“那麽。”龍仇眉峰忽然挑了挑，周身皆起了陣冷意：“陣主，可以現身了！”
158破陣和殺戮
“躲開。”龍仇一聲低喝，忽將手腕一抖。火紅一把粉末迎空撒了出去。
桑雲峰將袍袖揚了揚，四下裏忽然起了陣風。強勁的風攜裹著火紅的粉末，毫無征兆於眾人四周蕩起。天上地下頃刻間仿若起了陣紅霧。
眾人被紅霧包裹，身形模糊卻無可躲避。頃刻間，於一顆樹冠之上，突然多了條身影。
與此同時，沈歡縱身朝那人迅速掠了去。“嘭”一聲響，木屑紛飛，碩大一顆樹木叫她踢的斜了斜。一條黑色人影混雜在草葉紛飛中墜了地。半空裏傳來細微“啪”一聲響，幻陣破！
另一邊，貓兒戲老鼠的虐殺卻並未停止。
“下一個，是誰？”冷酷囂張的聲音在林中響起，不疾不徐。每個字出口都如狠狠砸在人的心上，叫人恨不能立刻就死了。
有些時候，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過程。
“不如咱們來玩個游戲。”男人淡淡說道：“你們來比個賽，誰若是能最後一個站著，就可以走出林子。我絕不阻攔。”
語聲落，四下裏一靜。眾人楞怔後眼底一亮，分明意動。能活著？他說，有個人可以活著？
禁六眼珠子一轉，腳尖悄無聲息挪動半分。“噗”一聲悶響，血光崩現。眾人尚在猶豫仿徨，痛苦掙紮時，禁六後心處卻被雪亮長劍穿心而過，鮮血如泉。
屍體軟軟栽倒，露出東方明慧猙獰一張面目。那人雙眸赤紅，將牙關緊咬，頭發早已淩亂。一身紅衣卻越發鮮艷，也不知是否染了人的鮮血。她面色僵硬如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字一句聲音狠厲：“亂我軍心者，死！”
沈默忽至，卻不過片刻之間。餘下四人目光交錯一碰，眼底幽光一閃，同時朝東方明慧攻去。
四個人，四把劍，四個方位霍呼而至。劍影中含著不容置疑的淩冽殺氣。東方明慧楞了，萬沒想到這四人竟忽然對她出手。幾乎眨眼間，女子纖細身軀便被籠罩於青幽幽劍鋒之下。
避無可避。
驀地，天上地下忽然有青雷電光連閃。“嗖”一聲，四把彎刀忽至，旋轉著自人體中穿過。血泉驚現，死屍轟然倒地。四把刀，將四條生命收割。速度太快，眾人尚不及反應已倒地身亡。他們至死都沒來得及將高舉手臂收回，手中劍將落未落——死不瞑目。
四下裏猛然寂靜。天地之間只東方明慧一人站立，再沒了一個活物。
變故突然，東方明慧楞了楞，面上最後一絲血色忽然褪盡，終於覺出恐懼。雙腿便再也沒了力氣，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血腥味濃郁刺鼻，被微風卷著，一下子將她包裹。嘔一聲，東方明慧再忍耐不住，扶著樹幹吐得昏天黑地。
“好些了麽？擦擦。”男子和善聲音忽然自她頭頂緩緩響起，雪白一方絲帕送至她眼前。
”多謝。”東方明慧吸口氣接了絲帕，飛快按了按嘴角。心中卻忽然一顫，手中動作猛然僵硬。禁衛軍已然全都死了，林子裏分明只她一個活人。哪裏來的帕子？
身後，微風陣陣，舒爽而清涼，立刻能吹去人周身的燥熱。她卻覺得徹骨的冷意自脊背爬起，不能自己。東方明慧瞇了瞇眼，忽然躍起，手腕一翻。雪白絲帕如翻飛的蝶直直飛了出去，飄了幾飄跌落至黑漆漆泥土之中。
寂靜山林裏，溫暖陽光下，一高大男子逆光而站。男人面孔冷然如冰山般，眼眸蒼碧犀利如鷹卻更似狼。那人眼底亦如冰一般冷，似沒有半分情感，叫人瞧著只覺一顆心都冷了。東方明慧身軀微微顫抖，被那樣一雙眼睛瞧著，叫她覺得自己早已經死了。
“東方小姐。”那人寡薄唇瓣忽而勾了勾：“隨我走吧。”
東方明慧淺抿了唇瓣，總覺眼前人瞧著似莫名熟悉。腦中忽有靈光一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你……你是……。”
