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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只餘身畔的他是清晰的。
那人素來高潔，拒人於千裏，她好奇敬畏，也曾試探，但終於還是退而遠之。他是雪山上聖潔的高嶺之花，是心緒無波的神。這樣的人可以欣賞，可以敬仰。卻從來不該被人采摘。
鳳輕言吸口冷氣，冷不防將這朵高嶺之花捧在了手心裏。不覺欣喜，只覺沈重。
“呵呵。”靜謐中東方止忽然一聲輕笑：“九千歲真會開玩笑，您可是……。”
是個閹人！
閹人娶妻已屬妄言，何況納妾？
殿中氣氛原本凝重壓抑如一只鼓漲的球，東方止那一笑便如忽將利刃插入。叫沈悶氣氛瞬間找到宣洩口，霍呼間跑的精光。
“九千歲有經天緯地之才。”
“九千歲有驚艷天下的容貌。”
“九千歲不會納妾。”
“九千歲願意娶她？”
“可喜，可賀！。”
“般配般配。”
鳳輕言忽然顰了眉。
殿中的讚賞哪個是真心實意？無非是換種說法侮辱人。
她忽覺心中一痛。身旁男子素來如雪中竹雨中松，氣質凜然不可侵犯。卻也淡漠而無情，對萬事萬物不上心，更不屑與他人口舌相爭。這般人無一處不完美，叫人很容易便忘記了他本身的缺陷。他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缺陷，但這不能成為眾人折辱他的理由。
她吸口氣，忽而大喝：“我願意！”
四下裏一靜，眾人目光紛至沓來瞧向鳳輕言。即便如東方忍也睜大了眼，盯著鳳輕言眨也不眨。忽覺身邊有一道視線不似眾人灼熱尖銳，只沁涼入骨。鳳輕言側目瞧去，容朔也瞧著她。男人眸色異於常人的黑，泛著微微的藍。如深邃的海，看似平靜，實則藏著驚濤駭浪。鳳輕言在他眼眸中瞧見自己，神色肅穆，一臉堅定。
忽然，那人勾了勾唇，朝她一笑。如茫茫雪原上剎那開放的梅，驚艷而溫暖。不同與往日只將唇瓣輕勾，那火紅的梅分明也在他眼中綻放，明亮鮮艷。
“既如此。”容朔擡眸，瞧向慕容竟：“請皇上下旨吧。”
眾人吸氣，今日種種並非鬧劇？太監娶妻？千古奇觀！
東方錦卻微微一笑：“九千歲來的晚大約不曾聽見。鳳姑娘方才說沒有人能配得上她。”
“恩。”容朔點頭：“本座，不是人。”
東方錦瞳仁一縮，震驚於一句本座不是人。容朔當然不是罵他自己。那男人以閹人之身權勢滔天，淩駕於百官之上。
他當然不是人，是神！
“請下旨。”容朔半斂了眉目，語聲淡淡不欲多言。
“皇上，您看。”東方錦瞧向慕容竟：“鳳姑娘端莊秀麗又與我有恩，原本該好好找個人家相夫教子。九千歲卻一味求娶，這……。”
“容卿可當真？”慕容竟忽然開口。
“當真。”容朔淡然說道：“臣乃娶妻！”
自古閹人雖不能人道卻有不少不能潔身自好。瞧見貌美宮女也愛以手段強占，每每淩虐侮辱，若宮女命薄不幸死了，便再請主子賜一個。美其名曰對食。
對食，對坐而食。無非是添個能同桌吃飯的玩意，等同兒戲。容朔卻鄭重其事說要娶妻。正妻只能一個，上族譜，入宗祠。自此後她便等同與他般存在。
“既如此，朕便做主。”慕容竟眼中一抹了然，正襟危坐：“鳳輕言聽旨！”
鳳輕言只覺手心一空，少了男人沁涼如玉手指。那人手指素來微涼幹燥，猛然撤離方覺手心裏一片粘膩的濕潤。
“宮婢鳳輕言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朕心甚喜，著即賜封為正一品元昭公主。賜婚與九千歲容朔為妃，則良辰吉日完婚。”
“鳳輕言領旨謝恩。”
似塵埃落定，卻在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賜婚九千歲也就罷了，怎的還……封了公主？
東方止皺眉：“何德何能？”
端木柔張大嘴，眼中憤然，憑什麽？！
慕容竟微笑：“皇後，朕的主意，你以為如何？”
東方錦莞爾，語態溫柔：“臣妾亦歡喜非常。鳳輕言，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宮的皇妹，咱們日後的緣分長著呢。”
鳳輕言抿唇不語，只覺她方才話語大有深意。
“呵。”東方止忽然開口：“九千歲果真灑脫，不似我們尋常男子都是俗人。什麽樣的女人都肯接受。”
容朔挑眉看去，東方止面容沈靜，一聲嘆息：“這女人同六殿下一起姍姍來遲，九千歲不想知道原因？”
東方止眼中噙著一絲笑，不懷好意：“兄弟同袍，骨肉聯姻。我輩愚笨，不能理解。”
鳳輕言凝眉，東方睿方才想借著墨嵐叫自己毀於穢亂宮闈。這會子東方止故事重提，分明想叫容朔難堪。
容朔抿唇不語，只拿狹長一雙鳳眸瞧著東方止。東方止笑容滿面，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容朔忽然將唇角一勾，如玉長指朝著東方止輕輕一彈。東方止忽覺有淩冽鋒銳之氣迎面而來，斂了眸中笑意冷然相對。然而，那淩冽殺氣卻頓與他面前三指處，再無蹤跡可尋。
東方止一楞。容朔撤功了？還是……功力不濟？
忽聽啪一聲脆響，面前酒杯驟然炸裂。碎瓷如刃飛出，東方止吃了一驚倉皇起身。袍袖一甩，將碎瓷撫落。袍袖上被酒水暈染出一抹清晰如雲的濕氣。
“你這是何意！”東方止冷了臉，眼底憤怒。
“本座的女人。”容朔淡淡說道：“除了本座，誰也不能折辱！”
123懲罰與算計
“違者，便如此杯！”容朔聲音淡漠緩緩說著。
那人聲音分明半分情感也無，東方止卻變了臉色。殺雞儆猴，那碎了一地的哪裏是杯子，分明是他的臉面。
容朔側目瞧向慕容竟：“臣不日大婚，諸多事宜不及處理。臣就此與元昭公主先行告退。”
那人言罷，扯著鳳輕言轉身便走。竟無半分留戀，果決而囂張。鳳輕言瞇著眼，你到底來幹什麽？求婚？別開玩笑了！
“表哥，等等我。”
身後忽有男子妖嬈聲線響起，腳步聲飛快奮起直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表哥大婚，怎能缺了我幫忙？”
墨嵐！
鳳輕言吃了一驚。他是容朔的……表弟？若是如此，容朔生母豈不是……古蘭公主？
說什麽兄弟同袍，骨肉聯姻。東方止原來是這個意思！他的身份在上京權貴中竟不是秘密？
堂堂公主之子，怎淪落至此，成了後宮裏人人傾軋的玩物？
鳳輕言忽覺手腕微痛，身側人不知何時斂了眉目。眼底分明有堅冰凝固：“滾！”
……
夜，靜謐卻紛雜，暗到極致卻陡然成了光明。
夜已深，圓月當空繁星閃爍。似溫柔一雙手織了夜色薄紗將天地籠罩。可人卻發明了燈火，即便在暗夜裏也能視萬物。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然而光明與溫暖卻始終不能將東方止眼中的堅冰融化，即便他身邊光芒萬丈。那人卻好似永遠都生活在黑暗之中。
他身前數丈處擺了張春凳。東方睿正雙手交纏將凳子腿緊緊抱於懷中。用力過猛，指節泛著青白，指尖上滲出淡淡血珠出來。再被汗水浸潤了滴落，成了模糊一片。他卻並不覺得疼，只因指尖的痛不過爾爾，臀部的傷痛才刻骨銘心。他衣衫下擺一片血肉模糊，鮮血將衣衫浸透牢牢沾於腿上。微風起，血腥味刺鼻驚心。
“二爺。”小廝瞧一眼春凳上面容猙獰的東方睿，略垂了眼眸：“五爺瞧起來不大好。”
“恩。”東方止終於擡手將家丁喝止，緩緩走至東方睿身前。居高臨下迫視著他：“東方睿，你可知錯？”
東方睿咬牙，眼底浮起絲倔強。咬牙切齒，毫不掩飾心中惱恨。
