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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開口,眼底冷凝如冰。

甘悅心側目:“你又是什麽東西?敢對我出言不遜?”

“甘女史。”那一頭,悠揚男子聲音慢悠悠傳了來:“內衛營乃本座親自督辦。”

了了數字淡漠如塵,沒有半分威脅,也沒有半分喜怒。只在闡述一個事實。甘悅心眸色卻陡然一變,忽而就勾了唇角,連眸色也似和緩下來。

“是奴婢的錯,奴婢謹記千歲爺的教誨,定不會再失了分寸。”

她緩緩側過頭去,已然換做溫柔而甜美一張面孔,笑意卻分明未達眼底:“本女史今日便代皇後娘娘將手釧贈予各位。”

她身後宮人將錦盒送上,鳳輕言接過反手遞給沈歡,卻仍舊拿眼睛盯著甘悅心,片刻都不肯放松。

那一雙眼眸分明美艷明潤,燦爛若夜空裏最亮的星。這會子眼底卻分明蒙著淺淺一層薄霧,冰一般森寒。

“你想做什麽?”甘悅心眉梢一挑,臉上笑容便僵了一僵。

“道歉。”鳳輕言朱唇輕啟,只短短兩個字。

甘悅心瞪眼:“什麽?”

“道歉!”鳳輕言語聲清淡,眉峰不動:“為你侮辱了內衛營勇士道歉!”

甘悅心抿唇,滿目不可思議。

“道歉!”沈歡等人齊齊站與鳳輕言身後,即便是膽小如鼠的秋彤也站的筆直。異口同聲,氣勢驚人。

甘悅心瞪著眼,震懾與眾人身上無聲威嚴。那威嚴如無形氣浪,居然叫她站立不住。

“你們要幹什麽!”她深吸口氣終於站穩身形,不再後退:“我是宮正司女史!”

眾人身軀直立毫不退讓。四下裏寂靜無聲,針落可聞。院中氣氛緊張而壓抑,似乎隨意一點明火便能將空氣點燃。

“呵呵。”鄭裕突然捋了捋胡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甘悅心抿了抿唇,終於低了頭:“對不起。”

這一聲細弱蚊蠅,顯然極不甘願。該聽到的人卻都聽的清清楚楚。

“哈哈。”柳從文大笑:“知錯能改,不錯不錯。”

柳從秀瞪他一眼:“她是被脅迫的,並非心甘情願。笨!”

柳從文笑聲一頓:“……哦。”

“嬌嬌,聽見了麽?她向你道歉了。”沈歡面無表情,聲音冷凝。

“恩。”吳嬌嬌點頭,眼底浮起幾分氤氳。即便她從前紅極一時,渾金如土。卻都不及今日同伴相互室那一句道歉。

從今後她便是個人,真正的有尊嚴的人!

甘悅心面色發青,渾身輕顫。良久才似平覆了心神:“鳳輕言,皇後娘娘說墨玉手串不過是拋磚引玉。日後她會派人前往內衛營再大肆封賞。走!”

言罷,他便將衣袖猛然一甩,走了。

“好了好了。”鄭裕拍了拍手忽然起了身:“終於結束了,老夫這一把老骨頭可都快散了。得趕緊回去歇著去。”

“小容子。”老頭說著話便擡起手想去觸碰容朔面頰,卻見仙人玉姿男子忽然擡眼,狹長鳳眸朝著他淡淡一瞥。鄭裕手指一縮,忽然就頓在原地不動了。

鄭裕卻依舊笑容可掬,並不覺尷尬:“別動氣麽,年紀輕輕的比我這老頭子氣性還大。氣大傷身。”

“有話快說。”容朔皺眉,聲音冷凝。顯然對鄭裕這般親切態度極其不喜。

“好咧。”鄭裕笑道:“我只是想同你說。鳳丫頭是個不錯的丫頭,你別總欺負人家。人家到底是個小姑娘,千裏迢迢來到咱們西楚又……你是男子漢,男子漢對姑娘家得包容,得……。”

“哎,我話還沒說完,你怎麽走了?”

眼看著仙人玉姿男子越去越遠。那人行走素來緩慢,似每一步都得花費大量心神仔細思量究竟該落入何方。此刻卻走的飛快。

“你記得老夫的話,你將人家接了來就不能扔下人家不管!”鄭裕聲若洪鐘,朗聲大笑。

容朔身軀消失。

鳳輕言驚呆了。

大司空,我是不是對您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您是有多恨不得叫我去死啊!