“噓。”黑衣男子卻探出根手指來輕輕按在她唇瓣上，笑容涼薄而殘酷：“不可說！”
那人手指分明修長幹凈，連指甲也打理的整整齊齊，陽光下如晶瑩的貝微微發著光。東方明慧卻分明嗅到絲久經沙場方能浸淫出的濃烈血腥氣。於是，齒關再也不受控制，便如冷的厲害上下碰撞輕磕出聲。
男人瞧她一眼忽然一聲低笑自喉頭溢出，那一聲卻分明冷若寒霜：“這樣才乖。本王素來不大有耐心。”
驟然間，半空裏忽然起了細微吧嗒一聲，如枯枝斷裂微弱幾不可聞。
“唔”男子眉峰一挑，自腰間荷包中取出個小小木盒打開，似漫不經心隨意一瞟，寡薄唇瓣便勾了勾：“果然死了。”
啪嗒，他將盒子輕輕扣上，蒼碧眸子中卻有淩冽冷光一閃：“很好，這份大禮本王收下了。”
“走吧。”他閉了口不再說話，只將木盒重新塞回到荷包裏，頭也不回朝林外走去。
他身後，東風明慧眼眸發直，眼珠子動也不動，提線木偶般緊緊跟隨，亦步亦趨。
林中另一側，陣主被找出之後便再也沒有絲毫的威懾力。在那人生命終結的那一刻，樹林中立刻便恢覆到原有狀態。眾人再不猶豫踏上歸路，極快回至看臺。
“回來了。”連公公長舒了口氣，毫不掩飾周身喜氣洋洋。
容朔手中端著半盞茶，似不經意間朝著鳳輕言一瞟眉頭一松。周身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殺氣驟然消失，再無蹤跡可尋。
東方錦微微一笑，如出雲破月清雅而高貴：“皇妹果然不負眾望，今日比賽你贏了。”
慕容竟頷首，溫柔眉目中波光盈盈毫不掩飾點點笑意：“如此，內衛營統領之職便是皇妹的了。眾卿可有異議？”
鳳輕言不由一楞，她贏了？若是沒有算錯，半個時辰該是早就過了。東方明慧沒有回來？
清風徐徐，四下裏靜默無聲。卻聽茶盞輕叩的聲音忽然響起，靜謐中異常清晰。
“微臣以為，此次比賽，元昭公主並未獲勝。”
159龍脈聖泉
高臺上，東方止拿茶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上的葉片，眼底卻瞧不出半分情緒：“午時已過。”
比賽規定時間是半個時辰，如今午時都已經過去。東方止所言並非無理取鬧，雖刻意刁難卻也合情合理。
“東方統領。”東方錦瞧著他聲音溫柔可親：“午時雖過，皇妹卻是第一個回至看臺之人。既然明慧並未出現，自然算皇妹勝出。莫要再說了，叫旁人以為咱們東方家輸不起。”
東方止面孔一僵，終是沒有再開口。
鳳輕言將懷中錦盒捧出，雙手拖了高高舉過頭頂：“時辰已過，鳳輕言認輸。”
“什麽！”
眾人一楞，全場震驚。
“丫頭，你瘋了！”鄭裕皺了眉，滿目恨鐵不成鋼。
唯有容朔神色淡淡，似早已料到如此。秦楚眸色微閃，瞧一眼容朔便緩緩閉了口垂下了頭去。
慕容竟卻並未叫人將鳳輕言手中錦盒收回，瞧著她微笑：“朕已然說過，皇妹已經贏了。”
鳳輕言淡笑，端方溫雅：“時辰已過，鳳輕言若是再將錦盒占為己有。恐怕會如東方大人一般，叫人詬病。”
慕容竟微顰了眉頭，東方錦卻莞爾一笑：“皇妹的本事有目共睹，本宮今日便以本宮性命作保，保你為內衛營唯一統領。若你不能勝任，本宮願眾叛親離，臨死不得善終。”
鳳輕言心中一顫，忽然擡頭瞧著東方錦。她這話說的似輕巧非常，卻分明帶著幾分冷意。言罷，連眼底都似染了悲涼。竟是……入了心了。
“皇後怎的賭上自己性命？”慕容竟瞧著她，分明不讚同。
“無妨。”東方錦略垂了眼眸，眼底再度浮起笑意出來：“本宮相信皇妹。”
“娘娘。”鳳輕言低了頭瞧一眼手中錦盒，忽然將它抱在胸前：“鳳輕言……願意統領內衛營。”
東方錦笑容加深：“好。”
“轟”
東方錦一個好字才出了口，忽聽一聲悶響自密林深處傳來，似平地一聲悶雷炸響，山崩地裂。天地驟然昏暗，伸手不見五指。
