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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如何,千歲爺便該早些放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兩敗俱傷,何苦?”

容朔抿唇不語,狹長鳳眸盯著秦楚,眸色似淺淡無波,眼底卻分明藏著無形刀鋒。秦楚仍舊含笑不語,面頰笑容如鐫刻其上,叫人瞧著舒心而溫暖。神色間卻分明寸步不相讓。

“都是我的錯。”

那一頭鳳輕言突然開了口,聲音雖虛弱卻已然連貫如常:“怪我學藝不精,從明日起我定然刻苦訓練。學會周身武藝,再不需要麻煩你們。”

容朔皺眉,眼底分明帶著幾分薄怒。卻只低低哼了一聲,別開了眼。

秦楚瞧向鳳輕言,女子已然緩緩舒展了四肢,面色漸漸恢覆紅潤。無憂起身整理衣襟,明明才自地面上起身。那人雪白衣裳卻仍舊整潔如新,不曾沾染半點汙垢甚至連個褶皺也無。

“大師來的巧。”秦楚微笑著說道:“秦楚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指教。”

無憂頷首:“請講。”

“佛門清凈地規矩森嚴,女子為大戒。大師方才怎的將一女子攔與懷中行走,莫非就沒擔心過佛祖會怪罪?”

“阿彌陀佛。”無憂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小僧早已將鳳姑娘放下。何故施主還不曾放下?”

秦楚啞口無言。容朔唇線一松眼底寒冰消融,似忽然心情大好。側目瞧向無憂:“你這和尚,怎的突然到此?”

無憂微微一笑:“小僧所為何來,施主莫非不知?”

088她的事情,與你何幹

“十年前施主同小僧一起將釀好的梨花白埋與花樹之下。今日啟封不多不少整十年,如此勝事,小僧豈能不來?”

鳳輕言瞧向無憂。興業寺無憂天下聞名,據說他機敏好學佛法精湛,少年時便揚名天下。多少人將他當神仙一般供著,他居然喝酒?!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小僧修的是入世禪,自當遍嘗人世疾苦。女施主何須太過執著與表面?”無憂微笑著瞧向鳳輕言,眼眸明亮如星,似能照見人心。

鳳輕言呵呵低笑別開了眼。這和尚是個怪人,似乎同容朔關系不錯。容朔那般滿手血腥的妖邪,怎的能結識了慈悲為懷,度人與苦難的高僧大能?

“既然來了,便一起坐吧。”容朔朝無憂招招手:“本座梨花白還不曾開封。”

言罷,便見那人席地而坐。秦楚,無憂坐與他身旁。三人三個方向,儼然三種截然不同的味道。鳳輕言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這一夜聚首。人生於世沈淪與六道輪回中周而覆始。人說六道之間難以共處。卻原來天道,人道,阿修羅道也能和諧相處於此。

容朔拍爛梨花白封泥,清冽酒香四溢夾雜著淡淡梨花香氣。

“好酒!”無憂深深吸口氣,由衷讚嘆。率先執了酒壺倒了一碗,擡手便喝了個幹幹凈凈:“不錯,不錯。”

言罷,伸手再倒,卻叫容朔一把搶過酒壺:“你這和尚不該清心寡欲麽?怎的如此貪婪?”

無憂微笑:“與眾生同樂,哪裏貪婪?”

容朔不理會他,側首瞧向秦楚:“秦教習可敢痛飲?”

秦楚微笑:“有何不敢?”

那人伸手接過容朔遞來酒壺給自己滿了一杯,卻不似無憂一般痛飲,只淺淺抿了一口緩緩點頭:“果真好酒。”

容朔見他喉結滾動將酒水咽下,才側目朝著鳳輕言瞧去:“你也來吧。”

鳳輕言扯唇:“我……。”

“言兒素來不善飲酒。”秦楚緩緩說道:“便叫秦楚來替她喝了吧。”

“她的事情,與你何幹?”容朔皺眉:“既然不善,以後便不要再喝了。”

言罷,那人將擺在鳳輕言面前酒杯拿起,遠遠扔了出去:“坐下。”

鳳輕言才走至眾人身前,秦楚卻忽然道了聲等等。隨後飛快撕了片衣角下來鋪與地面上,這才微笑著道聲好了。

容朔冷眼瞧著,眼底似有一分不愉閃過,卻並未開口。待鳳輕言坐定眸色卻突然冷凝下來。

“秦教習身份高貴,原本不需要駐守內衛營。明日一早,便請離開吧。”

秦楚微笑:“食君之祿分君之憂,秦楚身為教習自然該將自己平生所學傾囊相授。反倒九千歲公務繁忙,還是該早些回京才是。”

容朔淡淡唔一聲:“夏日將至,陵水河恐會暴漲。本座需堅守於此,隨時觀測。”

鳳輕言眸色一動,容朔與秦楚都要入營?

