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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人揪心。那遠遠大樹下的馬車在胖子走來的瞬間，毫無征兆朝前挪了幾步。鳳輕言眸色一凝，不動聲色。
“這人交給我。”桑雲峰並未回頭，只將一個挺拔頎長背影留給鳳輕言，聲音卻奇異清晰。
胖子在眾人面前站定，包子臉上兩彎月牙略寬了些 ，扯唇嘿嘿一笑：“你們自己過來叫我綁上吧，我不喜打架，更不喜殺人。血腥氣會影響我的胃口，今天老子還沒吃飽。”
桑雲峰抿唇不語，手指隨意在腰間一抹，青雷電光一閃直奔胖子一雙小眼。胖子吃了一驚，將身子一擰，肥碩身軀陀螺般旋了出去。這一躲靈活如猴，哪裏有方才半分笨拙之態？
胖子將臉上肥肉抖了抖，油光發亮：“你這小子不地道，打架也不先吱個聲？”
桑雲峰不答言。斷腸劍於漫天星光裏如一帶銀河璀璨，看似輕飄飄落葉一般，霍呼飄向胖子的眼睛。胖子伸出兩指朝劍身彈去。並非他自大螳臂當車，以區區手指去對付鋒利劍鋒。只因他對自己指尖功夫了如指掌，大力金剛指可破碑裂石，何況對付那般輕飄飄一柄劍。
但，當他指尖觸碰到劍身時，臉上鎮定神情卻霍呼間消失不見。汗水自油亮腦門跌落成河，兩只手指仿若長與劍身般，再也扯不回。
鳳輕言凝眉，桑雲峰居然在以內力同那人相扛？胖子方才一走一站震懾人心，足見內力驚人。桑雲峰怎的單單挑了那人最厲害之處挑戰？
她卻不知，東廠鬼史各個驕傲，心氣極高素來不肯服輸。素來講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但摧人身體，更加摧人意志。桑雲峰內功奇特，至剛至陽，灼熱無比。此刻將內力透過劍身傳送，劍乃精鋼所制導熱極快。胖子手指再厲害，終究也是血肉之軀。
是肉就會怕燙！
胖子當然怕燙，自指尖處傳來劇痛叫他不能自己，偏偏無法掙脫。胖子將心一橫，將左手手掌直立，咬牙朝貼於劍身兩指切去。桑雲峰卻恰在此時撤了力道。薄薄一把劍，紙片般似乎隨時能被風刮走。
胖子周身衣衫盡濕，夏日晚風中，透骨的冷。那樣的薄劍，那樣奇特的內力，他腦中忽有靈光一閃，如晴天霹靂。
“閣下是——？”他並沒發覺，出口聲音分明帶著幾分顫抖。
桑雲峰擡衣袖，緩緩擦拭劍鋒：“內衛營待選。”
“青籬山下內衛營？！”胖子油亮的包子臉上現出一抹了然，驟然拱手而立，滿面皆是痛悔：“誤會，誤會！我也是被人給騙了，才以為你們是來同弟兄們搶地盤的。所以……。”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靜靜瞧著眼前表情多變的胖子。誰也不曾瞧見，五丈外的馬車上，忽然自漆黑煙雲紗的車窗口彈出只小小的弩箭。弩箭鋒利，三棱箭頭如毒蛇眼眸，緊緊盯著眼前獵物。
搭箭上弦，扳機扣下，“啪”一聲輕響。如飛鳥振翅直沖鳳輕言咽喉而去。馬車在瞬間發動，箭出的同時，掉頭狂奔。
這個時候，胖子正微笑著擦汗，桑雲峰看似放松，實際上全身的肌肉緊繃，將全副心神放於胖子身上。鳳輕言在看戲，眼眸卻分明盯著胖子身後的花子山賊。
所以，那輕微的聲響沒有人聽到。眾人聽到的，只是車輪滾滾駿馬嘶鳴。但那聲音叫人聽見時，弩箭早已離弦多時。
鳳輕言心中一凜，沒想到馬車中人突然出手暗算。
她反應卻是極快。身子一擰，將重心下移，眼看著便能自左側空地處滑走，那一箭註定落空。
偏偏那個時候，胖子驟然驚醒，肥碩身軀竟難以想象的輕靈。煙霧般卷向鳳輕言，伸手想要將她一把推開。卻好巧不巧正擋與她左側，將盤算好的躲避路線封死。
鳳輕言心中苦笑，幾番生死不成想，今日居然要被只弩箭給射殺在了當地。冷不防沈歡自斜刺裏飛快沖來，她速度極快毫不猶豫狠狠撞上鳳輕言胯下馬。
轟一聲悶響，連人帶馬居然叫沈歡撞倒在地。之後，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將鳳輕言壓在身下，將身後空門暴漏在當空裏。鳳輕言清眸一瞇，一把將沈歡攔腰抱住就勢一滾。
弩箭“嘟”一聲定在道旁大樹上，箭入三分，顫動不已。
這一切電光火石之間，箭發，車動，退避，封路，被救再到逃出生天不過眨眼功夫。
鳳輕言結結實實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飛快自地上站起，並未在原地停留。一個縱身已朝著疾馳的馬車而去。身法輕靈婉轉，夜空中如流星趕月，耀眼奪目。
胖子額頭上汗水更甚，一個女人如此兇悍，今天究竟得罪了多少不該得罪的人？胖子額角汗水將落未落當口，鳳輕言已翻身上了馬車，手指緊緊掐住車夫咽喉，腳下一用力狠狠踢在那人膝蓋處。
‘嗖’一聲，車夫身軀立刻便如麻袋般被狠狠拋了出去。鳳輕言身體靈活似一條游魚，身子一矮鉆入馬車。
馬車裏立刻起了一陣騷動，砰一聲有什麽撞在了車壁上。車內冷光一閃，一只羽箭斜插在馬屁股上。駿馬中箭又無人駕馭，驟然發足狂奔，直直朝著道旁大樹撞了上去！
098打是輕的
車夫將牙關緊咬，飛快爬起追車。
驀地，卻覺脖子根咽喉處抖得一涼。身軀微微一頓，伸手朝脖頸摸了一把，什麽都沒有！正自困惑不已，脖頸上的頭顱卻突然自肩頭一側滾落下去。鮮紅熱血如泉，呼啦一下朝天空噴灑。車夫屍體卻還兀自朝前跑了兩步才緩緩倒在地上，而地上頭顱的眼睛卻分明還是睜著的。
車夫至死都不能明白，自己怎麽就死了？
車夫不明白，山賊和胖子卻看的分明。方才在他們身邊抱劍而立那人毫無征兆忽然消失，手中薄如紙片三尺青峰在經過車夫時微微一揮，風吹落葉般墜地無聲。
眾山賊並沒看清桑雲峰怎麽出的手，只看到一閃而逝青雷電光，再瞧便是噴湧直上的血泉。所有人齊齊一哆嗦，脖子好痛！
胖子臉上的汗卻驟然間幹了，口中只喃喃一聲嘆息。
那一頭桑雲峰卻已躍上馬車，薄劍一劃，竟將馬車與駿馬相連的車轅從中斬斷。瘋狂的駿馬一頭撞上了道旁大樹，額頭上如萬朵花開，終於歇了力倒在道旁抽搐不止。另一側，失了馬匹的馬車，晃悠了兩下也漸漸停歇。
“格拉”一聲輕響，桑雲峰毫不猶豫跳下了車，緩緩擦拭劍鋒。大約有好戲看。
馬車車壁突然碎了，自車廂中滾出兩個人。嘭一聲巨響，兩人身軀重重摔在地上。胖子聽的又是一哆嗦，好疼。
桑雲峰收劍，眼底帶幾分滿意。躲開的剛好，不然自己定然得被砸著。鳳輕言緩緩自地上站來，拍拍衣服將唇瓣輕勾。時機算的不錯，沒摔著自己。至於地上那個……剛好被她壓在身下，這會子直翻白眼，真疼！
“起來。”鳳輕言動作粗暴，一腳揣向地上那女子精致衣裙。地上女子啊一聲呼痛，卻冷不丁彈了起來。一巴掌向鳳輕言面頰扇去。鳳輕言眸色一冷，將她手腕緊緊抓住攥緊，反手甩了她一巴掌，結結實實。
“賤人，你敢打我？”女人聲音尖利，滿腔憤怒。
鳳輕言卻勾唇一笑，端方溫雅：“傷了我的人，打是輕的！”
月光下，那女人一張面孔蘋果般甜美，膚色雪白而細膩。原本該是嬌俏可人的美人，只可惜這會子面目猙獰而狠厲怎麽都瞧不出美來了。她一雙眼眸冷厲，暗夜中將身軀繃緊，如蓄勢待發的毒蛇。
“我知道你是誰。”良久，她淬毒般雙眸驟然間染上了不合時宜的點點笑意：“你們這些官府的狗腿子，打不過我們就玩陰的。遲早有一日我要你們好看。我要讓野狗啃你們，讓貓來撓你們，讓豺狼將你們的肉撕成一片一片！”
鳳輕言目光一凝，官府？！這女子雖滿腔憤恨，口中官府兩個字她卻再不可能聽錯。她飛快朝著四下裏瞧去。
“你們是飛鯊堡的？”
女子側目冷哼。
“是你們抓了茯苓？”