眾人吃了一驚，面孔上驚異尚未褪去卻是雲破日來，四下裏仍舊是晴空萬裏的大好人間。眾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瞧見震驚。方才一切卻再不曾出現，恍惚中如偶然墜入夢中。
慕容竟卻忽然色變。面孔白了一白，極快卻又顯出一抹灰敗：“莫非……莫非是……龍脈……。”
眾人並不曾聽見他說了什麽，卻見他忽然自禦座上躍起，三兩步沖入林中去了。這般倉皇之態比方才異響還叫人震驚。
年輕穩重的慕容竟，素來溫柔守理沈靜而寡言。即便幼年繼位，親人盡喪時也能冷靜自持。何曾瞧見過他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
東方錦離著他最近，將他方才話語依稀聽在耳中。面頰上無懈可擊的笑顏忽然頓了一頓，破出絲裂痕出來，眼風不著痕跡瞧向東方止，那人卻也如所有人般不明所以。
東方錦心中一沈，聲音便也冷了幾分：“禁衛軍速速保護皇上，其餘人隨本宮擺駕……”她聲音略頓了一頓眼底帶著幾分猶豫，終是咬了咬牙：“龍脈聖泉！”
不同於先前踏上林中道路時的倉皇，此刻的鳳輕言已然沈靜。如今人多勢眾，若是料想不錯方才林子裏那厲害角色定然不會再出現。不出所料，這一路上果真安穩，沒有半點危險。
東方錦面色凝重，她從前從未到過龍脈聖泉。首次踏入的興奮感卻半分也無，只餘滿腔沈重。那一處本是不該叫旁人觀瞧的秘密，除了西楚的皇帝誰也不可靠近。然而，方才異響陡生記憶猶新，慕容竟只身入林著實叫人不能放心。
“轟轟”雷聲隆隆，似龍吟虎嘯漸漸清晰。東方錦將眼眸瞇了瞇，到了麽？
眼前一架蒼翠青山如龍騰飛入雲，高不可攀。山腰處雲霧繚繞如夢似幻。自山頂處飛流直下一帶瀑布如練，卻在山腰雲霧處分作九條轟鳴而下，直沖入山腳碧龍潭中再度匯做了一處。水浪拍打出水霧漫天，青天白日裏發著七彩的光，一架彩虹橫亙於碧龍潭上。在細碎如梅瓣飄飛的水霧中若隱若現，恍如仙境。
眾人忽然止了聲息張大了嘴，即便灌了滿口冷風和水汽也不自知。驚嘆於眼前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絕美景致，卻只有欽天監監正心中清楚。此處背山面水，九龍騰飛，實在乃天下少有的上上絕佳風水寶地。
原來，這就是龍脈！
忽然，碧龍潭邊傳來一聲女子低吟。這一聲似無意而媚入骨髓，即便在水聲轟鳴中亦清晰可辯。就在那一聲之後，方才還氣勢驚人的九條瀑布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心有所屬幹涸。在最後一聲轟隆之後，歸於沈寂，再無半分聲響。
眾人眨了眨眼。只覺那一聲轟鳴響在了心上，這天上地下唯一的聲音將所有人神經刺痛。久久揮之不去。
東方止只覺女子那一聲低吟極其熟悉，才略一沈吟忽然變了臉色。一雙眼眸直直瞧向東方錦，眼底竟染了幾分恐懼。然而，東方錦的目光卻只焦灼在雙目赤紅的慕容竟身上。
“大膽！”慕容竟一聲怒吼忽起，這一聲憤怒至極。渾身抑制不住顫抖起來。
東方錦狠狠顰了眉，她從不曾見過慕容竟這般憤怒。群臣心頭也是齊齊一震，側目朝著慕容竟那一側瞧去。
那一處，青春少艾身段窈窕的少女赤裸嬌軀正舒展了四肢倒伏於墨玉般碧草間。她身邊山花漫爛，景象盛放。女子媚眼如絲如山野間花妖精靈，瞬間能惑了人的心神。她的身上覆著個與她年歲相當的赤裸少年。二人正沈醉於天上地下十方紅塵中最原始快活的律動中不得出。
眾人的圍觀並未妨礙二人身軀毫無規律的起起伏伏。少女微和了雙眸，紅唇半啟緩緩吐出如泣如訴吟哦。叫人聞之，面紅耳赤。
“這……這……。”
160龍脈枯竭
群臣再不會想到，在碧龍潭側龍脈聖泉前瞧見的居然是這麽一副香艷畫面。一時間只覺尷尬，不知該將雙眼瞧向哪裏才好。