眾人驚呆了,側目瞧向鳳輕言,眼底意味深長。原來……你們是這個關系。

鳳輕言皺眉:“並不是。”

眾人別開了眼,吳嬌嬌在她肩頭用力拍下。姐姐是過來人,都懂!不過九千歲……一般人消化不了吧。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不想解釋,心痛。

“走,回營,我很累。”鳳輕言不再說話,轉身便走。

鄭裕微笑:“不錯不錯,逃跑速度一樣快。老唐,你說是不是?”

唐墨似睡的正熟,手指幾不可見顫一顫,再顫一顫。莫問我,我已經睡著了。

東方無淵皺眉無語,眼眸卻朝著鳳輕言背影瞧了去。眼底分明有精光一閃,意味深長。

113夜談

夜色如水,沁涼。

連日奔波能叫人心神俱喪。鳳輕言才一沾了枕頭就覺的渾身都如散了架,眼睛便再也不想睜開了。

茯苓連翹將手腳放緩,生怕擾了鳳輕言。替他將床帳掩好自己也緩緩退了出去。燭火幽幽,一室靜好。

卻忽然起了一陣風,吹開了軒窗。床邊紗帳隨風飛舞卷上面頰微癢,連翹擡手將紗帳撫開。卻不知為何那紗帳執著的很,仿佛戀上女子柔滑肌膚,貪戀徘徊始終不肯離去。

“這紗帳真膩煩。”連翹撅了嘴:“怎的這麽纏人?”

“紗帳不過死物,哪裏懂得纏人?”茯苓手指一頓,將繡了一半的荷包放在桌上:“今夜的風瞧起來的確奇怪。”

好端端的只沖著窗子來,揮之不去。

“窗子大約壞了。”連翹說道:“咱們一起出去瞧瞧吧。”

“不去。”茯苓撿起荷包:“窗子壞了,明日報到營裏便是。自然會有人來修。”

“呵。”連翹說道:“若是西營他們還盡點心,哪有人管咱們東營死活?走吧。”

茯苓被他纏的沒了法子,只得停了手中活計同她一起出去。

“話說,你天天忙著繡荷包。繡了那麽些也沒見著你送給誰,有意思麽?”

“不需要你管!”

夜風卷了女子竊竊私語飄入屋中,亦將桌案上一塊碎布吹起,露出下面水波中栩栩如生一對鴛鴦。一道身影隨著夜風潛入,不過眨眼之間便消失與屋中。同時消失的,還有鳳輕言。

鳳輕言嘆口氣盯著頭頂星光如海。有些人便似專為夜幕而生,容朔便是如此。那人白日裏瞧著永遠都如天神般完美,卻拒人於千裏之外。夜色裏,那人退了些許鮮艷的顏色,染了幾分夜的鬼魅,倒添了幾分妖嬈。似忽然有了那麽幾分紅塵煙火氣。

“坐。”容朔擡手朝著身側一指。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

容朔身下是彎彎曲曲一架吊橋,吊橋極簡單,只用幾條繩索連著薄薄幾塊木板。瞧上去弱不禁風,似乎風吹的大一些立刻就能斷了。即便如此,那吊橋卻只鋪設了一半。暗夜裏遙不可及的山崖另一頭瞧上去如猙獰野獸的巨口,隨時都能將人吞噬。黑衣鬼面人在吊橋另一側來往穿梭,以木板繩索為畫筆,為這恐怖山崖的夜景增添了不可忽視的一抹亮色。

容朔等的不耐,將眉梢一挑:“不敢?”

鳳輕言沒有答言,一步步走至容朔身邊坐下,目不斜視:“來了。”

腳下便是陵水河,波濤洶湧澎湃。即便在暗夜裏也能瞧見河水奔騰而過時蕩起的漫天水霧,似正擦著腳底滑過,叫人脊背發冷。

容朔瞧她一眼,身畔女子始終正襟危坐,將雙手搭在膝蓋上動也不動。往日裏淩厲非常的神色半分不見。容朔將唇角勾了勾,聲音淡漠:“怕?”

明明是問句,卻無半分詢問味道。鳳輕言立刻顰了眉,那人聲音一如既往淡漠,分明無半分情緒。落在她耳朵裏卻莫名能叫人升起幾分火氣出來。

“這幾日與豐縣奔波累的很,怕沒有什麽精力與千歲爺您聊天太久。”

她這話說的冷硬,容朔卻似並未動怒:“鳳鳴村之事並未真正如此結束。”

鳳輕言:“……恩?”

