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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聲喝道:“宮正司辦案,誰若阻撓便是同罪!”

太監們嘩啦站與她身後,手中刀陽光下刺目耀眼。

“你是吳嬌嬌?”甘悅心忽然勾唇:“極好。你若不站出來我險些將你忘了。來呀,將她一同拿下。”

“你們敢!”吳嬌嬌怒目圓睜。她生的體態妖嬈,又錦衣玉食慣了,哪裏有沈歡的本事?三兩下便叫人制住,不得掙脫了。

“你們這群龜兒子,放了老娘!”吳嬌嬌死命掙紮。她衣著本就教旁人窄緊,連番掙紮之下露出大片冰肌雪膚。妖嬈美人衣不遮體,神情悲切,對任何一個男子都擁有致命吸引力,卻激怒了壓制著她的人。他們本就不是正常男人,美人在懷卻能看不能吃,只覺出離憤怒。於是,故意將力道加大,處處按向吳嬌嬌身體大穴,叫她痛不欲生。

“沈歡。”甘悅心凝眉喝道:“你莫要再負隅頑抗,你的同伴已經伏法!”

“莫聽她的。”吳嬌嬌一聲大喝:“給老娘狠狠的打,打死這幫王八蛋!”

“臭婊子!”壓著她的太監冷了臉:“還不老實,看爺爺不叫你吃吃苦頭。”言罷,擡腳便剝了自己鞋襪。拎了腥臭一只襪子便要往吳嬌嬌嘴裏塞。

“住手!”沈歡一聲怒吼,杏眼圓睜。嚇得她身邊太監立刻退了幾步。

甘悅心凝眉:“沈歡,你要幹什麽?”

“呵。”沈歡忽然將雙手垂下:“不打了,你們綁吧。”

無人動彈,眼中滿是審視。

吳嬌嬌大笑:“一群狐假虎威的王八蛋,膽子比老娘指甲蓋都小。人家都說了不打了,居然沒人敢上去綁?難怪你們當了太監,果然沒種!”

“你這臭婊子給我閉嘴!”太監氣急敗壞,一腳狠狠踹在她小腹上。吳嬌嬌只低吟了一聲,卻並未歇了口中笑意。

甘悅心皺眉:“綁!”

幾個太監飛身上前將沈歡胳膊擰了按倒。

“此女歹毒,卸了她的關節。”甘悅心冷聲吩咐。

“是!”太監們答應一聲,半空裏只聽哢吧一聲脆響,沈歡一只右臂便軟軟垂了下來。那人卻面不改色,連眉頭都不曾顰過一下。

“再來!”沈歡仰著頭,語聲清冷:“還有一只。”

“住手!”鳳輕言一聲輕喝仰起頭來。

“哦?”甘悅心唇角一勾,笑容第一次直達眼底:“公主有何吩咐?”你終於肯上鉤了!

鳳輕言深深吸口氣瞧向甘悅心,眼底清冷寸步不讓。

今日這一局原本以為是沖著她,不成想卻忽然抓了沈歡和吳嬌嬌。甘悅心任人對她們隨意折辱,就是為了引她出頭。她只要出頭,便一腳踏入了他人早已精心編制的巨網。她若不理,今日沈歡和吳嬌嬌難逃一死。拋棄同伴,她以後在內衛營中也將再無立錐之地。

甘悅心笑吟吟瞧著鳳輕言,心情大好。這一局,無論鳳輕言如何選擇,結局都是輸。

“你只是奉命抓人,憑什麽對人萬般羞辱?”鳳輕言聲音淡漠,眼底帶著幾分幽冷。

“是她們負隅頑抗。”甘悅心笑道:“我也不過是為了自保。何況……。”

女子眸色一轉,溫柔甜美:“欺我西楚者,豬狗不如。這點折辱算什麽?”

“你說她們是古蘭奸細,有什麽證據。”

“證據麽。”甘悅心掩唇輕笑:“自然是有的。沈歡,你可敢告訴大家你是哪裏人?”

“我是古蘭人。”沈歡說道:“但我從未做過對上京不利的事情。”

“內衛營在任何人入營的時候皆會進行身份核查。”孫彥說道:“沈歡父母皆是平民,早年躲避戰亂進入上京。並沒有問題。”

“是麽?”甘悅心並不去辯駁:“那麽,你可能講講,你到底是如何同吳嬌嬌相識?”

