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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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處優慣了,哪裏見過這樣不要命的人?一時間被鳳輕言得了手,打的哇哇亂叫。

“救命啊,殺人了!”死命的嚎。

李教習驚呆了,面色鐵青:“成何體統!還不去將她抓了綁起來!”

老頭子尖利的聲音中,紈絝們如夢初醒,紛紛朝鳳輕言聚攏。女子忽然仰了頭,如花粉面上浮起絲毫不掩飾的譏笑:“站住!”

氣勢驚人,竟將紈絝們嚇得一哆嗦,止了身形。側目望去,女子身軀直立如松,挺拔堅韌。軍營中這般身影原本尋常,而她卻不過是個女子。何況,腳下還踩著個人。

“李教習。”鳳輕言眼眸清冷,鋒利如刃:“身為教習徇私舞弊,你該當何罪?”

“你!莊蔚然,身為同僚瞧見同伴遇難,不但不挺身相助反倒落井下石。你又該當何罪?”

“還有你們!”鳳輕言目光幽冷,站在那裏不茍言笑。眸光是夜色中最耀眼的星,在近在咫尺的紈絝們面上一一劃過:“大家同在一個屋檐下便是一家人。往日在家,你們就是成日尋著法子折辱你飛父母兄長?他們顏面盡失與你能有什麽好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們不懂?”

“最可惡的就是你們!”她猛然側過了頭去,直勾勾盯著下等宮人和寒門子弟:“明知不合理卻不知反抗。一個個真等著別人拔了你的衣服示眾麽?你們的臉呢?若是忍了這一次,下次的羞辱只能更過分!”

女子質問接連而來,擲地有聲。每個字出口都直擊了人心,叫人無法辯駁。

眾人吸氣,瞪眼。震驚於女子語言的犀利,震驚於她從不曾彎下的腰肢。卻更震驚於她身上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勇氣。

“打!”人群中終於有人開了口,聲音雖低卻甕聲甕氣:“打這群龜孫子!進了軍營就是一樣的人,憑什麽叫我們伺候你?”

“打!打!打!”

凡事只要有人帶頭,立刻便能順理成章。

寒門子弟們的上空如同燃起了朵赤紅火燒雲,一個個怒目而視,群情激昂。宮女太監們眼睛亮了,各個將袖子高挽,儼然要大幹一場。這些人往日裏受壓迫最甚,卻不比尋常人身處後宮不得宣洩。好不容易得了這麽一個機會,若真打起來,這些人絕對是不可忽視的中堅力量。

“你們要幹什麽?”紈絝們害怕了,腿肚子開始發顫,聲音卻比腿肚子更顫。他們完全無法想象眼前這一群人居然也能有憤怒的時候,往日遇見危險,自然有下人打手出面。如今入了軍營卻只有自己一個人,要怎麽辦?

“停下!不然……。”

“不然如何?”下等人們一旦爆發勢如破竹。

“不然……不然……。”紈絝們開始後退,懼怕與眼前驚人氣勢。眼前哪裏還是一群人?分明便是呼嘯而來的群馬,是震耳欲聾的電閃雷鳴。不盡快走避,頃刻間便得粉身碎骨。

“停下,停下。”李教習尖聲叫喊,頃刻間被下等人們的怒氣吞沒。

“殺人了!”莊蔚然聲嘶力竭,面孔卻蒼白無力。

“救命啊!”紈絝們崩潰了。

“我不要當兵了,放我出去吧。”膝蓋發軟,有人噗通一聲跪下。強烈的恐懼竟在眼睛裏面逼出兩行熱淚,痛哭流涕。

“打!打!”下等人們卻士氣高漲,從未有過的舒心。即便今日不幸死了,註定也能成了上京城裏的傳奇。

值了!

“訓練尚未開始,怎的如此士氣高漲?”