“近日上京市井碼頭酒肆皆在議論鳳鳴村離奇命案,甚至還有人將此事遍做話本。”容朔盯著茫茫夜空,淡淡說著。

鳳輕言將唇角輕勾:“嬌嬌辦的不錯。”

“……吳嬌嬌。”容朔聲音略頓了頓方才緩緩開口:“上京百媚千嬌頭牌花魁,因遇人不淑癡心錯付,自毀容貌斷了前程,自此三餐不濟幸被沈歡所救得以生還。沈歡,女生男命,以蒲柳嬌弱女兒身混跡碼頭。柳從文落第舉子,數度應考皆名落松山,負氣下將家中藏書付之一炬。柳從秀本為柳從文爹娘買來的粗使丫頭,因聰明乖巧善解人意收做義女。不顧禮教倫常一心愛慕柳從文,在柳從文被逐出家門後毅然跟隨不離不棄。秋彤,地方小官庶女,被主母欺上瞞下代替嫡姐入宮為婢。膽小懦弱,不善言辭。這些人性格來歷各不相同,卻均非大富大貴之輩,你因何瞧上他們?”

鳳輕言神色一怔,沒想到容朔開口居然同她說了這些。竟是將她身邊之人的身份來歷一一相告:“千歲爺似乎忘記了一個人。”

容朔微顰了眉頭,忽聽耳邊噗一聲響,似有什麽鋒銳之物陡然將夜空劃破立刻透了風進來。鳳輕言側目瞧去大驚失色:“有人……掉下去了。”

容朔眉目清淡:“不會。”

鳳輕言皺眉,她莫非是瞎子?她分明瞧見一黑衣鬼史手中繩索驟然斷裂墜落,他居然絲毫不為所動?

她嘴唇輕啟,將欲開口卻乎見吊橋下極深處,雲遮霧繞中有碩大一只白色巨鷹飛旋直上。寬闊羽翼下藏著抹淡淡的黑。

“是無憂!”

鳳輕言吃了一驚,那自水中飛來的大鳥居然是無憂?他懷中攜裹那人赫然便是方才不慎落下的鬼史。

“本座說過,不會掉下。”容朔瞧她一眼,眼底似笑非笑。

鳳輕言:“……。”你明知無憂在吊橋下才篤定了那人不會跌入到陵水河中,很光榮?

無憂將手臂一展,助那人回到吊橋上。卻並未同橋上二人打招呼,一轉身,便再度沒入到漫天水霧中去了。鳳輕言忍不住朝下瞧去,夜色昏暗什麽都瞧不清,她眼底卻飛快略過一抹了然。

“千歲爺還不曾告訴我,鬼三為何會成了桑雲峰。”她說。

容朔半瞇了眼眸,眼底似被夜色中的陵水河染上了幾分幽冷:“他本就是桑雲峰。”

“一入鬼門自此後再無名姓。他如今已經不是東廠中人。”鳳輕言瞧著容朔。

容朔聲音頓了頓終於淡淡恩了一聲:“辦事不利,本該以死謝罪。他自願廢了周身武藝,重新修行。本座便也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他……。”鳳輕言瞪大雙眸:“廢了……周身武藝?!”

豐縣一行若非桑雲峰每每身先士卒,沒人能擋下來路詭異的胖子。他居然曾被廢了一身的武藝?

“東廠習來的功夫,離開東廠時自然得還回來。”容朔語氣淡漠無半分情感。

鳳輕言瞧著他,那是將人一身武功盡數廢去。只怕痛苦的恨不能叫人去死。他怎麽能說的這麽雲淡風輕?

“哼。”容朔忽然凝眉:“你對他到是上心。”

鳳輕言:“……恩?”這話的味道聽起來怎麽不大對勁?

容朔忽然起了身,如玉長指朝著遠處黛青色的大山點去:“爬上那座山,本座告訴你為何應允將付江就地正法。”

鳳輕言擡眼瞧去,這才發現吊橋已然鋪好,被夜風吹著飄搖不定。眼看著便要底朝天倒扣過來一般。這樣的橋走過去都不容易,何況還要爬上高聳入雲一座山?

怎麽可能!

