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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謙抿唇瞧向鳳輕言,看你如何應對?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既如此,我接受。”

“極好,極好。”鄭裕瞧向陸謙:“西營誰去?”

這話才落了地,眼看著西營眾人將身子一縮,各個低下頭去。似生怕被陸謙目光掃到。

陸謙眉峰越發顰緊,才瞧一眼莊蔚然,就見那人哎呦一聲,滿面痛苦:“我受了傷,三少,愛莫能助。”

這一句似一下子給了啟發,西營中這個說我生病了,那個說我身子不爽利。無一人願意站出來。

陸謙面色徹底沈下來:“西營的,我一個都不帶!”

“你自己去?”孫彥瞧他一眼:“不行。”

“自然不是。”陸謙說道:“平定匪患乃大事,陸謙不願同膽小如鼠之人同路。請各位教習準許陸謙帶上我陸氏家將前往。”

“這個……。”孫彥沈吟。

“可以可以。”鄭裕笑道:“無論是誰前去,只要去就行。祝你們馬到成功。”

……

豐縣離著上京並不遠,整個縣城依豐河而建。豐河是陵水支流,水域極寬,水流湍急。自古便是各州縣往來與上京的重要碼頭之一。這裏的人靠水吃水,按理生活該很是富足。但事實相反,豐縣百姓頂多能顧上三餐溫飽,家家戶戶卻都不曾有餘糧。

原因只有一個,那便是盤踞在豐河上神出鬼沒的飛鯊堡作祟。

豐河一望無際似乎並無陸地,沒有人知道飛鯊堡究竟盤踞何方。豐縣地方官也曾數度派兵圍剿,要麽無功而返,要麽就是有去無回。久而久之,飛鯊堡便徹底成了豐縣一霸,沒人敢惹了。

鳳輕言沒有同豐縣縣令打招呼,直接帶著她的小隊到了鳳鳴村。

鳳鳴村是離豐河最近的村莊,直接健在河岸的沙灘上。鳳輕言站在河灘上瞧去,村民架起晾曬的漁網尚不及收起,房屋也近在咫尺。然而,等候良久卻終不見炊煙升起。

“這村子瞧上很正常,不像是才遭了屠戮的樣子。”連翹低聲說了一句。

“正是呢。”秋彤攥著衣角,目光和聲音都是怯怯的:“要不……咱們先回去吧。請縣令派幾個人下來一起走訪?”

“你是不是傻。”吳嬌嬌撇了撇嘴:“自來官字兩張口,除了吃喝要錢能幹什麽正事?軍營調動這麽大的事情你以為他不知道?即便真的要派人來幫忙,你以為他會去幫陸謙還是幫我們?”

秋彤抿了抿唇,眼底帶幾分瑟縮:“我……我就是提醒一句。”

“你嚇他做什麽。”沈歡皺眉:“大家都是同路人。”

“鳳姑娘。”她瞧向鳳輕言:“接下來我們要幹什麽,你只管吩咐吧。”

鳳輕言終於將視線自村莊收回:“我們得先找到證據。”

“找證據?”柳從文凝眉:“不是該找飛鯊堡麽?”

“閉嘴。”柳從秀瞪他一眼:“鳳姑娘說什麽就是什麽。不懂就聽著別說話。”

柳從文哦一聲,低頭。

“孫教習說鳳鳴村村民一夜消失雞犬不留。大家只能懷疑是飛鯊堡所為,卻並未確鑿證據。至今為止,村民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如果真的都死了怎麽也該先找的屍體。有了屍體很多事情才能順理成章。即便要將飛鯊堡問罪,也得有根有據。”

連翹撇嘴:“不過是些水寇,滅了就滅了,還需要什麽證據?”

茯苓瞧她一眼:“水寇橫行豈是朝夕之事?這麽久都不曾被消滅,也許並不僅僅是他們厲害。”

她聲音微微頓了一頓:“若是握有足夠的證據,即便保護飛鯊堡的人再怎麽厲害。也只能秉公處理。小姐,是麽?”

“哎呀,姑娘高見吶。”柳從文微笑著一躬到地,滿面傾慕:“小生著實佩服。”

茯苓卻並不去瞧他,只一味掩唇低咳。鳳輕言瞧她一眼。茯苓是有些小聰明,但平日卻素來韜光養晦。怎的一出了安南卻處處將才能顯露?

“你說的算有幾分道理。”鳳輕言緩緩說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的嘴巴最牢靠,找到了屍首,你會發現很多秘密。只要死屍肯說話,也許能探查出許多不易發現的線索。”

死人說話?!

