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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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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身形如鬼似魅,行動力亦如暗夜幽靈般驚人。才一現身,便將院中所有黑衣人盡數控制。之後,灑掃庭院,以鮮花鋪地,最後與院中四處燃了熏香。

不過眨眼之間,縣衙小院中就變了天地。

地面上紅白兩色的花瓣灑在西域進宮的墨水蘭錦地博古毯上,越發顯得紅的更紅,墨色更墨。縣衙大堂臺階下豎了一道蓮黑檀雕花的屏風,屏風前擺了同色雕花的檀木椅子。旁邊案幾上飄綠翡翠琉璃全品貔貅辟邪獸香爐中,繚繞的水沈香才慢悠悠轉了一個圈,便叫人覺得周身如置於芬芳花海中,舒坦。

院中一應物事各個皆非凡品,隨便拿出一樣便價值連城。居然拿來裝飾豐縣小小縣衙淩亂的院落?眾人齊齊咂舌,有錢!

一切收拾停當,有鬼史上前撤了門閂。腳步聲次第響起,美貌宮人捧著各色錦盒魚貫而入,之後跟著的是萬公公。老太監四下裏一陣探看,終於滿意的點了點頭。之後將拂塵一甩,嘹亮一聲大喝直沖雲霄。

“千歲爺到,跪!”

眾人跪倒,無不心悅誠服。鳳輕言暗暗皺眉,這人……還真會講究排場,也不分場合。

男人黑底軟靴自她身邊經過,鞋幫上繡著栩栩如生淩波水仙。靴子未有絲毫停留便朝著屏風下黑檀木座椅去了。鳳輕言待到他身後所有人經過才皺了皺眉,沒有秦楚?

那三人前日明明在一處喝酒,之後又一同消失。如今無憂容朔先後而至,秦楚呢?

“起吧。”男人聲音悅耳動聽卻淡漠如塵,似拒人於千裏,任何人都不得入心。

“這就是九千歲?”吳嬌嬌眨了眨眼:“跟傳聞不一樣呢。”

沈歡陡然給了她一個爆栗:“禁聲!”

吳嬌嬌似忽然驚醒,立刻低下頭去。鳳輕言悄然松了口氣。容朔那人性子古怪,雖長的美卻從不許人議論他的容顏。吳嬌嬌等人第一次見到他真容,難免好奇,萬一無意中觸了那人逆鱗可不好。好在沈歡極有分寸。

“你是付江?”仙人玉姿男子緩緩開了口,不辨喜怒。

“九千歲,您要替下官做主啊。”誰也不曾想到,付江陡然間扯開嗓子一聲嚎:“他們要將下官屈打成招,替她們承擔罪過。他們將下官打的好苦啊!”

付江哭的聲淚俱下。沈歡皺眉:“胡說八道!”

“沈歡!”鳳輕言急聲喚道,止了她下一步動作。付江就是要激怒他們,這會子若是有人動了他一跟手指,便正好應了他的說辭。

“付江。”容朔容色清淡:“你假借水寇之名燒殺搶掠,因事跡敗漏便將鳳鳴村上下三百多口盡數殺害。並毀屍滅跡放火燒村。你可知罪?”

付江聽的一哆嗦,眼中含淚瞧著容朔:“千歲爺說的話,下官聽不明白。”

“你想要證據。”容朔點頭:“本座可以給你。”

言罷,那人側目瞧一眼萬公公。老太監心領神會,扯著嗓子一聲大喝:“都上來吧。”

縣衙大門處響起紛亂腳步聲,付江不慌不忙朝大門處瞧去。陽光下,只見影影綽綽一片。男女老幼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付江卻忽然變了臉色。

“付江,認得麽?”容朔狹長眼眸掃來,不辨喜怒。

付江抿唇不語。鳳輕言卻瞧的眸色一動,飛鯊堡的人還活著,真好!

她悄然瞧向正襟危坐那人,心中浮起絲寬慰。付江打定主意對飛鯊堡痛下殺手,若非容朔帶著鬼史相助。真就要叫這老家夥逃出生天了。

“大人,草民要告狀!”