114 鳳姑娘加油

“凡事皆有代價。”容朔側目瞧向鳳輕言,夜色中狹長鳳眸裏平靜無波。

“千歲爺先請。”鳳輕言半斂了眉目不叫那人瞧見自己眼中情緒。等了半晌,終不聞那人聲響,擡眸瞧去眼前還哪裏有那人半點身影?夜幕中某一處,似隱隱有一角明紫衣袂於夜風中翻飛。

鳳輕言將牙齒輕咬,終於踏出一步。木板毫無征兆顫抖,這一腳便如踏在洶湧波濤中。腳下暗流洶湧,遠處遙不可及。

“阿彌陀佛。”無憂悠遠的聲音忽然自腳下傳來:“舍得舍得,先舍方能後得。”

人生一世如曇花一現,世人只道曇花現世冠絕天下,卻不知那冠絕天下後舍棄的卻是生命。

鳳輕言吸口氣,忽然加快腳步。

女子身軀纖細,被夜幕中晃動的吊橋吞沒。便如秋日颶風中死死抱住枝頭的樹葉,縱然天道不允費盡心機,卻始終不能叫她脫離枝頭而去。這樣的人終將驚艷於天下。

無憂念一聲佛號,笑容響徹雲海:“孺子可教,大善大善。”

陵水吊橋看似單薄實則結實無比,鳳輕言一路行來了然於胸。再回首看去,方才兇險也不過如此。容朔一言一行皆大有深意,命人搭建一座吊橋出來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眼前,仙人玉姿男子束手而立,冷冷睨著她。珠玉般瑩潤的一張面頰之上半分笑意也無。

“太慢了。”良久,那人唇瓣微動,只緩緩吐出三個字。再瞧已然側過身去:“山腰有一涼亭,本座等你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那人定然轉身離去不會有半點留戀。鳳輕言只覺心中郁結,是她要來?這人先是擾人清夢,再來便冷著面孔如高高在上的神,一言一行皆是對卑微螻蟻的冷然和悲憫。

“好。”鳳輕言低低道了一聲,不論那人能不能聽到,這一聲言罷總能叫自己心安。

青籬山是一座奇特的山,被陵水河一分為二分作東西兩側。東邊西楚管制,西側這方歸屬自來頗有爭議,至今儼然成了三不管自由之地。數年下來青籬西山人口駁雜,成了龍蛇出沒混雜之地。

這一側靠近陵水河山勢陡峭成了天然屏障,居住往來人煙稀少。鳳輕言手腳並用,將山石緊緊抓牢,怪石嶙峋鋒利如刃,少傾便覺掌心刺痛。即便夜幕昏暗也能瞧見山石上模模糊糊濕膩的鮮紅。

擡頭望去,頭頂月明星稀,只覺山頭高聳入雲。山腰處涼亭一角影影綽綽雖可辨認,卻只覺遙不可及。

忽然有細小碎石自身側滑落,下一刻便有碧綠藤條垂於手側。鳳輕言吃了一驚,擡頭望去,身左側不遠處有突出一塊飛挑巨石。上面人頭攢動,無數猙獰鬼頭並立,蒼白的鬼眼直勾勾盯著她。

“鳳姑娘加油,鳳姑娘千萬別放棄。”人語聲此起彼伏,語聲輕快帶著幾分歡愉。

“鳳姑娘抓著藤條,放心,足夠結實。”

鳳輕言默了默,她以為東廠鬼史都該是如鬼十桑雲峰一般沈默寡言。眼前瞧見這些個是什麽情況?容朔瞧見這樣的下屬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鳳姑娘,快啊。”鬼史們歡呼吶喊。

“時間不等人,加油加油。”

鳳輕言再不猶豫,伸手扯了藤條,果然比扣著山石要輕松許多。

“鳳姑娘,看這裏。”頭頂有人大喝著一沖而下。側目瞧去,猙獰一張鬼面近在咫尺,正呲著牙沖著她笑。

那人手中抓了與她相同的藤條,翠綠的繩子在手腕處纏繞數圈再從掌心穿出。他將足尖在山石上一點身子輕飄飄蕩開,尋了處突出山石落腳。之後摸了把匕首出來,在山石上猛然刺入。明明堅硬的山石在他匕首下便如豆腐一般綿軟。頃刻間便被他刻出一道深深痕跡出來。

“還有我。”

半空裏,黑色身影如夜幕中墜落的雨,深淺不一。扯著藤條,紛紛貼在山石上,半空裏火花四濺,頃刻間便開鑿出一條山道出來。道路狹窄而陡峭,雖依舊危險卻比方才要好了太多。

“鳳姑娘,我們鬼史工部的手藝如何?”