半空裏忽而傳來男人暖如夏陽的溫潤聲線,低低淺笑如春風拂面,叫人能一下子忘了煩憂。

眾人震驚,亂如熱鍋的校場上驟然靜謐。亂到極致,靜到極致,不覺舒服只覺窒息壓抑如浪潮。

“各位壯志成成,我相信將來定然可堪大用。”

如今已然暮色四合,夕陽如火遍地如金。竹青色衣衫男子將雙手束與身後緩步行來。那人是三月裏最和煦的風,是數九寒天中驟然駐進的太陽。但凡瞧著他你便會覺得歲月靜好,萬不可辜負如此良辰美景。

“秦教習!”寒門宮人中傳出齊齊一聲喊,精神振奮。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靜靜瞧著眼前男子微勾了唇畔,朝人群微微一笑,和煦而溫暖。他那一眼並未特意瞧著誰,卻叫人覺得他那一眼瞧著的就是自己。於是,便將隨後那一笑深深印入心裏,再生不出半分暴怒的火氣出來。秦楚果真是秦楚,溫潤如玉謙和有度。但凡他出現之處,四野升平。沒想到,今日一個微笑立刻便將方才劍拔弩張的不死不休給沖的煙消雲散了。

“秦教習!”李教習眼睛一亮,立刻沈下了一張臉,方才滿面的恐懼半分不見:“你來的正好,下等營的人方才造反你一定瞧見了。快將他們綁了好好懲處一番趕出去!我們西楚大營裏不能有這樣的人!”

“你胡說!”寒門宮人冷了臉,側過頭對著李教習,怒目而視:“分明是你們故意挑撥。”

“你看。”李教習冷笑:“現在還敢對我這個總教習指手畫腳!”

鳳輕言輕呵出聲:“是副的。”寒門宮人中一陣哄笑。

“副總也是總!”李教習面紅耳赤:“你們必須得歸我管!你們敢對我動粗就是以下犯上!”

四下寂靜。方才被怒火沖昏頭腦不管不顧,將軍營規矩忘的一幹二凈。軍營裏等級差別壓死人,李教習的確地位超然動不得。寒門宮人面色郁郁,開始不安。

“說的好,該管該管!”紈絝們再度得了勢,陡然活了過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側目瞧著秦楚,你當如何?那人似有感應也側首朝她瞧了來,報以春風般一個微笑。

“李教習說的事情秦楚都瞧見了。”他緩緩點了頭。

“啊!”寒門宮人語聲一顫,帶著絕望。不少宮女眼角開始濕潤,夢想破滅,現實如此殘酷。

“哈!”紈絝們歡呼。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回去幹雜活就對了,進什麽兵營?

“既然如此。”李教習冷聲說道:“便請秦教習同老夫一起上書給皇上,將造反那些人都除名下獄吧。”

“等一等。”秦楚微勾著唇瓣不慍不火:“秦楚的話還沒有說完。”

084新軍規

溫潤男子微微一笑,聲音和煦而溫暖:“秦楚來時只瞧見大家在歡迎新弟子入營,氣氛空前熱烈。不是麽?”

“什麽!”氣息一度凝滯。造反和歡迎,差距有點大!

“你是不是弄錯了?”李教習聲音訥訥。

“莫非不是?”秦楚眸色一頓,帶著幾分疑惑:“這個時辰齊聚校場不為迎新,是為了械鬥?”

“同室操戈。”他聲音漸漸冷了幾分:“按軍規第十七條,所有人杖刑一百,革職永不錄用。你!”

秦楚緩緩側目,瞧向李教習:“身為副總教習,不但不加以勸諫甚至參與其中。杖刑三百,革職交於刑部問責。”

眾人:“……。”

怎會如此?

“秦教習。”李教習聲音微澀,驚怒交加下幹瘦的身子顫抖如風中樹葉:“你一句話是要將內衛營解散麽?”

原來這人不是同盟?是來催命的!

“李教習此言差矣。”秦楚微笑:“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內衛營永遠不可能解散。”

眾人面色鐵青。所以,將所有人革職後立刻可以招新的營軍過來。

“既然李教習咬定方才校場上發生械鬥,那麽……。”

“沒……。”李教習下意識反駁,卻驟然覺得這樣說話並不符合他的身份。下面的話便給吞回肚子裏。

秦楚挑眉:“沒什麽?”

李教習皺眉,沒有械鬥?這樣的話怎能說出口?

“秦教習說的不錯。”鳳輕言緩緩開了口:“我們方才就是在迎接新營員。因為太高興,所以氣氛熱烈了些。”

她突然側過了頭去,瞧向一邊的莊蔚然:“你說是麽?”

“我!”莊蔚然冷笑,眼底分明帶著絲恨意。你這臭丫頭問誰不好居然問我?我怎麽可能幫著你說話?