“我……不能。”沈歡突然沒了聲音,吳嬌嬌也停止了掙紮。四下裏空前冷寂,鳳輕言分明瞧見吳嬌嬌眼中飛快滑過一抹悲涼。

“是不能說還是不敢說?”甘悅心笑道:“既然在這裏不能說,咱們就換個地方去說吧。”

“公主您瞧。”甘悅心朝鳳輕言探了探手:“並非悅心不想放了她們。實在是有些事情不清不楚,很難叫人不懷疑。”

“夠了。”吳嬌嬌忽然擡起頭,眼底悲涼盡去:“我的事情,我自己來說!”

128沖突再起

吳嬌嬌擡頭,陽光下女子發髻淩亂,腮邊帶著一抹血色鮮紅。那一抹血色直接蜿蜒至眼角,將那一道疤染的越發猙獰。太監們忽然就松開了手,只覺得這樣的女子瞧起來相當的惡心。

女子聲音微涼卻清晰,緩緩講述的是個悲涼卻並不新鮮的故事。

花容月貌青春少艾的女子愛上翩翩美少年,花前月下郎情妾意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談。只可惜女子出身風塵,男人卻出身高貴。這一段情終不容於俗世。女子不屈,與命運抗爭,兩人相約逃出上京,自此後遠走天涯。

沈歡冷哼道一聲:“笨!”

娶為妻,奔為妾。女子無端端自降了身份。

女子紅極一時,男子出身高門。兩人從前皆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番奔逃下錢財耗盡,才覺世態炎涼。

不久,男人開始抱怨,鼓動女子重操舊業。女子不肯據理力爭,男人見勸說不動便偷偷將女子轉賣。那一日,買主上門領人,女子心灰意冷之下拿剪刀劃破了自己面頰,投河自盡。男人人財兩空,被抓入大牢。不久後被自己家族找到領回,再無音訊。

沈歡聽的嘆口氣。

女子命大並未淹死,被在碼頭打雜的沈歡所救。從此洗盡纖華每日與市井混混們嬉笑度日。

眾人無語,只覺這故事悲涼的叫人揪心。唾棄於男人薄情寡義,卻更恨女子識人不清自甘墮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凡事有因果,怨得了誰?

吳嬌嬌擡手飛快抹了把眼睛,再擡首間眼底已然氤氳盡去:“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

鳳輕言瞧著她,女子神采飛揚,秋水雙瞳顧盼生姿。她終於自前塵中釋懷,便如她自己所說故事講完了。在她心中,那永遠都成了個故事。自此後再不能觸動她分毫。

她忽然對吳嬌嬌肅然起敬:“你是好樣的!”

犯錯不可怕,眼瞎也不可怕。怕的是自此後一蹶不振,將一切丟給老天爺,只恨命運不公。吳嬌嬌已然重生,自此以後她的心智會比誰都堅韌。

“甘女史。”鳳輕言瞧向甘悅心:“這故事有問題?”

“故事並沒有問題。”甘悅心搖頭:“若是在旁的地方聽到了,悅心也會同情無比,會掬一把辛酸淚,敬你勇敢。但是……你這故事可並沒有講完呢。”

甘悅心瞧向吳嬌嬌:“你因何不告訴大家,那個同你私奔的男人是誰?”

甘悅心冷笑:“莫非到了現在,你還在袒護他?或者說,你們的決裂都是假的。你實際上一直在替他竊取情報?”

“沒有不能說。”吳嬌嬌說道:“他是原京兆尹吳大人家的公子。”

“為何不說清楚?”甘悅心瞧她一眼:“吳政那廝領著朝廷俸祿,本該忠君愛國。卻忽然查出他們一家原本為古蘭細作,正欲抓拿時卻遍尋不惑。原來是被人偷偷相助自水路逃出上京,直奔古蘭去了。”

甘悅心冷哼一聲:“幫助吳家離開上京的人就是沈歡!”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就有點麻煩了。

“沈歡不過受我所托。”吳嬌嬌說道:“是我一哭二鬧三上吊非逼著她幫我,她原本是不願意的。”

“這可說不通。”甘悅心搖搖頭:“吳家公子薄情寡義,你原本該記恨與他。他家落難怎會去幫忙?吳家乃古蘭細作,這麽巧沈歡也是古蘭人。你告訴我這當中沒有關聯,能信?”