女子冷笑：“官府的狗腿子沒一個好東西，你們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女人在哪裏！”
“你們殺了茯苓？”連翹陡然一聲驚呼。
鳳輕言略一擡手止住她的話頭，清眸眨也不眨瞧著女子：“我們從沒有想過與飛鯊堡為敵。請你告訴我茯苓在哪裏，方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女子咯咯嬌笑：“你做夢！我死也不會告訴你。有本事你殺了我？”
鳳輕言飛快側目瞧去，桑雲峰並未走遠。正斜倚在道邊一刻大樹上，冷凝微凝分明瞧著胖子。她回過頭，朝著女子微微一笑：“好。”鄭重點頭。
“什麽？”女子錯愕，不明所以。
鳳輕言淡淡一笑：“你不是叫我殺了你麽？我答應了。”
“你！”女子甜美面龐一片鐵青：“你敢殺我？你要是敢對我不敬，我們飛鯊堡不會放過你，你不怕？”
“怕什麽？”鳳輕言唇角輕勾：“眼下這些人誰知道你是誰？你帶來這些人只怕連你的樣子都沒見到過呢。”
這女子大約是飛鯊堡的，胖子也是。但……她定然不得人心。不然分明瞧著她落在自己手中怎的沒人來救？瞧見自己將她抓住逼問，那些人眼裏甚至隱隱有幾分期待。
期待什麽？
“你！”女子忽覺害怕：“你們是死人們？還不過來幫忙？”
無人應答
女子面色蒼白：“本小姐若是有個閃失，大當家不會放過你們！”
寂靜無聲。
“就是這些人一再對咱們飛鯊堡不利。你們都瞎了麽？還不殺了他們？”
眾人：“……。”
“你最好離我遠點。”女子臉色黑了，惡狠狠瞧著鳳輕言：“不然我就將你同東廠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宣揚出去！欺君之罪，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隨便，”鳳輕言淡然一笑：“只要你有那個機會。”
寡淡笑容中，鳳輕言素手猛然一擡。哢一聲輕響，便卸掉了女子一只臂膀骨節。
鳳輕言將紅潤的唇湊在她耳邊，聲音低緩抑揚頓挫：“你真以為榮華公主的身份能威脅我麽？若是沒有最厲害那人的默許，我怎能好端端活著？”
鳳輕言不知這女子什麽來頭，但瞧她行事做派和說話，知道這麽多，並不似水寇。
女子一時語滯，眼底浮起幾分疑惑迷惘，進而便是恐懼。鳳輕言驟然松開五指，明艷眼底深處噙著淡淡的笑。從容優雅瞧著神情覆雜的女子，如同瞧著池水中嬉戲的魚。
“你不能殺我。”女子忽然揚起了頭，眸光灼灼瞧著鳳輕言：“我是……。”
“噓。”鳳輕言驀然欺身向前，豎起一指按在她唇瓣上：“叫你說時你不開口，如今你想說，我卻已不想聽了。”
女子皺眉，眼底眸色憤怒卻迫切：“我是……。”
“哢”半空裏脆響練練，森然斷骨破臂而出。鋒利骨茬森然如刃，漫天星光裏清晰的可怖。女子瞧見骨茬似終於反應過來，悶哼一聲額角逼出碩大汗珠如雨下。鳳輕言多少有幾分意外，沈歡因她手臂受傷。自己便也將她手骨折斷。那般劇痛竟沒有將那女子擊垮，卻見她眼中怨恨更甚。緊咬了下唇，齒畔有清晰鮮血滲出。
鳳輕言不發一言忽而自地面站起，幾步走至馬車碎片中，伸手自廢墟中撿了小巧一只弓弩出來。弓箭上弦，推動機簧。
眾人不明所以間，卻見她驟然將弓弩掉轉瞄準女子，“哢”扣下扳機。
099她若死了，你就陪葬
“嗖”一聲，利劍破空呼嘯而至。女子眼底被驚駭覆蓋，啊一聲驚呼。三棱的箭頭將她腮邊碎發揚起，咄一聲釘入到她身後樹幹上。入木三分，箭尾亂顫。
“你敢……”
女子才張了張口，嗖一聲又一箭飛至。卻釘入到她腳邊地面上，半絲頭皮也不曾碰到。
鳳輕言將弓弩一把扔了，素白手指一扯再一帶將女子頭發攥在手中，居高臨下迫視著她：“最後一遍，茯苓在哪？”
女子眸色微閃，唇畔輕啟。
“想好再說。”鳳輕言神色冷凝，原本極其明艷的女子這會子瞧起來卻如出鞘的劍，鋒芒盡漏：“她若死了，你就陪葬！”
胖子一旁瞧的咽了咽口水。鳳輕言折磨人並非喪心病狂。將女子摔下馬車，折斷她臂骨，連射兩箭卻並未傷她性命。只因如此間種種正是這女子方才加註在她身上的手段。胖子呲了呲牙，吸口冷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好記仇的性子！
“說！”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只緩緩說了一個字。
“我不知道。”女子眼底帶幾分淒慌，她從未見過如鳳輕言這樣的人。手段不慍不火卻能將人逼的瘋狂：“那人被我們抓了之後，就直接送回堡裏去了。她是死是活，我怎麽知道？”
鳳輕言凝眉。
“我說的都是真的。”女子飛快說道：“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兒，無緣無故被這群水寇給抓了，逼著我做他們的壓寨夫人。他們手段殘忍令人發指。即便那姑娘真被殺了，也是他們的事情與我無關。你去殺了他們報仇便是。”
鳳輕言眸色一動，對這話頗有些意外。這女子方才滿腔憤怒指控他們，分明對飛鯊堡忠心耿耿。怎的眨眼的功夫就變了戲碼？忽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你落井下石的也太快了些。
鳳輕言側首瞧向胖子。自己同伴這麽說，你怎麽看？夜色中胖子滿面肥肉輕顫，月牙眼已迷成一條縫。
“帶我去飛鯊堡。”鳳輕言低頭瞧向女子：“我不殺你。”
“好。”女子忙不疊點頭。
鳳輕言松開手指，女子亂糟糟的頭發盡數蓋在臉上。誰也不曾瞧見亂發掩映下女子一雙眼眸精光練練。
呼，地面上忽然卷起了一陣風。鳳輕言擡手理了理頭發，風有些大，將她發絲吹亂。耳邊卻忽聽啊一聲驚呼，下一刻女子身軀便軟軟倒在了塵埃裏。
鳳輕言吃了一驚，回身看去。胖子正緩緩將手自女子頭顱收回，女子倒地氣息全無，雙眸卻瞪得滾圓。面目之上的神色說不上是喜是驚還是怕，只覺猙獰而恐怖。所以，方才的風是胖子從身邊經過所致，他居然一把擊碎了女子天靈，絕了她的生機。
鳳輕言側目，水寇都這麽不講道義？
“您可千萬別誤會。”胖子瞧向鳳輕言，堆了滿面的笑：“這女人就是個禍害，自打她進了我們飛鯊堡，多少兄弟就因為多瞧了她一眼就遭了難。今日死在這裏，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鳳輕言一時語滯，那是你飛鯊堡的人，需要同我解釋？
“我以為……她是你們此番行動的主使。”
“不不不。”胖子連連擺手：“我們的確是沖著姑娘來的，這女子卻是自己偷偷跟來的。堡裏面沒人知道。”
所以，這麽悄無聲息死在外面也沒人知道？
“弟兄們，今日，有誰瞧見水娘子了？”
“沒有！”身後水寇異口同聲，毫不猶豫 。
“您看。”胖子嘻嘻笑道：“方才都是這女子挑撥的，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姑娘你們大人大量不要見怪。”
鳳輕言瞧一眼水娘子，做人做到大家都恨不能叫你死，可真成功！
“茯苓呢？”
“您說剛才矮墻後那個病西施一樣的美人？”胖子眼珠子轉了轉：“水娘子這話倒是沒有說錯，她被兄弟們綁了之後就送回到飛鯊堡去了。”
“為何要抓茯苓？”
胖子臉上笑容一滯，帶著些許赧然：“這個……。”
鳳輕言眸色一凝：“不能說？”