東方止顰了眉頭，開始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直至三尺之外。
那個男人自詡高潔素來不許人近身與三尺之內。三尺果真是個奇妙的距離。你能瞧清楚所有人，人家卻無法瞧清你。
“你有三大錯。”東方止沈聲開口：“大庭廣眾與一宮婢爭論辯駁。你們身份原本便如雲泥，她藐視權貴，你大可拔劍殺之。這是老祖宗給你的權力。你棄之不用只一味逞口舌之快，反叫人羞辱，終致我東方一脈顏面盡失。此其一，愚蠢！”
東方睿身軀一顫，卻聽東方止語速不變，繼續說道。
“古蘭好戰，當權者各個驍勇。古蘭王年事已高卻諸子早夭。六王孫為古蘭王最看重之人，早晚能登上汗位。父親一心要拉攏於他，你卻想設計陷害與他？”
“我哪裏是要陷害他？”東方睿皺眉：“明明是想要對付那個賤女人。穢亂宮闈是死罪，她勾結別國皇子更是罪上加罪。皆時定難逃一死。至於六王孫，自然會安然無恙。”
“愚蠢！”東方止冷聲河道：“古蘭六王孫天性風流放浪不羈，此生閱女無數，閨房手段比你高明的多。就你那點手段哪裏能算計了他？即便真叫你計謀得逞，皇上也定然不會將鳳輕言直接賜死只會賜婚，而六王孫定然不會拒絕。你班門弄斧，不但毀了父親與我費盡心力安插的棋子，還叫六王孫從此記恨上我們。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東方睿神色一凝：“怎會……如此？”
“雲珊本為下等宮女，手段心性皆上不得臺面。布局之後無論成敗都該當機立斷全身而退，萬不該回頭查看，反遭人暗算。識人不清思慮不周，此為三。”
“現在。”東方止冷冷瞧著東方睿：“你可知錯了？”
“我……。”東方睿面色慘白如紙，腮邊碎發被冷汗打濕，風吹過冰冷粘膩：“我錯了。”
他終於低了頭，眼底卻緩緩浮起絲狠厲：“是我思慮不周忘記父兄教誨。遇事當不動如山，善於隱忍將情緒蟄伏，方能百戰不殆。我以後斷不會再魯莽沖動。”
“五弟又錯了。”東方止面龐上閃過一絲陰霾：“隱忍也需瞧準對象，有些人……她不配！”
東方止將眼眸瞇了瞇，眼底分明浮起鋒銳一道冷芒：“所以，無需忍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聲音漸漸低沈，眼底透出隱隱一片鮮紅。此刻月圓如盤，他束手立於月下將頭顱高昂。似月下嗜血的狼驟然聞見獵物氣息，蓄勢待發。
東方睿從未見過這樣的二哥，忽覺渾身發冷，狠狠打個哆嗦再說不出半個字出來。
“二哥下一步打算如何？”
忽有婉轉微冷女子聲線緩緩自院外飄來。
月洞門處一高一矮兩條人影相繼走來。低矮少女剛剛及笄，著一襲廣袖素白紗衣。墨發未挽只叫它如瀑布般隨意垂於腦後。夜風中如墨發絲翻飛糾纏，自她面龐滑過，詭異而又魅惑。她眼中帶著幾分淺笑，卻並未沖著院中所有人，只溫順瞧著身畔直立如松的偉岸男子。
“父親！”東方止瞧的一驚，快步上前：“您怎麽來了？八妹妹怎會同您一起？”
東方睿欲起身，無奈體膚之痛切齒，掙紮數次終是動彈不得，只得低低道聲父親。面頰上卻浮起絲殷紅，只覺這般場景下很是難耐。
東方無淵眼風微動，卻並未瞧向東方睿，只朝著東方止淡然開口：“明慧的話，你還沒有回答。”
“恩？”東方止微楞，卻見東方明慧勾唇一笑：“明慧方才問二哥，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東方止垂眸：“我倒想聽聽八妹妹有何打算。”
“我麽？”東方明慧眸色一凝，眼底忽而浮起冷銳殺氣：“對付礙事的人，只需一個法子足矣。殺！”
124父女相見
女子身軀纖細本為妖嬈一個美人，卻在殺字出口忽然將瞳孔縮了縮。周身都似忽然迸發出無限冷意出來，叫人膽寒。
東方止瞧她一眼，並不在意。想殺鳳輕言？若是從前尚可為之。如今她已經成了公主，不久後就是九千歲妃。
談何容易？
“父親。”他側首瞧向東方無淵皺了皺眉：“宮裏面……。”
“宮裏一切安好。錦兒早將那三人除掉，也將原本要去瞧熱鬧之人暗中攔截，消息無半分洩漏。不會有人知道此事乃何人所為。”
東方止嘆口氣，真沒人知道才好！
鳳輕言和墨嵐同時出現且完好無損，只怕想瞞的一個都瞞不住，也無非是掩耳盜鈴罷了。
“大姐姐果真厲害，處事滴水不漏是我輩楷模。”東方止聲音低沈，話中恭維卻出自真心無半點虛偽。
東方無淵淡笑：“錦兒乃我一手調教，自然不差。”
東方錦本為西楚皇後，一旦入宮便是君臣之別。但此刻院中眾人言談間卻仿若將此事盡數忘卻，儼然當她還是東方家的女兒。在他們眼中，堂堂國母竟還沒有東方家的女兒尊貴。
“咕嚕”木質車輪碾壓與碎石路面，聲音沈悶而單調。
東方無淵肅然面色上忽然浮起絲欣喜卻一閃而逝。根本無法叫人察覺。
“大哥哥來做什麽？”東方明慧微顰了眉頭，遠遠瞧著東方忍。
那人原為東方家嫡長子可惜……卻無福消受他命中的貴重。不但長的全無東方一脈的神韻，還是個瘸子。
當真……晦氣！
東方明慧皺了眉，將眉目低垂。她被父兄送來上京身負重任，無論這位東方長公子是不是受寵，都不是她能得罪之人。
東方忍微笑，溫和柔軟：“聽說今日用了杖刑，我來送藥。”
言罷，他將膝頭放著的瓷瓶遞與東方睿。東方睿吩咐人接過，只淡淡道一聲謝。
“你專程來送藥？”東方無淵突然開了口，眼底似有幾分希冀。
“自然。”東方忍點頭：“久病自成醫。我那裏旁的玩意不多，藥卻一定是好的。”
東方無淵眸色一沈，不再開口。
“呵呵。”獨孤明慧眸色微閃將一切看在眼裏，忽然莞爾一笑：“適才明慧說要將那叫人惱恨的玩意殺了，清靜又省事。大哥哥以為如何？”
東方忍勾了唇角，眼底噙著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何必問我？你一試便知。”
“大人！”忽見院角暗影裏有人朝著東方無淵遙遙一禮：“有貴人相見。”
“怎麽？！”東方止忽然正了面色，瞧向暗影處肅然起敬。
“都散了吧。”東方無淵低聲吩咐著，隨著那人大步離去。
東方明慧瞧著而人背影低頭沈思：“來者何人，好大的排場。”
東方止瞧她一眼：“不該知道的事情便不需知道。秘密若知道的太多，遲早會將自己變成秘密。”
東方明慧斂眉垂首，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惱怒。寬大袍袖下粉拳緊握，可惜如今夜色昏暗，她這般神色終是叫人無法瞧見。
……
暗影中那人步履輕盈，走的飛快。東方無淵亦步亦趨跟著。兜兜轉轉攀上及偏僻處一座高樓。黑影停與高樓下止步不前。
樓頂上有窈窕一道女子身軀扶欄遠眺。頭頂星海燦爛，腳下萬家燈火卻似比星海還要燦爛。女子眼眸溫柔，盯著腳下燈火萬家似已瞧的癡了。
“夜已深，打擾娘娘實屬無奈，還請娘娘莫怪。”東方無淵朝那窈窕身子抱拳一禮。
“噓。”女子將食指豎與唇畔：“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父親小聲些。”
東方無淵眸色一凝：“娘娘怎的如此稱呼，叫人聽到實在不妥。”
“呵呵。”東方錦回首，唇畔笑容清淺如夜色寒涼：“父親也從不曾真的將女兒當作皇後，你我之間又何須拘泥於這些禮節？”
東方無淵大笑：“慕容竟的皇後算什麽？哪裏有我東方家女兒半點尊貴？他能娶了你是他的福分！”
東方錦瞧他一眼，幽幽說道：“父親還需小心些，他到底是西楚的皇帝。”