眾人瞧一眼當空烈下空無一人的村莊狠狠打了個哆嗦。

有點嚇人!

“要跟死人打交道麽?”龍仇突然咧嘴一笑,陰惻惻的滲人:“交給我吧!”

093雞犬不留

眾人瞧向龍仇再一哆嗦。頂著這樣白無常般的一張臉,找死屍這種事情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龍仇笑容更甚。

能被人這般關註他以前從未體驗過,滋味相當美妙。不由自主將腰桿挺的筆直。下一刻卻忽然變了面色,眼看著他滿目肅然吸了吸鼻子嗅著四下裏空氣。

“不必走遠。”良久,龍仇嘆口氣:“他們都在。”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龍仇的話不可思議。鳳輕言卻滿目慎重瞧他一眼:“幾分把握?”

龍仇略一思量:“十分!”

“走吧。”鳳輕言吸口氣:“咱們進村去。”

一片廣袤的焦土橫亙於眼前。黑色成了天上地下唯一的色彩。此刻正值暮色四合,夕陽下落日餘暉中,萬事萬物本應鍍金般閃閃發亮。而這裏,卻只有連陽光都無法覆蓋的荒涼。

死滅之地,生機盡絕!

“怎麽回事?”連翹身軀一顫,毫不掩飾的憤怒。

怎能不憤怒?

鳳鳴村位於京郊,離豐縣縣衙不過十餘裏,即便是離上京也不過百十餘裏。偌大一個村子,被人這般付之一炬竟無人知曉?說什麽雞犬不留憑空消失?這叫憑空消失!

“天啊!”秋彤擡手掩了唇瓣,從心底裏拒絕接受眼前瞧見的一切。

“這也太狠了。”吳嬌嬌撅著嘴:“燒的這麽幹凈,哪裏還有什麽線索?豐縣縣衙是在耍咱們麽?”

“桑雲峰。”鳳輕言側目瞧向默不作聲的俊逸男子:“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這火……。”桑雲峰微顰了眉頭,將手指探入到地面焦土之中。焦土漆黑如墨,顯得男子手指出奇的白:“熄滅了頂多一日。”

“什麽?!”眾人一驚。

“理由。”鳳輕言緩緩說道:“我不需要猜測。”

“地面溫度偏高。”桑雲峰說道:“土壤尚未風化。”

“一日?”柳從秀驚呼出聲:“怎麽可能?鳳鳴村屠村是五日前的事情!”

五日之前屠村,殺了人搶了東西,一把火將村子燒幹凈不難理解。但,隔了四日才想起來放火燒村,不是多此一舉?

“呵。”鳳輕言略勾了唇瓣:“這把火,可是特意為了咱們才放的呢!”

“怎麽說?”柳從文盯著鳳輕言目光灼灼,眼底赤裸裸的求知欲無法遮掩。

“豐縣奏折遞與朝廷要一日,或許更久。被皇上看到批示後著人調查要一日。內衛營領命安排部署又是一日。一直到我們前來,中途可有旁的人馬前來鳳鳴村?”

柳從文仔細回憶:“似乎沒有。”

“所以,豐縣縣令奏折中並未提及鳳鳴村被燒,是因為那時候村子的確沒有被燒掉。一天前為什麽就會被燒了?”

“小生明白了。”柳從文一拍腦袋:“因為一天前奏折到與內衛營,那些人是知道我們要來,所以特意燒了村子。這麽說村子裏藏著什麽了不得的大秘密?”

一把火燒的這麽徹底,除了毀滅證據還能有旁的解釋?

“你說錯了。”鳳輕言說道:“一日之前,奏折不是到了內衛營,而是到了九千歲手中!”

皇上才要容朔著手剿匪之事,鳳鳴村立刻就被燒了。太囂張!太瞧不起人!

飛鯊堡若真如此行事,要麽就是傻了,膽大包天到連容朔都敢挑釁。要麽,這事就另有乾坤。

“這事情,只怕並不是表面瞧上去那麽簡單呢。”

“奴婢不明白。”連翹沈吟著說道:“人也殺了,東西也搶了。奏折上都說了雞犬不留,蹤跡皆無。幹什麽還非得折回頭將村子給燒了?”