“能能，必須能。”胖子一哆嗦立刻擡起頭來：“我們飛鯊堡裏都是附近村子的窮苦百姓，被逼的沒了法子才落了草。平日裏總相安無事，最近也不知怎的，縣太爺總是派兵來圍剿。今日聽說從京裏來了軍隊，大當家就派我們出來查探。”
鳳輕言皺眉：“你怎知有軍隊前來？”
他們會來豐縣也是今早才知的事情，飛鯊堡居然就知道了？
“這個……。”胖子笑容有幾分尷尬：“小人也只是聽命行事。”
鳳輕言點頭：“我請你幫個忙，你肯答應麽？”
胖子擡頭，眼前女子笑容端方溫雅。他卻絕不會相信她真是個端方溫雅的人，所以他能不答應？
“你說。”
“我們要去飛鯊堡。”
“好。”
“你不需要考慮？”
“您才說我必須答應。”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走吧。”
……
“我要去的是飛鯊堡！”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停步不前。
眼前是高聳入雲一架大山，有瀑布匹練般自山頂跌落。懸崖上有碎石支出，將好好一條水流扯出無數碎瓊亂玉，煙霧蒸騰。最終卻統統匯入到洶湧的豐河中去了。
飛鯊堡的人莫非都是魚麽？
“官爺只管跟小人走便是了。”胖子陪著笑臉：“小人絕對不敢耍花招。”
言罷，胖子將食指勾成圈納入口中。少傾便有嘹亮一聲口哨響起，直刺入高遠夜幕中去了。
遠遠傳來一聲哨響相合，眼看著從碩大一塊礁石後劃出條大船出來。
穿上那人一身短打，將袖口和褲腿紮的極緊，船卻駕駛的極快。這條船兩頭尖中間寬，叫那人全力而行只覺如箭一般，一下子便將洶湧大河破開。
“咦。”船上少年只有十四歲，卻不及尋常男子十四歲身形。又幹又瘦，顯得一雙眼睛極大。瞧見前方候著許多人，大眼睛一輪再一輪，卻忽然停船不動了。
“二當家怎的帶了這麽多陌生人？”少年撇了撇嘴：“堡主說過，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內。你們請回吧！”
100少女情懷
少年神色冷峻，儼然沒有半分情面可講。說了那麽一句話便打算將船給劃走了。
“小五子，你站住！”胖子叉腰瞪眼：“你以為老子今天幹什麽去了？老子身後這幾個是堡主點名要見的貴客。要是叫你小子給攔在外頭，等會子你自去找他領罰去！”
胖子這一番話義正言辭，小五子將眼睛眨了眨。側目朝著鳳輕言等人瞧了瞧，一時拿不準：“這真是堡主請的客人？”
“我騙你做什麽？”
“可有令箭？”
“自然有。”
“那就好。”小五子松了口氣：“二當家有令箭何不早些拿出來，小五子見了令箭哪裏還會跟您糾纏不休？”
胖子大笑：“老子不是想逗逗你麽？誰知你這麽不禁逗！”
胖子哈哈笑著將手指朝著腰間探去，另一只手朝小五子招了招：“你來，給你令箭。”
小五子不疑有他，撐船靠近胖子。胖子面龐上肥肉將眼睛給擠成了月牙，誰也不曾想到，那人陡然間拔地而起。碩大一團肥肉竟似陀螺般靈活，眨眼功夫便躍至小五子身後。他身軀龐大，落下時便如千鈞之勢。甲板上咚一聲，小船立刻蕩漾開來，湍急豐河中，小小一葉舟左右搖擺如落葉。眼看著便要傾覆。
小五子驚呼一聲，將雙腿大開撐於小船兩側。手中竹篙用力朝著水底探去，只三兩下便將小船穩定，再興不出什麽風浪了。
“二當家！”小五子回頭，眼底染著薄薄幾分怒氣：“你做什麽！”
“呵呵。”胖子扯唇一笑：“對不住，太胖，控制不住。給你令箭。”
小五子低頭，卻只見短粗如胡蘿蔔般五根手指，再無他物。
“你……。”他猛然擡頭，卻只來得及瞧見胖子唇畔笑容霍呼不見。掌風如排山倒海直奔面頰，小五子慌忙舉起竹篙，卻哪裏有那人萬分之一力道？就在他瞧見掌風瞬間便覺脖頸上劇痛，之後便似忽然將漫天星光駐進了眼眸，一聲不響便昏了過去。
“來來來。”胖子微笑招手：“跟我獻寶去了。”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胖子是個狠角色，對自己人出手也這般狠辣半分情面不留。方才鳳鳴村外，他那麽容易歸順，真的沒有問題？
“快快！”胖子面色一沈：“若是待這小子醒過來就麻煩了。”
鳳輕言吩咐人將船靠近胖子，眾人換了船並做一處。胖子親自執了長篙，將船身調轉。船如離弦之箭，直直朝著瀑布撞了過去。
水汽撲面而來，鳳輕言只覺四下裏水聲震耳欲聾。瀑布當頭澆下那一刻，似有千斤重錘忽然砸下，將人一顆心碾壓如塵，憋悶的要命。尤其雙耳處，似忽然有人大力捅來，劇痛難當。船尾秋彤唔了一聲，似痛苦至極。
“若是難耐便將嘴巴張開。”胖子並未回頭，水聲轟鳴中他一聲吶喊卻異常清晰。
“照他說的做。”鳳輕言一聲斷喝，身後秋彤低吟聲立刻消失。
這一切電光火石，再一轉眼，小船已穿瀑而過。穿過瀑布後並未如想象中撞上山崖，反倒是一馬平川的蜿蜒河道。
鳳輕言微瞇了眼眸，心中升起幾分讚嘆。瀑布外豐河水洶湧奔流不息，瀑布內淺灘便布卻再無半分兇險。瀑布內外竟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到了此刻，鳳輕言終於明白，為何穿越瀑布時用的是這樣一條瞧起來弱不禁風的小船。只因大船根本無法在這樣淺窄的河道中穿行。
“這一處叫做亂魂灘。”胖子慢悠悠撐船：“瞧上去這裏風平浪靜，實際上九曲十八彎暗藏玄機。即便尋常人機緣巧合能進入到瀑布之後，往往也會在亂魂灘中失了方向。根本不可能找到飛鯊堡。”
世人道飛鯊堡隔絕天下無蹤跡可尋，這便是其中道理，卻也是飛鯊堡最大的秘密。胖子居然毫無保留的告訴了她？
“您是我們飛鯊堡的貴客，對於貴客自然該真誠。”胖子側首嘻嘻笑著。
鳳輕言牽了牽唇瓣：“多謝。”
胖子方才雖然滔滔不絕卻始終背對她們。每每一句話卻總能猜中人心恰到好處。這胖子好機敏！這樣的人，怎的做了水寇？
“這岔路過了再往西南轉個彎就能進堡了。”胖子娓娓說著。
“二當家。”連翹目光灼灼突然開了口：“這麽多的河道，要是走錯了會到哪裏？”
這話可是在探聽人家的秘密。偏偏連翹說話的時候晶瑩一雙大眼眨啊眨，滿目都是崇拜和旺盛求知欲。少女情懷總是詩，這般美人虛心求教，叫人怎麽都不能拒絕。
“你這丫頭有意思。”胖子呵呵笑道：“尋常人來了這裏，都在拼命記憶進堡的道路。你居然有功夫考慮旁的事情？”
“我記那個做什麽？”連翹撇了撇嘴：“又沒打算以後還來。”
胖子怔了一怔，忽然仰天一陣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你們這些人果真同旁人不同。”
“小丫頭你記好了，千萬莫要因為好奇就嘗試去探索其他的道路。”胖子瞧一眼四下裏九曲十八彎，眼底染著幾許涼薄：“生路自來只有一條！”
“……哦。”良久，連翹方才應了一聲。對胖子那話似懂非懂，隱隱覺得似乎很有道理。
那一頭胖子已經側過了頭去，小船駛過了岔道口，離著飛鯊堡更近了。胖子眸色卻忽然一變，緊緊盯著眼前水面，胖臉上的笑容一分分收斂，蹤跡不見。
“你！”他猛然回頭瞧向鳳輕言，眸中狠厲卻是她從不曾瞧見：“你派了什麽人來飛鯊堡！”
鳳輕言吃了一驚。這胖子功夫不弱，但自打見面那時便始終是漫不經心的模樣，似乎對什麽都不曾上心。若非如此，也不會叫自己輕易制住。這會子那人突然收起周身玩世不恭，換做了冷凝嚴厲。眼底分明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我的人只有這些，二當家該是都見過。”
胖子沒有說話，直直瞪著鳳輕言。鳳輕言也並不閃躲，明艷雙眸眨也不眨也瞧著他。胖子一夥早在鳳鳴村設防，他們一舉一動都在胖子監視當中。心中無愧，自然毫無懼色。