“秦教習……。”他才要開口,鳳輕言卻一下子湊到了他面前,緩緩豎起跟手指出來。

“杖刑一百。”女子粉潤菱唇開開合合,聲音低柔只他才能聽到:“加革職,永不錄用。”

莊蔚然打了個哆嗦忽然擡起頭來,直直瞧向秦楚:“他們就是在歡迎我們,沒錯。再不可能有錯!”

莊蔚然咧嘴呵呵幹笑。笑容卻痛苦而郁悶,臉好疼,心更痛。

“是麽?”秦楚微笑瞧著他,聲音如春風般和煦:“你臉上的傷因何而來?”

秦楚不知莊蔚然原本樣貌,如今卻也再瞧不出他真正樣貌來。那人右眼眶烏青,滿面都是紫漲紅腫,顯然被打的極慘。

莊蔚然咬牙:“我自己撞的。”他說。

鳳輕言微笑,擡手朝他肩膀輕拍:“你太不小心。”

莊蔚然氣急,側目瞪眼。一個滾字才要出口,卻見鳳輕言懶懶朝著秦楚一指。莊蔚然氣息一凝立刻低了頭:“你說的不錯,是我不小心。”

“恩。”鳳輕言點頭:“下次可要註意。”

莊蔚然眸色冷凝,身軀微顫:“一定不會有下次!”

男人咬牙切齒,一張面孔原本腫脹烏青,這會子卻開始漸漸轉紅。

“您看。”秦楚瞧向李教習:“一切都是誤會。”

李教習面孔通紅,眼底帶幾分猶豫,終還是點點頭:“大約是。”

“都散了散了。”李教習揚聲喝道:“明日開始正式訓練,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再提。”

“等一等!”秦楚驟然間揚聲輕喝,眼底帶著幾分遺憾:“秦楚還有話不曾說。”

“都說了是誤會,你還要說什麽?”李教習一聲怒吼,覺得整個人即將崩潰。有完沒完?

秦楚面上卻半分火氣也無,微笑著說道:“秦楚今日來原本便不是為了方才之事。而是……。”

男人溫潤眼眸朝著四下裏飛快一掃:“聽聞內衛營突然壯大,特來恭賀。順便來宣布條新的軍規。”

新的軍規!眾人聽的悚然一驚,心底隱隱不安。在這種時候才來頒布的軍規,是要針對誰?

“內衛營編制五千人,如今到營八千人,超兩千。從明日起 ,軍營將施行競爭淘汰制。優勝者留。”

鳳輕言心中一動,猛然擡頭瞧向秦楚。競爭淘汰制是當年母親組建端陽軍所用軍制。端陽軍便因為此短短數年便成了安南中流砥柱,橫掃千軍。秦楚怎的突然想起這個?他是想要打造第二只端陽軍?

“什麽叫淘汰?”李教習瞪了眼:“已經入了營的便是正式在編。還能再趕走麽?”

“你說的對。”秦楚點頭:“不能勝任,的確要被淘汰。”

眾人面面相覷,皆從身側人眼中瞧見了頹然。宮人們洩了氣,奴仆便是奴仆,怎麽可能給你機會翻身?寒門子弟恍然,果真人窮志短,沒有錢還想入軍營?紈絝們心顫,瞧這總教習的樣子,似乎不是個能隨便徇私之人。他們這些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是較真,他們不得第一個被趕出去?

“即日起內衛營分為東西兩個大營。先前入營者屬東營,新入營者為西營。一應訓練皆設置競賽。考核落後者革職。兩大營皆在競爭之列。”

所以,這淘汰針對所有人?

“教習也在淘汰之列。”秦楚緩緩說道:“教習為師,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若不能勝任,即刻停職離營。教習成績以學員考核成績以及投票數量為依據,按月統計。”

什麽?

眾人齊齊擡頭,居然連教習也要參與到競爭淘汰中麽?聽起來這新的軍規是要來真的?東營中寒門宮人們眼眸陡然一亮,這麽說起來他們是不是終於能有個出人頭地的機會?西營紈絝們徹底慌了。誰不知當兵苦?來真的,他們一個也剩不下。於是,一個個便拿眼睛盯著李教習。

李教習面孔漲的通紅,只覺無數目光如芒刺在背逼的他整顆心都幾乎要跳出去。

“你不過是個教習,哪裏有資格制定新的軍規?”李教習擡頭挺胸,聲音尖銳。

秦楚微笑:“這是九千歲的命令,秦楚不過是個傳話人。”

九千歲三個字出口,四下裏突然沒了聲音。眾人眼中分明染上幾分驚駭。鳳輕言卻只覺震驚,軍規是容朔所定?他怎知端陽軍軍制?還是說……女子目光幽幽瞧向秦楚,是你投靠了他?