“觀測水文自有水司衙門,何苦勞煩九千歲?您與秦楚不同,秦楚留下是為了平生最重要之物。”

那人說著話擡了擡眼,似朝著鳳輕言瞟了一瞟,卻意味不明。恍惚中叫人覺得他瞧著的是暗夜裏模糊成了暗影的青籬山。

“呵。”容朔低笑:“本座自然也是為了本座重要之物。”

“何苦。”無憂突然嘆口氣:“西楚物博,世人卻偏偏為一人一物爭搶不休,憑白增添許多煩憂出來。起心動念皆是業障,罪過罪過。”

容朔眉峰一挑:“大師所言極是,秦教習何故自尋煩憂。不如轉投他好。”

“千歲爺一心為國,替皇上堅守西楚。您可有想過放棄?”

容朔淺抿了唇瓣,沒有開口。

秦楚勾唇笑道:“千金難買心頭好。千歲爺都做不到的事情,秦楚哪裏能做到?”

“但願你同本座所好並非一物。”

“若當真如此。”秦楚手指一頓:“便順其自然吧。”

無憂飲盡杯中酒,輕呵一聲:“世人愚頑,何不隨小僧遁入空門?將三千煩惱絲盡去,此生再無煩憂。”

容朔皺眉:“閉嘴!”

“好好好,閉嘴。”無憂低笑:“世人皆醉我獨醒。現今世人皆醒小僧卻已醉也。”

語聲方落,眼看那人驟然倒伏與地將右手握拳置於腦下,雙眸緊合。竟起了些微鼾聲。鳳輕言側目瞧著,無憂睡姿如臥佛,瞧上去並不舒服。但他呼吸卻綿長均勻分明睡熟。這人到底真睡還是假睡,無人探究。

“今夜未歸,可有合適理由?”

容朔忽然開口,鳳輕言略一怔忪,才驚覺他在同自己說話。

“明日本座會支會皇後,說留你在內衛營中修整。”他說。

“……哦。”鳳輕言眸色一頓:“多謝。”

四下裏靜了一靜,身畔兩個男人皆沒有再開口。一壇子梨花白頃刻間見了底,鬼史身影與夜色中穿梭,屋頂上從未出現空的酒壺。容朔與秦楚的酒杯卻也從未空過。按理,這二人往日皆是行為優雅舉止出眾之人,即便飲酒也該美的可入畫。然而,此刻卻忽然成了嗜酒如命的狂徒,生怕自己吃了虧一般。飲酒如同喝水。

鳳輕言瞧了一會便覺索然無味,明艷一雙眼眸投向遠處黛青色大山。夜色中青籬山暗影高聳似直入雲端。她從未去過青籬山,只聽說那裏山路陡峭氣候異常,人跡罕至。卻也成了道天然屏障,山的另一邊是延綿數百裏的無人區。再往前去便是古蘭國地界。

容朔給內衛營選址於此,分明大有深意。但……瞧他如今姿態,什麽都不得探究。

男人們酒興正濃,鳳輕言只覺倦意陡然而至。朝著地面瞧一眼,難以想象的高便裹緊了衣裳就地仰倒。想象中冷硬地面卻未能如期而至。似有只大掌忽然到,輕輕拖了她頭顱放於腿上。

腦後柔軟而溫暖,有男子悠揚聲音低低說道:“睡吧。”

鳳輕言吸口氣,梨花白的香氣將她彌漫。她下意識皺了眉便懶得睜眼。

“多謝。”她微勾了唇角。這般溫暖細心的男人,只能是秦楚。她伸出手臂,下意識自男子腿窩處穿過。一把將他大腿緊緊抱住,將臉頰貼了上去輕輕蹭一蹭,滿足的一聲喟嘆。

夜風揚起女子細軟烏黑發絲,均勻呼吸聲撒與半空裏。安睡中是鳳輕言完全沒有發覺,她懷抱中那只腿有頃刻間的僵硬。男子分明瞬間端坐,將身軀繃直如松。

不敢動彈!