鳳輕言嘆口氣。吳嬌嬌傻的實誠,都說婊子無情,她對吳家公子卻分明動了真情。無事時尚能天各一方,一旦出了事,卻做不到見死不救。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嬌嬌所言我信。”鳳輕言朗聲說道:“她說不是古蘭奸細便不是。沈歡也不是。”

甘悅心莞爾:“公主,說話要有證據。即便您是公主,也不能包庇罪犯。除非你也是同案犯?怕被人供出來?”

“公主,你莫要管我們了。”吳嬌嬌忽然一聲喊:“這些王八蛋分明有備而來,不能將你也折損進去。”

“恩,死就死了,怕什麽。”沈歡應和。

“甘女史,你是個善良的人麽?”鳳輕言忽然瞧向甘悅心,微笑。

甘悅心一頭霧水,心中便浮起幾分警惕:“公主何故有此一問?”

“你只管回答我,你是不是個善良溫柔的女子?”

“我……自然是。”沒有女人願意被人說成惡毒狠辣毒婦。

“善良女子的標準是什麽?”

“這個……。”甘悅心沈吟。

“若遇連年災害,路有餓殍。你是否會停車布施,救人於苦難?”

甘悅心想了想:“會。”

“若遇重危病患,你是否會尋醫贈藥,不收分文?”

“自然。”甘悅心想了想,這問題似乎與抓人沒有關系,可以回答:“娘娘素來教導我們要時時懷著感恩之心面向眾生。”

“極好。”鳳輕言點點頭:“若你布施贈藥時遇見一人窮困潦倒舉步維艱,而那人剛好是你的仇人。你是幫助他,還是會將他趕走?”

“眾生平等,行善事不問善惡。”

“這麽說甘女史也認為以德報怨是極好的一種美德?”

甘悅心點頭:“當然。”

“那就對了。”鳳輕言眸色一亮:“吳嬌嬌遇見吳家落難出手相救,正是在以德報怨,乃天大善事功德一件。既然甘女史覺得以德報怨沒有問題,吳嬌嬌這麽做就沒有問題。既然這麽做沒有問題,那麽同古蘭勾結之事便是子虛烏有。所以,他們是清白的。”

眾人眨了眨眼,雖聽不懂她前頭繞來繞去說些什麽。最後一句卻聽懂了。她們是清白的。有這一句就夠了。

“對,清白的。”

“放人,放人!”群情激昂。

甘悅心抿著唇,眼底漸漸浮起絲冷意。自己一再小心謹慎,還是入了那人圈套。可恨!

吳嬌嬌大笑:“老娘是清白的,老娘就是以德報怨的婦人典範。跟你甘女史一個樣,哈哈哈哈。”

甘悅心面色發青,漸漸將拳頭攥緊:“公主,你一再替她們開脫,分明是存心包庇。我有理由懷疑,你與這件事情有關聯。”

鳳輕言瞇了眼:“哦?”終於要將底牌亮出來了?

“您身份尊貴,這事悅心本不欲說。你卻一再咄咄相逼,悅心便只得秉公處置了。”她眼眸飛快朝著四下裏掃去,清了清嗓子:“請公主告訴悅心,兩日前的夜晚,你可有上過青籬西山?”

129你在等我?

鳳輕言氣息一凝,四下裏目光灼灼。眾目睽睽下她輕輕點了頭。

“上過。”

“哦?”甘悅心眼底幽光一閃:“西山上魚龍混雜,請問公主,你去西山做什麽?”

鳳輕言凝眉:“不可說。”

“悅心是否可以懷疑,公主是在西山同什麽人會面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些人便是古蘭人!”

鳳輕言搖頭:“並不是。”

“可有人證明?”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那日在西山的確是說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卻與古蘭人無關。可是……容朔的行蹤能叫她知道?

她緩緩嘆口氣:“無人。”

甘悅心眼睛徹底亮了:“那麽便請公主隨我們走一趟吧。”

她眸色微涼,一點點變作冰冷:“皇上說了,若有拒捕者。可直接格殺之!”

太監們舔了舔唇,眼底忽然就浮起絲興奮。抓了鳳輕言賞銀三十兩,捅她一刀五十兩,殺了她五百兩。到底怎麽做更合適?

“住手!”鄭裕一路小跑著自營門外來,胡子在風中飛舞滿面漲的通紅:“你們將我老頭子支開就為了打架?甘悅心,這裏是軍營!你在軍營裏公然械鬥,該當何罪?”

“呵呵。”甘悅心淡笑:“並非悅心不給大人面子。實在是有公務在身不得不為。來,動手!”