“呵呵。”李教習扯來扯唇角:“這事情大司馬知道麽?”

“皇上有旨,內衛營督統為九千歲。只有九千歲。”秦楚語聲溫潤,卻不容置疑:“李教習若有疑問,大可上書皇上。”

李教習胡子一顫,他上書皇上?他不過是個教習,能見著皇上?

“秦楚!”李教習冷聲說道:“你也是大司馬保舉入營之人,怎麽能忘恩負義?”

“秦楚感謝大司馬知遇之恩。”秦楚被人指著鼻子罵,卻不慍不火,面頰上始終帶著溫潤的笑:“但秦楚時刻牢記,秦楚在西楚為官一日便該忠君愛國。秦楚從來不屬於單獨某個人。”

“你……你……你……。”李教習指著秦楚,手指不住顫抖,一張面孔變作鐵青。突然將眼睛一翻,噗通一聲栽倒。

“啊!”四下裏一片驚呼:“李教習沒氣了!”

085李教習之死

眾人側目,說話請實事求是。方才還生龍活虎一個人,怎麽可能突然就沒氣了?副總教習果真是副總教習,該暈倒就暈倒,絕不拖泥帶水。

“請讓一讓。”秦楚眸色微凝,湊近李教習傾身蹲下。暖陽般雙眸在他周身仔細打量。

良久,竹青色頎長身軀緩緩起了身。溫潤男子面龐上難得有一絲旁的情緒流露。似遺憾,似抱歉。眾人耳邊響起低低一聲嘆息。

“李教習……過世了。”他說。

什麽?!

東營眾人驚著了。怎的還……真的死了?並不覺同情。這老頭瞧起來嚴厲非常,罵別人的時候中氣充沛。怎的才叫人打擊了兩句就咽了氣?

眾人搖頭,肚量太小!太不抗壓!

西營眾人驚著了。怎的還……真的死了?好害怕!若非皇上突然開恩,他們這些人怎麽能進了內衛營?營地裏所有教習只這老頭一個是大司馬指派。他一死,以後還有誰能依仗?

眾人搖頭,太糟糕!太揪心!

“軍醫何在?”秦楚擡頭揚聲問道,四下寂靜無聲。

秦楚皺眉:“偌大一個軍營,居然沒有軍醫?”

“秦教習。”人群中有怯生生一道聲響:“今夜校場集合點卯乃李教習突然下令,只許咱們兩大營軍卒前來。旁人一律不得到場。”

秦楚點頭。瞧一眼鳳輕言,夜色中明艷女子眼底分明帶著一絲了然。鳳輕言也瞧著他,面龐上閃過絲不屑。

李教習今日才來,正巧自己晚歸。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便想著打壓自己來立威。所以,才不許容朔指派的其餘人等到場。結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最終居然將自己給氣死了。這人真真可憐,卻更可恨!半分不值得同情!

眾人瞧著李教習。這老頭一門心思想要出人頭地,生怕叫人瞧不起。臨終卻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活該!

“秦……教習。”東營中忽而有男子聲音低低響起:“小人懂些醫術,不知能否幫上忙。”

秦楚面色一緩,唇角輕勾:“何人說話,請出來相見。”

“麻煩,讓讓。”立刻有男子聲音回應相合。

人群自動分作兩列,夜色中一穿著白色麻衣的男子飛快走了來。眾人吸了口冷氣,恍惚中只覺瞧見了鬼。那人身量不高,卻魁梧結實。一張面目難以想象的醜陋,面色卻異於常人的白,唇色卻紅的驚人。偏還穿著身白慘慘的衣服。若不是缺了條拖在胸膛上的舌頭,儼然便是從無間地獄中走出的白無常。

鳳輕言瞧的吸了口冷氣。龍仇?!