鳳輕言眸色一凝:“鳳鳴村並不小,那麽多的人怎麽就能一下子憑空消失?水寇可以搶東西,可以殺人。沒道理綁了那麽多人回去給自己增加負擔。人到底去了何處?”鳳輕言聲音低沈,明艷一雙眸子盯著自己鞋間,似在自言自語。

她緩緩擡腳踩上廢墟,一步步躊躇而行。黑色軟底皂靴踏過焚燒地面,焦土不堪重負咯吱亂響。村中空無一人,焚燒極其徹底。村莊內外一目了然,無處可以容人藏身。

“沈歡,你常年混跡碼頭。可曾聽說,京郊最近有大量人口遷移?”

“沒有。”沈歡堅定搖頭。

鳳輕言沒有言語,與焦黑廢墟中穿行。步履安詳自在,如徜徉與絢爛花海。“沒有遷移麽?那麽,村中人果真都在。”

“我早就說過,他們都在這裏。”龍仇低聲說道:“這村子上空死氣彌漫,我這雙眼睛再不可能瞧錯。”

茯苓面色一白,忽而停了腳步:“都死了?就……在這裏?”聲音顫抖。

鳳輕言轉身瞧她一眼,女子明艷一雙眼眸閃耀如夜空明亮的星,一下子就照進了人心之中。叫你再生不出絲毫恐懼出來。

“依常人之見,這種事情的確不可能。然而,能做到殺人屠村毫無痕跡的自來不是正常人!能有那種心性什麽做不出?殺人滅村,實屬小事一樁。”

“那麽,”沈歡將眉頭顰了一顰滿目嫌惡。顯然對於滅村之事極其厭惡:“你以為,他們在哪裏?又怎能做到悄無聲息?”

鳳輕言清眸四下裏掃過,將素白手指探了出來,朝著不遠處某一點緩緩指了一指:“那裏,似乎原本有一片空地。”

“該是個戲臺子。”沈歡盯著殘垣中的半高土臺不錯神。土臺邊上留有半截焦黑的木棍,看樣子原本應是個旗桿。

“旗桿?”桑雲峰擡眼,似吃了一驚:“有資格在村中立旗的並非普通村落,這村裏住的是軍戶!”

西楚素來由大司馬統領的天北軍拱衛京師。大軍往往駐紮與京郊不可入市。數百年發展下來,天北軍中子弟大多便出自京城周邊,漸漸便也在當地娶妻生子繁衍生息。京郊附近形成許多軍戶村,村中壯年戰為兵,休為農。村中立旗桿,令旗隨時局變換,軍戶依令旗指示行事。

操練,務農兩不誤。

屠村,不難。難得的是消息沒有洩露半分。然而,屠了軍戶村,消息仍然沒有洩露半分難上加難!在西楚,軍卒姓名均會在兵部登記造冊。

一群小小的水寇,有這樣大的膽子?!有這樣大的手筆?!!

鳳輕言走至戲臺邊的空地上,驟然停了身軀。腳尖朝地面用力踩下:“就是這裏,挖吧!”

094你不是男人?

鳳輕言凝眸盯向地面,那裏方才踩踏之處印出個清晰的鞋印。然而,鞋印淺薄,與周遭焦土不過細微差別,尋常人根本註意不到。

“我來!”沈歡快步上前瞧一眼地面卻微顰了眉頭:“誰的刀劍能借我用用?”

她雖力大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地面被烈焰炙烤後變得堅硬。只憑雙肉掌挖掘只怕天黑也不能叫人滿意。

“我來。”桑雲峰上前,天地間似有清冷劍霜一閃。男人手腕一翻,寸許長薄薄一把劍卻如灌了千鈞力道,電光火石般朝著地面刺入。

桑雲峰顰眉,方才一劍運足力道,居然盡跟沒入,只餘寸許長劍把在外面。桑雲峰瞧向鳳輕言,地下那一層焦黑不過是拿來唬人的玩意,泥土分明是……軟的!

鳳輕言輕勾了唇畔:“就是這裏!”再不會有錯!

“這種事情哪裏能少了我?”龍仇傾身上前,在身側包裹中一陣摸索。少傾便掏了把稀奇古怪玩意出來,在手中三轉兩折頃刻間成了只體型小巧的鎬。

“女人都躲遠些,這種事情由我們男人來做便可。”

說著話,他已來到桑雲峰身邊。二人並肩而立,焦土上瞬間便蕩起淡淡腥味。那是泥土濕潤後特殊的味道。

柳從秀瞧一眼伸長脖子安安靜靜站著的弟弟:“你不去?”

龍仇才說,事情該由男人做。你不是男人?