“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如今都在二當家手心裏攥著，自然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女子朱唇輕啟，語氣低緩，端方溫雅。
胖子瞧了她一會子終於垂下眼眸，眼底卻分明帶著幾分焦急：“萬不該有人能找到飛鯊堡。到底是誰？”
101鳳輕言，你輸了
鳳輕言分明感到船的速度驟然加快，似離弦之箭激射而去。她沒有說話，心中也疑惑不已。正如胖子所演，飛鯊堡蹤跡難尋。到底什麽人能捷足先登？
“糟了！”
乎見正前方火光沖天，遍地狼藉。似有數條身影倒伏與河岸邊沙灘上，生死未蔔。胖子再也按奈不住，丟了手中船槳，一個縱身躍上沙灘。三兩步沖在倒與河灘中眾人身邊。
好在船已離岸不遠，鳳輕言她們涉水而行也能輕易上了岸。只見沙灘上房屋倒塌，焚毀與沖天烈焰中。岸上遍地血腥，男男女女柔軟肢體倒伏於血泊中。衣衫叫鮮血浸潤早瞧不出原本色澤，顯然已氣絕多時。
“小姐！”連翹將手指攥緊：“怎麽回事？”
鳳輕言沒有答言，眼底卻漸漸浮起絲冷凝出來。心中隱隱不安。
“二當家。”才開口一聲輕喚，卻見胖子猛然扭過了頭來。眼底之中溫和早已本分不見，只餘淡淡一片猩紅。只一眼，鳳輕言便瞧見了憤怒和恨。
恨誰？她麽？
眼見他忽然擡手，狠狠朝懷中那人脖頸砍了下去。那人嘴唇翕動似說了什麽，之後軟軟栽倒，氣息全無。
鳳輕言瞧的心中一凜。胖子竟然……親手將自己島上同伴斬殺，再起身時與方才所見已然仿若兩人。此刻的他，便如從地獄踏出的惡鬼，周身都是暴虐的血腥。
起心動念皆是殺戮！
“你！”她忍不住開口，試圖阻止。
“李鐵柱原本身強力壯，叫人以重錘砸斷了胸骨不得動彈。如今斷骨入體刺入腹中苦不堪言。一心只想求死。”胖子一字一句緩緩說著。
“我以為你們與旁人不同。我以為你們能給飛鯊堡帶來新的生機。原來我錯了。”胖子聲音冷凝如冰：“水娘子說的對，你們這些人都是官府的狗腿。你們是我們的敵人！”
“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我的罪孽我來贖，等我殺了你們這些狗腿子，再去向堡主自殺謝罪！”他說。
“等一下！”鳳輕言說道：“這之中一定有誤會！”
“閉嘴！”胖子一聲厲喝：“等我抓了你，你自己去跟堡主解釋！”
這裏是九曲十八彎後一處開闊地帶，遠離了洶湧的大河，遠離塵世喧囂。原本如世外桃源般美麗和寧靜，這會子卻驟然起了一陣風，卷起地面砂礫無數直直朝著胖子撞了去。卻在離著他身子尚有一尺之處停止盤旋，逐漸成了巨大一只沙丘，竟是連胖子的面目都瞧不見了。
鳳輕言瞧的心驚，卻聽桑雲峰陡然一聲大喝：“捂住耳朵！”
“什麽？”鳳輕言下意識反問，卻忽聽耳邊一聲長嘯直上雲霄。
這一聲長嘯清冽非常，原本該清澈嘹亮，叫人聽著只覺一顆心都能跟著飛上九重天，通體舒泰。可是，這會子卻因音量實在太過巨大，腹中那一顆心飛上九重天後便再也不曾落下。反倒越升越高，漸漸就再也不受自身控制，似乎立刻能炸成了碎片從身體中飛出去了。
“唔。”
身後有女子痛苦呻吟聲傳來。茯苓身體最差第一個倒地，她原本是個愛惜容顏之人，這會子卻只能以雙手掩了雙耳滿地翻滾。頃刻間便瞧見從她口中淌出蜿蜒一道血痕出來。接下來是連翹，再之後是秋彤。沈歡一張面目蒼白，卻拿一雙手緊緊攥著船舷，死命與音波相抗。
“沈歡，看好她們。”鳳輕言強忍痛苦高聲喝道：“莫要讓她們咬了舌頭。”
她飛快側過了頭去，一步步朝著被砂礫包裹中某人走去。只覺舉步維艱，似乎連擡腳都能耗盡了周身力氣。片刻間便是衣衫盡濕。
斜刺裏卻見一道黑影流星般閃過，間或有青雷電光自黑影中出，劃向層層砂礫。
“嘭”斷腸劍被無形氣流阻礙停滯不前，桑雲峰微瞇了眼眸。衣袖無風自舞，將周身力道灌註與劍尖，朝著砂粒猛然一推，再推。
“噗”一聲，鋒利堅韌終於割破砂粒層外無形屏障，狠狠刺了進去。再聽啪一聲巨響，砂粒層陡然炸裂開來。四下裏如飛沙走石，一下子將桑雲峰身軀吞沒。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風沙呼嘯如鬼哭，長嘯雖停，砂礫卻如刀般鋒利能割人體膚。
“停！”
陡然有粗陋女子聲音自船上響起：“你的人，還要不要？”
天上地下風沙似頓了那麽一頓，下一刻便呼一下子散了。頭頂仍是璀璨一片星光。沙灘上，桑雲峰同胖子相對而立。斷腸劍雪亮劍尖停與胖子咽喉一分處，被胖子短粗手指緊緊捏住。這會子，高手相拼的技巧已然不存在，兩人比拼的是內力。一把斷腸劍成了媒介，誰若是卸了力道，便是重傷。
沈歡一聲大喝之後，便夾著懷裏那人一下子跳在了岸上。懷中那人幹瘦如柴，年紀不大。正是方才被胖子劈暈了的小五子。也不知沈歡使了什麽手段將他給弄醒了。此刻，正瞪著雙大眼滿處亂瞧。
“將死之人二當家可以毫不客氣殺之。”沈歡冷聲說道：“活著的人，二當家也不要了？”
胖子咬牙：“放了他。”
沈歡凝眉：“凡事總得有代價！”
胖子略垂了眼眸：“我放手。”
那人是個說到做到的爽利漢子，說了放手真就不再戀戰，立刻撤了手。他與桑雲峰方才相爭幾乎拼盡全力，猛然撤手，交織纏鬥的內力卻不及收回。胖子身軀被巨大內力反噬，一下子彈出老遠。抑制不住將一口鮮血噴出，這一下傷的不清。
桑雲峰也從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瞧見沈歡突然出現，便已在悄然收回自己力道。不然，方才那一下胖子已然廢了。他不收還好，一撤手，內力同樣順著斷腸劍朝著他沖了過來。桑雲峰身子微微一顫，卻並未如胖子一般倒地。只緩緩擡手，將唇畔血痕擦凈。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方才在鳳鳴村外桑雲峰便已經耗費諸多內力。此刻為了不傷及胖子，又將內力引去自己身上一部分。一番相鬥竟成兩敗俱傷局面。
胖子守信，沈歡亦爽利。將逼在小五子脖頸上匕首收回，伸手使勁一推。小五子連滾帶爬跑向胖子。
“二當家，你怎麽樣？”小五子年紀本就不大，突逢變故已然慌了心神。眼底帶了幾分氤氳：“堡上……這是怎麽了？”
“老子沒事，哭什麽喪！”胖子呸一聲吐出口血沫子，瞧向鳳輕言：“我輸了，殺刮存留悉聽尊便。”
鳳輕言眉峰略松：“二當家莫非還瞧不出，偷襲飛鯊堡之事，並非我等所為？”
換做尋常人才不會幫他分擔方才內力反噬。連鳳輕言都能瞧出來的事情，如胖子這般的高手瞧不出？
胖子抿了唇略一沈吟，良久擡首方欲開口。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一隊人馬霍呼而至。
“呵呵。”有男子嘹亮一聲輕喝響起，志得意滿肆意飛揚：“鳳輕言，你輸了！”
102不得不為
這聲音！
鳳輕言聽的心裏咯噔一聲，擡眸瞧去。只見一男子鮮衣怒馬，眼角眉梢帶著難以掩飾的快慰。居高臨下瞧著她，如俯瞰卑微螻蟻。
“陸謙？！”
原來是陸謙！
胖子說有人登上飛鯊堡大肆屠殺，竟是陸謙所為。他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那人身後跟著洋洋灑灑一大群人，這些人一個個眼眸明亮如星，太陽穴向外突出。只消一眼便能瞧出他們各個都是內功精湛的高手。另一群人被鐵鏈穿著拴在馬後。同陸謙帶來的人不同。這些人大多都掛了彩，行走間踉踉蹌蹌似費了極大力氣。在人群中最醒目的卻是一架囚車，車中一人被鐵鏈綁了四肢，連鎖骨處皆被鐵鉤刺穿牢牢定於囚車上。