“秦教習。”龍仇低著頭,在金鳳山時所見之鋒銳已然半分不見,只餘局促。那人將雙手都垂在了身側,似擺在哪裏都不自在。被眾人這般觀瞧,渾身都不舒服。

“你懂醫術?”秦楚瞧向龍仇,目光溫和。

龍仇被那目光瞧的心中一暖。龍氏世代修習趕屍術,同他們整日打交道的死人多過活人。久而久之,長相便陰鷙可怖。往日裏走在人前,總被人指指點點,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如今,眼前這謫仙般男人眼中卻只有欣賞。半點不作偽的欣賞。

“也不是。”龍仇心中不再別扭,話便也多了起來:“小人只是比較擅長處理屍體。”

這話是實話。

“有勞了。”秦楚朝他點點頭:“替李教習整理好儀容之後,便麻煩你去通知營首,叫他派人將李教習屍身送回他本家去吧。”

“這個倒是不必的。”龍仇扯唇淡笑,眾人瞧的一哆嗦。這人的微笑瞧起來不覺美好,卻如鬼哭般恐怖。

“小人可以叫李教習自己回家去。”

“呵呵,簡直胡扯。”西營中爆發出一陣哄笑。

“死人若是能自己走著回家去,還叫死人?”

東營眾人雖不好嘲笑自己同伴,卻也各個不以為然。沒人相信龍仇的話,在他們看來,龍仇不但長的醜,腦子也不大清醒。

龍仇面色一紅,朝秦楚抱拳:“小人所言屬實,請教習相信小人。小人願意為您效力。”

秦楚微笑:“我自然相信你。你卻也要記著,你是在為內衛營效力,並不是為秦楚。”

龍仇語聲一滯:“是。”他聲音帶著些微輕顫,顯然很有些激動。能被人信任感覺多麽美好。

“不過,小人需要有個人來從旁協助。單小人一人怕會耽誤時間。”

“可以。”秦楚頷首:“我來幫你,有任何需要你只管開口。”

“這個倒是不必的。”龍仇立刻說道:“哪裏敢勞動教習?小人已經有了合適人選,就是……。”

眼瞧著龍仇突然擡起頭來,陰鷙眼眸朝著人群中掃來。眾人立刻低頭,下意識躲避,千萬不要看到我。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龍仇突然說要人幫忙,只怕……

“就是她!”容朔短粗手指果斷指向鳳輕言:“有勞鳳姑娘。”

果然!鳳輕言瞇了瞇眼,緩緩走出人群。

“這只怕不合適。”秦楚眉峰幾不可見顰了一顰:“與死屍打交道的事情,那裏適合女子?”

龍仇微笑:“天下間再沒有比鳳姑娘合適之人。”

秦楚還欲拒絕,鳳輕言已走至二人面前:“鳳輕言遵命。”

秦楚眸色一僵,他何時下了令?你尊的什麽命?莫非你瞧不出我不願叫你涉足此等無常事?

鳳輕言朝他款款一笑,卻飛快側首瞧向了龍仇:“你只管放心,我答應了幫忙便一定會幫忙。”

龍仇眸色微閃,低低道了聲好。眾人不明所以,只覺得瞧的松了口氣。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真好,真好。

秦楚卻淺抿了唇瓣,良久方才緩緩說道:“其餘人都回營去吧,今夜就將營房分開。”

頃刻間校場上便只剩了三人,鳳輕言與龍仇將身軀站的筆直,誰也不曾動彈過一下。秦楚傾身站在二人之間,將二人目光隔開。

“可以開始了,我也來幫忙。”

龍仇皺眉,他常年與傀儡死屍打交道,實際上並不十分擅長與人交流。心裏並不希望秦楚在此,卻不知該如何拒絕。

“不必。”鳳輕言輕扯唇瓣,唇畔笑容端方溫雅:“秦教習只管去忙旁的公務便是,這裏有鳳輕言足矣。”

秦楚遲疑:“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

秦楚終於道了聲明白了,轉身朝營地走去。

“龍仇。”鳳輕言瞧向月色中陰鷙醜陋男子:“真沒想到,你也進了內衛營。”

龍仇面龐上閃過些許不自然,卻猛然擡起了頭,直視女子明潤一雙眼眸:“還不是因為你重要?”

他飛快朝著她探出了手去,慘白手掌攤開,手指胡蘿蔔一般短而粗。月色中那手掌分明在微微顫抖,他似乎用盡了力氣想叫手掌靜止不動卻只是徒然。

終於,龍仇眼底浮起絲猩紅和狠厲:“你這個騙子!”

086我是好人

鳳輕言瞧他一眼,只見龍仇滿面嚴肅,毫不掩飾自己眼底恨意。良久她嘆了口氣:“你都知道了啊。”

龍仇冷哼。

能不知道麽?他又不是傻子!