冰冷夜幕中,鳳輕言只覺心中溫暖。

“噓。”眾人將手指豎與唇畔,聲音細弱低沈:“秘密。”

言畢,方才還其樂融融咋咋呼呼的一群人忽然間各自蕩開了去。如春日裏的蒲公英,一旦散開了來便再無蹤跡可尋了。

“多謝。”鳳輕言斂了眉目,以足尖輕點了巖石蕩至方才鬼史落腳山石處。眼前以匕首開鑿出的凹痕直插入雲霄。

鳳輕言埋首於山石中不知時日,眼前陡然一亮,終於浮起絲曙光出來。宮紗燈籠明亮而耀眼,懸掛於涼亭四角。

涼亭年久失修風吹雨淋,本該是破敗臟汙的所在。這會子卻見火紅一條地毯直直自山口探入到涼亭中。地毯厚實松軟,踩上去如走在雲端。涼亭中石桌上鋪著四方一塊明紫緙絲團花暗紋的桌布,上邊擺了半臂長一只香樟木匣子。容朔端坐於桌案後,手中正執了略黃一頁紙瞧著。

“過來。”男人將眼眸微擡瞧眼桌案上小巧一只沙漏,裏面細黃軟沙堪堪落下最後一粒:“若是你遲些上來,這裏面東西將再瞧不見了。”

鳳輕言躊躇著。若非鬼史工部相助她萬不可能在規定時間內爬上山崖。男人似乎不喜欺騙,是否要將真相告知?

“本座在乎的從來只有結果。”那人忽然慢悠悠說道。

鳳輕言釋然了。

如容朔那般為人,怎麽可能不知道鬼史方才所為?此處山高水闊人跡罕至,又四下開闊離著西楚極遠。即便有什麽眼線暗探也完沒有藏身之處。是個能暢所欲言的地方,他叫自己來此處相見,莫非是有什麽秘密相告?

瞧那人眉頭輕顰,薄唇緊抿。即便燈火暖融融亮如白晝,也無法將半分暖意照進他眼底之中。

“你也瞧瞧吧。”男子如玉長指一展,將面前樟木匣子推向鳳輕言。

鳳輕言斂了眉目,見那匣子中鋪了厚厚一疊的紙張。有的紙頁已然泛了黃,顯然很有些年頭。

“這是……!”她拿了一頁起來,才瞧了一眼便猛然擡起了眼。難掩眼底驚濤駭浪。

115功虧一簣

“是花月樓同千嬌百媚數年間往來的賬目。”男人聲音淡漠悠揚,似經年醇酒叫人心醉。卻帶著淡淡一抹惆悵,似痛心至極。

鳳輕言沒有說話,飛快將手中賬冊瞧了幾頁,越瞧月覺觸目驚心。花月樓一年流水進項數量可觀,完全超乎她的想象。而其中最大一筆進項居然是千嬌百媚的撥款。

“有什麽想法?”容朔眸色微閃。

“花月樓……聽命於千嬌百媚?”鳳輕言眉目一動漸漸沈靜:“沒錯,他們是主仆!”

容朔將鳳眸微瞇了:“繼續。”

鳳輕言將眼眸沈埋首與賬冊之中。

一年十二個月,花月樓每月都要向千嬌百媚兜售水粉胭脂,之後便會自千嬌百媚領回大量銀錢。瞧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麽問題。但這兩個地方一個在豐縣,一個在上京。千嬌百媚作為西楚第一花樓,需要每月從花月樓買胭脂水粉?

怎麽瞧著都有問題!

“花月樓該是千嬌百媚安插於豐縣的一根釘子,倒賣胭脂水粉不過是個幌子,實際上是在秘密進行某些事情。”

容朔眸色一凝,眼底分明帶著幾分不滿:“你瞧的並未入心。”

鳳輕言心中一動,陡然想起一個人來:“當日在縣衙獻舞的刺客仙仙便是出身自花月樓。她是付江的相好,本對他死心塌地不知怎被吳嬌嬌說動臨陣倒戈。所以,花月樓的幕後金主實際上是付江!”

“自古來紅粉骷髏最能惑人心之,付江暗中扶植那麽個地方,其心可誅!”

容朔冷笑:“一個小小的縣令,尚沒有資格作出這等事情來。”

男子如玉長指探入匣中,少傾取了本厚厚花名冊出來翻開。手指速速翻過幾頁,在其中一人名姓之上留連:“這人,可有印象?”

水心?