“不是小生不願前往。”柳從文搖頭晃腦,義正言辭:“乃是無小生用武之地。”

那人探出跟手指朝前點了點,柳從秀扭頭瞧去:“這麽快!”

挖掘聲已半絲不聞,戲臺旁空地上赫然顯出黑黝黝一個極大深坑。按理,這樣大的坑只靠二人之力怎麽也得挖上好些時候。然而,他們速度卻快的匪夷所思。並非這二人有什麽秘法,只因那一處地面覆蓋的土壤太過淺薄,顯然是匆忙中所為。坑中,密密匝匝全是屍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相互交疊。彼此之前全無縫隙,叫人瞧上去只覺得頭暈。

天氣燥熱,數量眾多的屍身層層疊疊堆著,只最上頭一層因地面焚燒受到波及,被煙火熏烤的瞧不出樣貌。旁的屍身卻並未被燒到。在這裏也不知埋了多久,驟然暴漏與空氣中,惡臭毫無征兆便迎面撲了來。

“嘔!”茯苓身體底子薄,驟然見了這麽多猙獰屍身只覺得肚腹中排山倒海的湧來。飛快跑至一旁吐的昏天暗地。

旁的人亦不比她強多少,一個個面色蒼白,滿目震驚。震驚於鳳鳴村村民以這樣的方式重見天日,震驚於行兇者令人發指的殘忍手段。

屍坑中的死屍並非僅有成年人,尚有為數不少的孩童,甚至有繈褓中的嬰兒。整個村子雞犬不留,無一生還!

多大的仇怨,能做出這樣的事出來?

“太……太慘了!”秋彤突然拿雙手掩了面目忍不住嚶嚶哭泣,晶瑩淚珠子自她指縫中滾落。

“秋姑娘莫要憂傷。”柳從文將手搭在秋彤肩頭輕拍:“這些生靈得以重見天日乃是天意,小生相信蒼天有眼,定然不會叫兇手逍遙法外。咱們要相信鳳姑娘,定然會還這些人一個公道。”

柳從秀忽然側過了頭來,朝著他伸出手去。柳從文下意識撤手嘴角微抽:“你……不是又想打我?”

“誰要打你?”柳從文這才瞧見姐姐手中攥著塊帕子,疑惑中朝她瞧去:“拿去給秋姑娘。你小子,終於也說了句不蠢的話。”

柳從文撇嘴:“小生天縱英才,本來就不蠢!”

“屍體已經找到了,接下來要怎麽辦?”吳嬌嬌瞧向鳳輕言:“死了這麽多人卻不為人知,這事情只怕不簡單呢。我們真要繼續查下去?”

她出身風塵,曾經也紅極一時。在這一群人中算是見識極廣。鳳鳴村的事情處處透著詭異,怎麽瞧著都不似水寇搶劫這麽簡單。再追下去只怕要得罪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誰也得不到好。

她會怎麽做?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清眸中往日裏明艷半絲不見,只餘漩渦般黑沈沈的幽深。眨也不眨盯著面前煉獄般深坑,眼底漸漸冷冽森然。

那一頭連翹嘆口氣:“鳳鳴村無一活口存世,線索只能就此斷了。”

“未必。”異口同聲,卻是鳳輕言與桑雲峰同時開口,

兩人目光交錯一碰迅速別開。鳳輕言一聲不響縱身躍入那奇臭無比的屍坑當中。遍地狼藉,處處混亂。只女子纖細身軀挺直如松踏與泥濘之中,如奈何橋邊的曼珠沙華,幹凈妖冶卻高貴非凡。天上地下,眾人眼中,只餘那纖細孤寂一抹身影,無人能與其比肩。

桑雲峰腳步微動便驟然停下。那裏是她一人的戰場,他……與她身邊守護,足矣!

眾人紛紛上前,卻只聚在屍坑邊上不再上前。生怕擾了鳳輕言的沈思。那一頭,她蹲下身來,雙眸焦灼在離她最近的屍身上,一瞬不瞬:“世人都道死人的嘴巴最牢靠,再不會洩露任何秘密。卻不知,這世上最最誠實的卻也是死人。只要你夠細心,總能叫死人說話。”

眾人微微一怔不明所以。死人能說話?

桑雲峰眸色一凝,眼底忽而浮起絲讚許。他與旁人不同,曾在東廠鬼史離恨天摸爬滾打多年。探查案件不知凡幾,死人說話的道理只有如他這般經驗豐富之人才知曉。沒想到這養尊處優的公主,竟如此不同尋常。

難怪……難怪主子對她與所有人都不相同。她值得!