鳳輕言再度嘆氣:“形勢所逼,叫你擔驚受怕許久,真是抱歉。”

當初龍仇那麽強悍,帶了一大群的行屍要將她碎屍萬段。她不使點手段,他能心甘情願放了她?所以,什麽下毒,什麽只有她才有解藥當然是假的。一路行來,早誤了送解藥時辰,他若是再瞧不出自己上了當,可以直接死去了。

“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何還跟來西楚?”鳳輕言不明白。

龍仇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在臉上擠出絲僵硬笑容出來:“以往之事既往不咎,活在當下才最重要。”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所以……?

“我要將李教習送回到城裏去,需要你幫忙。”龍仇說的鄭重,面孔上半分旁的情緒也無。鳳輕言瞧了半晌,那人似乎真的不再計較從前之事,她便也緩緩低下頭。

“為何是我?”她說。

“趕屍術神秘,自來不該被旁人所知。”龍仇目光灼灼:“你已知曉。”

那人素來寡言,言畢便再也不曾開口。緩緩伏低了身子瞧了李教習一眼,手指一探,也不知塞了什麽在他口中。之後飛快朝著營房去了,功夫不大便聽見腳步聲響。龍仇換了件寬大道袍出來,臂彎處跨了個小小包裹,隨手遞了另一件件麻布道袍給鳳輕言。

“你該是不希望叫人瞧見真容。”語聲方歇,那人擡手以朱砂點了眉心。朱砂鮮紅如火,越發顯得那人肌膚白的滲人。夜色中瞧起來鬼一般猙獰。

趕屍術被世人傳為邪術,任何一個趕屍人都不會叫自己真容落入旁人眼中。鳳輕言心中嘆口氣,伸手自他手中接過道袍飛快穿了。打散了頭發遮了半張面目:“好了。”

龍仇瞧她一眼,女子發色烏黑光澤瑩潤,瀑布一般垂落。如今夜風習習,那人一頭烏發飛揚。加上道袍長而寬,下擺完全拖了地,行走間根本瞧不見雙腳。冷眼瞧上去,很有幾分森然鬼氣。

龍仇低下了頭:“咱們走吧。”

說著話,那人拿了兩根竹竿出來,分別自李教習腋下穿過。自己執了竹竿一頭,示意鳳輕言擡起另一頭。鳳輕言微瞇了眼眸,雖不明白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卻只能配合。

眼看著李教習身軀被竹竿挑起。龍仇將竹竿架與自己肩膀之上。道袍寬大,立刻將他肩頭竹竿遮了個嚴嚴實實。鳳輕言依樣而行。李教習身軀僵立不能動彈,被兩人以竹竿擡了,居然能站的筆直。

“走了。”

龍仇側首朝她低聲說道。之後便見那人將手中攝魂鈴搖響,當啷當啷的脆響中間或夾雜一兩聲追魂鑼的悶響。

“陰人趕路,陽人退避!”龍仇聲音冷厲而陰沈,聽上去便如從肚腹中發出。叫人聽著沈悶而壓抑。那人便在攝魂鈴中緩步而行。

夜色昏暗,李教習夾雜在二人中間,原本是被人擡著走。然而,道袍寬大遮了二人肩頭竹竿痕跡,叫人瞧起來只當是他自己在行走。

“我方才簡單處理了屍體,十二個時辰之內他的屍身皆會保持僵硬,便於咱們趕路。”

龍仇突然開了口,聽的鳳輕言心中一驚。他居然將趕屍術的秘密說給自己聽?

“龍仇。”鳳輕言沈聲開口:“你想要什麽?”

家族秘密豈可讓旁人知曉?他卻毫無防備對自己和盤托出,叫自己瞧見趕屍術真相。鳳輕言心中浮起絲警惕,活人從不對死人設防。他突然對自己說這個……接下來是打算要殺人滅口?