人群中有男人嘹亮聲音忽然響起,鳳輕言側目瞧去,胖子已擡起頭來。那人滿面嚴肅,往日裏的玩世不恭半分不見,小眼睛努力瞪大了,竟也隱隱有幾分威嚴。

“千歲爺面前有話可以直說。”萬公公溫聲開口:“若真有冤屈,千歲爺自然會替你伸冤。”

“小人同眾兄弟原本都是豐縣附近良民,數年前縣令大人無故將賦稅加重。若交不起稅便得被他手下衙差活活打死。大家為了活命不得不落草為寇。即便當了賊,我們卻始終牢記大家窮苦人家出身,並不騷擾百姓。付縣令曾找人同我們堡主商量要求合作。”

“胡說什麽。”萬公公冷哼:“你們是水寇,他是命官。有什麽能合作?”

“小人並未說謊。”胖子急切說道:“付縣令說,他可以為我們提供便利,叫豐河上往來商船皆從我們附近經過,方便我們劫掠。待我們得手之後,便與他四六分成。我們堡主拒絕了他的要求,而豐河上商船卻依然屢屢被劫,付縣令皆聲稱乃飛鯊堡所為。一心將我們趕盡殺絕。”

胖子擡頭,眼底有犀利一道冷光:“實際上,他為的不過是殺人滅口!”

“你胡說。”付江瞪眼:“水寇說的話怎麽能信?”

容朔皺眉:“叫他閉嘴。”

108步步生蓮

沈歡驟然擡頭,一拳打在付江下顎上。耳邊傳來嘎巴一聲,付江整個下顎脫了臼,一張嘴便再也合不攏了。

容朔眉峰終於舒展,瞧向胖子:“還有麽?”

“有!”胖子說道:“前些日子鳳鳴村村正曾與小人見過面。說最近他們村子恐有性命之憂,希望能讓他們上飛鯊堡避避難。因鳳鳴村人口眾多,村正又素來同官府走的很近。小人恐其中有詐,便不曾應承。哪裏想到不出幾日,便聽到鳳鳴村村民都失了蹤。小人鬥膽以為,此事便是付縣令所為。”

“付江,你還有何話可說?”

容朔語聲方落,便見黑影一閃攥住付江下顎猛然一拖。骨骼脆響中那人終於能將雙唇合攏。眾人聽的齊齊打了哆嗦,很疼吧。

“他們是在誣蔑!”付江瞪了眼,完全忽略了下巴疼:“證據呢?你們有證據麽?”

“或許。”容朔忽然開了口:“付大人可以給本座解釋下花月樓的事情。”

付江張了張嘴突然啞了嗓子,將眼眸和頭顱低垂,儼然打定主意不想再開口了。

鳳輕言將眉峰微顰,花月樓是什麽?容朔突然來了豐縣就是為了花月樓?他素來不是個心平氣和聽人說話的主,今日付江公然不配合,他怎的一再忍了?

“小萬子。”男人緩緩靠與椅背之上,狹長鳳眸中眸色冷凝幽深:“若是無犯人口供,在咱們西楚,可能定罪?”

“自然是可以的。”萬公公微笑著說道:“不過如今場合不對,咱們可以換個地方。比如咱們東廠離恨天?”

付江瞳孔一縮,身軀輕顫。

“天下至今沒有東廠問不出的口供。”萬公公笑容可掬。

付江手指一縮,不錯神盯著容朔。生怕那人忽然將修長脖頸彎曲,一個點頭便能將他送入地獄。

仙人玉姿的男子終於輕啟了唇瓣:“只怕不妥。”

“此刻未得證據便將人帶走,只怕會叫人詬病。”

“奴才還有個法子。”萬公公躬身說道:“付大人還有許多朋友和同僚,有時候旁證也是證。”

付江心中冷哼,忽然就松了口氣。原來是想叫旁人來指征他?這就好辦!他忽然就挺直了腰桿,覺得滿院子的鬼史瞧起來並不如想象中那般恐怖了。他們去找旁人問證,得來的結果只能證明他付江是個一心為民兩袖清風的好官!

“這法子……”容朔聲音一頓,付江便再度將手指攥緊。神色間分明很是期待。

“可行。”男子悠揚淡漠的聲音落了地,付江一顆心便也徹底落了地。

“既然法子是你提的,這事便由你督辦吧。”容朔將身軀靠在椅背上,語氣神色都極淡。

“奴才領命。”萬公公含笑直起了身軀,擡眸朝著院中眾人飛快掃了一眼。原本該是個老態龍鐘老眼昏花的奴才,這會子卻是滿目精光。雖眼中帶著笑,卻任誰也無法小覷了他。只覺被那樣的人盯著,壓力徒增。