龍仇常年與死屍傀儡打交道,最不懼死人的就是他。此刻也將一雙眼睛焦灼在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上:“瞧這傷口,不似高手所為。”

鳳輕言點點頭:“這人,勃頸之上有清晰指痕。紅腫高聳處有一指寬,圍繞整個脖頸。這種傷痕顯然非內力所致,是被人大力掐著脖頸後所留。”

“那人,”桑雲峰伸手一指:“頭部表面於痕明顯卻不能傷及性命,致命傷是天靈處明顯塌陷凹痕。凹痕不平整,那樣的形狀該是被鈍器反覆敲擊所致。”

鳳輕言點頭,將屍坑中的屍體逐一驗看,臉色越發凝重。她腳步剛剛一頓,連翹立刻遞了塊絲帕過去:“小姐趕緊擦擦,此處沒有水。”

鳳輕言想沖她笑一笑道聲謝。然而此時此地,只覺滿腔的深重,哪裏能有力氣笑得出來?

“怎麽樣?”柳從文急急問道:“瞧出來是何人所為麽?”

鳳輕言將眉梢一挑,眼底深處卻分明浮起絲驚濤駭浪:“有所收獲,但……”

095自相殘殺

“全是外傷。”桑雲峰垂首緩緩說道:“下手之人內力不強,甚至好些傷痕分明為普通人所為。其中不乏婦人。”

鳳輕言點頭:“沒錯。有些傷痕極淺,分明經手人氣力不足,位置也拿捏不準並不足以致命。在屍身上甚至出現大量甲痕牙印。有些傷痕位置偏低,等同兒戲一般。所以,兇手不僅有婦人甚至可能還有孩童。”

鳳輕言吸口氣:“兇手不止一人,人多且雜,不是慣於殺人之輩。所有屍身上並沒有準確的致命傷,傷口繁雜淩亂,能夠將人致死只因……兇手足夠堅持!”

眾人打了個冷戰,只覺心頭如堵了千斤巨石,壓的不能透氣。

兇手,沒有經驗,沒有力氣,沒有動機。怎麽就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持續毆打致死?這豈止是毅力能夠成事,還得有足夠堅韌的內心。不然,以這般殺人方式,殺一人兩人尚且能應付,殺的多了只怕不被累死也會瘋狂。

這裏,到底曾經發生了什麽事情?

桑雲峰默默註視著惡臭屍坑中女子纖細身軀。不過寥寥數語,便如親眼所見般將當日發生之事事無巨細還原人前。連公公說,這人總有一日有大作為,沒有說錯!

“兇手如此兇殘,定然是水寇。真可恨!”秋彤絞著手中帕子,聲音透著幾分冷凝和憂傷。

鳳輕言忽然仰起頭:“不,兇手不是水寇。”

眾人一驚,雙眸不由在屍坑中流連徘徊。不是水寇?還能有誰這般殘忍?

“兇手從來沒有離開鳳鳴村。”鳳輕言聲音低沈,帶著幾分難以言表的心痛:“他們是……自相殘殺!”

屍坑中一時間靜默無聲,只餘緩慢而燥熱的風在屍坑中盤旋,卻叫氣氛更加凝重。

她的話匪夷所思,叫人聽上去只覺完全不可信。但是,此刻在場十人卻靜默無聲,他們都知道,多麽不可思議的話只要由眼前女子說出來,便可信。

沈歡皺了眉,語聲中帶幾分遲疑:“村民如此行徑幾近瘋狂。他們原本斷不會如此,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龍仇忽然擡頭:“下毒!”

眾人側目朝他瞧去,龍仇將脊背挺的筆直:“我知道一種蠱毒,叫做攝魂。中了攝魂之毒的人平日瞧不出差別,一旦聽見蠱主號令便立刻喪失神智,只能做出蠱主叫他所做之事。”

“怎麽可能。”柳從文說道:“鳳鳴村這麽大,村民眾多。怎麽可能叫這麽多人同時中了毒?還得同時毒發?鳳鳴村的人都傻麽?人家給她下毒就叫人乖乖下了,還一起來服?”

這話聽起來像個笑話,卻沒有一人笑的出來。眾人只拿眼睛瞧著鳳輕言。

“若想給這麽多人大範圍投毒!”吳嬌嬌略一沈吟:“定然得從每日所有人都需要的玩意入手。叫人同時毒發才是難事。時間上若是差了一星半點,屠村效果便會差強人意。甚至還會有漏網之魚。”女子難得一見的顰緊了雙眉,一瞬間將鉛華盡去,只餘滿目冷冽森寒之氣。

“水!”鳳輕言忽然擡頭:“每人每日必不可少之物便是水。但……即便在水井中下毒,卻無人能保證全村人同時喝水。若非同時喝水又怎能同時毒發?”