089女人能頂半邊天

軍營作息與別處自不相同,天色微明便得起身。鳳輕言一早收拾停當,推門而出的瞬間卻楞了神。

她的院外何時站了這麽些人?一眼望過去無數人頭攢動,竟似整個東營都趕了來。

“今日改做在這裏點卯麽?”鳳輕言輕扯了唇畔。真真是個奇景!

“公……小姐,奴婢可算能再見著您了。”人群中有女子聲音陡然間響起。下一刻,鳳輕言便瞧見纖細嬌小的女子正奮力在人墻中游走,試圖接近她。

“連翹?”鳳輕言瞧的吃了一驚:“叫她過來。”

這一聲管用的很,才出了口,人群立刻分作左右。連翹舒了口氣,三兩步跑至鳳輕言身邊。她這才瞧見,連翹手中還緊緊攥著一人手腕。那人將一身衣衫穿的一絲不茍,發型妝容也無半分錯漏。雖然塗了薄薄一層胭脂,卻仍難掩那人憔悴蒼白面色。才擠了那麽一會子,這人便大口喘著氣。

“茯苓!”鳳輕言聲音一沈,怎麽她也來了?

“小姐,千歲爺說從今日起我們也能入內衛營修習。若是能通過所有考驗,便可再度回到小姐身邊。”連翹擡著頭眼底晶亮,難掩周身興奮。

“正是。”茯苓抖手,掙脫她的鉗制。朝鳳輕言規規矩矩福了一幅:“茯苓見過小姐。”

自打端木柔坐實榮華公主的身份,茯苓連翹便成了端木柔貼身宮女。容朔居然將她們兩個給弄進了內衛營中來?鳳輕言皺眉,頭疼。怕是端木柔得將這筆賬都算在了她的頭上吧,她們二人之間怕是遲早有一番爭鬥。

“小姐,自此後奴婢時刻都要跟在您身邊。再不同您分開了。”連翹側首瞧向茯苓:“你說是麽?”

茯苓似乎覺得在這般眾目睽睽之下說話很難為情,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將話都給吐在了帕子裏:“自然是。”

“小丫頭,凡事得有個先來後到。你們兩個才剛剛入營。憑什麽來同我們爭搶?”

“鳳姑娘,秦教習說今日起重新編隊,大家可以自由組隊。龍某願意同你一隊。”龍仇嗓門忽然高高揚起,他雖然個子並不很高,力氣卻大的驚人。大約還使用了某種秘法,叫碰著他的人只覺得如被火炭燙了般刺痛。頃刻間便擠在了鳳輕言面前。

“鳳姑娘,咱們昨夜可說好了。”龍仇扯唇一笑,如鬼哭般猙獰。

“你長的那麽醜莫嚇著了鳳姑娘,自然得我們這樣美的人才有資格同鳳姑娘一隊。”人群裏陡然傳來低沈卻甕聲甕氣的男子聲音。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個聲音很熟悉。昨夜李教習發難,就是這聲音曾在暗中相助,卻未見其人。

“何人說話,請現身一見。”

“我們到了。”

我們?!

鳳輕言語聲方落便瞧見一男一女兩人到了眼前。這二人長著一般無二的面貌。那是奇異的一張面目,那張臉長在男人身上便覺孔武俊秀,長成女子面目卻覺溫柔乖巧。

“在下柳從文,這是家姐柳從秀。”男子朝鳳輕言抱拳一禮,再擡起時竟難掩滿目的驕傲:“姑娘昨日舌戰四方,姑娘英姿震撼人心,深深鐫刻於從文內心深處。從文願追隨姑娘左右,自此相伴天涯。”

龍仇皺眉方欲開口,半空裏忽聽啪一聲響,極其爽脆。柳從文捂著額頭哎呦一聲,委屈中瞧向柳從秀:“姐姐,你打我做什麽?”

“相伴天涯是這個用法?”柳從秀瞪眼,清秀面龐上帶了幾分薄怒:“爹娘為你取名從文,指望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誰知你素來不求上進,至今說話仍顛三倒四。”

柳從文撇嘴:“當兵的學什麽詩文,我們本來就是大老粗。”

鳳輕言不覺莞爾,這一對姐弟很有意思。弟弟面似儒雅實則粗狂,姐姐心思細膩瞧上去乖巧膽小,實際上性情剛烈。也難怪那日暗中相助時,一個甕聲甕氣滿腔憤怒。一個怯生生似柔弱無助。原來,都是表面文章。