“老奴鬥膽想詢問幾位大人一些問題。”萬公公瞧向被鬼史押著跪在院角的縣丞主簿等人:“在那之前,老奴想先請各位瞧些東西。各位大人瞧完了,再來回答老奴的問題不遲。”

言罷,他朝著容朔左側站立鬼史們打了個手勢。這些鬼史與旁人不同,每人手中並未拿著拘魂索和斷腸劍。卻捧著色彩鮮艷的一只錦盒。錦盒長短大小不一,用了錦繡織緞,勾著祥雲九天的暗紋,瞧上去富貴又吉祥。同鬼史們黑黝黝猙獰的樣子天差地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鬼史們手指一動便將錦盒打開,青天白日裏,錦盒中的東西毫無遮攔一下子便暴露在陽光裏。

“嘶。”院中一靜,眾人齊齊吸了口冷氣。

“老奴來給大家夥介紹下這些寶貝。”萬公公笑容可掬,滿目慈祥,伸手自第一只錦盒中拿出只通體漆黑的小桶:“這件寶貝叫做地瀝青質,燒熱了以後能化成水,幹透再結成硬塊,難以損毀。”

萬公公手指緩緩摸索著漆黑小桶,眼神愈發溫柔,似瞧著心愛之物:“通常在咱們東廠離恨天,遇見了罪大惡極的大惡人,會以麻袋包裹那人周身,再將軟化了的地瀝青質遍塗其上。待幹透之後,揪著麻袋一頭以猛力撕之。”

“嘶”萬公公冷不丁將衣角攥在手中大力一扯,半空裏清晰一道裂帛聲響。眾人聽的齊齊打了個哆嗦。

他所言之事本就殘忍恐怖地難以想象,偏他又說的繪聲繪色。眾人只覺聽的毛骨悚然,一切如歷歷在目。那霍呼而至的嘶一聲,立刻叫眾人覺得自己的肉正被麻袋沾著一把給扯掉了。

萬公公低咳了一聲,將眾人自恐懼深淵拉回,溫聲說道:“便如老奴方才這麽一扯,受刑人整塊的皮肉便都給扯下來了。鮮紅鮮紅,熱乎乎的,絕不會有半絲遺留。咱們給這套刑法起名叫做剝皮問。”

萬公公瞧一眼面如死灰眾人,只覺心花怒放。款款走至第二個錦盒處,翹起蘭花指從裏面拿出只水晶管子出來。那管子只有成人拇指粗細,打磨的光滑如鏡薄如蟬翼。裏面裝著銀色不明液體,隨著萬公公手指幅度緩緩流動。

“此物自丹砂中提取,因其色澤如銀且需以流水封存,故名曰水銀。”萬公公娓娓說道:“將一人肌膚割破,之後緩緩灌入水銀。水銀比人血要重,一旦入了肌體便會立刻下沈。接下來……嘖嘖各位大人猜猜會發生什麽?”

萬公公突然抿唇一笑,老眼微瞇著朝四下裏飛快一掃。眼看著眾人面如浮粉般蒼白,幾乎沒了血色,這才滿意收回目光去。

“接下來呀,人體因不能承受水銀之重,故而會直接躍起。然水銀沈入肌體後將肌膚緊緊扯住壓向地面,故而肌膚不能同人體一般起躍。那人失了周身肌膚,只餘幹巴巴血糊糊精肉卻不自知。照樣能活脫脫走出數裏之遠,卻因失了肌膚一腔子熱血無處封存。故而行走間會留下滿地鮮紅,雜家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步步生蓮。美麽?”

老太監言罷,笑容燦爛。眾人聽的冷汗涔涔,幾欲作嘔。許是正午陽光太過毒辣,只覺四肢都似失了力道,眼看便再要站立不住了。

萬公公咯咯笑著:“咱們不急,今日來的匆忙只帶了這幾件寶貝。入東廠,過奈何,踏過十王殿還有地獄十八層,好東西多的是呢。待來日雜家親自接了幾位大人親眼瞧瞧去。”

眾人下意識搖頭,只覺渾身發冷。那種地方,寧死也不要去。

萬公公捏了條帕子出來,在額角下沾了沾:“今日可實在太熱了些。各位大人是先跟雜家聊聊天呢?還是聽雜家繼續介紹這些好寶貝的妙用?”