一聲令下,刀劍出鞘。

天地間有青雷電光連閃,寒鴉掠起,紛紛卷向鳳輕言。桑雲峰眉峰緊顰,手裏斷腸劍橫亙在胸前,滿面肅殺。龍仇手指悄然探向腰間,那裏藏著攝魂鈴。才做了幾個傀儡並未大成,正好拿來練練手。

“甘悅心。”鳳輕言冷冷說道:“你今日分明有備而來,無論我們說什麽你定要大鬧內衛營。那麽你便聽好。無論內衛營將來如何,今日都是一個整體。你不要想從內衛營中帶走任何一個人!”

“對。”東營眾人擡頭,緩緩靠攏:“誰也別想帶走!”

眾人將手臂相互挽起,成了結實一道人墻:“內衛營將士,寧可站著死不會跪著生!”聲振寰宇。

“說的好。”西營裏紈絝們忽然受了感染,忍不住開口相喝。瞧一眼左右卻忽然低下頭去。

“你們這些笨蛋!”連翹一聲怒吼:“無論今日誰被抓走,內衛營終會受到牽連。自此以後天下再無內衛營!”

抓人是假,解散內衛營才是真!

眾人如夢初醒,東營眾人將脊背挺的更直:“保護內衛營!”

男人們步履整齊劃一,咚咚踏過如雷鳴,一步步朝甘悅心逼近。西營中人瞧的心裏癢癢的,卻終是不敢動彈。

“我們也是內衛營中人,保護內衛營!”

忽然有低沈男子聲音自人群中傳來,一人飛快上前緊緊挽住東營寒門宮人的手臂。鳳輕言側目瞧去,那人竟是陸謙。她朝他微勾了唇角,陸謙卻別了眼。

“陸三爺都上了,咱們還等什麽?”

凡事一旦有了帶頭人,立刻就順理成章。鄭裕瞧的熱淚盈眶,內衛營自建營以來內訌不斷,第一次東西二營這般統一。

太監們原本氣勢洶洶,驟然被上萬人鋪天蓋地包圍了,一下子就漏了怯。紛紛朝著甘悅心聚攏。

“你們要幹什麽?”甘悅心冷聲喝道:“要造反麽?”

“九千歲令。”忽有男子一聲巨吼自營門處傳來:“陵水暴漲,著內衛營上下速速趕往陵水大堤,以備不時之需。不得有誤!”

這一聲極大,一下子便壓過了場上所有聲音。眾人側目瞧去,只見一馬飛奔。有一傳令官高高舉著朱紅一支令牌飛快近前。

“大司空何在?”

“老夫在此。”鄭裕再顧不得隱藏身份,急急朝著傳令官迎了過去。

“請司空大人速速接令行事!”

“得令。”鄭裕接過令箭,往日裏面孔上嬉笑半分不見,只餘凝重和深沈:“陵水大堤事關重大,若是潰堤後果不堪設想。所有人立刻前往陵水河畔,全速進發!”

“是!”眾人驚醒,忽聽陵水暴漲只覺驚駭。內衛營裏都是上京附近人士,沒有人不明白陵水河若是潰堤代表了什麽。

水火無情,在這個面前,什麽都不重要。眾人松開手,有馬的牽馬,沒有馬的就靠了兩條腿,朝著陵水河全速前進。

“甘女史。”鄭裕瞧向面色青黑的甘悅心:“保護堤壩是大事,旁的事情稍後再議吧。”

眼看著碩大一個校場驟然間變的空無一人,甘悅心眉峰一挑,眼底漸漸浮起絲寒意。

“女史,我們怎麽辦?”李公公湊近,輕聲問道:“上頭的意思是定然不能叫那人活著。”

“我知道。”甘悅心冷聲說道:“咱們也去瞧瞧。”

……

天空忽然陰沈,雲朵壓的極低,已然變作深灰,如同灌了濃鉛。四下裏皆是濕潤的水汽,似乎伸手抓一把空氣,便能擰出水來。

正前方陵水河不再清澈,翻滾起如土色般巨大浪花,波濤洶湧氣勢驚人。明明只是一條河,卻仿佛叫人瞧見了沙場,聽它吼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出來。

高高大堤上,明紫衣衫的男子異常醒目。

他並未如往日那般戴著擦的明亮的烏帽,只將一頭烏發隨意披散著。也不曾挽了精致發髻,任由滿頭烏發被河風吹的瘋狂糾纏,幾乎同他明紫的衣角糾纏在一起。而那人身軀卻始終直立如松,鳳眸微凝,盯著眼前河工來往穿梭。

“公主您可算來了。”連公公手中提著只青花大茶壺,冷不丁瞧見鳳輕言,眼底立刻浮起絲欣喜:“千歲爺在堤上站了一夜,水都不曾喝過一口。您快去勸勸吧。”

鳳輕言瞧他一眼,容朔怎麽突然轉了性子?那人除了橫征暴斂外居然對國計民生也這麽上心?