“若非靠著我他能成了皇帝？”東方無淵冷冷說道：“我們東方家是他的恩人，他就該敬著我們。你怎樣，可是還沒有動靜？”
東方錦身子一顫，下意識將手指按與小腹：“並……沒有。”
東方無淵皺眉：“你入宮近十年怎的能一直沒有動靜？慕容竟可是在敷衍你？若是他……。”
“父親。”東方錦面龐浮起絲淡淡殷紅，急聲呼喚：“皇上他……待女兒極好。只是……龍裔之事並不是女兒一人意願便能成事。”
東方無淵瞧一眼她的肚子終於緩緩嘆口氣出來，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失望：“後宮要看緊，萬不可叫任何女人在你之前生下孩子。”
東方錦點頭：“女兒明白。”
“若是……。”東方無淵眸色一凝，沈吟著說道：“若是你這裏始終沒有動靜，也許可以想想旁的法子。只要那孩子帶有東方家的血脈便可。”
“父親。”東方錦猛然擡頭：“您……要做什麽？”女子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驚駭。
“明慧未能如願嫁給六王孫未必不是好事。此事你莫要理會，為父自有計較。”
東方錦緊咬了唇瓣，眼底似有氤氳水汽飛快閃過。身軀幾不可見一顫：“父親還要毀了多少女子終身才能罷休？”
東方無淵皺眉：“一切皆為了東方一脈的榮辱，你萬不可婦人之仁。你要切記，慕容竟不過是一枚棋子。你萬萬不可對一枚棋子動了真感情。若是因為你的私情毀了我的大計，莫要怪為父心狠！”
東方錦半斂了眉目：“父親今日匆忙將我喚來不是為了這事吧。”
“恩。”東方無淵將：“我那日與你提起之事，你可有了主意？”
東方錦神色一凝，終於緩緩擡起頭來：“此事不難，卻需要合適的契機。”
“契機為父已經尋到，你需盡快安排人手。”
東方錦側過身去，清雅一雙眼眸再度焦灼在璀璨燈火中。似終於下了決心：“明日，便可了卻父親心願。”
125還不快滾！
“公主，奴婢終於能再喚您公主了。真好！”
鳳輕言睜開眼，床帳未曾放下，陽光刺目。她擡手遮了頭頂陽光閉目養神。無奈女子聲音執著專註，將一句公主叫出了多種花樣。
鳳輕言嘆口氣：“聒噪。”
大清早，讓不讓人睡覺？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連翹一聲歡呼，天地忽然安靜。
鳳輕言側目瞧去，床前空蕩蕩哪裏有半個人影？只覺恍惚，莫非方才是在夢中？
“公主快起身。”鳳輕言才起了一個念頭，連翹忽然又跑回床榻邊，滿目焦急：“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鳳輕言眨眨眼，什麽打起來了？
“公主，大家都等著您呢。”
鳳輕言起身，被連翹連拖帶拽收拾停當，直接扯到了校場上。一眼望去，已經是一片人頭攢動。東西兩營並不似往日般涇渭分明，已然滾作一團，各個狼狽不堪。幾位教習站在一旁束手無策。只鄭裕瞧的滿目興奮。
“鳳丫頭，來。”鄭裕朝她招手：“這邊看的清楚。”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這是……看戲不嫌棄事大？
“你瞧。”鄭裕朝著泥濘中翻滾的人群點了點：“咱們內衛營多麽生龍活虎。”
“呵。”鳳輕言一聲輕笑，側目瞧去，正瞧見秋彤被一壯碩漢子踢倒，凝了眉一聲大喝：“住手！”
這一聲管用的緊，四下裏立刻靜了一靜。
“是公主來了。”吳嬌嬌眼底立刻浮起絲驚喜。少頃，卻似忽然想到什麽眸色一閃，立刻沈寂下來。
沈歡將眸色一凝：“公主。”抿唇不語。
東西兩營不再有人說話，四下裏鴉雀無聲。人人眉目間都帶著一抹沈思。覆雜多變。
鳳輕言只瞧了一眼便顰了眉頭：“大清早的打什麽？這麽有精神不知去訓練？”
眾人：“……。”靜默無聲。
“為什麽打架？”鳳輕言沈著臉。
眾人：“……。”
“吳嬌嬌？”鳳輕言忽然拔高了聲音。
“自然是因為某些人言而無信，不得不教訓。”女子聲音嬌柔卻分明滿是譏諷。
“誰言而無信？分明是你們東營死不認賬，死皮賴臉！”西營裏立刻有人反擊。
鳳輕言皺眉：“把話說清楚，沈歡你說。”
沈歡擡手將面頰上汗水一抹，高高揚起了頭：“去豐縣之前西營曾經和我們定了個賭約。若是誰輸了，就得滾出內衛營！”
女子聲音淡漠卻鏗鏘，擲地有聲。儼然無所畏懼。
“對，滾出內衛營！”柳從秀應聲大喝：“你們怎麽還不滾？”
“言而無信非君子。”柳從文搖頭晃腦：“汝等乃真小人也！”
吳嬌嬌咯咯嬌笑：“不滾，就打到你們滾！”
“放你娘的屁。”莊蔚然搖著扇子一聲喊：“贏了的人是鳳輕言，她如今可是咱們西楚的公主。公主！”
莊蔚然瞪著眼：“那麽尊貴的人自然屬於咱們西營。既然西營贏了，該滾的不是你們？”
四下無聲，死一般沈寂。沈歡仰著頭，眼眸卻焦灼在鳳輕言面孔上，眨也不眨。
吳嬌嬌嘆口氣別開了眼。柳從秀忽然紅了眼眶，柳從文攬了她的肩頭輕聲安慰。茯苓和秋彤則揪著帕子不敢擡頭看。
西營眾人叫莊蔚然煽動的喜氣洋洋，紛紛瞧向鳳輕言殷勤而迫切。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又成了公主，西楚元昭公主.....險些就忘記了。既然如此，怎能不善加利用？她緩緩擡起眼來，眼底已成一片清冷。
“我鳳輕言曾經屬於東營。”
眾人屏息凝視，明艷女子卻將唇瓣勾了勾。
“便永遠屬於東營。所以，你們為什麽還不走？”
歡呼如潮，失望如潮。潮起潮落，涇渭分明。
莊蔚然將瞳孔一縮：“你分明是高貴的公主，為何要同這些下等人在一起自甘墮落？”
“下等人？”鳳輕言冷笑：“什麽是下等人？在豐縣時我們出生入死，同甘共苦。即便再艱險也定然不會拋下一個同伴。不懼生死，情比金堅這便是最上等的情懷，最上等之人！”
她眼眸在西營中緩緩掃過，無人敢與她眸光相觸：“東營裏各個都是上等人。你們呢？”
東營歡呼，西營裏一片死寂。忽聽男子小聲啜泣，鳳輕言不為所動。
“你不能如此。”莊蔚然手指一縮，忽覺手中扇子重逾千鈞：“任何軍營都必須有我們這些人撐著，憑那些個下……東營，誰會關照你們，再別想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還需要人關照？”吳嬌嬌笑著：“你祖宗不嫌棄丟人？”
沈歡皺眉：“莊蔚然，你牙不疼了？”
莊蔚然腮幫子發麻，悄悄後退，將自己藏在人群裏。
東營眾人齊聲吶喊：“從東營滾出去！”
孫彥瞇了眼才要上前卻叫鄭裕一把扯住了胳膊：“老孫，你幹嘛？”
“鬧的太不像話。”孫彥面色發青。
鄭裕笑嘻嘻：“年輕人的事情就讓年輕人自己解決。”
“可是……。”
“你不想要我們西楚有支精英部隊？人數最少，作戰最勇猛，內部最團結？”
孫彥眼睛一亮。
“只要一提起這只隊伍的名字就能叫敵人聞風喪膽，屁滾尿流？你孫彥就是這只隊伍的教習，到時候你的名字會刻入史冊。永遠被後世敬仰。”
孫彥整個人都亮了。
“靠那些人。”鄭裕朝著西營指了指：“行麽？”
“西營的，怎麽還不滾？”孫彥突然扯著嗓子一聲喊：“快走，快走。像個娘們一樣磨磨唧唧像什麽話？”
鄭裕閉了口，遙遙朝著鳳輕言眨了眨眼睛。成了！
鳳輕言側過頭去，西楚有這樣的大司空。幸還是不幸？
西營人開始撤離，慢慢吞吞哭爹喊娘。完全不似剛來時意氣風發，東營眾人自動排成兩列，夾道相送。
氣氛熱鬧，盛況空前。卻止於呼嘯而來的一只冷箭上。
那只箭通體漆黑，三棱箭頭細小且尖銳，開了極小一個孔洞。飛在空中時，呼哨聲極大，聲勢驚人。