“堡主！”胖子身軀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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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交給我。”桑雲峰並未回頭，只將一個挺拔頎長背影留給鳳輕言，聲音卻奇異清晰。
胖子在眾人面前站定，包子臉上兩彎月牙略寬了些 ，扯唇嘿嘿一笑：“你們自己過來叫我綁上吧，我不喜打架，更不喜殺人。血腥氣會影響我的胃口，今天老子還沒吃飽。”
桑雲峰抿唇不語，手指隨意在腰間一抹，青雷電光一閃直奔胖子一雙小眼。胖子吃了一驚，將身子一擰，肥碩身軀陀螺般旋了出去。這一躲靈活如猴，哪裏有方才半分笨拙之態？
胖子將臉上肥肉抖了抖，油光發亮：“你這小子不地道，打架也不先吱個聲？”
桑雲峰不答言。斷腸劍於漫天星光裏如一帶銀河璀璨，看似輕飄飄落葉一般，霍呼飄向胖子的眼睛。胖子伸出兩指朝劍身彈去。並非他自大螳臂當車，以區區手指去對付鋒利劍鋒。只因他對自己指尖功夫了如指掌，大力金剛指可破碑裂石，何況對付那般輕飄飄一柄劍。
但，當他指尖觸碰到劍身時，臉上鎮定神情卻霍呼間消失不見。汗水自油亮腦門跌落成河，兩只手指仿若長與劍身般，再也扯不回。
鳳輕言凝眉，桑雲峰居然在以內力同那人相扛？胖子方才一走一站震懾人心，足見內力驚人。桑雲峰怎的單單挑了那人最厲害之處挑戰？
她卻不知，東廠鬼史各個驕傲，心氣極高素來不肯服輸。素來講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但摧人身體，更加摧人意志。桑雲峰內功奇特，至剛至陽，灼熱無比。此刻將內力透過劍身傳送，劍乃精鋼所制導熱極快。胖子手指再厲害，終究也是血肉之軀。
是肉就會怕燙！
胖子當然怕燙，自指尖處傳來劇痛叫他不能自己，偏偏無法掙脫。胖子將心一橫，將左手手掌直立，咬牙朝貼於劍身兩指切去。桑雲峰卻恰在此時撤了力道。薄薄一把劍，紙片般似乎隨時能被風刮走。
胖子周身衣衫盡濕，夏日晚風中，透骨的冷。那樣的薄劍，那樣奇特的內力，他腦中忽有靈光一閃，如晴天霹靂。
“閣下是——？”他並沒發覺，出口聲音分明帶著幾分顫抖。
桑雲峰擡衣袖，緩緩擦拭劍鋒：“內衛營待選。”
“青籬山下內衛營？！”胖子油亮的包子臉上現出一抹了然，驟然拱手而立，滿面皆是痛悔：“誤會，誤會！我也是被人給騙了，才以為你們是來同弟兄們搶地盤的。所以……。”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靜靜瞧著眼前表情多變的胖子。誰也不曾瞧見，五丈外的馬車上，忽然自漆黑煙雲紗的車窗口彈出只小小的弩箭。弩箭鋒利，三棱箭頭如毒蛇眼眸，緊緊盯著眼前獵物。
搭箭上弦，扳機扣下，“啪”一聲輕響。如飛鳥振翅直沖鳳輕言咽喉而去。馬車在瞬間發動，箭出的同時，掉頭狂奔。
這個時候，胖子正微笑著擦汗，桑雲峰看似放松，實際上全身的肌肉緊繃，將全副心神放於胖子身上。鳳輕言在看戲，眼眸卻分明盯著胖子身後的花子山賊。
所以，那輕微的聲響沒有人聽到。眾人聽到的，只是車輪滾滾駿馬嘶鳴。但那聲音叫人聽見時，弩箭早已離弦多時。
鳳輕言心中一凜，沒想到馬車中人突然出手暗算。
她反應卻是極快。身子一擰，將重心下移，眼看著便能自左側空地處滑走，那一箭註定落空。
偏偏那個時候，胖子驟然驚醒，肥碩身軀竟難以想象的輕靈。煙霧般卷向鳳輕言，伸手想要將她一把推開。卻好巧不巧正擋與她左側，將盤算好的躲避路線封死。
鳳輕言心中苦笑，幾番生死不成想，今日居然要被只弩箭給射殺在了當地。冷不防沈歡自斜刺裏飛快沖來，她速度極快毫不猶豫狠狠撞上鳳輕言胯下馬。
轟一聲悶響，連人帶馬居然叫沈歡撞倒在地。之後，她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將鳳輕言壓在身下，將身後空門暴漏在當空裏。鳳輕言清眸一瞇，一把將沈歡攔腰抱住就勢一滾。
弩箭“嘟”一聲定在道旁大樹上，箭入三分，顫動不已。
這一切電光火石之間，箭發，車動，退避，封路，被救再到逃出生天不過眨眼功夫。
鳳輕言結結實實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飛快自地上站起，並未在原地停留。一個縱身已朝著疾馳的馬車而去。身法輕靈婉轉，夜空中如流星趕月，耀眼奪目。
胖子額頭上汗水更甚，一個女人如此兇悍，今天究竟得罪了多少不該得罪的人？胖子額角汗水將落未落當口，鳳輕言已翻身上了馬車，手指緊緊掐住車夫咽喉，腳下一用力狠狠踢在那人膝蓋處。
‘嗖’一聲，車夫身軀立刻便如麻袋般被狠狠拋了出去。鳳輕言身體靈活似一條游魚，身子一矮鉆入馬車。
馬車裏立刻起了一陣騷動，砰一聲有什麽撞在了車壁上。車內冷光一閃，一只羽箭斜插在馬屁股上。駿馬中箭又無人駕馭，驟然發足狂奔，直直朝著道旁大樹撞了上去！
098打是輕的
車夫將牙關緊咬，飛快爬起追車。
驀地，卻覺脖子根咽喉處抖得一涼。身軀微微一頓，伸手朝脖頸摸了一把，什麽都沒有！正自困惑不已，脖頸上的頭顱卻突然自肩頭一側滾落下去。鮮紅熱血如泉，呼啦一下朝天空噴灑。車夫屍體卻還兀自朝前跑了兩步才緩緩倒在地上，而地上頭顱的眼睛卻分明還是睜著的。
車夫至死都不能明白，自己怎麽就死了？
車夫不明白，山賊和胖子卻看的分明。方才在他們身邊抱劍而立那人毫無征兆忽然消失，手中薄如紙片三尺青峰在經過車夫時微微一揮，風吹落葉般墜地無聲。
眾山賊並沒看清桑雲峰怎麽出的手，只看到一閃而逝青雷電光，再瞧便是噴湧直上的血泉。所有人齊齊一哆嗦，脖子好痛！
胖子臉上的汗卻驟然間幹了，口中只喃喃一聲嘆息。
那一頭桑雲峰卻已躍上馬車，薄劍一劃，竟將馬車與駿馬相連的車轅從中斬斷。瘋狂的駿馬一頭撞上了道旁大樹，額頭上如萬朵花開，終於歇了力倒在道旁抽搐不止。另一側，失了馬匹的馬車，晃悠了兩下也漸漸停歇。
“格拉”一聲輕響，桑雲峰毫不猶豫跳下了車，緩緩擦拭劍鋒。大約有好戲看。
馬車車壁突然碎了，自車廂中滾出兩個人。嘭一聲巨響，兩人身軀重重摔在地上。胖子聽的又是一哆嗦，好疼。
桑雲峰收劍，眼底帶幾分滿意。躲開的剛好，不然自己定然得被砸著。鳳輕言緩緩自地上站來，拍拍衣服將唇瓣輕勾。時機算的不錯，沒摔著自己。至於地上那個……剛好被她壓在身下，這會子直翻白眼，真疼！
“起來。”鳳輕言動作粗暴，一腳揣向地上那女子精致衣裙。地上女子啊一聲呼痛，卻冷不丁彈了起來。一巴掌向鳳輕言面頰扇去。鳳輕言眸色一冷，將她手腕緊緊抓住攥緊，反手甩了她一巴掌，結結實實。
“賤人，你敢打我？”女人聲音尖利，滿腔憤怒。
鳳輕言卻勾唇一笑，端方溫雅：“傷了我的人，打是輕的！”
月光下，那女人一張面孔蘋果般甜美，膚色雪白而細膩。原本該是嬌俏可人的美人，只可惜這會子面目猙獰而狠厲怎麽都瞧不出美來了。她一雙眼眸冷厲，暗夜中將身軀繃緊，如蓄勢待發的毒蛇。
“我知道你是誰。”良久，她淬毒般雙眸驟然間染上了不合時宜的點點笑意：“你們這些官府的狗腿子，打不過我們就玩陰的。遲早有一日我要你們好看。我要讓野狗啃你們，讓貓來撓你們，讓豺狼將你們的肉撕成一片一片！”