東方止並未如旁人一般避諱，直直看著草地上一對男女，眼底也漸漸噴出火來。他絕對不會瞧錯，地上那兩人正是東方明慧和東方睿。這兩人……他漸漸將手指攥緊，眼底浮起絲陰冷狠厲。
四下裏靜默無聲，天地間只餘東方睿粗重的喘息和東方明慧越發放肆的低吟，不堪入耳。空氣中盤旋不去的淫靡氣味，實在不難叫人猜測出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鳳輕言將雙眉緊顰。東方明慧與東方睿是嫡親的堂兄妹，他們如此行徑分明亂了綱常。東方明慧即將入宮為妃，怎會在眾目睽睽下於西楚龍脈前作出此等汙濁之事？分明中了什麽人的圈套。是……方才那些人？
她暗暗咬了牙。那夥人早已無蹤跡可尋了，如今東方明慧遭人陷害還能算在誰的頭上？好個一石二鳥的手段！太下作！
東方止擡眼，惡狠狠等著鳳輕言。若目光可以殺人，鳳輕言早已被他雙眸淩遲。東方止沒有說話，沈著臉走向草叢，一把將東方睿扯起。“啪”一聲，毫不客氣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銳痛襲來，東方睿身軀一僵迷離眼底緩緩恢覆清明。瞧見眼前陣仗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得。東方止隨手拋件衣服給他，又自碧龍潭中捧了把涼水盡數澆在東方明慧臉上。女子自火熱中被冷水一激，唔了一聲也緩緩睜開了眼。四下裏情景卻叫她發傻，東方錦將自己外袍除下披在她身上，替她遮了外洩春光。
“欽天監，龍脈可能覆原？”慕容竟吸口氣，聲音冷凝如冰。
欽天監監正一張老臉皺的核桃一般，只覺心頭發苦：“回稟皇上，龍脈聖潔不容玷汙。如今已然……枯死，再無覆原可能。”
四下靜默無聲，眾人只覺空氣沈重如鉛。壓的連頭也擡不起來。
慕容竟皺眉瞧向容朔：“容卿可有辦法？”
容朔神色淡漠，狹長鳳眸瞟一眼瑟瑟發抖的東方兄妹，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悲憫：“龍脈枯竭只因觸怒上天。為今之計只有向上天謝罪，說不定能再尋到合適龍脈。”
怎麽謝罪他並未言明。東方止卻狠狠咬了牙，面色發青冷幽幽瞧著他。
慕容竟略一沈吟，眸光緩緩掃過東方家眾人，聲音冷凝：“這事，誰能給朕一個交代！”
東方止吸口氣，最後瞧一眼東方睿，忽然擡起頭來，眼底分明帶著絲不容拒絕的堅決：“皇上，這二人有悖倫常，作出此等茍且之事實在罪大惡極。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二哥！”東方睿忽然擡頭，一雙眼睛瞪著猶如銅鈴，張了嘴才要說話卻叫東方止一個眼刀掃來，硬是將後半截話給吞回到腹中去了。人如篩糠，似乎連坐著都覺得困難。
東方明慧卻忽然大笑，笑聲高亢瘋狂：“好的很！今日之事我無法辯駁，今日便先走一步。那些個害我的人，你們各個都不得好死。”
她忽將聲音頓了頓，冷眼朝著人群中掃過，眼底赤紅帶著幾分冷幽幽肅殺之意。那眼神怨極，恨極，冷極。叫人瞧著打了個哆嗦，不敢與她目光相碰。
“我東方明慧，在下面等著你們！”女子咬牙，似將每個字中都浸透了鮮血。
驀地，她毫無征兆起了身，眾目睽睽下一頭沖向碧龍潭便雕欄玉砌。“嘭”一聲悶響，女子頭顱如萬朵桃花開，再沒了半分生機。
眾人屏息凝視，瞪大了眼。只覺人生無常。
數個時辰之前那人還意氣風發肆意飛揚，如草原上怒放的山茶花一般鮮活。這才過了多久？就沒了聲息，死的時候，甚至連見像樣的衣服也無。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去，她身上東方錦明黃色皇後宮裝的外袍華麗非常，卻也不及掩住她雪白修長大腿上蜿蜒而下的一抹鮮紅。