箭來的毫無征兆，忽然便射入到人群中，狠狠釘在地上。箭尾半空裏亂顫，一下子便止了所有人的聲息。
下一刻便聽到太監特有的陰柔嗓音慢悠悠響了起來：“皇後娘娘懿旨到，內衛營上下接旨！”
126口蜜腹劍
一隊太監緩緩自營門處行來，當先一人穿了蟒鍛織錦袍橫眉冷對。那人瞇著一雙眼睛朝四下裏掃去，少頃將嘴角扯了扯，眼底分明藏著絲厭惡。
“內衛營竟是群烏合之眾。”那人冷笑一聲，語帶輕蔑：“娘娘懿旨到了，跪吧。”
鳳輕言站著沒動，卻將地上冷箭一把抄入手中。箭頭微黑泛著些微的藍，分明淬了毒。
“娘娘到底是傳旨還是殺人？”她說。
“大膽！”太監瞪了眼：“你個小小刁民，竟敢對娘娘大不敬！”
“呵呵呵。”人群後傳來女子悠揚而和善聲音：“李公公你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你眼前那個可不是刁民。是咱們西楚剛剛晉封的元昭公主。”
鳳輕言瞇了眼，只見一女執了青玉油紙傘緩緩自眾太監身後走來。女子穿了雙軟緞珍珠的繡鞋，一步步走的慢悠悠，鞋面上串珠流蘇緩緩起伏卻不沾染半分塵埃。油紙傘下女子一截下顎雪白尖鞘，唇紅齒白。
“甘悅心見過公主。”女子行至樹影裏，將油紙傘收了盈盈下拜。
“李公公，還不見過公主？”女子唇齒間含著笑，朝著李公公瞧去。
李公公立刻打了個哆嗦：“是奴才眼拙，沖撞了公主請公主見諒。”
鳳輕言微顰著眉頭，冷眼瞧著眼前溫柔可親的女子：“若是，我不肯見諒呢？”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太監將眉梢一挑，眼底浮起絲冷厲。
“李公公。”甘悅心語聲忽然響起，直起了身軀道：“退下。”
太監眼底分明有一絲不甘卻只得低了頭。
“他退下，要算賬是否找你？”鳳輕言瞧向甘悅心。
甘悅心面色一僵，卻也不過片刻，極快卻再度浮起絲笑意：“公主莫急，咱們先來辦重要的事情。”
“皇後娘娘感念各位與豐縣剿匪中立下汗馬功勞，特遣奴婢送了些東西來給內衛營。請督統大人前來驗收吧。”甘悅心笑容可掬，語態端方。
眾人：“……。”
甘悅心神色一變：“怎麽？九千歲不在？那麽便請總教習秦世子來驗收吧。”
“哎呀。”甘悅心眸色朝眾人中一掃，分明帶著幾分失望：“怎的秦世子也不在麽？這可如何是好？”
“我。”孫彥大步上前：“我來。秦世子離去前交代過，營中事物皆由我來負責。”
“你？”甘悅心眸光在孫彥面上一掃，眼底噙著笑卻微微搖了頭：“這可是皇後娘娘的封賞，敢問夫子您官居幾品呢？”
孫彥面色一僵漸漸發青，渾身都顫抖起來。甘悅心說話不疾不徐笑語嫣然，卻分明暗含譏諷。
內衛營幾位教習都是容朔不知從哪裏找來之人，各個脾氣古怪卻均無官職。甘悅心不可能不知，這麽問分明是瞧不起孫彥。笑瞇瞇不動聲色，軟刀子殺人才叫人痛不欲生。
孫彥忽然冷笑：“是老夫自不量力，老夫才疏學淺，這就離開內衛營回家去。”
老頭子說走就走，甘悅心瞧的連連搖頭：“啊呀呀，夫子好大的脾氣。悅心可不是那個意思呢。”
鳳輕言眉峰一顰：“將東西交給我。我的品階夠麽？”
“這個。”甘悅心聲音一頓卻緩緩搖了頭：“只怕也不夠呢。”
沈歡冷哼：“鳳姑娘是公主！”
“敢問公主，您在內衛營是何官職？”
沈歡啞然，甘悅心笑容更勝：“您說話能代表內衛營？”
鳳輕言抿唇不語。甘悅心那人瞧上去似溫柔可人，實際上則笑裏藏刀。她每個問題中都暗藏陷阱，一步步想要引著你入局。
甘悅心嘆口氣：“偌大一個內衛營，居然沒有主事人。真真是……。”
“誰說沒有。”鄭裕沈了臉，忽然大喝一聲：“老夫就能。”
“什麽人這麽大的口氣。”甘悅心微笑，朝人群中瞧去：“居然能越過了九千歲和秦世子代表內衛營？”
“我！”鄭裕擡起頭，拿大拇指朝著自己面頰點一點：“你覺得老夫可有資格？”
甘悅心面色忽然一變，鄭裕將唇角一勾：“或者，甘女史覺得老夫也不夠格。”
“您自然是夠的。”甘悅心微笑，頷首低語：“便請您同奴婢一起來驗收娘娘的賞賜吧。”
“恩。”鄭裕點頭昂首挺胸。忽然覺得大司空這個官職，相當不錯。
甘悅心朝身後打個手勢，太監們將數輛大車推至校場。
“皇後娘娘賞內衛營紋銀五萬兩，綢緞四百匹，糧草八萬擔，牛羊各五百頭。內衛營上下各嘉賞三月俸祿，另賜元昭公主鳳輕言如意鳳凰瑤琴釵，珍珠琴韻金碗，妾潘君意耳環，金童玉女手鐲各一對。預祝公主與九千歲百年好合，夫妻和美，早生貴子。”
眾人屏息凝視，側目瞧向鳳輕言。這樣的賞賜不覺驚喜，只餘心悸。
鳳輕言要嫁給九千歲？九千歲是什麽人？能早生貴子？！
甘悅心笑語嫣然：“皇後娘娘久不曾過問俗事，此次感念內衛營居功至偉才想要犒賞三軍。尤其是公主您呢。”
那人瞧向鳳輕言，笑容越發甜美而溫柔：“公主才得晉封便又覓得佳婿，雙喜臨門真乃可喜可賀。奴婢人微言輕，也唯有借助娘娘的賀禮，希望娘娘能妙語成真。”
鳳輕言緩緩擡頭瞧向甘悅心。那人笑容真誠，態度謙恭，實則滿腹心機。
大好年華的少女要嫁給個權傾朝野的太監，到底是不是良緣眾人心中自有決斷。何況早生貴子？
她料定自己會因此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皆時便是不敬皇後，欺君罔上的大罪。
“鳳輕言多謝娘娘美意。”她將唇瓣略勾了勾。
甘悅心面上笑容一僵，萬沒想到她居然毫無反抗默默認了。忽覺無趣，懨懨垂了眼眸：“請鄭大人隨著李公公一同清點物品去吧。”
眼瞧著鄭裕去的遠了，甘悅心才再度擡起頭來。眼底卻又浮起點點笑意出來。
“奴婢今日前來有兩件事。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辦妥，現在該辦另一件事了。”女子眼眸緩緩自眾人面龐滑過，漸漸變作冷凝。
127身世之謎
“近日陵水上游連降大雨，恰逢古蘭夏江王聚眾謀反兵敗，叛賊四處流竄。有一只古蘭叛賊於前幾日翻越青籬西山潛入西楚。京兆尹接獲線報，古蘭叛賊欲炸毀陵水堤壩，趁亂奪取上京。”
孫彥皺眉：“這與內衛營有何幹系？內衛營正在籌建，京城治安素來為北林軍管轄之事。”
“原本是沒有幹系。”甘悅心話鋒一轉，眼底忽然浮起絲利芒：“那支古蘭叛賊也已經被刑部掌控。昨夜追逐中那人逃入到內衛營後忽然消失無蹤。刑部懷疑內衛營中藏有叛賊同黨，我身為宮正司女史掌管刑罰，娘娘派我協助刑部將逆賊抓拿歸案！”
女子冷厲眼風在人群中緩緩掃過：“這事情同你們內衛營關系可大了。”
孫彥皺眉：“我內衛營中人各個身家清白，哪裏有古蘭奸細？你若要抓人，也該支會了督統和總教習，怎能私入軍營來抓人？”
“古蘭逆賊欲炸毀陵水堤壩，九千歲和秦世子此刻皆在堤壩奔波，哪裏能顧上內衛營？但抓捕奸細刻不容緩，稍後我自會向九千歲交代。來人，將內衛營中的外族人都給我綁了！”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外族人？不就是她？抓捕奸細是假，這一出實際上還是沖著她！
桑雲峰眉峰不動，頃刻間湊至她身旁。龍仇一聲不響跟上，兩人一左一右一黑一白將她護在身後。
“松手！”人群中忽然傳來女子暴怒，竟是沈歡陷入包圍之中。
甘悅心帶來的這些太監冷眼瞧上去似乎並不起眼，身法卻極其靈活，相互之前配合極為默契。儼然經過嚴格訓練。沈歡力氣大卻並無招式可尋，雖一時間無法叫人近身，但力氣終究有用盡的時候。
“怎麽能隨便抓人？”吳嬌嬌忽然一聲吼，立刻群情激昂。