“公主何故這麽瞧著老奴?您若不肯去,老奴自己去便是。”

“給我吧。”鳳輕言伸手接了茶壺,連公公眸中一喜剛要跟上卻叫鄭裕一把給扯了過去。

“小連子,我問你,現在水司衙門誰在值守?帶老夫找他去。”

連公公苦了臉卻不得不照辦。

“連公公說,叫我給千歲爺送茶來。”女子清冷軟糯聲音驟然響起。

容朔猛然側過頭去,眼底分明有什麽破碎:“你終於來了。”

鳳輕言一楞:“你在等我?”

130好大的水

“你來看。”容朔回身,將手指朝著天地間某處一指:“水位已然超過安全線,卻仍在暴漲不曾停歇。上京近日雖有降雨卻完全不至於讓河水猛漲至此。你不覺奇怪?”

鳳輕言嘆口氣:“九千歲需要我做些什麽?”容朔對萬事從不猜測,他開口之事往往已然有了決斷。

“本座懷疑有人在破壞上游大堤,但此刻本座不能離開。”

鳳輕言瞇了瞇眼:“明白了,我需要幾個人。”

“隨便你挑,有一人你必須帶上。”

容朔側過頭去,如玉長指在紛亂人群中一指:“就是他!”

“花當家?”鳳輕言吃了一驚,再沒想到容朔指定的人居然是他。

“他以前叫做花楚楚。”

鳳輕言突然覺得嗓子癢,忍不住開始咳嗽。花楚楚……楚楚……

原本是個挺好聽的名字,但是……放在男人的身上,而且是長成那樣波濤蕩漾的男子。真的……好驚悚!

容朔半瞇了眼眸:“你以前莫非沒聽過這個名字?”

鳳輕言仔細想,腦中忽有靈光一閃:“西楚邊境有一葉縣,因地質松軟每到雨季堤壩都會坍塌,民不聊生。有一水司同知花大人以特殊手法燒制河磚建築堤壩。又多開岔口,分流引導。只用兩年時間將葉縣水患根治。那人莫非就是……。”

容朔點頭。

鳳輕言抿了唇。誰能想到那樣不起眼一個人居然是天下聞名的水文大家?而他竟成了人人喊打的水寇!

“去吧。”容朔凝眉:“只怕今日這裏也會有大雨落下。若是……。”

他忽然閉了口不再說了。青籬大堤本就不堪重負,靠眾人搬運沙袋勉強維持。若是再遭大雨,後果不堪設想。

“好。”鳳輕言轉身,忽聽男子淡漠聲音於身後低低說道:“小心。”

女子身材纖細柔弱卻健步如飛,沒有半分停留。眼瞧著她同花楚楚會合後便沒入到護堤人群中去了。容朔緩緩收回視線,堤上風大又嘈雜,他那一句怕是並沒有聽到吧。

此行兇險,望她……平安歸來!

“沈歡,嬌嬌,跟我走!”鳳輕言速度極快不敢耽擱。

“去哪?”沈歡正扛了兩麻袋的沙子準備往大堤上運。

“莫問,走便是了。”

“好咧。”吳嬌嬌將手中鏟子丟下拍拍手:“只要是你吩咐,去哪都行。”

“有沒有看到桑雲峰龍仇他們?”

“聽說東邊攔河的木樁不大牢靠,他們跟著水司衙門的人去查看修理。柳氏姐弟在那邊裝填沙袋,連翹和秋彤在給河工燒水運水。茯苓受不得風,方才咳得厲害,去臨時衙署裏幫忙去了。”沈歡三言兩語將各人去向交代清楚。

鳳輕言點頭略一沈吟:“你們兩個去將他們幾人找來同我在衙署會合。”

“去哪?”吳嬌嬌眼眸亮晶晶:“有危險麽?有壞人麽?要打架麽?”

鳳輕言抿了抿唇,這個……問這問題你是害怕?可是滿目帶光的眼眸怎麽解釋?

“哇。”吳嬌嬌一聲長嘆:“好……興奮啊!”