“我叫沈歡,我很佩服你,我願意與你同隊。”人群最前一女子忽而抱拳一禮。她一身短打幹凈利落,皮膚不似女子一般白嫩,帶著小麥般些微的黑。也不似尋常女子塗脂抹粉插了滿頭珠翠,只將秀發隨意一挽。若非脖頸平坦並無喉結,幾乎要讓你疑心她是個男子。

“我家中沒有兄長,自幼在碼頭扛活養活爹娘。我沒有讀過書,不識字,卻有兩棒子力氣也知道是非。我能瞧出來鳳姑娘與尋常人不一樣,我想跟著你。”她說。

“鳳姑娘還真是受歡迎呢,既然大家都這麽喜歡你,又哪裏能少了我?”女子嬌笑連連:“我便也加入你這一隊吧。”

鳳輕言擡眸望去,一紅衣女子款款而來。女人身段妖嬈,仔細瞄了眉眼,一張嘴唇塗的鮮紅如火。她唇角始終勾著,弧度完美無可挑剔。一雙丹鳳眼顧盼生姿,眼底有盈盈秋波流淌。她身上分明穿著與旁人一般的營服,卻偏偏將下擺斜斜撕去一條,行走間隱隱露出雪白一截小腿。

原本該是美艷風流的美人,卻將整張面目毀在左側眼角邊一道刀疤上了。那刀疤有半指長,蜿蜒與眼角處。雖早已不再紅腫流血,卻清晰可見無半分美麗可言。叫人瞧著只覺惋惜。

“吳嬌嬌,你一個風塵女子有什麽資格同鳳姑娘站在一處?”人群中傳出男子嬉笑,語氣中分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呵。”吳嬌嬌冷笑,媚眼如絲在人群中緩緩穿梭:“老娘出身風塵怎麽了?好歹老娘靠的是自己本事掙飯錢。老娘偷你了還是搶你了?還不是你們這些個臭男人心甘情願把錢送來給老娘花?”

吳嬌嬌雙手叉腰,將嗓門放開了:“老娘不嫌棄你們腳臭放屁不洗澡,你們也少在背後說三道四。誰也不比誰高貴!如今大家都進了軍營,有本事咱們訓練場上見真章!”

四下裏一片寂靜,眾人震懾與吳嬌嬌的突然彪悍。吳嬌嬌被眾人矚目渾身都帶了光,連眼角下那道傷疤都似一瞬間舒展了開來,不再猙獰了。

“要我說九千歲就是英明,許咱們女子從軍。總有一日會有個人叫你們知道,女人也能頂半邊天。真刀真槍幹起來,你們未必是我們女人的對手!”言罷,女子眼波流轉,忽而擡手掩了唇瓣嬌笑連連。另一只手卻搭在了沈歡肩頭:“你說是麽?”

沈歡皺眉,將吳嬌嬌的手自她肩頭撥落。神色嚴峻微微點頭:“沒錯。”

男人們哼了一聲,分明對吳嬌嬌和沈歡的言論極其不滿。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男人未必各個不中用。”人群深處驟然有淡然而冷漠男子一道低語響起。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顫,這個聲音……她分明極其熟悉。曾幾何時,這聲音與她近在咫尺,甚至為她出生入死。

“你是……。”

語聲未落,半空裏忽然有黑影一閃。再瞧去,那人卻已經立於眼前。

“小姐的隊伍,算我一個。”他說。

090第一個比試

“鬼三……”鳳輕言深深吸了口氣,忽覺眼角湧起絲溫熱的濕潤,帶著幾分氤氳:“好久不見。”

那人一襲黑衣,身材挺拔修長。周身冷凝如冰似拒人於千裏之外,一張面目卻如書生般儒雅謙和。這人正是鬼三。自小鎮街頭她被東方止劫走,便再也不曾瞧見過他。

“小人如今叫做桑雲峰。”鬼三眸色似有片刻凝滯,再瞧卻只餘一片波瀾不驚:“這是小人原本的姓名。”

鳳輕言氣息一凝。鬼三已經不再叫做鬼三,他是在告訴自己他已經不再是東廠鬼史?