吳嬌嬌離開千嬌百媚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並未再出現新的花魁。水心便是在那空擋時力拔頭籌的女子,卻忽然離開千嬌百媚從良前往豐縣。再之後便無蹤跡可尋。

鳳輕言在心中將這名字默念幾遍,忽覺腦中有靈光一閃:“水娘子?!”

當初就是這個女子拉著胖子埋伏在鳳鳴村外想要將他們擊殺。若非此女生性高傲心腸歹毒不得人心,那一日的確兇險。

容朔點頭:“沒錯。”眼底帶幾分讚許:“她原本叫做東方蕊心。”

鳳輕言吸口冷氣,滿目震驚。

東方蕊心?哪個東方?她出現在千嬌百媚,立刻便能躥紅。前往飛鯊堡,立刻就將堡主迷的神魂顛倒。出現在鳳鳴村,險些就要了她的性命。整個上京乃至西楚,還有幾個東方能翻雲覆雨將世人玩弄於鼓掌至此?

“千嬌百媚的金主是……大司馬!”鳳輕言聲音一滯:“所以……。”

所以付江背後的靠山是東方無淵!

“鳳鳴村被屠絕非偶然。”容朔緩緩說道:“七日前,工部核查京城附近兵戶人數,趕制夏裝。發現鳳鳴村在冊軍卒超過六百人,鄭大人才欲派人核實人數,刑部便於五日前接到鳳鳴村屠村消息。”

“所以,司空大人叫我們前去鳳鳴村查探,便是發覺事有蹊蹺,不想讓任何勢力介入到此事當中。可惜……。”

可惜還是走漏了風聲。

敵人在他們到達之前已經一把火將鳳鳴村燒了個幹凈。村裏到底有多少人已經不得而知。雖發現三百多具屍首,卻並不能說明什麽問題。

“吃空餉!”容朔眸色一動,眼底分明閃過一抹冷然。

什麽搶劫殺人,飛鯊堡不過是替罪羔羊。毀屍滅跡掩蓋事實才是真。匣中諸多證據直指東方無淵。可惜,付江已死,再無對癥。

“千歲爺!”

容朔垂眸瞧向樟木匣子,忽然將它自桌案上拿起,盡數丟入到山崖下去了。此處是懸崖絕壁,下面是洶湧陵水大河。匣中不過是些薄薄紙張,遇了水立刻就能化作無形。自此後再無用處,數年心血毀於一旦。

不心疼?

“付江已死,這些皆為廢紙。”

皇上下旨,賜死付江。即便容朔權勢滔天,終不能違抗聖旨。這一仗,一敗塗地。

鳳輕言瞧向容朔,男人面目平靜,無半分喜怒。只將狹長一雙鳳眸投向高遠夜空,瞧上去冷冽無情卻帶著對天下眾生的悲憫和無奈。

世人只道容朔陰狠毒辣殺人如麻,卻不知當今亂世中他分明以殺止惡。起心動念均是為百姓謀福祉,他孤獨冷寂拒人於千裏之外。只因當今天下,根本無人有資格與他比肩。

“機會總會有。”鳳輕言訥訥,語帶安慰。

“本座知你對付江一案耿耿於懷,若不叫你明白其中幹系只怕夜不能寐。”他說。

鳳輕言:“……哦。”

“不過你也不必沮喪。此事即便死無對證,終也難逃悠悠眾口。”

“恩?”鳳輕言擡頭,不明所以。

“你叫吳嬌嬌和沈歡四處散播的言論,不錯。”男人眼底浮起絲罕見淺笑,瞬間如迷荼花開,一下子能惑了人的心神。

眾口鑠金。

自古以來,人言才是最最可怖的利器。即便東方無淵再厲害,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皇後近日要於宮中設宴招待古蘭六王孫墨嵐,端木柔亦會出席。前日她將你的名牒調入到安樂宮中,你最近回宮一趟吧,切記……。”容朔聲音一頓:“小心。”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端木柔從來不是個省油的燈,她忽然來了這麽一手,又是趕在古蘭王孫來訪的當口是想幹什麽?

“我明白。”她深深吸口氣,但願端木柔不要弄出什麽軒然大波出來才好。

……

鳳輕言不喜熱鬧,同皇宮比起來,反倒清苦的內衛營更加叫人喜歡。清苦卻真實,不似皇宮,眼下瞧起來繁花似錦,不過是看上去很美的華麗牢籠。

“鳳輕言。”端木柔自銅鏡中盯著鳳輕言,眼底眸光幽幽,意味不明:“你我身份早定,望你能收了心安分守己。”

鳳輕言瞧她一眼,端木柔目光便是一凝:“我知你不甘心,但若你將真相說破,必將掀起軒然大波。屆時,定然是一番腥風血雨。”

“即便是安南,只怕也難逃一場兵禍。”

“呵。”鳳輕言冷哼:“你若這般擔心,何故叫我回來?”