109另有隱情

“公公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吧。”衙差們爭先恐後吼著:“小人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小院落中,眾人扯著嗓子喊,聲若洪鐘,生怕旁人聽不到自己聲音。原本他們聲音此起彼伏雜亂無章,卻奇異般叫所有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付江渾身顫抖,一張臉先是慘白再是鐵青。卻忽然將眼珠子一轉,嘴唇似微微一動。陽光下忽然起了一陣風,一條身影快如閃電頃刻間站與付江面前。下一刻便聽嘎巴一聲,付江下巴叫人再度給卸掉了。

“呵呵。”連公公笑容可掬捏著付江下顎,手指卻毫不憐惜在他口中一陣摸索,功夫不大取出只墨黑藥丸出來:“老奴還有好些話不曾問呢,付大人怎麽能死?”

鳳輕言心中一顫。付江居然在口中藏了毒藥?他不過是個七品文官,如此行徑……

“大人要乖乖的,等會子少不得要請您去東廠參觀指導呢。”

連公公嘻嘻笑,付江面如死灰。寧死也不願入東廠,卻連死都不行?眾人瞧向連公公再打了個哆嗦。這老太監有些年歲,瞧起來走路都打顫,怎能能有那麽快的身法?分明瞧見他方才離著付江極遠,怎的才一眨眼的功夫就搶了他口中毒藥?沒人瞧見他什麽時候出的手,也沒人瞧見他是怎麽出的手。瞧見的時候,付江已然避無可避。

太嚇人!

“公公,小人有話要說。”縣丞楊諾冷不丁喊了一嗓子:“縣令付江為官數年,私自加重賦稅盤剝百姓中飽私囊。對外則宣稱乃飛鯊堡索銀,將賦稅皆交於飛鯊堡,以保四方平安。”

連公公聽的眼睛一亮,側首瞧向容朔。那人端坐於檀木椅上,淡漠悠然。修長如玉的手指垂與扶手處,輕扣著椅上雕花,不曾停歇。

連公公立刻回過了頭:“還有麽?”

“你胡說。”付江終於醒過神來,一聲怒吼聲振寰宇,生生將連公公聲音掩蓋:“本官從未做過那般齷齪事情。”

“楊大人。”連公公微笑:“誣蔑朝廷命官可是大罪,若是沒有證據紅口白牙的胡說……”

“有。”一句話叫楊諾受到了啟發:“小人有證據。付江征來的每一筆銀子都讓小人清點後由主簿記錄在冊。只要拿出賬冊便能一目了然。周主簿,你說話!”

主簿周通抿著唇,面色蒼白眸色卻帶著幾分閃爍,分明內心掙紮煎熬。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替他擔著?”

“周通。”付江冷不丁一聲吼:“我平日待你們不薄,關鍵時刻你萬不能如楊諾那卑鄙小人一般落井下石。”

他眼珠子一轉,滿面的獰笑:“你要想清楚再說話,說錯話便會萬劫不覆。你有個好歹不打緊,連累你父母妻兒便不大好。”

周通狠狠打了個哆嗦將頭顱埋的更低,聲音低啞細弱蚊蠅:“我……。”

“家人?”容朔忽然淡淡開了口:“小連子,來之前本座吩咐你去慰問各位大人的家眷。若有缺短之物盡快補上。你可有照辦?”

連公公微笑躬身:“奴才自然辦的妥妥帖帖,眾人皆大歡喜。”

付江立刻啞了嗓子,只覺不可思議。周通卻忽然擡了頭,眼底分明帶著一絲釋然:“小人這裏的確有賬冊,叫小人藏在了一個妥帖之處。千歲爺和公公若是需要,小人立刻可以取來呈上,上頭都有付大人印鑒為證。。”

付江咬牙:“賬冊可以偽造,印鑒亦可私刻。”

“小人也有證據。”宋典史忽然將手臂高舉:“付大人將私吞的銀兩都以泥土包裹制成磚墻,他所住房屋便是以金銀磚所制。”

“哦?”連公公凝眉:“此等私密之事,你如何知曉?”

“我……。”這一問,宋典史立刻紅了臉,忽而扭捏:“是花月樓春月告訴我的。”

“這個賤人!”付江冷冷低喝,眼底浮起絲冷冽兇光。

連公公一笑,心照不宣。沒有再去追問春月是誰。瞧那二人態度,這春月定是付江心腹相好,後又不知怎的瞧上了宋典史。都說婊子無情,這話半分不假。

事情到此似乎便該告一段落。私征賦稅,侵吞公款數額巨大。無論哪一條案發,付江都只能一死。連公公瞧向容朔,那人卻已經半瞇了眼眸。如玉長指仍舊緩緩敲擊把手。連公公心裏咯噔一聲,立刻回過頭去。

“還有麽?”他擡手掩唇輕咳,換做副肅然面色:“鳳鳴村是怎麽回事?”