“鬼十說你去了別處,你……。”

“桑雲峰就是桑雲峰。”鬼三忽然低下頭:“從前之事……皆是過眼雲煙,莫要再提了。”

“……好。”鳳輕言頷首:“自此後,你只是桑雲峰。”

桑雲峰眸色一閃,似有些微暖意流淌卻極快低下了頭去。緩步走至鳳輕言身後,將身軀站的筆直。他素來不是個喜歡情緒外漏之人,只喜歡以行動來表現心中所想。他站與她身後,自此後將會成為她堅定不移的後盾。

“九個了。”連翹板著手指低聲說道:“我,茯苓,龍仇,柳氏姐弟,沈姑娘,吳姑娘再加上桑雲峰和小姐共有九人。”

連翹擡起頭來,眸中帶幾分愁緒:“一個小隊需十人,還差一人。”

“既然還差一個,那……那我也來吧。”西邊角落裏有低低一道女子聲音怯生生響了起來。連翹眸中一喜,朝那人瞧去。

那女子將將及笄,身量不高卻並未穿著營服,只穿了件洗的半新不舊的常服。被眾人目光灼灼盯著似渾身都不自在,將衣角一把扯住,滿面漲的通紅。

“你叫什麽名字?”連翹笑嘻嘻朝那女子走去,伸手欲待扯她雙手。

女子嚇了一跳,眼底浮起絲淡淡恐懼,如受驚小鹿般濕漉漉:“我……我叫秋彤。是……長信宮的宮女。”

“長信宮?”連翹似吃了一驚,眼風朝她掃去帶幾分憐憫:“難怪!”

難怪她沒有穿新發放的營服,原來是因為舍不得。

“你只管放心好了。”連翹不由分說攥住秋彤手腕:“這裏不是後宮。只要你跟著我們小姐,再不會有人能欺負你。”

秋彤怔了一怔,緊緊咬了唇瓣。被人這般親近她並不習慣,卻強忍著沒有將手腕自連翹手中撤回。整個人越發局促不安。

“我……我……。”秋彤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始終不敢張口。終是沒了聲息。

“你只管放心,我們小姐定然不會反對。”連翹瞧向鳳輕言,眼底帶著希冀。

鳳輕言點頭:“自然不會。”

長信宮有個好聽的名字,卻是整個後宮中幾乎要被人遺忘的所在。住在那裏的只有犯了大錯被帝王冷落的宮妃,後宮中人習慣稱那處為冷宮。若非如此,她上次自甘泉宮脫身也不會想著借長信宮的名號。只因那裏素來不被人重視,才有空子可以鉆。

難怪秋彤給養成了這麽一副性子,顯然是在長信宮被欺負慣了。

“太好了。”連翹撫掌笑道:“小姐這一隊算是圓滿了。”

“餵。”吳嬌嬌眼眸流轉,忽然插了腰朝院中眾人嬌聲喊到:“鳳姑娘這一隊人數已經夠了,你們是不是也該散了?大清早堵了人家大門,好看麽?”

沈歡瞪眼:“散了散了!”

柳從文搖頭晃腦:“確該作鳥獸散,屁滾尿流。”柳從秀瞧他一眼默不作聲,眼底分明帶一絲嫌棄。

龍仇不言不語,與桑雲峰一左一右站與鳳輕言身後。兩人一個面容醜陋猙獰,一個俊秀儒雅。卻擁有同樣冷凝眼神,眼底帶著些微的紅,分明透著鋒銳殺氣。

茯苓掩唇輕咳:“都是同僚……何必傷了和氣?再叫西營鉆了空子,笑咱們一盤散沙。”

一句話斷斷續續卻奇異般清晰,眾人眉目微動,皆從旁人眼中瞧見慎重。就這麽走了?面子上有點下不來。不走,又哪裏還能再如願?

正在進退維谷,忽聽大營上空響起嘹亮一聲軍號。

“一級戒備!”桑雲峰側耳細聽,漸漸顰了眉頭:“集合號。”

西楚素來太平,內衛營又剛剛籌建。即便有敵軍攻入京城,這會子也斷不會叫他們上戰場,能有什麽事情居然吹了一級戒備的集合號?

“走!”鳳輕言心中並不輕松。容朔無憂與昨夜先後而至,今日一早便有一級戒備號聲響。這之中可有關聯?