女子聲音低沈滿目沈思。致人癲狂的藥物不知凡幾,到底用什麽手段讓這麽多人同時毒發?鳳鳴村屠村後,村民被活埋,村子叫人付之一炬。這些事情當然不是村民自己所為。這當中分明還藏著不為人知的第三方。那些人知道她們要來便急於燒村,是為了毀屍滅跡?那麽,周遭一定有她漏掉的重要之物!

她縱身躍出屍坑,清眸朝四下裏緩緩打量。

戲臺坍塌焦黑,旗桿只餘半截,廣場空曠地下藏屍。再有,便是隨處可見的焦黑破碎瓦礫。她眸色一凝,腦中突有靈光一閃。

“旗桿!”兩道聲線幾乎同時而起。一個是鳳輕言,另一個是桑雲峰。鳳輕言朝桑雲峰瞧去微勾了唇畔便側開了頭去,卻沒有察覺到桑雲峰眼底一絲詫異。

“鳳鳴村是軍戶村,依令旗而動。若升起緊急集合令旗,村民必然集中。村子裏,唯一能提供給村民集合議事的場地,就是這處廣場。”桑雲峰瞧向旗桿緩緩說道。

鳳輕言淺抿唇瓣,眼底疑惑卻久凝不去:“理應如此。但,軍令令旗只可聚集兵卒,家眷卻無需齊聚。能將全村人齊聚一處,甚至老弱婦孺皆至,只怕不是軍令。”

“這村子雖在京郊,卻不甚繁華,”吳嬌嬌一雙妙目瞟向戲臺:“想來平日裏並沒什麽消遣。能將人聚集的這般齊整,不是軍令自然便只能是樂子。不然怎麽能將老幼婦孺也一並吸引了來?”

鳳輕言撿起戲臺前碎瓦,指腹緩緩擦過碎瓦上焦黑浮土。最終在瓦塊邊緣粗糙裂口處流連:“若是到了晚上,戲臺周圍定要燃起火把,只需在火油裏些料,火一點燃氣味便會隨風飄散。這樣熱的天極易口渴,渴了便要喝水。若是再有人提供免費的酒水那就更妙了。無論將毒下在水井中還是酒水裏,村中人定然都逃不過。”

吳嬌嬌掃一眼屍坑吸了口冷氣:“最近,並未聽說京城內外有什麽了不得的戲班子駐守。”

鳳輕言冷笑:“真正的戲班怎會使用那般下作手段?當然是假的!”

“這些人,”沈歡眼睛一亮:“便是留下來埋屍和放火的人。”

鳳輕言眸色一閃:“也便是幕後主使之人。”

“可恨的水寇!”秋彤咬牙:“殺了人搶了東西,還耍出這麽些手段叫人死都不得安生!”

鳳輕言瞧她一眼。秋彤滿面的蒼白,周身皆在顫抖,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憤恨。難得這膽小懦弱的丫頭也能有這般情緒外漏的時候。

“鳳輕言。”沈歡皺著眉:“咱們立刻去找到飛鯊堡,滅了他們!”

“不急不急。”龍仇說道:“眼前屍體得好好埋了,總得入土為安。生魂已死,若是不能安歇實在淒苦。”

“不必,”鳳輕言唇畔掀起絲奇異微笑,在這遍地混亂中,只瞧的人脊背發寒。

“人家要毀屍滅跡,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之。柳從文柳從秀,你立刻前往豐縣將我們的發現告知縣令,叫他派人來善後。為保險起見吳嬌嬌立刻將消息送入內衛營並速速回轉上京。請你的姐妹幫忙將鳳鳴村屠村真相與市井中廣泛傳播。最好編一出靜夜詭戲的好段子出來,到各大茶肆酒樓裏演說。越詭異越緊張越好。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裏將這件事鬧的人盡皆知。其餘人,隨我一起去查探飛鯊堡。明白麽?”

柳氏姐弟和吳嬌嬌對視一眼都低低道了聲是。雖然他們不明白鳳輕言這麽做是為了什麽,但,既然是她讓做的事情一定不會有錯。

鳳輕言唇角輕勾,眼底有鋒銳冷芒閃過:“想遮掩麽?我偏要端到桌面上來。偶爾打打草驚驚蛇也是不錯的選擇。”

“小姐。”她語聲方落,忽聽斜刺裏連翹聲音急急傳了來:“茯苓不見了!”