這一幕，只覺諷刺。
東方睿已然被東方明慧的決然震驚，此刻如失了神魂的木偶呆呆坐著，再沒了半分反抗的力氣。
鳳輕言心中微冷，不著痕跡瞧向東方錦。她一心阻止東方明慧入宮，今日一切可是她的手筆？然而，陽光下只瞧見那人眼底劃過絲傷感。
並不是她！
鳳輕言垂首，只覺憤怒。到底是誰設的局？若是東方錦便怎麽也不會挑上東方睿。即便她想要除掉東方明慧，也萬萬不會拉著自己親弟弟下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種蠢事她才不會做。
這一局卻也不似全沖著她。同東方一脈比起來，她無非便損失些名聲，實在不值一提。那人悄無聲息毀了龍脈，卻又將禍水東引至她的頭上。借著她與東方明慧的私怨，任何人再不會想到此事中還藏著不為人知的第三方。龍脈是慕容竟的精神支柱，是西楚百姓的依仗。龍脈毀了，對西楚來說意味著滅頂之災。一旦消息四散，終有一日慕容竟必民心盡失，誰能於風雨飄搖中力挽狂瀾？
她悄然瞧向容朔。那人眼底帶著少有鄭重。覆巢之下無完卵，慕容竟如今能穩坐朝堂全靠容朔傾力支持。他為了對付東方一脈，已斷然不會選擇這樣決然的手段。放眼整個西楚，似乎並無一人能於此事中得利。
這一局針對的莫非是整個西楚？西楚國祚動搖，將相失和，民心不穩，誰會得利？古蘭還是突厥？或是……安南？
鳳輕言心中百轉千回卻毫無頭緒，天下之事似乎正朝著一條不可控的道路奔馳而去。她，無力阻攔。
她身後，西楚群臣面色僵硬而沈重，即便秦楚的眉頭也難得一見的顰緊。面上雖仍是一片雲淡風輕的平和，寬大衣袖卻分明在幾不可見的微微顫抖。
分明，心虛難寧。
這一次大比隆重開始倉促結束。雖最終還是叫鳳輕言得到了統領之位，但眾人心中並無欣喜。
之後，皇帝慕容竟連下三道罪己詔，試圖力挽狂瀾扭轉龍脈受損造成的不利影響。然而，收效甚微，整個西楚朝堂一片山雨欲來的詭異平靜。
東廠，大理寺傾巢出動，上京城裏每日皆有官員府邸被查抄。刑部案頭堆滿了秋後處斬的折子，草市口斷頭臺每日均需以大量清水沖洗，卻依然無法將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沖淡半分。然而，再多的鮮血終究也無法讓幹涸的龍脈重新流動。
屠戮依然在繼續。
於是，上京城裏的官員坐不住了。急需找到顆堅固的大樹靠上去，叫自己也能屹立不倒。這樣一來，容朔與東方無淵的鬥爭一下子就推至了盛況空前。
這一場爭鬥持續了將近半年，最終結束於皇後東方明慧龍胎坐穩昭告天下。在這場動蕩中，上京半數以上的官員異主，史稱龍脈之變。
皇後有喜，天下同賀。上京局勢瞬息萬變，與半年前大肆屠戮相反，此刻卻是大肆封賞。
鳳輕言，便在這樣一個特殊時期，再次給推在了風口浪尖上。
161出嫁
內衛營很熱鬧，只因鳳輕言。
半年之前上京城裏殺戮連連，即便天北軍也不能幸免。只內衛營屹立不倒，半分未受到波及。不但如此，東方錦頻頻傳召鳳輕言入宮。
沒有人知道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知自她頻繁入宮後不久東方錦便查出了身孕，且龍胎穩固。於是，鳳輕言便成了身帶祥瑞之氣的貴人，成了上京城中勳貴之女們拼命示好的對象。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不久之後戰王府迎來一道聖旨，將客居後宮的和親公主端木柔賜婚給戰王府世子容毅。同九千歲容朔同日完婚。