116不遭人妒是庸才

端木柔聲音一滯,良久微勾了唇瓣將聲線也放的柔和了,一如初見時帶著幾分神秘和縹緲:“咱們到底均是來自安南,又是血脈至親。聽說內衛營處處危險,你若是有了什麽意外,豈不叫父親傷心?”

鳳輕言瞧她一眼,那人面帶微笑,眼底似有脈脈溫情湧動。她瞧著卻只覺心中好笑:“你的父親與我何幹?”

端木柔面色一白,鳳輕言緩緩斂了眉目。

“我今日既然進了宮,在離去之前,總要保你安危。你自己也當清楚,你的對手從來就不是我。我此刻是你宮中宮女,我若出了什麽事情你定然也無法逃脫幹系。莫要為自己添麻煩。”女子清冷聲音緩緩流淌。

端木柔別開了眼。眼前之人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卻仿若擁有能直擊人心的力量。不敢……直視。她能有今日身份地位全仗東方無淵。但假的就是假的,始終睡不安寢。只有……

“你放心。”端木柔笑語嫣然,和藹親切:“我還想著要在西楚後宮裏安度一生,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鳳輕言瞧了她一會,便也緩緩垂了眼眸。端木柔在後宮的生活並不順暢,東方無淵並沒有給她過多關註。慕容竟便似也極有默契的將她給遺忘了。她雖自入宮起便一直住在安樂宮正宮裏,卻始終未下冊封聖旨。久而久之,便只餘尷尬。

所以,她該是真的需要人幫助。

“走吧。”端木柔微笑:“我們今日只是看客。”

西楚立國多年,祖上鮮卑舊俗卻並沒能改的徹底。西楚臣民的本性仍如先祖一般灑脫不羈,這一點在皇族貴胄中尤為明顯。

西楚後宮中居然準許男女同席,這一幕在安南絕不可能看到。宴席尚未開始,重華殿中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聊天說笑。端木柔與鳳輕言進來的時候,四下裏猛然靜了一靜,齊齊朝著她們瞧了過來。

探究,鄙夷,不屑。眾人眼底眸光紛雜,卻獨獨沒有欣賞。

端木柔擡手理了理發髻,抄著手將胸背挺得筆直。她不在乎成為眾人的焦點,不遭人妒是庸才!

“那個女人就是內衛營的鳳輕言?”

“可不是呢,聽說豐河上的飛鯊堡就是叫她給滅了。”

“一個女人沒事繡繡花不好麽?非學著男人入什麽軍營?”

“這樣強悍的女人從前倒是不曾見過。”

“沒想到李兄對這樣的女人有興趣?水寇都能滅的女子只怕不好下咽,李兄可得悠著點。”

“哈哈哈。”

“咳!”端木柔擡手掩了唇瓣用力咳了一聲。

然而,她的聲音太過輕微。落入眼下哄堂大笑之中,立刻就低不可聞了。

端木柔將手指緩緩放下,面頰上浮起絲淡淡嫣紅,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愉快。她到底也是安南的公主,是慕容竟的妃子。這些人不過是些外臣子女,居然這麽不將她放在眼裏?

可恨!

“東方公子到!”

太監一聲唱諾,方才還鬧哄哄的重華殿裏立刻靜了一靜。眾人齊齊起了身,將眼眸朝著殿門口往了過去。

鳳輕言眉峰一動,東方止來了?果真好大的面子!

“咕嚕咕嚕。”有車輪緩緩壓過路面。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後宮中不可行車。東方止居然駕車上殿?

若真如此,東方家的榮寵簡直風頭無兩。盛極而衰,這樣的行事風格,為東方家帶來的絕不是榮譽只能是滅頂之災。東方無淵怎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殿外人影漸漸清晰,來的卻並非一個。一坐兩站,其中一人坐在輪椅上,面容平凡普通毫無出彩之處,一張面目也蒼白無血色。這樣的人無論在何處瞧著都能叫人直接忽略了,偏偏東方家最引以為傲的嫡子東方止正雙手握了輪椅把手,緩慢而仔細的親自推著輪椅。

這就……耐人尋味了。

“那個是東方家的長公子東方忍。”端木柔低聲說道:“據說他出生時便體弱多病又不良於行,所以自小不受大司馬喜愛,日日藏在後宅中不常與旁人相見。真沒想到,他居然也來了。”

鳳輕言眸色一凝,若非端木柔相告,她再也不會想到東方忍竟也是東方無淵之子。這人無論容貌氣質都與東方家相去甚遠,也難怪不被東方無淵看中。

東方止眸色凝重微涼,不聲不響推著東方忍走至自己桌案邊坐下。

“你是鳳輕言?”