096你欺負人

鳳輕言吃了一驚,側目瞧去卻見連翹匆匆而來的單薄身軀:“奴婢到處都找不到茯苓。”

方才屍坑重見天日時茯苓受不了屍臭味道,自己跑到一旁嘔吐。這麽長時間的確未見她回來,事務眾多不及細想。這會子才驚覺,她離開的時間真有些長了。

“你們先去。”鳳輕言朝著柳家姐弟和吳嬌嬌揮了揮手,時間緊迫,萬不可將計劃打亂。

“我們走了怎麽同你聯絡?”柳從秀心細,凝眉問道。

鳳輕言略一沈吟,一掀下擺以腳尖點地。少傾便在地面上畫了個簡單符號出來,打眼瞧上去似一條魚骨。

“魚頭的位置,便是我的方向。”言罷,她便擡腳將地面上魚骨塗抹的全無蹤跡:“去吧。”

眼看著三人離開許久,鳳輕言始終不曾動彈。明潤眼底深處似藏著兩汪漩渦,深不見底。

“小姐。”連翹小聲開口:“快去救茯苓吧。”

“好。”鳳輕言點頭“走吧。”

十步之外一截矮墻,被大火燒的塌了半截。墻後有明顯一灘穢物,茯苓儼然來過。汙穢旁腳印清晰,雜亂無章。鳳輕言清眸在腳印邊只微微一掃便擡起了頭來。

“那邊,走!”

女子纖細身軀如筆直的箭,直直朝著正東射了出去。片刻後,眼前出現筆直一條大道。道邊樹木林立,大道上半絲人影也無,一眼望不到邊,不知通向何處。

“陌生處,不要去。”桑雲峰顰眉淡淡說道。

“咱們從上京出來有十人,回去便也得是十人。一個都不能少!”鳳輕言語聲低緩卻極堅定,不容置疑。

沈歡擡頭飛快朝她瞧了一眼,將雙拳緊握。一個都不能少,這話她記下了。

幾人踏上大道,馬蹄踩在土路上聲音沙沙作響,極細微。卻奇異般清晰。

鳳輕言忽然停下腳步,將秀麗的雙眉緊緊顰起。眼眸四下裏一掃,專註認真。

若是沒有記錯,前面是條岔道。正東直走是豐縣,東南則直通豐河。五六月的夜晚,四下裏即便再安靜也斷不會安靜到聲息皆無。深秋都尚有蚊蟲出沒,何況夏至。大路旁,草叢中,大樹上本該處處聒噪。偏在這個時候,卻半分聲息也無。安靜的過分,便顯不同尋常。

鳳輕言瞧一眼沈歡,手指緩緩下按再猛然擡高。沈歡眼底閃過絲驚詫,卻毫不猶豫猛夾馬腹,順手在桑雲峰馬臀上猛抽一鞭。三匹駿馬陡然加快速度,發狂般朝岔路口急沖而去。

樹林中,大道旁,草叢裏,卻莫名的起了一陣悉嗦。“啾”一聲輕響,如蟋蟀振翅,自草尖擦過。

激射而出的駿馬卻陡然間一聲嘶鳴,高高將前蹄揚起,馬身幾近直立。馬上三人手臂僵直將韁繩緊攥,如定在馬背上般紋絲不動。

在微黑的天際下,霍呼一道銀光一閃而逝,恍惚中只叫人覺得眼花。鳳輕言冷哼,絆馬索中攙著銀線?多怕人不知你有錢?若是沒有方才一閃而逝的光,那樣的絆馬索完全無跡可尋。

是個好東西,偏偏用的人太蠢!

“出來!”鳳輕言眸色冷凝,一聲低喝。

語聲才落,方才還空曠的道路上驟然就多了支隊伍。

神奇的隊伍。

十多人的隊伍,年輕卻並不力狀。那些人衣衫破損骯臟,被汗漬油漬浸的黑亮頗有“人味”。鳳輕言離著極遠,被那般濃郁味道熏的皺眉。

這樣一只隊伍,哪裏像是能用得起銀絲絆馬索之人?

擡目遠眺,果見一架馬車停於隊伍後五丈處。馬車隱在濃密樹蔭下,光線又那般晦暗不明。險些就不曾瞧見。

馬是尋常的馬,車是尋常的車,沒有裝飾花紋,沒有家族標記。鳳輕言卻瞧的將眼眸一瞇。馬車車窗瞧上去黑沈沈一片,卻分明清透如煙雲,那是安南貢品煙雲紗!煙雲紗千金一匹,從來有價無市,尋常人只怕連見也不曾見過。

馬車中人才是正主!