沈歡瞧她一眼,一言不發扯住她手腕扭頭就走。

“你這些下屬。”花楚楚笑吟吟說道:“有意思。”

“他們不是我的下屬。”鳳輕言正色道:“是我的朋友。”

花楚楚眉峰一挑,眼底浮起沈思,閉口不再言語。臨時衙署搭在距離大堤百丈遠的一個山坡上。不過是拿竹竿挑著塊篷布,並不結實。每每有大風吹過,整個衙署便如跳舞般亂顫。

鳳輕言踏步入內:“管事何在?”

“言兒?”溫雅俊秀男子應聲擡頭,瞧一眼來人,眼底閃過一抹驚色。

“秦楚?”鳳輕言眨眨眼:“怎麽是你?”

數日不見,秦楚滿面風塵,眼底帶著些許疲憊,發絲稍顯淩亂。卻仍舊難掩那人溫潤如仙的氣度風華。

“陵水告急,我便一直守在這裏。”

鳳輕言眨眨眼,懂了。難怪總不見他,原來容朔將他派來這裏。那人,端是會物盡其用。

“陵水上游的河道分布圖有麽?”

“有。”秦楚回身將地圖取來於桌面展開:“你要去上游?”

“恩。”鳳輕言只微微點頭不做解釋,招手將花楚楚喚來一同觀看:“可能瞧出哪裏合適?”

花楚楚一貫玩世不恭,此刻卻忽然斂了周身痞氣,神色嚴峻與往日判若兩人。雖仍是渾身肥肉,此刻瞧著卻叫人怎麽都不容小覷。

少頃,他將地圖一卷遞與秦楚:“走吧。”

“你們要去何處?”

鳳輕言才眨了眼,那人已經出了衙署。灰暗天幕下,他一雙月牙小眼朝著遠方眺去,眼底忽而掀起驚濤駭浪。

“公主,我們都到了。”恰在此時,沈歡吳嬌嬌領著眾人趕至。

“你們走了,大堤上可有影響?”

“並沒有。”桑雲峰搖頭:“餘下的人皆由陸謙調動,司空大人從旁協助。沒有問題。”

鳳輕言眸色微閃,對陸謙的忽然乖巧有幾分意外,卻並未深究。繼而,側首瞧向花楚楚:“咱們走吧。”

幾人翻身上馬策馬揚鞭飛奔而去。花楚楚一馬當先,卻帶著眾人穿林過巷始終未行走與官道上。眼看著四下裏人煙漸漸稀少,忽現崇山峻嶺,道路逐漸陡峭難行。花楚楚棄馬,與眾人徒步上山。

鳳輕言快走幾步湊至他身邊:“你不相信秦楚?”

在衙署時秦楚問他們要去哪?那人一言不發便走了,分明對他不信任。

“事情明朗之前,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花楚楚眸色冷凝,緩緩說著:“我們要去的地方,少一個人知道,便少一分危險。”

鳳輕言瞧他一眼。花楚楚這話並未針對任何人,只是對眾人不能夠信任。他從前究竟經歷過什麽,才養成了這般謹慎多疑的性子?

“到了。”花楚楚忽然止步,眼眸朝四下裏飛快掃過。眼前是崇山峻嶺中一小小村落,村子不大,零零星星散落在山腰處。

“有河工在此居住,沒有找錯地方。”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莫非眼前不是村子,是水司衙署?瞧著不像呢。方才河道分布圖上,分明沒有此處標記。

花楚楚並不解釋,帶領眾人朝上走了不到一裏,忽聽水聲轟鳴震耳欲聾。不同於上京陵水河的平緩,也不同於豐河支流的暗潮洶湧。此處水流湍急,加之地勢陡峭,河水恍惚中仿若自天上來,滾滾而下蕩起漫天水霧,氣勢驚人。

“好大的水!”

131河道玄機

“這裏地勢高,陵水自山上沖下後原本應該於此處分流,一部分流入豐縣,一部分匯入上京。但……此刻卻並做一處,長此以往陵水河道必不堪重負,決堤只在朝夕。”花楚楚吸口氣終於道出個中原委。

“如此險要地形,河道圖上為何沒有標記?”鳳輕言凝眉。

花楚楚眸色一暗:“只怕……。”

只怕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難怪他看完地圖不肯洩漏只言片語。

幸好帶了他來。此處隔絕於天地,地圖上又遍尋不見,除了花楚楚再不會有人找到。若當真有人在此處動了手腳,防不勝防。

“立刻趕去源頭。”刻不容緩!