這聖旨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人都不能平靜，這妙就妙在客居二字。誰不知端木柔入宮是奔著慕容竟，卻久久不得冊封，原來那人動的是這麽個心思。後宮裏住過的女人便都是皇帝的女人，慕容竟一個客居便將端木柔從主人變成了客人，之後送給了容毅，容毅哪裏能甘心？先不論端木柔是否真的客居，便是她和親公主的身份容毅也不敢要。
戰王府中人哪個都不敢忘了，當初也有個和親的公主入了府，自此後災禍不斷。那人便是容朔的生母，曾經的戰王妃。前車之鑒，哪裏能讓悲劇重演？
戰王府數次上書無果，便只能將腦袋動在容朔身上，卻連那人顏面都不曾瞧見。整個戰王府都如熱鍋上螞蟻般焦灼，終於將目光投向鳳輕言。
鳳輕言本就因東方錦的垂青不厭其煩，哪裏有心思應付戰王府一群婦孺？索性在軍營立了規矩，外人一概不得而入。
八月十五，人月兩圓，亦是鳳輕言大婚之日。皇上下旨要容朔於戰王府中完婚，那一日戰王府張燈結彩，盛況空前。上京城裏難得熱鬧起來，眾人卻紛紛在觀望。今日一門兩子成親，怕是難得平靜吧。
大婚一應器物容朔早已命人送入內衛營，又一早遣了連公公親自於營門外候了。上京城內早已凈水潑街以紅氈鋪地，直直通往戰王府。這般排場，任誰也挑不出錯處來。
鳳輕言端坐於菱花鏡前。鏡中印出周嬤嬤肅然一張面孔，那人托了她滿頭如墨青絲，正沾了香油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給她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地，四梳四條銀筍盡標齊！”
周嬤嬤一字一句說的小心謹慎，言罷卻忽然扔了梳子直直跪在鳳輕言腳邊。
“奴婢是吉雅公主的奶娘。在入宮之前也曾嫁過人，兒女雙全夫妻和睦。因公主遠嫁奴婢放心不下，便隨著她一同來了西楚。”她說。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
“嬤嬤的意思是想叫公主知道，她是個全福之人。”茯苓忽然擡了頭，語聲難得一見的溫柔。
無論西楚還是安南，女子出嫁之時並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來給新人上頭。據說上頭人的福報會直接影響新娘將來運勢。所以，禮數周全的人會選擇全福人。夫妻和睦，兒女雙全。希望她的福澤可以延綿給新娘。
鳳輕言心底忽然浮起絲暖意。
容朔那人瞧上去似對萬事萬物皆不上心。除了權勢從未將任何人放在過心上。誰能想到他竟這般細心，不但在上京城裏準備了十裏紅妝，由貼身太監連公公親自迎親。甚至連派在她身邊的周嬤嬤都是精心選出來的全福之人。
“我明白了。”鳳輕言緩緩垂了眼眸：“多謝嬤嬤。”
“公主不必感謝奴婢，只需記得千歲爺的好便是。”周嬤嬤聲音一頓，眼睛直直瞧向鳳輕言。
“他……不善於表達自己情感。但奴婢知道，他對公主與旁人並不相同。”
鳳輕言沒有說話。他待她自然與旁人不同，因為她身上有叫他看重的價值。比如……端陽軍？
“千歲爺自幼不喜人近身，卻從不抗拒公主。甚至瞧見公主困乏的厲害，還主動叫您枕與他膝頭安睡。奴婢從不曾見過他如此。”
“你說什麽？”鳳輕言心中一動，忽然擡眸瞧向周嬤嬤：“我何時……。”
自打入了西楚，她素來謹言慎行。只那日夜晚與屋頂上瞧著容朔與秦楚無憂暢飲時撐不住睡著了，當時枕著的人不是秦楚？
“公主。”周嬤嬤並不曾回答她問題，只淡淡說道：“凡事得用心瞧才能清楚明白。”
鳳輕言皺了眉，周嬤嬤這話分明說的大有深意。不及探究，卻忽聽大營裏有鞭炮聲炸響，素來嚴肅冷酷的軍營因這一串鞭炮立刻熱鬧起來。
“統領準備好了麽？時辰到了！”屋外，人聲鼎沸喜氣洋洋。
鳳輕言將唇角一勾：“走吧。”
周嬤嬤眼疾手快，將鳳冠上珠串放下，再拿紅蓋頭遮了。端詳一番不見半點肌膚外洩，方才滿意點點頭。吩咐茯苓連翹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出了房門。