“幹什麽？”甘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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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素來高潔，拒人於千裏，她好奇敬畏，也曾試探，但終於還是退而遠之。他是雪山上聖潔的高嶺之花，是心緒無波的神。這樣的人可以欣賞，可以敬仰。卻從來不該被人采摘。
鳳輕言吸口冷氣，冷不防將這朵高嶺之花捧在了手心裏。不覺欣喜，只覺沈重。
“呵呵。”靜謐中東方止忽然一聲輕笑：“九千歲真會開玩笑，您可是……。”
是個閹人！
閹人娶妻已屬妄言，何況納妾？
殿中氣氛原本凝重壓抑如一只鼓漲的球，東方止那一笑便如忽將利刃插入。叫沈悶氣氛瞬間找到宣洩口，霍呼間跑的精光。
“九千歲有經天緯地之才。”
“九千歲有驚艷天下的容貌。”
“九千歲不會納妾。”
“九千歲願意娶她？”
“可喜，可賀！。”
“般配般配。”
鳳輕言忽然顰了眉。
殿中的讚賞哪個是真心實意？無非是換種說法侮辱人。
她忽覺心中一痛。身旁男子素來如雪中竹雨中松，氣質凜然不可侵犯。卻也淡漠而無情，對萬事萬物不上心，更不屑與他人口舌相爭。這般人無一處不完美，叫人很容易便忘記了他本身的缺陷。他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缺陷，但這不能成為眾人折辱他的理由。
她吸口氣，忽而大喝：“我願意！”
四下裏一靜，眾人目光紛至沓來瞧向鳳輕言。即便如東方忍也睜大了眼，盯著鳳輕言眨也不眨。忽覺身邊有一道視線不似眾人灼熱尖銳，只沁涼入骨。鳳輕言側目瞧去，容朔也瞧著她。男人眸色異於常人的黑，泛著微微的藍。如深邃的海，看似平靜，實則藏著驚濤駭浪。鳳輕言在他眼眸中瞧見自己，神色肅穆，一臉堅定。
忽然，那人勾了勾唇，朝她一笑。如茫茫雪原上剎那開放的梅，驚艷而溫暖。不同與往日只將唇瓣輕勾，那火紅的梅分明也在他眼中綻放，明亮鮮艷。
“既如此。”容朔擡眸，瞧向慕容竟：“請皇上下旨吧。”
眾人吸氣，今日種種並非鬧劇？太監娶妻？千古奇觀！
東方錦卻微微一笑：“九千歲來的晚大約不曾聽見。鳳姑娘方才說沒有人能配得上她。”
“恩。”容朔點頭：“本座，不是人。”
東方錦瞳仁一縮，震驚於一句本座不是人。容朔當然不是罵他自己。那男人以閹人之身權勢滔天，淩駕於百官之上。
他當然不是人，是神！
“請下旨。”容朔半斂了眉目，語聲淡淡不欲多言。
“皇上，您看。”東方錦瞧向慕容竟：“鳳姑娘端莊秀麗又與我有恩，原本該好好找個人家相夫教子。九千歲卻一味求娶，這……。”
“容卿可當真？”慕容竟忽然開口。
“當真。”容朔淡然說道：“臣乃娶妻！”
自古閹人雖不能人道卻有不少不能潔身自好。瞧見貌美宮女也愛以手段強占，每每淩虐侮辱，若宮女命薄不幸死了，便再請主子賜一個。美其名曰對食。
對食，對坐而食。無非是添個能同桌吃飯的玩意，等同兒戲。容朔卻鄭重其事說要娶妻。正妻只能一個，上族譜，入宗祠。自此後她便等同與他般存在。
“既如此，朕便做主。”慕容竟眼中一抹了然，正襟危坐：“鳳輕言聽旨！”
鳳輕言只覺手心一空，少了男人沁涼如玉手指。那人手指素來微涼幹燥，猛然撤離方覺手心裏一片粘膩的濕潤。
“宮婢鳳輕言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朕心甚喜，著即賜封為正一品元昭公主。賜婚與九千歲容朔為妃，則良辰吉日完婚。”
“鳳輕言領旨謝恩。”
似塵埃落定，卻在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賜婚九千歲也就罷了，怎的還……封了公主？
東方止皺眉：“何德何能？”
端木柔張大嘴，眼中憤然，憑什麽？！
慕容竟微笑：“皇後，朕的主意，你以為如何？”
東方錦莞爾，語態溫柔：“臣妾亦歡喜非常。鳳輕言，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宮的皇妹，咱們日後的緣分長著呢。”
鳳輕言抿唇不語，只覺她方才話語大有深意。
“呵。”東方止忽然開口：“九千歲果真灑脫，不似我們尋常男子都是俗人。什麽樣的女人都肯接受。”
容朔挑眉看去，東方止面容沈靜，一聲嘆息：“這女人同六殿下一起姍姍來遲，九千歲不想知道原因？”
東方止眼中噙著一絲笑，不懷好意：“兄弟同袍，骨肉聯姻。我輩愚笨，不能理解。”
鳳輕言凝眉，東方睿方才想借著墨嵐叫自己毀於穢亂宮闈。這會子東方止故事重提，分明想叫容朔難堪。
容朔抿唇不語，只拿狹長一雙鳳眸瞧著東方止。東方止笑容滿面，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容朔忽然將唇角一勾，如玉長指朝著東方止輕輕一彈。東方止忽覺有淩冽鋒銳之氣迎面而來，斂了眸中笑意冷然相對。然而，那淩冽殺氣卻頓與他面前三指處，再無蹤跡可尋。
東方止一楞。容朔撤功了？還是……功力不濟？
忽聽啪一聲脆響，面前酒杯驟然炸裂。碎瓷如刃飛出，東方止吃了一驚倉皇起身。袍袖一甩，將碎瓷撫落。袍袖上被酒水暈染出一抹清晰如雲的濕氣。
“你這是何意！”東方止冷了臉，眼底憤怒。
“本座的女人。”容朔淡淡說道：“除了本座，誰也不能折辱！”
123懲罰與算計
“違者，便如此杯！”容朔聲音淡漠緩緩說著。
那人聲音分明半分情感也無，東方止卻變了臉色。殺雞儆猴，那碎了一地的哪裏是杯子，分明是他的臉面。
容朔側目瞧向慕容竟：“臣不日大婚，諸多事宜不及處理。臣就此與元昭公主先行告退。”
那人言罷，扯著鳳輕言轉身便走。竟無半分留戀，果決而囂張。鳳輕言瞇著眼，你到底來幹什麽？求婚？別開玩笑了！
“表哥，等等我。”
身後忽有男子妖嬈聲線響起，腳步聲飛快奮起直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表哥大婚，怎能缺了我幫忙？”
墨嵐！
鳳輕言吃了一驚。他是容朔的……表弟？若是如此，容朔生母豈不是……古蘭公主？
說什麽兄弟同袍，骨肉聯姻。東方止原來是這個意思！他的身份在上京權貴中竟不是秘密？
堂堂公主之子，怎淪落至此，成了後宮裏人人傾軋的玩物？
鳳輕言忽覺手腕微痛，身側人不知何時斂了眉目。眼底分明有堅冰凝固：“滾！”
……
夜，靜謐卻紛雜，暗到極致卻陡然成了光明。
夜已深，圓月當空繁星閃爍。似溫柔一雙手織了夜色薄紗將天地籠罩。可人卻發明了燈火，即便在暗夜裏也能視萬物。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然而光明與溫暖卻始終不能將東方止眼中的堅冰融化，即便他身邊光芒萬丈。那人卻好似永遠都生活在黑暗之中。
他身前數丈處擺了張春凳。東方睿正雙手交纏將凳子腿緊緊抱於懷中。用力過猛，指節泛著青白，指尖上滲出淡淡血珠出來。再被汗水浸潤了滴落，成了模糊一片。他卻並不覺得疼，只因指尖的痛不過爾爾，臀部的傷痛才刻骨銘心。他衣衫下擺一片血肉模糊，鮮血將衣衫浸透牢牢沾於腿上。微風起，血腥味刺鼻驚心。
“二爺。”小廝瞧一眼春凳上面容猙獰的東方睿，略垂了眼眸：“五爺瞧起來不大好。”