院中眾人自動退避叫鳳輕言通過,齊齊朝校場而去。眾人與她身後拱衛,隱隱有幾分以鳳輕言為首之態。鳳輕言一心記掛號令,並不曾察覺。

東營到時內衛營眾教習均已到列。一個個神色嚴峻,如臨大敵。西營卻只有陸謙一人,等了半晌西營眾人方才三三兩兩而至。

幾位教習不動聲色,只管等著所有人都到齊了才齊齊起身。

“各位。”說話的是格鬥教習孫彥,這老頭一把年紀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尤其明亮。軍營素來以實力說話,孫彥在眾教習中威信極高。地位僅次於秦楚。

他清了清嗓子,滿目鄭重:“昨夜獲報,豐縣鳳鳴村遭遇屠村,全村上下三百二十一口下落不明,村中財物牲畜被洗劫一空。此案驚動聖上,皇上震怒命內衛營協助豐縣徹查此事。”

“什麽?”眾人吃了一驚。

“查案探案不該是刑部的事情?叫我們去做什麽?”西營中立刻有人小聲議論道。

“正是正是,我們既不是仵作,也不是衙差,能幹什麽?”

“此乃軍令!”孫彥沈了臉:“軍令如山,豈容你們置喙?”

西營中沒了聲息,眾人眼底卻分明帶著絲不忿。

“老孫,何必要將氣氛搞的這麽僵硬。”斜刺裏詩文教習鄭裕嘻嘻笑著湊了過來:“其實什麽屠村搶劫,無非是些水寇作亂。咱們堂堂一只軍營去剿個匪還不容易?”

“都是小孩子,你莫要嚇著人家。”鄭裕微笑著拍拍孫彥肩膀。

“鄭裕,就你會說話?這事情便由你來說好了,老夫也不做那得罪人的事情!”言罷,孫彥氣鼓鼓退後。

“你這脾氣……。”鄭裕嘆口氣,再回首已然換做張微笑溫和面龐:“其實,此次剿匪實為一場比試。”

眾人好奇,比試是什麽?

“剿匪平亂之事說簡單也不簡單,說難卻也不難。九千歲的意思是讓你們東西兩大營各派些人共同趕往豐縣,誰能先破了案子,便有資格命令對方做一件事情。任何事情!”鄭裕微微笑著。

陸謙突然仰起頭:“什麽事情?”

鄭裕微笑:“這個老夫怎知?自然是贏了的人說了算。”

陸謙淺抿了唇畔,眼底有幾分狂熱:“什麽命令都行?”

鄭裕點頭:“老夫以為的確如此。”

陸謙將眼眸緩緩朝東營掃去,輕扯了唇畔:“好的很!”

“眾位教習,陸謙願意領隊前往豐縣。”

鄭裕連連點頭:“甚好甚好,後生可畏。”

“至於對手麽。”陸謙聲音一頓,眼底陡然閃過絲冷厲幽光:“我要自己選。”

他側首朝著東營攢動人頭瞧去,嘴角笑容譏誚,意味深長:“鳳輕言,我要向你挑戰!”

091一旦入營,眾生平等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不動聲色。

陸謙微笑說道:“你若是失敗了,就得滾出內衛營。你敢接受麽?”

鳳輕言皺眉,便聽莊蔚然扯著嗓子喊道:“光叫她滾太便宜了,軍營本就不是他們那種下等人該來的地方。要是她輸了,就叫他們整個東營都滾蛋!”

孫彥皺眉:“要求是不是太過分?”

“不過分不過分。”鄭裕一把扯住他胳膊,不叫他往前去:“多刺激。”

“你們太過分了!”東營眾人怒目而視:“強人所難。”

“為難麽?”陸謙輕笑:“你也可以不答應,只要你現在就承認你們東營都是廢物!”

“陸謙。”鳳輕言擡頭,眼睛一瞬不瞬瞧著面前男子。眸色堅定不辨喜怒:“你定要如此?”

“當然。”陸謙點頭。

“既然這樣,那便如此吧。”

眾人一驚,無論東營西營都瞧向陽光下明艷女子。連帶著幾位教習也不錯神的盯著她瞧。鄭裕眼中分明有一絲興味湧動,她居然答應了?有意思!

“既然是比賽,凡事便該都是相互的。”鳳輕言緩緩說道:“我們若輸了自會離開內衛營,你們呢?”

陸謙神色一僵。

“你們輸了,還有臉留下?”

陸謙皺眉,莊蔚然手中折扇猛然間便頓了一頓。緊緊盯著陸謙喉結上下滾動,顯然很是緊張。

“怎麽?”鳳輕言唇角微勾,笑容端方溫雅:“你們西營是不敢答應,還是說你陸謙不能做主?得回去找個什麽人好好商量?”

陸謙身軀一震,眼底忽而便浮起絲警惕,死死瞪著鳳輕言。他們陸氏一族自來效忠與大司馬東方無淵。陸家一脈權力富貴樣樣不差,原本他根本沒有必要進入內衛營博取功名。但是……大司馬的命令不得違抗。他來此,自然身負重任。要徹底將九千歲的勢力連根拔除。所以,他一言一行均得聽從大司馬號令。

這種事情原本是個秘密,鳳輕言怎會知曉?