鳳輕言心中一動,瞧向付江。

那人貪墨案發已然萬劫不覆,此刻卻並未如眾人心中想象一般虛軟無力。反倒隱隱有那麽幾分釋然。她顰了顰眉,那人如此行徑。要麽便是還有重大案情不曾被人發現,貪墨只是冰山一角。要麽就是有什麽了不得的依仗,有恃無恐。

“既然你們都已經知道了,本官也沒什麽可隱瞞。”付江淡淡說道:“鳳鳴村村正發現了本官的秘密,本官為了掩人耳目便只能殺人滅口,再放火焚屍。再將此事推在飛鯊堡頭上,自然萬無一失。哪裏想到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幽幽嘆了口氣,似追悔莫及。

“付大人有好些事情並未交代清楚。”女子軟糯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陽光下鳳輕言身軀直立如松,盯著付江眨也不眨:“鳳鳴村並非普通村莊,乃是軍戶村。你一介書生,手下衙差不過百人。怎能悄無聲息將軍戶村上下三百餘口盡數屠戮?”

她眸色一凝:“你殺人在六日前,因何焚屍卻在兩日前?”

“這個……。”付江忽然冷了臉:“下官自然有下官的道理。如今我已經認罪,你們也不必再問了。要殺要剮只管來。”

他沒有說實話!

鳳輕言將眉梢一挑,這人認罪這麽痛快,分明在掩蓋什麽!

連公公瞧一眼容朔,那人依舊端坐不動。立刻回頭瞧向付江:“雜家問你,你……。”

“案情已然大白,九千歲可以就此結案了。”隔著院墻陡然有人一聲大喝:“開門。”

110三公會審

一言畢,忽聽轟隆一聲巨響。院墻倒塌,四下裏騰起霧蒙蒙煙塵無數。

容朔端坐不動,似早已料到有此一招。待塵埃落定,居然露出影影綽綽數條身影。只見倒塌的院墻後擺了三把椅子,三人著一品官服端坐,皆面色沈靜。

眾人大驚,側目瞧去。椅上三人分別為大司馬東方無淵,大司農唐墨,另一人……鳳輕言眨了眨眼,怎是教習鄭裕?他居然跟兩公坐與一處?鄭裕瞧見鳳輕言,朝她眨眨眼,面帶笑容。

“東廠問案,三公會審監聽。付江你一小小縣令,可真是天大的面子!”東方無淵緩緩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冷然肅穆而威嚴。

鳳輕言心中一動,忽有靈光一閃。側目瞧向鄭裕,只覺不可思議。那人是大司空?他居然是大司空!!

大司空位列三公,鄭氏一族在西楚鐘鼎世家,乃是當仁不讓的勳貴。這三人代表了西楚朝堂。堂堂一個大司空怎的跑到小小一個內衛營去當了教習?

鳳輕言只覺眩暈,人心難測世界真奇妙。鄭裕發覺她探究目光,朝她微微一笑忽然豎起一指立於唇畔。保密,不該說的只當不知道。

“小容子今日這差事辦的不錯。”鄭裕忽然笑著說道:“先安排人手將府衙院墻變的薄如紙張,叫我們幾個老家夥坐在外面也能將內裏話語聽的清清楚楚。這般審案可是普天下第一遭,有趣有趣。”

“那人……。”內衛營中人吃了一驚,瞪大眼不可思議瞧著鄭裕。

“他……他是……。”吳嬌嬌吸口冷氣,指著鄭裕,那人隱藏身份呼之欲出。

“不得無理。”鳳輕言冷聲開口:“那是大司空!”

“……哦。”吳嬌嬌垂首眼底一抹了然,飛快低下頭去。

東方無淵瞧向鄭裕:“大司空熟人很多?”