“恩。”東方止終於擡手將家丁喝止，緩緩走至東方睿身前。居高臨下迫視著他：“東方睿，你可知錯？”
東方睿咬牙，眼底浮起絲倔強。咬牙切齒，毫不掩飾心中惱恨。
東方止顰了眉頭，開始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直至三尺之外。
那個男人自詡高潔素來不許人近身與三尺之內。三尺果真是個奇妙的距離。你能瞧清楚所有人，人家卻無法瞧清你。
“你有三大錯。”東方止沈聲開口：“大庭廣眾與一宮婢爭論辯駁。你們身份原本便如雲泥，她藐視權貴，你大可拔劍殺之。這是老祖宗給你的權力。你棄之不用只一味逞口舌之快，反叫人羞辱，終致我東方一脈顏面盡失。此其一，愚蠢！”
東方睿身軀一顫，卻聽東方止語速不變，繼續說道。
“古蘭好戰，當權者各個驍勇。古蘭王年事已高卻諸子早夭。六王孫為古蘭王最看重之人，早晚能登上汗位。父親一心要拉攏於他，你卻想設計陷害與他？”
“我哪裏是要陷害他？”東方睿皺眉：“明明是想要對付那個賤女人。穢亂宮闈是死罪，她勾結別國皇子更是罪上加罪。皆時定難逃一死。至於六王孫，自然會安然無恙。”
“愚蠢！”東方止冷聲河道：“古蘭六王孫天性風流放浪不羈，此生閱女無數，閨房手段比你高明的多。就你那點手段哪裏能算計了他？即便真叫你計謀得逞，皇上也定然不會將鳳輕言直接賜死只會賜婚，而六王孫定然不會拒絕。你班門弄斧，不但毀了父親與我費盡心力安插的棋子，還叫六王孫從此記恨上我們。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東方睿神色一凝：“怎會……如此？”
“雲珊本為下等宮女，手段心性皆上不得臺面。布局之後無論成敗都該當機立斷全身而退，萬不該回頭查看，反遭人暗算。識人不清思慮不周，此為三。”
“現在。”東方止冷冷瞧著東方睿：“你可知錯了？”
“我……。”東方睿面色慘白如紙，腮邊碎發被冷汗打濕，風吹過冰冷粘膩：“我錯了。”
他終於低了頭，眼底卻緩緩浮起絲狠厲：“是我思慮不周忘記父兄教誨。遇事當不動如山，善於隱忍將情緒蟄伏，方能百戰不殆。我以後斷不會再魯莽沖動。”
“五弟又錯了。”東方止面龐上閃過一絲陰霾：“隱忍也需瞧準對象，有些人……她不配！”
東方止將眼眸瞇了瞇，眼底分明浮起鋒銳一道冷芒：“所以，無需忍耐。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聲音漸漸低沈，眼底透出隱隱一片鮮紅。此刻月圓如盤，他束手立於月下將頭顱高昂。似月下嗜血的狼驟然聞見獵物氣息，蓄勢待發。
東方睿從未見過這樣的二哥，忽覺渾身發冷，狠狠打個哆嗦再說不出半個字出來。
“二哥下一步打算如何？”
忽有婉轉微冷女子聲線緩緩自院外飄來。
月洞門處一高一矮兩條人影相繼走來。低矮少女剛剛及笄，著一襲廣袖素白紗衣。墨發未挽只叫它如瀑布般隨意垂於腦後。夜風中如墨發絲翻飛糾纏，自她面龐滑過，詭異而又魅惑。她眼中帶著幾分淺笑，卻並未沖著院中所有人，只溫順瞧著身畔直立如松的偉岸男子。
“父親！”東方止瞧的一驚，快步上前：“您怎麽來了？八妹妹怎會同您一起？”
東方睿欲起身，無奈體膚之痛切齒，掙紮數次終是動彈不得，只得低低道聲父親。面頰上卻浮起絲殷紅，只覺這般場景下很是難耐。
東方無淵眼風微動，卻並未瞧向東方睿，只朝著東方止淡然開口：“明慧的話，你還沒有回答。”
“恩？”東方止微楞，卻見東方明慧勾唇一笑：“明慧方才問二哥，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東方止垂眸：“我倒想聽聽八妹妹有何打算。”
“我麽？”東方明慧眸色一凝，眼底忽而浮起冷銳殺氣：“對付礙事的人，只需一個法子足矣。殺！”
124父女相見
女子身軀纖細本為妖嬈一個美人，卻在殺字出口忽然將瞳孔縮了縮。周身都似忽然迸發出無限冷意出來，叫人膽寒。
東方止瞧她一眼，並不在意。想殺鳳輕言？若是從前尚可為之。如今她已經成了公主，不久後就是九千歲妃。
談何容易？
“父親。”他側首瞧向東方無淵皺了皺眉：“宮裏面……。”
“宮裏一切安好。錦兒早將那三人除掉，也將原本要去瞧熱鬧之人暗中攔截，消息無半分洩漏。不會有人知道此事乃何人所為。”
東方止嘆口氣，真沒人知道才好！
鳳輕言和墨嵐同時出現且完好無損，只怕想瞞的一個都瞞不住，也無非是掩耳盜鈴罷了。
“大姐姐果真厲害，處事滴水不漏是我輩楷模。”東方止聲音低沈，話中恭維卻出自真心無半點虛偽。
東方無淵淡笑：“錦兒乃我一手調教，自然不差。”
東方錦本為西楚皇後，一旦入宮便是君臣之別。但此刻院中眾人言談間卻仿若將此事盡數忘卻，儼然當她還是東方家的女兒。在他們眼中，堂堂國母竟還沒有東方家的女兒尊貴。
“咕嚕”木質車輪碾壓與碎石路面，聲音沈悶而單調。
東方無淵肅然面色上忽然浮起絲欣喜卻一閃而逝。根本無法叫人察覺。
“大哥哥來做什麽？”東方明慧微顰了眉頭，遠遠瞧著東方忍。
那人原為東方家嫡長子可惜……卻無福消受他命中的貴重。不但長的全無東方一脈的神韻，還是個瘸子。
當真……晦氣！
東方明慧皺了眉，將眉目低垂。她被父兄送來上京身負重任，無論這位東方長公子是不是受寵，都不是她能得罪之人。
東方忍微笑，溫和柔軟：“聽說今日用了杖刑，我來送藥。”
言罷，他將膝頭放著的瓷瓶遞與東方睿。東方睿吩咐人接過，只淡淡道一聲謝。
“你專程來送藥？”東方無淵突然開了口，眼底似有幾分希冀。
“自然。”東方忍點頭：“久病自成醫。我那裏旁的玩意不多，藥卻一定是好的。”
東方無淵眸色一沈，不再開口。
“呵呵。”獨孤明慧眸色微閃將一切看在眼裏，忽然莞爾一笑：“適才明慧說要將那叫人惱恨的玩意殺了，清靜又省事。大哥哥以為如何？”
東方忍勾了唇角，眼底噙著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何必問我？你一試便知。”
“大人！”忽見院角暗影裏有人朝著東方無淵遙遙一禮：“有貴人相見。”
“怎麽？！”東方止忽然正了面色，瞧向暗影處肅然起敬。
“都散了吧。”東方無淵低聲吩咐著，隨著那人大步離去。
東方明慧瞧著而人背影低頭沈思：“來者何人，好大的排場。”
東方止瞧她一眼：“不該知道的事情便不需知道。秘密若知道的太多，遲早會將自己變成秘密。”
東方明慧斂眉垂首，眼底飛快閃過一抹惱怒。寬大袍袖下粉拳緊握，可惜如今夜色昏暗，她這般神色終是叫人無法瞧見。
……
暗影中那人步履輕盈，走的飛快。東方無淵亦步亦趨跟著。兜兜轉轉攀上及偏僻處一座高樓。黑影停與高樓下止步不前。
樓頂上有窈窕一道女子身軀扶欄遠眺。頭頂星海燦爛，腳下萬家燈火卻似比星海還要燦爛。女子眼眸溫柔，盯著腳下燈火萬家似已瞧的癡了。
“夜已深，打擾娘娘實屬無奈，還請娘娘莫怪。”東方無淵朝那窈窕身子抱拳一禮。
“噓。”女子將食指豎與唇畔：“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父親小聲些。”
東方無淵眸色一凝：“娘娘怎的如此稱呼，叫人聽到實在不妥。”
“呵呵。”東方錦回首，唇畔笑容清淺如夜色寒涼：“父親也從不曾真的將女兒當作皇後，你我之間又何須拘泥於這些禮節？”
東方無淵大笑：“慕容竟的皇後算什麽？哪裏有我東方家女兒半點尊貴？他能娶了你是他的福分！”
東方錦瞧他一眼，幽幽說道：“父親還需小心些，他到底是西楚的皇帝。”