“本公子自然能夠做主。”陸謙暗暗咬牙,朗聲說道:“你的要求,我應了。”

“哦?”鳳輕言側目:“應了什麽?”

陸謙抿唇。

鳳輕言微笑:“你若輸了立刻退出內衛營?”

“可以。”陸謙面色發青。

“你身後西營所有人都退出內衛營?”

“可以!”陸謙聲音冷而沈。

“這怎麽行?”莊蔚然手裏的扇子立刻停了:“是你陸公子一個人同鳳輕言比試,輸了是你個人的事情。憑什麽叫西營所有人都退出?”

陸謙面色發沈,眼底帶著絲不愉。鳳輕言不以為然,面頰上笑容端方溫雅:“方才可不是這麽說的。”

她目光灼灼瞧向陸謙,隨後掃向西營。竟無人敢同她目光接觸,鳳輕言笑容加深。

“陸謙方才說若是我輸了,整個東營都得離開內衛營。這是一個人的比試?憑什麽東營要賠上所有人,你們西營就只有一個陸謙?公平麽?”

莊蔚然冷笑:“一群窮鬼,拿什麽同我們談公平?”

“公平這種事情可不是我說的。”鳳輕言眸色一凝,朝高臺上眾教習指了指:“內衛營建營之初,所有教習均說過。一旦入營,眾生平等。”

鄭裕點頭,滿目興奮:“說的是,說的是。”

陸謙面色越發難看,莊蔚然滿面尷尬,卻並不肯就此罷休:“說到底還不是你一個人應承了比試?你們東營不是照樣不肯答應輸你一個,就全部除名?既然你們都做不到,憑什麽要求我們做到?”

“我答應。”東營中忽然傳來女子低沈的聲音,涼涼的帶幾分喑啞。若不瞧那人面目,男女不辯。

沈歡自人群中大步走出,將腰背挺的筆直,站與鳳輕言身後。

“就你?”莊蔚然譏笑:“一個公母都看不出來的苦力,能代表東營?”

“還有我。”連翹將右手高高舉了:“無論何時何地,連翹都全力支持我家小姐。茯苓,你呢?”

茯苓猛然一陣低咳,良久方才止了咳嗽,一張蒼白面目上浮起絲淡淡殷紅,雙眸中氤氳著幾分水汽。瞧上去楚楚可憐的動人:“今日的比試,九千歲知道麽?”

鳳輕言瞧向茯苓,她怎的突然提起容朔?說起來也真是奇怪,那人昨夜分明趕來內衛營。怎的今天劍拔弩張下居然沒能瞧見他?不但是他,秦楚和無憂也不見人影。他們不是真來找自己喝酒的吧!

“天北軍今日閱兵,九千歲和秦教習均被請去列席。”孫彥皺眉,淡淡說著。

“不在麽?”茯苓手指猛然一縮,語聲中似有些許失望:“那,今日比試有何意義?哪裏做的準?”

督統不在,總教習亦不在。內衛營兩大權威皆不在場,哪裏有人能主持公道?大司馬只手遮天,若西營真的輸了,到時候一句話就能將比賽給廢了。

“小丫頭。”鄭裕瞧她一眼:“你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教習麽?莫非我們這麽些人都沒有資格做個見證?”

“不敢。”茯苓微微莞爾:“既然眾位教習都願意當見證人,那麽茯苓自然也沒什麽顧忌。我參加。”

“真有你的。”連翹朝茯苓肩頭猛然一拍,滿目興奮:“我就佩服你。”

茯苓皺了眉,將肩頭一斜躲開連翹手掌:“把手放下,粗俗。”

沈歡瞧向茯苓微抿著唇瓣不發一言,眼底卻分明帶著幾分讚賞。

“呵,呵呵。”莊蔚然幹笑,手中折扇搖的不成幅度:“不過三個人,能代表東營?”

“還有我。”柳從文一手扯著柳從秀慢悠悠自人群中來:“聖人言,重地莫立。這邊人太多,還是你身邊人少些,比較安全。我就站在這裏好了。”

柳從文嬉笑瞧向自己姐姐:“家姐,我這回可有說錯話?”