只是……那般身份之人怎的帶了這麽支隊伍出行?眼前陣勢是在劫道?就憑風吹跡倒的單薄身軀和一眼便能叫人識破的埋伏?

老天爺是在開玩笑麽!

桑雲峰和龍仇策馬輕移,一左一右擋在鳳輕言身前。

“龍仇,”鳳輕言聲音低緩:“這邊事情你莫要理會,速速前往豐縣縣衙與柳氏姐弟會合。請縣令盡快調動人馬過來。”

龍仇冷凝雙眸微微一動。鳳鳴村之事不同尋常,只怕牽連甚廣。他們將要面對之人可不簡單,單憑從內衛營出來這十個。根本不足以抗衡。

“好。”龍仇不再多言,策馬朝山賊沖去。

手中馬鞭看似軟綿綿一條,驟然卻有了千鈞勢力。去如閃電,平地裏似突然起了呼嘯一陣風,將迎向他馬頭之人生生卷起摔了出去。馬車裏竟半分動靜也無,龍仇暢通無阻直奔豐縣而去。

鳳輕言略勾了唇瓣。果然,她才是目標!

“鏜朗朗”鑼聲乍響,有人大喝一聲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鳳輕言瞧向眼前眾人,緩緩將手指勾一勾:“來吧。”

山賊微楞,手中銅鑼聒噪驟然停了。

鳳輕言眸色一冷:“打!”

語聲落,纖細人影便如一道黑霧沖入陣營中。女子素白手指一晃,面前山賊只覺滿目都是瑩白如玉的芬芳,手中鑼錘卻已莫名其妙到了對方手中。

“你的東西,還你。”鳳輕言眼眸朝鑼錘只一掃,便毫不猶豫揚手扔了出去。

山賊瞪眼伸手,“哎呦。”一聲呼痛倒地,虎口一片鮮血淋漓。沒有人瞧見究竟發生何事,山賊不過伸手接了鑼錘,之後便倒了,再之後手就爛了。

“你……你……。”山賊拿著只爛手指著鳳輕言:“你欺負人!”

鳳輕言凝眉,山賊怕別人欺負?

“我不會放過你。”山賊漲紅了臉,泫然欲泣。

“大哥,快來呀!”

夜風中,官道上,破爛山賊突然扯著嗓子,齊齊一聲嚎。聲音震撼響徹雲霄,將鳳輕言嚇了一跳。

097丸子?丸子!!

還有人?

鳳輕言將眼睛一瞇。除了大道上,馬車裏,她身後,竟然還有人?!

她側目瞧向桑雲峰,男人幾不可見朝她搖搖頭。她眉頭緊顰,難怪會選上這樣一群人阻截與她,竟是暗藏高人。單憑那人遁於無形的輕功便絕對不容小覷。

所以,方才種種淒慘,不過是假象!

“咚,咚,咚。”

正思量間,寂靜無聲的密林裏,突然間便響起悶雷般巨響。似有人掄圓了鐵錘一下下敲擊木樁,那聲音每一下都如敲在人的心上,莫名叫人心悸。

鳳輕言只覺氣中海一陣翻湧,胸中似有什麽漸漸升騰要脫口而出。她迅速緊咬舌尖,口中血腥滋味終於叫頭腦一震。放眼瞧去,這才驚覺周圍山賊不知何時均在耳中塞了布條。鳳輕言心中一凜,這人,內家功夫相當深厚!隨意行走幾步便能叫人氣血蕩漾,這個人絕不可硬碰!

那人漸漸走的近了,鳳輕言吸口冷氣,居然來了個……丸子?

大丸子套小丸子般圓滾滾的丸子。大丸子上伸出短短四條肉棍,兩條支在地上,兩條在空中不斷搖擺。小丸子同大丸子緊密相連半分縫隙也無。包子樣一張胖臉硬是將眼睛擠成彎彎兩條月牙。

光頭錚亮,不見半根毛發。身上衣服質量卻是極講究的。對襟長衫腰纏繡玉帶。只可惜,他實在太胖,以至於前襟完全敞開,將肥碩滾圓一張肚皮毫不吝嗇奉獻給所有人觀看。

胖子每走一步,肥碩肚皮上的贅肉便如波濤般晃一晃,再晃一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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