“若非靠著我他能成了皇帝？”東方無淵冷冷說道：“我們東方家是他的恩人，他就該敬著我們。你怎樣，可是還沒有動靜？”
東方錦身子一顫，下意識將手指按與小腹：“並……沒有。”
東方無淵皺眉：“你入宮近十年怎的能一直沒有動靜？慕容竟可是在敷衍你？若是他……。”
“父親。”東方錦面龐浮起絲淡淡殷紅，急聲呼喚：“皇上他……待女兒極好。只是……龍裔之事並不是女兒一人意願便能成事。”
東方無淵瞧一眼她的肚子終於緩緩嘆口氣出來，眼底分明帶著幾分失望：“後宮要看緊，萬不可叫任何女人在你之前生下孩子。”
東方錦點頭：“女兒明白。”
“若是……。”東方無淵眸色一凝，沈吟著說道：“若是你這裏始終沒有動靜，也許可以想想旁的法子。只要那孩子帶有東方家的血脈便可。”
“父親。”東方錦猛然擡頭：“您……要做什麽？”女子眼底分明帶著幾分驚駭。
“明慧未能如願嫁給六王孫未必不是好事。此事你莫要理會，為父自有計較。”
東方錦緊咬了唇瓣，眼底似有氤氳水汽飛快閃過。身軀幾不可見一顫：“父親還要毀了多少女子終身才能罷休？”
東方無淵皺眉：“一切皆為了東方一脈的榮辱，你萬不可婦人之仁。你要切記，慕容竟不過是一枚棋子。你萬萬不可對一枚棋子動了真感情。若是因為你的私情毀了我的大計，莫要怪為父心狠！”
東方錦半斂了眉目：“父親今日匆忙將我喚來不是為了這事吧。”
“恩。”東方無淵將：“我那日與你提起之事，你可有了主意？”
東方錦神色一凝，終於緩緩擡起頭來：“此事不難，卻需要合適的契機。”
“契機為父已經尋到，你需盡快安排人手。”
東方錦側過身去，清雅一雙眼眸再度焦灼在璀璨燈火中。似終於下了決心：“明日，便可了卻父親心願。”
125還不快滾！
“公主，奴婢終於能再喚您公主了。真好！”
鳳輕言睜開眼，床帳未曾放下，陽光刺目。她擡手遮了頭頂陽光閉目養神。無奈女子聲音執著專註，將一句公主叫出了多種花樣。
鳳輕言嘆口氣：“聒噪。”
大清早，讓不讓人睡覺？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連翹一聲歡呼，天地忽然安靜。
鳳輕言側目瞧去，床前空蕩蕩哪裏有半個人影？只覺恍惚，莫非方才是在夢中？
“公主快起身。”鳳輕言才起了一個念頭，連翹忽然又跑回床榻邊，滿目焦急：“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鳳輕言眨眨眼，什麽打起來了？
“公主，大家都等著您呢。”
鳳輕言起身，被連翹連拖帶拽收拾停當，直接扯到了校場上。一眼望去，已經是一片人頭攢動。東西兩營並不似往日般涇渭分明，已然滾作一團，各個狼狽不堪。幾位教習站在一旁束手無策。只鄭裕瞧的滿目興奮。
“鳳丫頭，來。”鄭裕朝她招手：“這邊看的清楚。”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這是……看戲不嫌棄事大？
“你瞧。”鄭裕朝著泥濘中翻滾的人群點了點：“咱們內衛營多麽生龍活虎。”
“呵。”鳳輕言一聲輕笑，側目瞧去，正瞧見秋彤被一壯碩漢子踢倒，凝了眉一聲大喝：“住手！”
這一聲管用的緊，四下裏立刻靜了一靜。
“是公主來了。”吳嬌嬌眼底立刻浮起絲驚喜。少頃，卻似忽然想到什麽眸色一閃，立刻沈寂下來。
沈歡將眸色一凝：“公主。”抿唇不語。
東西兩營不再有人說話，四下裏鴉雀無聲。人人眉目間都帶著一抹沈思。覆雜多變。
鳳輕言只瞧了一眼便顰了眉頭：“大清早的打什麽？這麽有精神不知去訓練？”
眾人：“……。”靜默無聲。
“為什麽打架？”鳳輕言沈著臉。
眾人：“……。”
“吳嬌嬌？”鳳輕言忽然拔高了聲音。
“自然是因為某些人言而無信，不得不教訓。”女子聲音嬌柔卻分明滿是譏諷。
“誰言而無信？分明是你們東營死不認賬，死皮賴臉！”西營裏立刻有人反擊。
鳳輕言皺眉：“把話說清楚，沈歡你說。”
沈歡擡手將面頰上汗水一抹，高高揚起了頭：“去豐縣之前西營曾經和我們定了個賭約。若是誰輸了，就得滾出內衛營！”
女子聲音淡漠卻鏗鏘，擲地有聲。儼然無所畏懼。
“對，滾出內衛營！”柳從秀應聲大喝：“你們怎麽還不滾？”
“言而無信非君子。”柳從文搖頭晃腦：“汝等乃真小人也！”
吳嬌嬌咯咯嬌笑：“不滾，就打到你們滾！”
“放你娘的屁。”莊蔚然搖著扇子一聲喊：“贏了的人是鳳輕言，她如今可是咱們西楚的公主。公主！”
莊蔚然瞪著眼：“那麽尊貴的人自然屬於咱們西營。既然西營贏了，該滾的不是你們？”
四下無聲，死一般沈寂。沈歡仰著頭，眼眸卻焦灼在鳳輕言面孔上，眨也不眨。
吳嬌嬌嘆口氣別開了眼。柳從秀忽然紅了眼眶，柳從文攬了她的肩頭輕聲安慰。茯苓和秋彤則揪著帕子不敢擡頭看。
西營眾人叫莊蔚然煽動的喜氣洋洋，紛紛瞧向鳳輕言殷勤而迫切。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她又成了公主，西楚元昭公主.....險些就忘記了。既然如此，怎能不善加利用？她緩緩擡起眼來，眼底已成一片清冷。
“我鳳輕言曾經屬於東營。”
眾人屏息凝視，明艷女子卻將唇瓣勾了勾。
“便永遠屬於東營。所以，你們為什麽還不走？”
歡呼如潮，失望如潮。潮起潮落，涇渭分明。
莊蔚然將瞳孔一縮：“你分明是高貴的公主，為何要同這些下等人在一起自甘墮落？”
“下等人？”鳳輕言冷笑：“什麽是下等人？在豐縣時我們出生入死，同甘共苦。即便再艱險也定然不會拋下一個同伴。不懼生死，情比金堅這便是最上等的情懷，最上等之人！”
她眼眸在西營中緩緩掃過，無人敢與她眸光相觸：“東營裏各個都是上等人。你們呢？”
東營歡呼，西營裏一片死寂。忽聽男子小聲啜泣，鳳輕言不為所動。
“你不能如此。”莊蔚然手指一縮，忽覺手中扇子重逾千鈞：“任何軍營都必須有我們這些人撐著，憑那些個下……東營，誰會關照你們，再別想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還需要人關照？”吳嬌嬌笑著：“你祖宗不嫌棄丟人？”
沈歡皺眉：“莊蔚然，你牙不疼了？”
莊蔚然腮幫子發麻，悄悄後退，將自己藏在人群裏。
東營眾人齊聲吶喊：“從東營滾出去！”
孫彥瞇了眼才要上前卻叫鄭裕一把扯住了胳膊：“老孫，你幹嘛？”
“鬧的太不像話。”孫彥面色發青。
鄭裕笑嘻嘻：“年輕人的事情就讓年輕人自己解決。”
“可是……。”
“你不想要我們西楚有支精英部隊？人數最少，作戰最勇猛，內部最團結？”
孫彥眼睛一亮。
“只要一提起這只隊伍的名字就能叫敵人聞風喪膽，屁滾尿流？你孫彥就是這只隊伍的教習，到時候你的名字會刻入史冊。永遠被後世敬仰。”
孫彥整個人都亮了。
“靠那些人。”鄭裕朝著西營指了指：“行麽？”
“西營的，怎麽還不滾？”孫彥突然扯著嗓子一聲喊：“快走，快走。像個娘們一樣磨磨唧唧像什麽話？”
鄭裕閉了口，遙遙朝著鳳輕言眨了眨眼睛。成了！
鳳輕言側過頭去，西楚有這樣的大司空。幸還是不幸？
西營人開始撤離，慢慢吞吞哭爹喊娘。完全不似剛來時意氣風發，東營眾人自動排成兩列，夾道相送。
氣氛熱鬧，盛況空前。卻止於呼嘯而來的一只冷箭上。
那只箭通體漆黑，三棱箭頭細小且尖銳，開了極小一個孔洞。飛在空中時，呼哨聲極大，聲勢驚人。
箭來的毫無征兆，忽然便射入到人群中，狠狠釘在地上。箭尾半空裏亂顫，一下子便止了所有人的聲息。