柳從秀面色緊繃嘆口氣:“一樣的狗屁不通,不過決定倒是不錯。”

莊蔚然面色鐵青,才欲張口,乎見東營中人影閃爍。

一黑一白兩條身影快如閃電,眨眼間到了鳳輕言身後。這兩人一個醜陋猙獰,一個儒雅俊秀。原本截然不同的風格,卻擁有同樣一雙森冷的眼眸。滿目的殺氣。

他們什麽都不用說,只需要一個動作,誰還不明白他們要表達的意思?

“哎呦,這麽俊俏的小哥哥都去了。奴家怎能屈居人後?”吳嬌嬌吃吃嬌笑著走至鳳輕言身邊:“這種風光的事情,怎麽能少了我?”

“吳嬌嬌!”莊蔚然手中折扇一頓:“內衛營真是沒落了,什麽貨色都能進來?你一個毀了容的騷娘們能幹什麽?指望用你那張醜臉將水寇嚇的屁滾尿流?哈哈哈。”

莊蔚然毫不客氣的大笑,西營紈絝們也哄笑練練。吳嬌嬌當紅的時候清高著呢,這些人當年不少吃了她的閉門羹。如今見她破落,哪裏能放過這個羞辱她的機會。

吳嬌嬌一張臉漲的通紅:“放你娘的屁!老娘肯為了西楚,為了內衛營去出生入死。你們這群只知道在女人褲襠裏使勁的龜孫子們,有什麽資格嘲笑老娘!”

“吳嬌嬌,出生入死你不行,欲仙欲死還差不。”莊蔚然的話再度引起西營中一陣哄笑。

誰也不曾想到,忽然有精瘦一條身影朝著莊蔚然撲了去。頃刻間就到了他眼前,高高揚起手來,毫不猶豫朝著他面頰扇了下去。

莊蔚然正得意,遂不及防被那人給打了個正著。那人手勁出奇的大,打的莊蔚然身軀在原地轉了數圈,噗通一聲跌倒。

“都閉嘴!”女子冷幽幽聲音響起,煞神一般:“嬌嬌美著呢!”

092打你滿地找牙!

“沈歡,謝謝你。”吳嬌嬌熱淚盈眶,朝著沈歡拋了個媚眼:“就知道你眼光最好,你始終是喜歡我的。”

沈歡皺眉:“滾。”

“沈苦力!”莊蔚然終於醒過了神,一聲尖叫:“你敢打我!”

腮幫子鉆心的痛,莊蔚然擡手摸了摸面頰,只覺又硬又漲,儼然腫了。口中似乎有什麽異物不得勁,張嘴吐出,居然是染血的兩顆門牙。

“沈苦力,小爺要殺了你!”

說著話,那人蹦起來便要去抓沈歡。沈歡卻並不閃避,冷冷瞪著他“:來呀。打你滿地找牙!”

一句話管用的很,莊蔚然生生止了腳步。那人力氣大的嚇人,打是怎麽都不敢同她打的。但就這麽認栽,也萬萬不能。

“教習,陸公子,你們要給我做主。殺了這個賤人!我的牙啊!”

陸謙面如死灰,別開了眼。太丟人!

“不服氣?”沈歡說道:“一起去豐縣,咱們比試比試。你若贏了我,隨你處置。”

莊蔚然立刻禁了聲:“小爺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跟你一個小女人計較。”

沈歡冷哼,毫不掩飾眼底輕蔑。吳嬌嬌一旁放肆大笑:”好一個頂天立地,你頂的什麽?有三息還是五息?”

莊蔚然滿面通紅,瞧一眼沈歡卻敢怒不敢言。

“鳳姑娘要是出戰,我也願意前往。”

沈歡那一下叫東營士氣大振,人人挺直了腰桿,只覺揚眉吐氣。

“還有我!”

“我也去!”

“既然大家都去……。”人群角落的秋彤咬了咬唇,扯著衣角:“那……我也去。”

鳳輕言沒有說話,瞧著身後黑壓壓整齊的一片,心底有幾分感動。她若輸了,東營便得解散。然而,大家眼中沒有責怪,沒有不滿,只有支持和信任。單憑這一點,她即便拼上了全力,也不能讓東營就這樣消失了。

“這可不成。”孫彥凝眉搖頭:“去這麽多人,容易打草驚蛇。”

“有道理。”鄭裕說道:“畢竟要秘密潛入,人數不宜過多。便各派一隊吧。”

“這麽少?”陸謙皺眉:“聽說豐縣水寇猖獗。”

鄭裕微笑:“那便各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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