“並不熟。”鄭裕捋著胡須笑道:“那些小朋友不過是瞧著老夫英俊瀟灑玉樹臨風,所以心生仰慕,忍不住圍觀。”

眾人:“……。”

東方無淵:“……。”最終只呵了一聲側過頭去。

“此案可以定案了。”東方無淵沈聲說道:“付江貪汙受賄,殺人屠村罪大惡極。也不必等秋後,當立刻處斬。所貪墨公款查抄後充入國庫。其餘幫兇雖助紂為虐卻揭發有功,死罪饒過。另案處理,酌情定罪。至於飛鯊堡……。”

他目光冷幽幽朝著胖子等人瞧了去:“盤踞豐河為非作歹,至往來客商苦不堪言。當誅九族,贓款充公。”

“什麽?”胖子擡了眼,渾身肥肉在顫抖。

大司農唐墨點頭,極是,極是。

“你這話就不對了。”鄭裕笑道:“人家飛鯊堡也都是被付江逼的沒了法子,換個山高水遠的地方自給自足過日子。鳳鳴村一案實屬冤枉,只要肯歸附朝廷,還是我西楚良民。”

唐墨沈吟,有道理有道理。

東方無淵皺眉:“水寇猖獗罪大惡極,怎可姑息?”

“到底怎麽處置你說了不算。”鄭裕好脾氣笑著,不慍不火:“今日這案子的主審是小容子,你我只是聽審。怎麽判案他說了才算,你若覺得不合理,可以在定案之後向皇上上奏請求重查。”

唐墨豎起大拇指,理應如此。

東方無淵聲音一滯,明知鄭裕有心偏頗卻無言反駁。只能冷冷哼了一聲。

之後惡狠狠瞪向容朔:“你最好不要有私心,不然本官定然不會如那些和稀泥的酒囊飯袋般縱容你!”

和稀泥的酒囊飯袋們一旁扯唇微笑。

容朔勾唇,如玉長指終於停下。玉白面龐上光芒溫潤,如珠似玉叫人挪不開眼。

“大司馬放心,本座定然秉公處理。”

東方無淵冷哼一聲,別開了眼。

“花當家,本座有個問題請教。”他緩緩側目,瞧向胖子。

胖子驟然打了個哆嗦,擡起眼瞧著容朔,滿目震驚。他稱呼自己為……花當家?花,他姓花,自打來了豐縣卻從不曾對任何人提起。即便飛鯊堡堡主也只叫他胖子。

“不敢當。”胖子低下頭,眼底忽然多了幾分鄭重:“千歲爺有話請講。”

“花當家可願歸附朝廷?本座可保你進入內衛營。”

這話出口連鳳輕言都驚著了,忍不住便朝胖子多瞧了幾眼。容朔親自邀請他進入內衛營?這人……到底是誰?

“不可!”東方無淵冷聲喝止:“一個小小水寇,滿身罪孽。即便歸順朝廷也該先充軍,頂多充作庶民。怎能叫他進入軍營?我西楚軍營中皆為天之驕子!”

“本座擔保,有何不可?”容朔聲音淡漠,未有絲毫煙火氣,似漫不經心偶然自語。卻叫人不容置疑。

東方無淵皺眉,眼底漸漸染上幾分薄怒。

“老夫覺得不錯。”鄭裕說道:“廣納天下人才充裕軍營,為國效力麽。大善大善。”

東方無淵凝眉:“那是水寇!是賊!”

“賊也是人麽。”鄭裕哈哈笑:“浪子回頭金不換,誰還沒有出過什麽錯?小淵子,你也年輕過。你年輕那會不是……。”

“本宮沒有意見!”東方無淵突然開了口,暗暗咬牙眼底帶著幾分威脅。你敢再說下去試試?

“極好,極好。”鄭裕笑道:“你是個明白人,我卻是個老糊塗了,好些事情都不記得咯。老唐,你覺得如何?”

唐墨點頭:“可以,可以。”

鄭裕瞧向容朔:“你看?”老頭子眉飛色舞,我棒不棒,快來誇獎我?

容朔別開眼不看他,容色如常。東方無淵臉色發青緩緩開了口:“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他瞪大眼瞧著容朔:“這人若是出了丁點的差錯,或者叫本官查出他有違法亂紀之事。你要受連坐之過!”

鳳輕言心中一緊,也拿眼睛盯著容朔。胖子原本就是個水寇,即便飛鯊堡手腳再幹凈也終究是水寇。保不齊什麽時候就做過不該做的事情。東方無淵但凡用點心定然能揪著他的小辮子,這分明是給容朔挖了個坑。

容朔那人又豈是好相與之人?