下一刻便聽到太監特有的陰柔嗓音慢悠悠響了起來：“皇後娘娘懿旨到，內衛營上下接旨！”
126口蜜腹劍
一隊太監緩緩自營門處行來，當先一人穿了蟒鍛織錦袍橫眉冷對。那人瞇著一雙眼睛朝四下裏掃去，少頃將嘴角扯了扯，眼底分明藏著絲厭惡。
“內衛營竟是群烏合之眾。”那人冷笑一聲，語帶輕蔑：“娘娘懿旨到了，跪吧。”
鳳輕言站著沒動，卻將地上冷箭一把抄入手中。箭頭微黑泛著些微的藍，分明淬了毒。
“娘娘到底是傳旨還是殺人？”她說。
“大膽！”太監瞪了眼：“你個小小刁民，竟敢對娘娘大不敬！”
“呵呵呵。”人群後傳來女子悠揚而和善聲音：“李公公你可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你眼前那個可不是刁民。是咱們西楚剛剛晉封的元昭公主。”
鳳輕言瞇了眼，只見一女執了青玉油紙傘緩緩自眾太監身後走來。女子穿了雙軟緞珍珠的繡鞋，一步步走的慢悠悠，鞋面上串珠流蘇緩緩起伏卻不沾染半分塵埃。油紙傘下女子一截下顎雪白尖鞘，唇紅齒白。
“甘悅心見過公主。”女子行至樹影裏，將油紙傘收了盈盈下拜。
“李公公，還不見過公主？”女子唇齒間含著笑，朝著李公公瞧去。
李公公立刻打了個哆嗦：“是奴才眼拙，沖撞了公主請公主見諒。”
鳳輕言微顰著眉頭，冷眼瞧著眼前溫柔可親的女子：“若是，我不肯見諒呢？”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太監將眉梢一挑，眼底浮起絲冷厲。
“李公公。”甘悅心語聲忽然響起，直起了身軀道：“退下。”
太監眼底分明有一絲不甘卻只得低了頭。
“他退下，要算賬是否找你？”鳳輕言瞧向甘悅心。
甘悅心面色一僵，卻也不過片刻，極快卻再度浮起絲笑意：“公主莫急，咱們先來辦重要的事情。”
“皇後娘娘感念各位與豐縣剿匪中立下汗馬功勞，特遣奴婢送了些東西來給內衛營。請督統大人前來驗收吧。”甘悅心笑容可掬，語態端方。
眾人：“……。”
甘悅心神色一變：“怎麽？九千歲不在？那麽便請總教習秦世子來驗收吧。”
“哎呀。”甘悅心眸色朝眾人中一掃，分明帶著幾分失望：“怎的秦世子也不在麽？這可如何是好？”
“我。”孫彥大步上前：“我來。秦世子離去前交代過，營中事物皆由我來負責。”
“你？”甘悅心眸光在孫彥面上一掃，眼底噙著笑卻微微搖了頭：“這可是皇後娘娘的封賞，敢問夫子您官居幾品呢？”
孫彥面色一僵漸漸發青，渾身都顫抖起來。甘悅心說話不疾不徐笑語嫣然，卻分明暗含譏諷。
內衛營幾位教習都是容朔不知從哪裏找來之人，各個脾氣古怪卻均無官職。甘悅心不可能不知，這麽問分明是瞧不起孫彥。笑瞇瞇不動聲色，軟刀子殺人才叫人痛不欲生。
孫彥忽然冷笑：“是老夫自不量力，老夫才疏學淺，這就離開內衛營回家去。”
老頭子說走就走，甘悅心瞧的連連搖頭：“啊呀呀，夫子好大的脾氣。悅心可不是那個意思呢。”
鳳輕言眉峰一顰：“將東西交給我。我的品階夠麽？”
“這個。”甘悅心聲音一頓卻緩緩搖了頭：“只怕也不夠呢。”
沈歡冷哼：“鳳姑娘是公主！”
“敢問公主，您在內衛營是何官職？”
沈歡啞然，甘悅心笑容更勝：“您說話能代表內衛營？”
鳳輕言抿唇不語。甘悅心那人瞧上去似溫柔可人，實際上則笑裏藏刀。她每個問題中都暗藏陷阱，一步步想要引著你入局。
甘悅心嘆口氣：“偌大一個內衛營，居然沒有主事人。真真是……。”
“誰說沒有。”鄭裕沈了臉，忽然大喝一聲：“老夫就能。”
“什麽人這麽大的口氣。”甘悅心微笑，朝人群中瞧去：“居然能越過了九千歲和秦世子代表內衛營？”
“我！”鄭裕擡起頭，拿大拇指朝著自己面頰點一點：“你覺得老夫可有資格？”
甘悅心面色忽然一變，鄭裕將唇角一勾：“或者，甘女史覺得老夫也不夠格。”
“您自然是夠的。”甘悅心微笑，頷首低語：“便請您同奴婢一起來驗收娘娘的賞賜吧。”
“恩。”鄭裕點頭昂首挺胸。忽然覺得大司空這個官職，相當不錯。
甘悅心朝身後打個手勢，太監們將數輛大車推至校場。
“皇後娘娘賞內衛營紋銀五萬兩，綢緞四百匹，糧草八萬擔，牛羊各五百頭。內衛營上下各嘉賞三月俸祿，另賜元昭公主鳳輕言如意鳳凰瑤琴釵，珍珠琴韻金碗，妾潘君意耳環，金童玉女手鐲各一對。預祝公主與九千歲百年好合，夫妻和美，早生貴子。”
眾人屏息凝視，側目瞧向鳳輕言。這樣的賞賜不覺驚喜，只餘心悸。
鳳輕言要嫁給九千歲？九千歲是什麽人？能早生貴子？！
甘悅心笑語嫣然：“皇後娘娘久不曾過問俗事，此次感念內衛營居功至偉才想要犒賞三軍。尤其是公主您呢。”
那人瞧向鳳輕言，笑容越發甜美而溫柔：“公主才得晉封便又覓得佳婿，雙喜臨門真乃可喜可賀。奴婢人微言輕，也唯有借助娘娘的賀禮，希望娘娘能妙語成真。”
鳳輕言緩緩擡頭瞧向甘悅心。那人笑容真誠，態度謙恭，實則滿腹心機。
大好年華的少女要嫁給個權傾朝野的太監，到底是不是良緣眾人心中自有決斷。何況早生貴子？
她料定自己會因此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皆時便是不敬皇後，欺君罔上的大罪。
“鳳輕言多謝娘娘美意。”她將唇瓣略勾了勾。
甘悅心面上笑容一僵，萬沒想到她居然毫無反抗默默認了。忽覺無趣，懨懨垂了眼眸：“請鄭大人隨著李公公一同清點物品去吧。”
眼瞧著鄭裕去的遠了，甘悅心才再度擡起頭來。眼底卻又浮起點點笑意出來。
“奴婢今日前來有兩件事。最重要的事情已經辦妥，現在該辦另一件事了。”女子眼眸緩緩自眾人面龐滑過，漸漸變作冷凝。
127身世之謎
“近日陵水上游連降大雨，恰逢古蘭夏江王聚眾謀反兵敗，叛賊四處流竄。有一只古蘭叛賊於前幾日翻越青籬西山潛入西楚。京兆尹接獲線報，古蘭叛賊欲炸毀陵水堤壩，趁亂奪取上京。”
孫彥皺眉：“這與內衛營有何幹系？內衛營正在籌建，京城治安素來為北林軍管轄之事。”
“原本是沒有幹系。”甘悅心話鋒一轉，眼底忽然浮起絲利芒：“那支古蘭叛賊也已經被刑部掌控。昨夜追逐中那人逃入到內衛營後忽然消失無蹤。刑部懷疑內衛營中藏有叛賊同黨，我身為宮正司女史掌管刑罰，娘娘派我協助刑部將逆賊抓拿歸案！”
女子冷厲眼風在人群中緩緩掃過：“這事情同你們內衛營關系可大了。”
孫彥皺眉：“我內衛營中人各個身家清白，哪裏有古蘭奸細？你若要抓人，也該支會了督統和總教習，怎能私入軍營來抓人？”
“古蘭逆賊欲炸毀陵水堤壩，九千歲和秦世子此刻皆在堤壩奔波，哪裏能顧上內衛營？但抓捕奸細刻不容緩，稍後我自會向九千歲交代。來人，將內衛營中的外族人都給我綁了！”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外族人？不就是她？抓捕奸細是假，這一出實際上還是沖著她！
桑雲峰眉峰不動，頃刻間湊至她身旁。龍仇一聲不響跟上，兩人一左一右一黑一白將她護在身後。
“松手！”人群中忽然傳來女子暴怒，竟是沈歡陷入包圍之中。
甘悅心帶來的這些太監冷眼瞧上去似乎並不起眼，身法卻極其靈活，相互之前配合極為默契。儼然經過嚴格訓練。沈歡力氣大卻並無招式可尋，雖一時間無法叫人近身，但力氣終究有用盡的時候。
“怎麽能隨便抓人？”吳嬌嬌忽然一聲吼，立刻群情激昂。
“幹什麽？”甘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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