鳳輕言目光一凝，官府？！這女子雖滿腔憤恨，口中官府兩個字她卻再不可能聽錯。她飛快朝著四下裏瞧去。
“你們是飛鯊堡的？”
女子側目冷哼。
“是你們抓了茯苓？”
女子冷笑：“官府的狗腿子沒一個好東西，你們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女人在哪裏！”
“你們殺了茯苓？”連翹陡然一聲驚呼。
鳳輕言略一擡手止住她的話頭，清眸眨也不眨瞧著女子：“我們從沒有想過與飛鯊堡為敵。請你告訴我茯苓在哪裏，方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女子咯咯嬌笑：“你做夢！我死也不會告訴你。有本事你殺了我？”
鳳輕言飛快側目瞧去，桑雲峰並未走遠。正斜倚在道邊一刻大樹上，冷凝微凝分明瞧著胖子。她回過頭，朝著女子微微一笑：“好。”鄭重點頭。
“什麽？”女子錯愕，不明所以。
鳳輕言淡淡一笑：“你不是叫我殺了你麽？我答應了。”
“你！”女子甜美面龐一片鐵青：“你敢殺我？你要是敢對我不敬，我們飛鯊堡不會放過你，你不怕？”
“怕什麽？”鳳輕言唇角輕勾：“眼下這些人誰知道你是誰？你帶來這些人只怕連你的樣子都沒見到過呢。”
這女子大約是飛鯊堡的，胖子也是。但……她定然不得人心。不然分明瞧著她落在自己手中怎的沒人來救？瞧見自己將她抓住逼問，那些人眼裏甚至隱隱有幾分期待。
期待什麽？
“你！”女子忽覺害怕：“你們是死人們？還不過來幫忙？”
無人應答
女子面色蒼白：“本小姐若是有個閃失，大當家不會放過你們！”
寂靜無聲。
“就是這些人一再對咱們飛鯊堡不利。你們都瞎了麽？還不殺了他們？”
眾人：“……。”
“你最好離我遠點。”女子臉色黑了，惡狠狠瞧著鳳輕言：“不然我就將你同東廠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宣揚出去！欺君之罪，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隨便，”鳳輕言淡然一笑：“只要你有那個機會。”
寡淡笑容中，鳳輕言素手猛然一擡。哢一聲輕響，便卸掉了女子一只臂膀骨節。
鳳輕言將紅潤的唇湊在她耳邊，聲音低緩抑揚頓挫：“你真以為榮華公主的身份能威脅我麽？若是沒有最厲害那人的默許，我怎能好端端活著？”
鳳輕言不知這女子什麽來頭，但瞧她行事做派和說話，知道這麽多，並不似水寇。
女子一時語滯，眼底浮起幾分疑惑迷惘，進而便是恐懼。鳳輕言驟然松開五指，明艷眼底深處噙著淡淡的笑。從容優雅瞧著神情覆雜的女子，如同瞧著池水中嬉戲的魚。
“你不能殺我。”女子忽然揚起了頭，眸光灼灼瞧著鳳輕言：“我是……。”
“噓。”鳳輕言驀然欺身向前，豎起一指按在她唇瓣上：“叫你說時你不開口，如今你想說，我卻已不想聽了。”
女子皺眉，眼底眸色憤怒卻迫切：“我是……。”
“哢”半空裏脆響練練，森然斷骨破臂而出。鋒利骨茬森然如刃，漫天星光裏清晰的可怖。女子瞧見骨茬似終於反應過來，悶哼一聲額角逼出碩大汗珠如雨下。鳳輕言多少有幾分意外，沈歡因她手臂受傷。自己便也將她手骨折斷。那般劇痛竟沒有將那女子擊垮，卻見她眼中怨恨更甚。緊咬了下唇，齒畔有清晰鮮血滲出。
鳳輕言不發一言忽而自地面站起，幾步走至馬車碎片中，伸手自廢墟中撿了小巧一只弓弩出來。弓箭上弦，推動機簧。
眾人不明所以間，卻見她驟然將弓弩掉轉瞄準女子，“哢”扣下扳機。
099她若死了，你就陪葬
“嗖”一聲，利劍破空呼嘯而至。女子眼底被驚駭覆蓋，啊一聲驚呼。三棱的箭頭將她腮邊碎發揚起，咄一聲釘入到她身後樹幹上。入木三分，箭尾亂顫。
“你敢……”
女子才張了張口，嗖一聲又一箭飛至。卻釘入到她腳邊地面上，半絲頭皮也不曾碰到。
鳳輕言將弓弩一把扔了，素白手指一扯再一帶將女子頭發攥在手中，居高臨下迫視著她：“最後一遍，茯苓在哪？”
女子眸色微閃，唇畔輕啟。
“想好再說。”鳳輕言神色冷凝，原本極其明艷的女子這會子瞧起來卻如出鞘的劍，鋒芒盡漏：“她若死了，你就陪葬！”
胖子一旁瞧的咽了咽口水。鳳輕言折磨人並非喪心病狂。將女子摔下馬車，折斷她臂骨，連射兩箭卻並未傷她性命。只因如此間種種正是這女子方才加註在她身上的手段。胖子呲了呲牙，吸口冷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好記仇的性子！
“說！”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只緩緩說了一個字。
“我不知道。”女子眼底帶幾分淒慌，她從未見過如鳳輕言這樣的人。手段不慍不火卻能將人逼的瘋狂：“那人被我們抓了之後，就直接送回堡裏去了。她是死是活，我怎麽知道？”
鳳輕言凝眉。
“我說的都是真的。”女子飛快說道：“我本是好人家的女兒，無緣無故被這群水寇給抓了，逼著我做他們的壓寨夫人。他們手段殘忍令人發指。即便那姑娘真被殺了，也是他們的事情與我無關。你去殺了他們報仇便是。”
鳳輕言眸色一動，對這話頗有些意外。這女子方才滿腔憤怒指控他們，分明對飛鯊堡忠心耿耿。怎的眨眼的功夫就變了戲碼？忽然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你落井下石的也太快了些。
鳳輕言側首瞧向胖子。自己同伴這麽說，你怎麽看？夜色中胖子滿面肥肉輕顫，月牙眼已迷成一條縫。
“帶我去飛鯊堡。”鳳輕言低頭瞧向女子：“我不殺你。”
“好。”女子忙不疊點頭。
鳳輕言松開手指，女子亂糟糟的頭發盡數蓋在臉上。誰也不曾瞧見亂發掩映下女子一雙眼眸精光練練。
呼，地面上忽然卷起了一陣風。鳳輕言擡手理了理頭發，風有些大，將她發絲吹亂。耳邊卻忽聽啊一聲驚呼，下一刻女子身軀便軟軟倒在了塵埃裏。
鳳輕言吃了一驚，回身看去。胖子正緩緩將手自女子頭顱收回，女子倒地氣息全無，雙眸卻瞪得滾圓。面目之上的神色說不上是喜是驚還是怕，只覺猙獰而恐怖。所以，方才的風是胖子從身邊經過所致，他居然一把擊碎了女子天靈，絕了她的生機。
鳳輕言側目，水寇都這麽不講道義？
“您可千萬別誤會。”胖子瞧向鳳輕言，堆了滿面的笑：“這女人就是個禍害，自打她進了我們飛鯊堡，多少兄弟就因為多瞧了她一眼就遭了難。今日死在這裏，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鳳輕言一時語滯，那是你飛鯊堡的人，需要同我解釋？
“我以為……她是你們此番行動的主使。”
“不不不。”胖子連連擺手：“我們的確是沖著姑娘來的，這女子卻是自己偷偷跟來的。堡裏面沒人知道。”
所以，這麽悄無聲息死在外面也沒人知道？
“弟兄們，今日，有誰瞧見水娘子了？”
“沒有！”身後水寇異口同聲，毫不猶豫 。
“您看。”胖子嘻嘻笑道：“方才都是這女子挑撥的，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姑娘你們大人大量不要見怪。”
鳳輕言瞧一眼水娘子，做人做到大家都恨不能叫你死，可真成功！
“茯苓呢？”
“您說剛才矮墻後那個病西施一樣的美人？”胖子眼珠子轉了轉：“水娘子這話倒是沒有說錯，她被兄弟們綁了之後就送回到飛鯊堡去了。”
“為何要抓茯苓？”
胖子臉上笑容一滯，帶著些許赧然：“這個……。”
鳳輕言眸色一凝：“不能說？”