“趕屍術源於上古。”夜風卷起龍仇聲音緩緩傳了來:“相傳黃帝蚩尤大戰,死傷無數。為了能讓戰死將士回故土安葬,蚩尤著法師以趕屍術將將士屍身送回家鄉,入土為安。自此,趕屍一術流傳至今。”

那人聲音低沈而縹緲,不似往日般僵硬無生氣。合著夜風和攝魂鈴清脆聲響,叫人聽著不覺夜色陰森,恍惚中只覺在夢裏。

“為什麽同我說這些?”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只覺今夜的龍仇瞧上去異常奇怪。

“同你說這些。”龍仇緩緩說道:“只是想叫你知道。趕屍之術並非邪術,我們龍氏一脈,也並非陰邪之人。”

言罷,那人沒有再開口。四下裏只餘攝魂鈴和追魂鑼的聲響。夜色朦朧,三人穿著同樣寬大的袍服,李教習氈帽高聳,額頭上垂下的明黃符紙隨著身體跳動上下翻飛。不明就裏之人瞧著,只覺得魂飛魄散的詭異。

“這個時辰,城門該已經關了。”鳳輕言凝眉開口。

“無妨。”龍仇說道:“秦教習說將人送至城門外便可,明日開門後自然會有人將他屍身送回家去。我給他用的藥,效力有十二個時辰,到明晨屍身不會腐壞。”

人在死亡之後,只會在早期出現屍僵,後期會慢慢變的綿軟腐壞。李教習身體僵直不腐,任誰也瞧不出他原本死亡時間。加上那樣的打扮……

鳳輕言瞧的心中一顫。只怕開城門的人得嚇個半死,自此後上京城裏會多出許多詭異傳聞出來吧。

“走吧。”龍仇收了竹竿:“明日點卯莫要誤了時辰。”

鳳輕言瞧一眼城門,悄然將攥緊的手指收回。手心裏原本握著枚令牌,是容朔賜予內衛營宮人出入城門和宮禁的令牌。他們這些人身份特殊,除了平日營地訓練外,宮中值守亦不能少。容朔便賦予了他們一些特殊權利。

她今日原本該戌時值守,卻遇見李教習整出來那麽一檔子事情,如今已然快亥時了。還回宮去幹嘛?

“走吧。”她緩緩垂了頭顱。但願今日不歸,不會引出什麽軒然大波出來。

鳳輕言只覺周身疲憊,回營後徑直找到東營。今夜營地置換,鳳輕言原本對自己住處並不十分期待。見到掛著自己名牌的營房時卻吃了一驚。秦楚將內衛營分作東西兩大營,西營為寒門宮人辛苦勞作近一個月開荒建起。剛剛才有了個像樣容身之所,卻叫西營給搶了去。東營如今才不過除了些雜草,許多設施尚不及完善。大多都是拿帳篷一擋暫且將就著。

所以,當鳳輕言瞧見寬敞明亮一間小屋的時候狠狠的震驚了。她將屋外掛著的名牌仔細瞧了數遍,確認上頭鳳輕言三個字沒有半分錯漏,才緩緩推門踏了進去。

耳側忽然有細微一道聲響傳來,那是夜風卷起的衣袂翻飛。鳳輕言此刻正站在屋中,屋裏哪來的風?她眼眸一瞇,悄然閃過絲警惕卻不動聲色。緩緩走至窗邊,拿了銅盆似欲打水凈面。一轉身的功夫,冷不防將銅盆大力擲了出去。

黑暗中傳來咣當一聲,銅盆墜地。下一刻便有男子聲音清晰響起在耳側。

“鳳姑娘,千歲爺要見你!”

087兩個男人的爭鬥

鳳輕言微瞇了眼眸,震驚於將將聽到的消息。

“鳳姑娘這邊請。”暗影中的黑衣鬼面人弓著身子,只朝她微一示意便出了門。鳳輕言立刻跟著出門,那人卻停在院中直立不動。

“鳳姑娘請。”

眼瞧著他微擡了手臂似朝著天空一指。鳳輕言擡頭瞧去,碩大圓月之下的屋檐上有衣袂翻飛如旗,衣角上繡工精湛的淩波水仙隨風飛舞,似已鮮活起來迎風招展。鳳輕言沒有去瞧那一片衣角,反而盯著那人身側一模糊竹青色身影瞧了去。

“怎麽……有兩個人?”

“秦教習才到。”鬼史緩緩說著:“姑娘請吧。”

鳳輕言眨了眨眼,屋頂那麽高,怎麽上去?你到是給搬個梯子呢!才起了一個念頭,忽覺半空裏有細微風聲自耳邊擦過。仙人玉姿男子忽然到了眼前,那人將手臂一探自鳳輕言肋下穿過。

“本座帶你上去。”

鳳輕言瞬間恍惚。

容朔語調低柔,竟無往日裏半分冷厲殺伐。那個瞬間似徜徉於花海中,處處有暗香浮動。那人輕攬了她的腰肢,似乎一眨眼便要飛入雲中去了。

“男女授受不親,九千歲如此行徑,怕是要給言兒招至諸多非議。”

有男子溫潤如暖陽般聲音自另一側傳來。鳳輕言袍袖毫無征兆叫人輕輕扯住。那人性子謙和有度,雖恪守禮儀不願觸碰鳳輕言身軀只扯了她一角衣袖。但手中力道極大,一時間叫人無法掙脫。

“秦楚!”