鳳輕言正自思量,乎被耳邊一聲輕喝驚醒。擡頭瞧去,面前立一紅衣少年,正是方才跟在東方忍輪椅後另一人。少年年歲不大頂多十四五,一張面孔粉嫩細膩,面容精致。眼睛眨也不眨將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滿目皆是輕慢和嫌棄。

“呵呵。”少年打量片刻終於撇了嘴:“長的這麽醜,果真是個悍婦!”

鳳輕言顰眉,自己與他素不相識。這般直視他人也就罷了,怎麽一張嘴就傷人?

“你連小爺都不認識?”少年瞪了眼,只覺不可思議:“小爺就是東方睿!”

“我問你。”東方睿拿手指虛點著鳳輕言面門:“憑你家世長相,憑什麽想要嫁給我大哥?”

鳳輕言驚呆了,今夜所有人對她指指點點議論詆毀都不如東方睿一句話叫她震驚。

“你說……什麽?”鳳輕言訥訥開口。

“呵。”東方睿撇嘴:“裝模作樣!告訴你,小爺是絕不會允許你這樣的下等女人進入我們東方家的大門!”

“這位……不認識的公子。”鳳輕言吸了口氣:“鳳輕言此生永遠不可能進入你們東方家的大門。我不稀罕!”

“你說什麽?你居然瞧不上我大哥?!”

他這一嗓子聲音巨大,一下子將重華殿中所有聲浪改過。鳳輕言覺得無數眸光朝著自己當頭壓下,即便與世無爭軟弱無力的東方忍也朝著她瞧了一瞧,面色似越發蒼白。

“我大哥乃是東方家長子嫡孫。雖然身子不好,又不能走路。配你這麽一個奴婢下人綽綽有餘,你居然不稀罕?”

“東方小公子。”鳳輕言唇畔噙著抹淡淡冷笑:“你該醒醒了!”

117一碗墮胎藥

“夢話便該在夢裏說。這般腦筋不清醒萬一一會沖撞了貴人,只怕公子要連累了東方家。”女子聲音微冷,字字清晰。

眾人張大嘴,狠狠喝了幾口冷風。這小小一個宮婢,居然敢這麽跟東方家的小霸王說話?不想活了吧。

果然聽到唰一聲,東方睿沈著臉一把將腰間佩劍拔出,劍尖直指鳳輕言:“你這賤婢,居然敢對小爺如此無禮。小爺今天若是不一劍挑了你,就不叫東方睿!”

鳳輕言並不退後,勾唇一笑眼底半分畏懼也無:“小公子想殺盡管殺,只是得想好了殺的後果。”

“今日設宴為古蘭王孫洗塵,宴席未開,公子便讓宴席染血,是看古蘭不順眼?”

“我……”

東方睿語聲一滯,冠玉般一張面龐漲紅。心中雖有不甘,手中劍卻再也不敢刺下。

“五弟。”臺階上陡然傳來不疾不徐低沈一道男音。 東方睿回頭瞧去,東方止已然起了身,沈著面孔冷冷睨著他。

“回來!”

東方睿囧然,咬唇不動。東方止緩緩走來,將他擋在身後卻並未瞧他。反朝端木柔和鳳輕言拱手一禮,謙恭而溫順。

“我五弟年少魯莽,少不更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公主和鳳姑娘莫要見怪。”

“走!”

言罷他瞪一眼東方睿,眼底如藏著冷冽堅冰。東方睿瞧的一哆嗦,乖乖將手中劍收起緊緊跟在東方止身後走了。從始至終東方忍未說過半個字,只低垂著頭顱靠在椅背上。瞧上去似乎精神不濟,隨時能睡著了般。

鳳輕言雙眸一瞇,東方無淵一代梟雄。這三個嫡子可真是各個不同!難怪他素來看重東方止。那人進退得當能屈能伸,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

她深深吸口氣。東方睿一雙眼眸如利刃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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