“能能，必須能。”胖子一哆嗦立刻擡起頭來：“我們飛鯊堡裏都是附近村子的窮苦百姓，被逼的沒了法子才落了草。平日裏總相安無事，最近也不知怎的，縣太爺總是派兵來圍剿。今日聽說從京裏來了軍隊，大當家就派我們出來查探。”
鳳輕言皺眉：“你怎知有軍隊前來？”
他們會來豐縣也是今早才知的事情，飛鯊堡居然就知道了？
“這個……。”胖子笑容有幾分尷尬：“小人也只是聽命行事。”
鳳輕言點頭：“我請你幫個忙，你肯答應麽？”
胖子擡頭，眼前女子笑容端方溫雅。他卻絕不會相信她真是個端方溫雅的人，所以他能不答應？
“你說。”
“我們要去飛鯊堡。”
“好。”
“你不需要考慮？”
“您才說我必須答應。”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走吧。”
……
“我要去的是飛鯊堡！”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停步不前。
眼前是高聳入雲一架大山，有瀑布匹練般自山頂跌落。懸崖上有碎石支出，將好好一條水流扯出無數碎瓊亂玉，煙霧蒸騰。最終卻統統匯入到洶湧的豐河中去了。
飛鯊堡的人莫非都是魚麽？
“官爺只管跟小人走便是了。”胖子陪著笑臉：“小人絕對不敢耍花招。”
言罷，胖子將食指勾成圈納入口中。少傾便有嘹亮一聲口哨響起，直刺入高遠夜幕中去了。
遠遠傳來一聲哨響相合，眼看著從碩大一塊礁石後劃出條大船出來。
穿上那人一身短打，將袖口和褲腿紮的極緊，船卻駕駛的極快。這條船兩頭尖中間寬，叫那人全力而行只覺如箭一般，一下子便將洶湧大河破開。
“咦。”船上少年只有十四歲，卻不及尋常男子十四歲身形。又幹又瘦，顯得一雙眼睛極大。瞧見前方候著許多人，大眼睛一輪再一輪，卻忽然停船不動了。
“二當家怎的帶了這麽多陌生人？”少年撇了撇嘴：“堡主說過，陌生人一律不得入內。你們請回吧！”
100少女情懷
少年神色冷峻，儼然沒有半分情面可講。說了那麽一句話便打算將船給劃走了。
“小五子，你站住！”胖子叉腰瞪眼：“你以為老子今天幹什麽去了？老子身後這幾個是堡主點名要見的貴客。要是叫你小子給攔在外頭，等會子你自去找他領罰去！”
胖子這一番話義正言辭，小五子將眼睛眨了眨。側目朝著鳳輕言等人瞧了瞧，一時拿不準：“這真是堡主請的客人？”
“我騙你做什麽？”
“可有令箭？”
“自然有。”
“那就好。”小五子松了口氣：“二當家有令箭何不早些拿出來，小五子見了令箭哪裏還會跟您糾纏不休？”
胖子大笑：“老子不是想逗逗你麽？誰知你這麽不禁逗！”
胖子哈哈笑著將手指朝著腰間探去，另一只手朝小五子招了招：“你來，給你令箭。”
小五子不疑有他，撐船靠近胖子。胖子面龐上肥肉將眼睛給擠成了月牙，誰也不曾想到，那人陡然間拔地而起。碩大一團肥肉竟似陀螺般靈活，眨眼功夫便躍至小五子身後。他身軀龐大，落下時便如千鈞之勢。甲板上咚一聲，小船立刻蕩漾開來，湍急豐河中，小小一葉舟左右搖擺如落葉。眼看著便要傾覆。
小五子驚呼一聲，將雙腿大開撐於小船兩側。手中竹篙用力朝著水底探去，只三兩下便將小船穩定，再興不出什麽風浪了。
“二當家！”小五子回頭，眼底染著薄薄幾分怒氣：“你做什麽！”
“呵呵。”胖子扯唇一笑：“對不住，太胖，控制不住。給你令箭。”
小五子低頭，卻只見短粗如胡蘿蔔般五根手指，再無他物。
“你……。”他猛然擡頭，卻只來得及瞧見胖子唇畔笑容霍呼不見。掌風如排山倒海直奔面頰，小五子慌忙舉起竹篙，卻哪裏有那人萬分之一力道？就在他瞧見掌風瞬間便覺脖頸上劇痛，之後便似忽然將漫天星光駐進了眼眸，一聲不響便昏了過去。
“來來來。”胖子微笑招手：“跟我獻寶去了。”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胖子是個狠角色，對自己人出手也這般狠辣半分情面不留。方才鳳鳴村外，他那麽容易歸順，真的沒有問題？
“快快！”胖子面色一沈：“若是待這小子醒過來就麻煩了。”
鳳輕言吩咐人將船靠近胖子，眾人換了船並做一處。胖子親自執了長篙，將船身調轉。船如離弦之箭，直直朝著瀑布撞了過去。
水汽撲面而來，鳳輕言只覺四下裏水聲震耳欲聾。瀑布當頭澆下那一刻，似有千斤重錘忽然砸下，將人一顆心碾壓如塵，憋悶的要命。尤其雙耳處，似忽然有人大力捅來，劇痛難當。船尾秋彤唔了一聲，似痛苦至極。
“若是難耐便將嘴巴張開。”胖子並未回頭，水聲轟鳴中他一聲吶喊卻異常清晰。
“照他說的做。”鳳輕言一聲斷喝，身後秋彤低吟聲立刻消失。
這一切電光火石，再一轉眼，小船已穿瀑而過。穿過瀑布後並未如想象中撞上山崖，反倒是一馬平川的蜿蜒河道。
鳳輕言微瞇了眼眸，心中升起幾分讚嘆。瀑布外豐河水洶湧奔流不息，瀑布內淺灘便布卻再無半分兇險。瀑布內外竟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到了此刻，鳳輕言終於明白，為何穿越瀑布時用的是這樣一條瞧起來弱不禁風的小船。只因大船根本無法在這樣淺窄的河道中穿行。
“這一處叫做亂魂灘。”胖子慢悠悠撐船：“瞧上去這裏風平浪靜，實際上九曲十八彎暗藏玄機。即便尋常人機緣巧合能進入到瀑布之後，往往也會在亂魂灘中失了方向。根本不可能找到飛鯊堡。”
世人道飛鯊堡隔絕天下無蹤跡可尋，這便是其中道理，卻也是飛鯊堡最大的秘密。胖子居然毫無保留的告訴了她？
“您是我們飛鯊堡的貴客，對於貴客自然該真誠。”胖子側首嘻嘻笑著。
鳳輕言牽了牽唇瓣：“多謝。”
胖子方才雖然滔滔不絕卻始終背對她們。每每一句話卻總能猜中人心恰到好處。這胖子好機敏！這樣的人，怎的做了水寇？
“這岔路過了再往西南轉個彎就能進堡了。”胖子娓娓說著。
“二當家。”連翹目光灼灼突然開了口：“這麽多的河道，要是走錯了會到哪裏？”
這話可是在探聽人家的秘密。偏偏連翹說話的時候晶瑩一雙大眼眨啊眨，滿目都是崇拜和旺盛求知欲。少女情懷總是詩，這般美人虛心求教，叫人怎麽都不能拒絕。
“你這丫頭有意思。”胖子呵呵笑道：“尋常人來了這裏，都在拼命記憶進堡的道路。你居然有功夫考慮旁的事情？”
“我記那個做什麽？”連翹撇了撇嘴：“又沒打算以後還來。”
胖子怔了一怔，忽然仰天一陣大笑：“有意思，有意思。你們這些人果真同旁人不同。”
“小丫頭你記好了，千萬莫要因為好奇就嘗試去探索其他的道路。”胖子瞧一眼四下裏九曲十八彎，眼底染著幾許涼薄：“生路自來只有一條！”
“……哦。”良久，連翹方才應了一聲。對胖子那話似懂非懂，隱隱覺得似乎很有道理。
那一頭胖子已經側過了頭去，小船駛過了岔道口，離著飛鯊堡更近了。胖子眸色卻忽然一變，緊緊盯著眼前水面，胖臉上的笑容一分分收斂，蹤跡不見。
“你！”他猛然回頭瞧向鳳輕言，眸中狠厲卻是她從不曾瞧見：“你派了什麽人來飛鯊堡！”
鳳輕言吃了一驚。這胖子功夫不弱，但自打見面那時便始終是漫不經心的模樣，似乎對什麽都不曾上心。若非如此，也不會叫自己輕易制住。這會子那人突然收起周身玩世不恭，換做了冷凝嚴厲。眼底分明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我的人只有這些，二當家該是都見過。”
胖子沒有說話，直直瞪著鳳輕言。鳳輕言也並不閃躲，明艷雙眸眨也不眨也瞧著他。胖子一夥早在鳳鳴村設防，他們一舉一動都在胖子監視當中。心中無愧，自然毫無懼色。
“我們這些人的性命如今都在二當家手心裏攥著，自然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女子朱唇輕啟，語氣低緩，端方溫雅。