“可以。”容朔卻想也不想點了頭:“本座能擔保他入軍營,自然能擔保他安分守己。”

胖子側目,只覺滿腹震驚。他這大半生遭人白眼,滿身淒涼。何曾叫人這般擔待?容朔這一句瞧上去不過嘴唇一碰,實際上則擔了天大責任。分明是以性命在相搏。

“花某在這裏起誓。”胖子鄭重說道:“我必真心歸附與九千歲,自此後鞍前馬後死而後已。若有二心,定遭天打雷劈五雷轟頂,縱死不得全屍!”

容朔微勾了唇角:“這話,你可說錯了。”

111人死燈滅

“你要入的是內衛營,內衛營效忠的是當今聖上。與本座何幹?”男人聲音悠揚動聽,如經年醇酒聞之心醉。

胖子只覺心頭巨震,立刻低了頭顱抱拳一禮:“花某受教。”

“真好,真好,皆大歡喜。”鄭裕哈哈大笑。

“至於縣令付江。”容朔聲音一頓,忽見東方無淵擡了頭,目光灼灼盯著他瞧。容朔卻並不理會他眸中警告。

“案情重大,諸多案情尚未明朗有待查證。即日壓入東廠離恨天收監,待查明真相稟明聖上後,再發落。”他說。

“為何如此麻煩。”東方無淵開口說道:“案情已然明朗,就地正法方能以儆效尤。”

“真的明朗?”容朔瞧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這般推三阻四,不許付江處斬。莫非付江之案同你有關聯?”

容朔擡眼,狹長鳳眸中光芒微冷:“同本座有關系?”

“聖旨到!”

冷不防一聲斷喝響起,滿目廢墟中只見一隊人馬魚貫而入。當先一人著從六品女官服,手托明黃卷軸,步履端方滿目肅然。此女分明年歲不大卻老成持重與她年歲並不想當。

“聖旨下,跪!”女子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眾人乍見聖旨皆震驚,立刻跪倒接旨。只容朔一人仍端坐與檀木椅上動也不動,神色淡漠盯著傳旨女官。

“門下。”女子緩緩開口:“朕聞豐縣慘案天地震驚,縣令付江盤剝百姓中飽私囊有違朕心。朕決定近日與太廟中懺悔思過,此案交由皇後全力查辦。欽賜!”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豐縣不過彈丸之地,小小一個七品芝麻官的貪墨案居然驚動了這麽多人?九千歲主審,三公會審也就罷了。此刻竟連皇後娘娘都插了一杠子?

“奴婢宮正司女史甘悅心見過幾位大人。”傳令女官收了聖旨,朝場中幾位高官深深一禮。

“請九千歲接旨吧。”女子肅然面色上浮起一絲笑,僵硬的面龐驟然間鮮活起來。原也是青春少艾貌比西子的美人,卻偏要作出一副老成樣子出來。反倒損了她的容色。

容朔坐著沒動,只拿狹長眼眸緩緩瞟她一眼。如珠似玉的面頰上淡淡的,並沒有半絲喜怒。甘悅心握著聖旨的手卻不由自主攥緊了,直到指節泛起清白。

“奴婢來時,娘娘對這案子已然有了定奪。”她垂著首語速飛快,生怕自己慢了那麽一星半點便再也沒機會將話說完一般:“娘娘的意思是,這人罪大惡極沒必要帶回京裏去了,反倒汙了眼,臟了心。直接處決了也好震懾世人。”

東方無淵勾唇:“娘娘英明。”

東方無淵這個老狐貍!

鳳輕言皺了眉,東方錦是他嫡長女,自然會向著他說話。這二人言論如出一轍卻一先一後到了豐縣。說這裏面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誰信?

那人定然是料定了容朔不會乖乖聽話,便特意安排了皇後出場。東方錦也真有幾分手段,竟真的能從慕容竟手中討來這麽一道聖旨。

容朔……不會答應吧。

檀木椅上那人半晌沒有言語,甘悅心笑容再也維系不住漸漸僵硬,再開口語聲已有了幾分艱澀:“九千歲,這是皇上同皇後娘娘共同的意思。您……。”

“那便如此吧。”容朔忽然開了口,語氣清淡無半分喜怒。

“千歲爺說……什麽?”甘悅心擡頭,嘴唇微動。

容朔凝眉,淺淺抿了唇瓣。

“快,還不動手?”甘悅心如大夢初醒,厲聲吩咐著。她怎能犯了那等上不得臺面的錯誤?容朔已然開口之事,怎會再提第二次?