鳳輕言微微一驚。秦楚從不曾做過絲毫出格事,更不曾瞧見過他同什麽人起過爭執。怎的今日忽然成了這般局面?

“秦教習身為內衛營總教官,同自己下屬過分親近不好。”容朔語聲清淡不溫不火。

“秦楚地位怎及得上九千歲,您可是內衛營督統!”

秦楚微勾了唇角:“秦楚身為您的下屬,自當上行下效為您分憂。將言兒帶上屋頂之事,自當秦楚效勞。”

“秦教習才說男女授受不親,唯有本座無需為此煩憂。”

這話將鳳輕言狠狠驚了一下。容朔是閹人,自然不需忌諱什麽男女大防。但……這不該是不能觸碰的禁忌麽?他居然無所顧忌的自己說了出來?

秦楚顯然沒有想到容朔突然說了這麽一句,一時語滯不能應對。手指卻仍舊攥著鳳輕言衣袖,儼然打定主意不松手。

“你們……可否容我說句話。”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我有手手腳。”

容朔皺眉:“閉嘴!”

秦楚微笑:“屋頂頗高,言兒憑一己之力能上的去?”

鳳輕言沈默了,她是上不去。但被你們這般拉扯著寧願不上去。

“你們就不能在下面說話?”

“不能!”兩個男人異口同聲,言罷卻都閉了口。容朔面龐漸漸變作冰一般透明,鳳輕言只覺他搭在自己腰間手指徹底失去溫度,也如冰一般的冷。秦楚只莞爾一笑,似並未動怒,被他扯在手中的那一只衣袖卻忽而臌脹起來。似有人在袖口大力吹氣。

“為什麽。”鳳輕言皺眉,你們較勁可以離我遠一些麽?

無人回答,兩個男人卻都加大了力道。鳳輕言只覺自己身軀半邊冷凝如墜冰窟,半邊炎熱似被驕陽炙烤。冰火兩重天,要死人!

“停!”鳳輕言陡然一聲大喝。你們扯著的是人好麽?!

“快放手!”秦楚緩緩開口:“言兒承受不住千歲爺的內力。”

“你先放!”容朔聲音淡淡,沒有半分解釋。

四下裏再度寂靜無聲,三人衣裳均與夜風中飛舞。鳳輕言只覺腦中轟的一聲,眩暈毫無征兆襲來,雙腿忽然就失了力道。

“你們……快……。”女子聲若蚊蠅,纖細身軀緩緩朝地面倒去。

“停手!”有男子聲音驟然自眾人身後傳來。聲音不大卻幽遠如鳴鐘,似帶著山野間裊裊梵音鳴唱,叫人聽著便覺周身煩惱頓去。

“二位施主皆為內力深厚之人,鳳姑娘卻是弱質女流。你們這般相較,她如何承受住?”

男人雪白僧衣整潔如新,踏著月色緩緩行來,如徜徉在水波之中。夜風卷起他衣角輕輕浮動,透出輕薄衣衫上絲線縱橫交錯。

“小僧無憂見過幾位施主。”無憂合十一禮,微笑著說道:“還請二位施主住手,放鳳姑娘一條生路。叫小僧送鳳姑娘一程如何?”

容朔秦楚目光交錯一碰似達成了某種協議,二人手指只一頓,便同時撤了手。鳳輕言身軀驟然失了依仗,狠狠朝著地面栽倒。半空裏有雪白身影如電,眨眼間將鳳輕言抄在懷中。一個起落,二人已經站在屋脊之上。容朔秦楚緊隨其後,卻見無憂正盤膝而坐,將右掌按與鳳輕言後心處。夜色中,女子一張容顏慘白如紙,瞧上去奄奄一息的虛弱。

“你不該同本座相爭。”容朔淡淡說道:“若是沒本事保護卻要逞強,只能傷了旁人一條性命。”

秦楚低笑:“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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