胖子瞧了她一會子終於垂下眼眸，眼底卻分明帶著幾分焦急：“萬不該有人能找到飛鯊堡。到底是誰？”
101鳳輕言，你輸了
鳳輕言分明感到船的速度驟然加快，似離弦之箭激射而去。她沒有說話，心中也疑惑不已。正如胖子所演，飛鯊堡蹤跡難尋。到底什麽人能捷足先登？
“糟了！”
乎見正前方火光沖天，遍地狼藉。似有數條身影倒伏與河岸邊沙灘上，生死未蔔。胖子再也按奈不住，丟了手中船槳，一個縱身躍上沙灘。三兩步沖在倒與河灘中眾人身邊。
好在船已離岸不遠，鳳輕言她們涉水而行也能輕易上了岸。只見沙灘上房屋倒塌，焚毀與沖天烈焰中。岸上遍地血腥，男男女女柔軟肢體倒伏於血泊中。衣衫叫鮮血浸潤早瞧不出原本色澤，顯然已氣絕多時。
“小姐！”連翹將手指攥緊：“怎麽回事？”
鳳輕言沒有答言，眼底卻漸漸浮起絲冷凝出來。心中隱隱不安。
“二當家。”才開口一聲輕喚，卻見胖子猛然扭過了頭來。眼底之中溫和早已本分不見，只餘淡淡一片猩紅。只一眼，鳳輕言便瞧見了憤怒和恨。
恨誰？她麽？
眼見他忽然擡手，狠狠朝懷中那人脖頸砍了下去。那人嘴唇翕動似說了什麽，之後軟軟栽倒，氣息全無。
鳳輕言瞧的心中一凜。胖子竟然……親手將自己島上同伴斬殺，再起身時與方才所見已然仿若兩人。此刻的他，便如從地獄踏出的惡鬼，周身都是暴虐的血腥。
起心動念皆是殺戮！
“你！”她忍不住開口，試圖阻止。
“李鐵柱原本身強力壯，叫人以重錘砸斷了胸骨不得動彈。如今斷骨入體刺入腹中苦不堪言。一心只想求死。”胖子一字一句緩緩說著。
“我以為你們與旁人不同。我以為你們能給飛鯊堡帶來新的生機。原來我錯了。”胖子聲音冷凝如冰：“水娘子說的對，你們這些人都是官府的狗腿。你們是我們的敵人！”
“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我的罪孽我來贖，等我殺了你們這些狗腿子，再去向堡主自殺謝罪！”他說。
“等一下！”鳳輕言說道：“這之中一定有誤會！”
“閉嘴！”胖子一聲厲喝：“等我抓了你，你自己去跟堡主解釋！”
這裏是九曲十八彎後一處開闊地帶，遠離了洶湧的大河，遠離塵世喧囂。原本如世外桃源般美麗和寧靜，這會子卻驟然起了一陣風，卷起地面砂礫無數直直朝著胖子撞了去。卻在離著他身子尚有一尺之處停止盤旋，逐漸成了巨大一只沙丘，竟是連胖子的面目都瞧不見了。
鳳輕言瞧的心驚，卻聽桑雲峰陡然一聲大喝：“捂住耳朵！”
“什麽？”鳳輕言下意識反問，卻忽聽耳邊一聲長嘯直上雲霄。
這一聲長嘯清冽非常，原本該清澈嘹亮，叫人聽著只覺一顆心都能跟著飛上九重天，通體舒泰。可是，這會子卻因音量實在太過巨大，腹中那一顆心飛上九重天後便再也不曾落下。反倒越升越高，漸漸就再也不受自身控制，似乎立刻能炸成了碎片從身體中飛出去了。
“唔。”
身後有女子痛苦呻吟聲傳來。茯苓身體最差第一個倒地，她原本是個愛惜容顏之人，這會子卻只能以雙手掩了雙耳滿地翻滾。頃刻間便瞧見從她口中淌出蜿蜒一道血痕出來。接下來是連翹，再之後是秋彤。沈歡一張面目蒼白，卻拿一雙手緊緊攥著船舷，死命與音波相抗。
“沈歡，看好她們。”鳳輕言強忍痛苦高聲喝道：“莫要讓她們咬了舌頭。”
她飛快側過了頭去，一步步朝著被砂礫包裹中某人走去。只覺舉步維艱，似乎連擡腳都能耗盡了周身力氣。片刻間便是衣衫盡濕。
斜刺裏卻見一道黑影流星般閃過，間或有青雷電光自黑影中出，劃向層層砂礫。
“嘭”斷腸劍被無形氣流阻礙停滯不前，桑雲峰微瞇了眼眸。衣袖無風自舞，將周身力道灌註與劍尖，朝著砂粒猛然一推，再推。
“噗”一聲，鋒利堅韌終於割破砂粒層外無形屏障，狠狠刺了進去。再聽啪一聲巨響，砂粒層陡然炸裂開來。四下裏如飛沙走石，一下子將桑雲峰身軀吞沒。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風沙呼嘯如鬼哭，長嘯雖停，砂礫卻如刀般鋒利能割人體膚。
“停！”
陡然有粗陋女子聲音自船上響起：“你的人，還要不要？”
天上地下風沙似頓了那麽一頓，下一刻便呼一下子散了。頭頂仍是璀璨一片星光。沙灘上，桑雲峰同胖子相對而立。斷腸劍雪亮劍尖停與胖子咽喉一分處，被胖子短粗手指緊緊捏住。這會子，高手相拼的技巧已然不存在，兩人比拼的是內力。一把斷腸劍成了媒介，誰若是卸了力道，便是重傷。
沈歡一聲大喝之後，便夾著懷裏那人一下子跳在了岸上。懷中那人幹瘦如柴，年紀不大。正是方才被胖子劈暈了的小五子。也不知沈歡使了什麽手段將他給弄醒了。此刻，正瞪著雙大眼滿處亂瞧。
“將死之人二當家可以毫不客氣殺之。”沈歡冷聲說道：“活著的人，二當家也不要了？”
胖子咬牙：“放了他。”
沈歡凝眉：“凡事總得有代價！”
胖子略垂了眼眸：“我放手。”
那人是個說到做到的爽利漢子，說了放手真就不再戀戰，立刻撤了手。他與桑雲峰方才相爭幾乎拼盡全力，猛然撤手，交織纏鬥的內力卻不及收回。胖子身軀被巨大內力反噬，一下子彈出老遠。抑制不住將一口鮮血噴出，這一下傷的不清。
桑雲峰也從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瞧見沈歡突然出現，便已在悄然收回自己力道。不然，方才那一下胖子已然廢了。他不收還好，一撤手，內力同樣順著斷腸劍朝著他沖了過來。桑雲峰身子微微一顫，卻並未如胖子一般倒地。只緩緩擡手，將唇畔血痕擦凈。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方才在鳳鳴村外桑雲峰便已經耗費諸多內力。此刻為了不傷及胖子，又將內力引去自己身上一部分。一番相鬥竟成兩敗俱傷局面。
胖子守信，沈歡亦爽利。將逼在小五子脖頸上匕首收回，伸手使勁一推。小五子連滾帶爬跑向胖子。
“二當家，你怎麽樣？”小五子年紀本就不大，突逢變故已然慌了心神。眼底帶了幾分氤氳：“堡上……這是怎麽了？”
“老子沒事，哭什麽喪！”胖子呸一聲吐出口血沫子，瞧向鳳輕言：“我輸了，殺刮存留悉聽尊便。”
鳳輕言眉峰略松：“二當家莫非還瞧不出，偷襲飛鯊堡之事，並非我等所為？”
換做尋常人才不會幫他分擔方才內力反噬。連鳳輕言都能瞧出來的事情，如胖子這般的高手瞧不出？
胖子抿了唇略一沈吟，良久擡首方欲開口。忽聽身後腳步聲響，一隊人馬霍呼而至。
“呵呵。”有男子嘹亮一聲輕喝響起，志得意滿肆意飛揚：“鳳輕言，你輸了！”
102不得不為
這聲音！
鳳輕言聽的心裏咯噔一聲，擡眸瞧去。只見一男子鮮衣怒馬，眼角眉梢帶著難以掩飾的快慰。居高臨下瞧著她，如俯瞰卑微螻蟻。
“陸謙？！”
原來是陸謙！
胖子說有人登上飛鯊堡大肆屠殺，竟是陸謙所為。他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那人身後跟著洋洋灑灑一大群人，這些人一個個眼眸明亮如星，太陽穴向外突出。只消一眼便能瞧出他們各個都是內功精湛的高手。另一群人被鐵鏈穿著拴在馬後。同陸謙帶來的人不同。這些人大多都掛了彩，行走間踉踉蹌蹌似費了極大力氣。在人群中最醒目的卻是一架囚車，車中一人被鐵鏈綁了四肢，連鎖骨處皆被鐵鉤刺穿牢牢定於囚車上。
“堡主！”胖子身軀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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