山路崎嶇難行,道路濕滑。頗費了些功夫終於來至源頭處。

“就是那裏。”花楚楚忽然伸手一指。

正前方水流最急之處有兩道水閘,其中之一緊閉著導致洶湧的河水均自另一側河道傾瀉而下。

“將兩側水閘打開便可。”

鳳輕言點頭:“動手吧。”

“什麽人?站住!”忽聽尖利一聲呼哨響起。山林中來了人馬,各個膚色黝黑,眼底帶著冷光。

“我們乃上京內衛營軍卒,奉九千歲之命前來查探河道。”鳳輕言一聲輕喝。

“原來是內衛營的軍爺。”為首一圓臉汗子立刻勾了唇角:“失敬失敬。小人常貴是蒼山河道的工頭。”

原來是河工,鳳輕言暗暗舒了口氣:“常工頭有禮,這兩方水閘各管制通往哪裏的河道?”

“正前這個通往上京,西側直通豐縣。”常貴立刻熱情回話。

鳳輕言點頭,與花楚楚所言不謀而合:“你們常年守護於此,可有瞧見近期有何可疑人物上山將水閘落下?”

常貴笑道:“並無可疑人物,水閘是小人和兄弟們一同落下的。”

鳳輕言顰了眉,眼底有淡淡冷芒閃過:“現在並非枯水期,豐縣水閘關閉陵水便直通入上京,上京河道必不堪重負。這個,你們不知?”

“小人管理河道多年,怎會不知?”常貴嘆了口氣:“可是,前幾日來了位大人命令小人如此。小人……不敢違抗。”

果真有人搗鬼!

“我現在命你將水閘升起,你幹麽?”鳳輕言盯著常貴緩緩說著。她並沒有詢問下令之人是誰,那人敢明目張膽做這種事情,定然不會叫人瞧出他真面目。

“這個……。”常貴卻並沒有立刻答應,將眼睛眨了眨:“軍爺可有水司衙門的公文?”

“沒有。”

常貴苦了臉:“那麽……只怕……。”

“我有九千歲口諭。”

“呵。”常貴輕笑:“小人可沒瞧見九千歲,瞧你們幾位打扮,也不似東廠中人。”

“大膽刁民。”茯苓忽然一聲斷喝:“這是咱們西楚元昭公主!公主命你做事,你幾個膽子推三阻四?”

“公主?”常貴瞧一眼身後河工一陣哄笑:“她也不瞧瞧她自己像公主麽?”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自內衛營匆忙而來,不過穿了件普通營服。又在陵水堤壩上來回走動,的確沒有半點公主般光彩照人之處。

“你們別以為咱們這些人常年住在深山裏頭就沒有見識。”常貴嘻嘻笑著:“咱們也是瞧過戲文的,京裏面的貴人主子,哪個不打扮的光鮮漂亮?哪個出門不帶著鋪天蓋地的隨從?你們……裝也要像一……。”

常貴聲音戛然而止,笑聲忽然就卡在了喉嚨裏面。如一只鴨子被人一把卡住了脖子,只吐了半聲歡呼出來。憋悶的難受。

此刻,卻並沒有人掐住他的脖子。只在他脖頸上添了把明晃晃森冷的劍。

“開閘。”桑雲峰眉目清淡,聲音幽冷。簡單粗暴。

“……好。”常貴痛快的很,半句廢話也無:“快快快,給幾位軍爺準備船只。都楞著幹什麽?快點!”

鳳輕言斂了眉目,這倒是識時務的爽利人。真好。

河面上立刻放了只船,常貴陪著笑臉:“軍爺,河面寬著呢。若想拉起水閘得上船劃到近前去。咱們這裏山高水遠水閘又年久失修,機簧都快銹死了。上次弟兄們合力廢了半天勁才放了下去。拉起來就更難,只怕得叫小人兄弟們都上來才行。”

“不必。”鳳輕言緩緩說道:“我身邊能人有的是,叫你的人原地等著。誰若是敢輕舉妄動……。”

桑雲峰忽然將斷腸劍朝前一送,冰冷劍鋒將肌膚貼緊,寒氣透過薄薄肌膚逼入咽喉。常貴嚇的打了個哆嗦:“別別別,兄弟你莫激動。我都聽你們的,我乖著呢。”

“好的很。”鳳輕言勾唇:“聰明人自然活的長久。”

“沈歡,龍仇,柳從文隨我上船。雲峰,你看好了他。”

“我們呢?”吳嬌嬌撇嘴:“憑什麽出風頭的事情就是你們,我們只能看著?”