房門外人頭攢動，鳳輕言卻一眼瞧見了秦楚。那人一身竹青衣衫，長身玉立。那人是三月春風，溫柔美好。這樣的人無論在何處，都能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言兒。”他朝她伸出手去：“我背你上花轎。”
女子出嫁之日，雙腳不可粘塵。需由家中兄長背上花轎方能吉利。鳳輕言孤身前來西楚，哪裏有兄長？見他如此，只覺心頭一蕩，鼻端莫名起了陣酸意。
“好。”她說。
秦楚身量極高，轉過身時微微下蹲。鳳輕言伸手趴在他背上。那人緩緩起了身，肩膀寬厚結實。
“秦楚，謝謝你。”良久，她說。聲音微顫。
秦楚腳下步子一頓，卻並未停留：“言兒莫哭。只要有我在，便不會叫任何人欺負你。”
“對不起。”
良久，秦楚忽覺背上衣襟染上摸溫潤的濡濕。心底也泛起絲苦澀出來，終於勾了勾唇瓣，笑容卻未達眼底。
“造化弄人，我……不怨你。”
他們早有婚盟，卻並未選擇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所有人都當那一紙婚盟為兒戲。可是她不知……他從不同人兒戲。
“吉時到，新娘上轎。”周嬤嬤聲音忽然自耳邊響起，儼然帶著幾分冰冷：“請秦世子放下千歲妃，回營去吧。”
162送我回去吧
“不。”那人聲音依舊溫潤：“我親自為言兒送嫁。”
周嬤嬤淡笑：“只怕於理不合。”
“秦楚，並不怕折了福分。”
周嬤嬤挑眉，你不怕，別人還要怕！
“嬤嬤。”花轎內，鳳輕言輕輕說道：“秦世子不是外人，叫他跟著吧。”
周嬤嬤抿了抿唇，終於不再言語。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出發，直奔了京城。
八月十五本就是喜慶的日子，為求雙喜臨門，選在這一日成親的不在少數。鳳輕言的花轎才入了城轉了一個彎迎面卻遇見另一只隊伍。兩方喜樂聲沖天，互不相讓。
“大膽！”連公公端坐於馬上，捏著蘭花指沈了臉：“千歲爺的迎親隊伍也敢攔著？”
這一聲管用的緊。那一只隊伍立刻閃避一片，讓了寬闊一條道路出來。連公公滿意的瞇了瞇眼，並未過多關註。放眼整個天下，誰聽見九千歲的名頭不膽寒？
兩頂花轎交錯而過，再無沖突。直到連公公去的遠了，後者才再度有樂聲起，竟是比方才相遇時還要熱鬧幾分，幾乎震耳欲聾。
方才之事鳳輕言並未在意，此刻她已單手托了腮，只覺轎子悠悠蕩蕩如船一般，叫人……困頓。
她略略閉了眼。今日忙於大婚又要處理內衛營公務的確累了些。離著戰王府尚有段距離，索性閉目養神片刻。
鳳輕言只覺不過打了個盹，再睜開眼時卻分明瞧著天色昏暗。轎子早已穩穩落了地，四下裏卻寂靜無聲。
她心中一顫，忽然皺了眉。戰王府雙喜臨門，怎會聲息皆無？這是哪裏！
她將手腕一抖，雪亮一把匕首滑落緊緊扣在手心裏。另一只手毫無征兆貼上轎簾，猛然一扯。同一時間天地間閃過雪亮一汪驚鴻，女子身軀如燕，穿轎而出。
“噗嗤。”男子一聲輕笑乍起。
鳳輕言一楞。眼前空蕩蕩，埋伏沒有，殺戮亦沒有，只一男子坐與桌案後執了只粗瓷茶碗緩緩飲茶。
“言兒，喝茶。”他朝她揚了揚手，唇畔笑容溫潤如暖陽。
鳳輕言瞇著眼。眼下不知今夕何夕，只瞧見小小一個茶寮立於眼前。茶寮破舊，不過拿四只竹竿挑了塊布。桌是粗糙的四角方桌，壺是隨處可見的大白壺，碗是不起眼的粗瓷茶碗。桌後的男人卻對這裏半點不嫌棄。修長手指端著茶碗如捧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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