她身後內廷禁衛軍齊齊答了聲是,手起刀落眨眼間付江一顆人頭便落了地。鮮血凝與地面,頭顱埋與塵埃。人死如燈滅,縱然有千般疑問,也終得不到答案了。

甘悅心暗暗松口氣,幸不辱命。豐縣之行無驚無險總算圓滿。

“關於從犯,娘娘可有示下?”東方無淵開口,淡淡說著。

“這個奴婢不曾聽聞。”

東方無淵皺眉,顯然對此答案破為不滿意。

“依老夫之見,從犯便該從輕發落。”鄭裕說道:“付江伏法,若將縣衙一應人等盡數定罪,豐縣諸多事務定然會陷入癱瘓。重新選賢費時費力,百姓也得重新熟悉。不如由原班人馬繼續在任,將功折罪好好替百姓謀福祉。”

今日連番變故,縣衙眾人早已肝膽沮喪。眼看著付江被斬,只覺兔死狐悲大勢已去,只怕下個就是自己,渾身都失了力道。驟然聽鄭裕這一番言論,立刻擡了頭,滿目希冀瞧向容朔。

“恩。”容朔點頭:“便依大司馬所言。”

“啊。”眾人雀躍,劫後餘生滿心歡喜。

東方無淵皺了眉,半晌卻未能言語。

“娘娘還有道懿旨。”氣氛正好,甘悅心突然開了口,四下裏一靜,眾人目光灼灼都瞧著她。

甘悅心微笑,將腰背挺的筆直。不是什麽人都能在這些大人物面前大聲說話!

“娘娘說豐縣事務圓滿多虧了內衛營調配得當。特備了些賞賜,遣奴婢來送給幾位大功臣。”

說著話,她擡了擡眼,朝著四下裏掃過,神態傲然:“你就是鳳輕言?”

鳳輕言瞇了瞇眼:“是。”

甘悅心淺抿唇瓣沒有言語,一雙眼眸卻將鳳輕言上下細細打量,眼底帶著幾分審視。良久勾唇一笑,分明有幾分輕視。

“你一個剛剛入宮的小小宮婢能有此成就當真不易。望你以後能再接再厲,多思報國,少生事端。”

那人抄著手,將眼眸微垂。鳳輕言身量比尋常女子高,甘悅心若想同她對視得仰著頭,氣勢上難免便得輸了半分。於是,她只能垂了眼眸,才能勉強保持自己超然地位。

然而,她語聲落了半晌,卻終未聽到有人回應。甘悅心立刻皺了眉,也顧不得輸不輸氣勢,擡眼瞧向鳳輕言。

“我的話,你沒有聽到?”語聲中儼然帶了幾分火氣。

鳳輕言卻並未低頭,明艷一雙眼眸盯著甘悅心眨也不眨:“這些,也是皇後娘娘的意思?”

112侮辱與道歉

甘悅心語聲一滯,胸膛劇烈起伏,便要勃然色變。

鳳輕言卻只不慍不火:“若是娘娘意思,可有懿旨?若非娘娘所言,你甘女史又有幾個膽子假傳懿旨?”

“你……。”甘悅心面色一變卻忽而輕扯唇畔微微一笑:“不過同你開個玩笑,何必這麽在意。你這奴婢,真沒趣。”

“前些日子,娘娘將一塊價值連城的墨玉著人拆解了,做了幾條墨玉蓮花的手釧。據說墨玉能定人心神延年益壽。娘娘感念你等辛苦,連日來不得安睡。便將這些墨玉蓮花手釧賜予爾等,還不謝恩?”

甘悅心語畢並未動彈,也並未呼喚身後端著禮盒的宮人上前。只含笑瞧向鳳輕言。縱你一身傲骨,也終要跪在我面前!

“皇後娘娘真是慈悲。”吳嬌嬌忽然笑道:“小人可真是受寵若驚呢,多謝皇後娘娘。女史大人便將賞賜交給小人便是,等回營後奴婢再將賞賜都交於眾人。”

言罷,她便跪在甘悅心身邊,將雙手高高舉了:“多謝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滾!”甘悅心滿目冷厲:“你算什麽東西!一個不知潔身自好的下賤玩意,還想碰娘娘的賞賜?你也配!”

吳嬌嬌氣的花容失色,眼底浮起毫不掩飾的憤怒。她本好心打圓場給大家一個臺階下,哪裏想到會被甘悅心如此羞辱?

“嬌嬌是內衛營的待選,是豐縣案的功臣。是皇後娘娘欽點領賞之人,你憑什麽折辱她!”沈歡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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