鳳輕言莞爾:“你們得看著岸上的人,任務更重呢。”

吳嬌嬌瞧一眼身邊垂頭喪氣幾個山野河工挑了挑眉,這也算繁重的任務?

“花兄,餘下的人拜托你多加看顧。”

“好。”花楚楚鄭重點頭。

鳳輕言領了眾人上船,以自己貼身匕首貼在常貴後腰處換下桑雲峰。桑雲峰龍仇一前一後執了竹篙撐船,船如離弦之箭頃刻間行至水閘附近。

常貴伸手朝著黑黝黝水閘某處一指:“瞧見那絞鎖了麽?絞鎖上盤著鐵鏈能將水閘直接拉起,拉起後將絞鎖卡死便可。”

“沈歡,行麽?你的胳膊?”甘悅心為了叫沈歡屈服叫人卸了她手臂關節,雖然後來被接上了。但時間太過倉促,只怕會受影響。

沈歡點頭:“可以。”

“這種粗活就該由我們男子首當其沖,你一個小女子逞什麽強?”柳從文搖頭晃腦,慢條斯理。

沈歡朝他攤出一只手,柳從文挑眉:“作甚?”

沈歡唇瓣微動:“握手。”

“這我可不能幹。”柳從文將雙手背在身後,滿目嚴肅:“我的身軀只能叫家姐觸碰。”

沈歡皺眉,龍仇冷不丁扭了他一只臂膀,將他手指放入沈歡掌心。

“啊啊啊啊~~!”

柳從文遂不及防,初時驚呼後來卻忽然變了腔調。只覺對面握著自己的是一只鐵鉗,疼的雙眼都氤氳起來。

沈歡松手,眸色微冷。河風吹動她秀發飛揚:“誰逞強?”

132驚變

“我逞強。”柳從文回答幹脆:“你上,我幫忙。”

龍仇抿唇一笑:“秀才,果真大丈夫。”

“自然。”柳從文挺著胸脯:“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能屈能伸。”

小船靠在水閘邊,沈歡瞧準機會縱身一躍跳至絞鎖邊臺階上。雙手將絞鎖抱緊用力下拉。半空裏格拉拉一聲悶響,眼瞧著兒臂粗鐵索破水而出,半空裏繃的筆直。水珠子如雨自鐵索上紛紛滾落而下,鐵索不住抖動,卻只開了一指寬一條縫隙,再也不動。

沈歡咬牙發力,卻忽然皺眉。鳳輕言瞧的心中一緊,只怕右臂的傷終究礙事。

“我來幫忙。”柳從文跳上臺階將手按在沈歡手背上,再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龍仇緊隨其後。

水閘格拉拉悶響中,緩緩升起幾分卻作用不大。

“你去幫忙。”鳳輕言側目瞧向桑雲峰。

“不!”桑雲峰眉峰冷凝,眼睛卻只眨也不眨瞧著她,儼然打算寸步不離。鳳輕言嘆口氣打消叫他去幫忙念頭。

“加油,加油。”岸上,女子們齊聲吶喊。

臺階上三人目光交錯一碰,同時咬牙加大力道。“哢”一聲,水閘卻似忽然撞上什麽,紋絲不動。

“水裏!”花楚楚陡然一聲大喝:“水裏有東西!”

“桑雲峰!”鳳輕言再不猶豫一聲令下。

男人噗通一聲抱劍入水。水波裏男人黑色身軀如魚乘風破浪潛至水閘近前,深吸口氣沒入到水中去了。

“軍爺。”常貴突然說道:“水下情況再沒人比小人清楚,不如您將匕首松松。叫小人下去幫忙?”

鳳輕言凝眉,將匕首朝前一遞:“老實點,別動。”

“我老實。”常貴嚇的魂飛魄散:“您也千萬別動呢。”

鳳輕言不理會他,凝眸瞧向水中桑雲峰。那人良久自水中探出頭來,吸口氣再度沒入到水中。沈歡三人則拉著絞鎖半分不敢動彈,生怕卸了力道水閘落下傷了水下桑雲峰。

“啊,你們……”岸上忽然傳來聲驚呼,有細微風聲破空而來。那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鳳輕言側目瞧去,岸上河工忽然變了臉。眾人彼時全副心神皆放在水中桑雲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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