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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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用鮮血來洗刷。這種時候必須拉個墊背的。

“小兄弟,認了吧,免受皮肉之苦。”安敏之聲音低沈,帶著幾分循循善誘。他心底是有愧疚的,但死別人和死自己比起來,還是死別人的好。

“沒有的事,怎麽能認?”鳳輕言瞪圓了一雙眼,似怒極。心底卻在盤算,既然安敏之不過是想找個替死鬼。那就好辦!

“安公公說親眼瞧見奴才縱火,您倒是說說看奴才為何縱火?什麽時候放的火?又是怎麽跑出了甘泉宮?”

“這個……。”安敏之一時語滯。他並不是個心狠奸猾之人,今日攀扯上鳳輕言是臨時起意。對面那人咄咄逼人,他根本不知該如何應答。

“我怎知為何?我只是……瞧見了。旁的……旁的……。”

“咦,原來是這個猴崽子。”那一頭莫公公突然出了聲:“奴才方才倒是瞧見他鬼鬼祟祟從甘泉宮的方向出來,叫了幾聲都不肯停下。原來是你放的火吶。”

“這事情再不會錯了。”莫公公拍了拍手:“一定是你猴崽子幹了什麽虧心事,才一心想著要逃走。雜家叫你多少聲都只當沒有聽見。”

“娘娘。”莫公公擡頭瞧著鳳攆小心翼翼說道:“這猴崽子叫嚴慶,在長信宮行走。想知道他為什麽謀害柔妃娘娘再簡單不過,只需要將她送去慎行司呵呵……。”

莫公公扯了扯唇瓣:“雜家就不信,這個天下還有慎行司撬不開的嘴巴。”

“娘娘,這事情便交給老奴吧。不消您再勞動心神。”

鳳攆上半晌沒有聲音,鳳輕言狠狠顰了眉。墻倒眾人推,這些人分明是想要快些送她去死,用她的鮮血來換取自己的太平。

“娘娘。”莊嬤嬤低垂了頭顱,側身朝著鳳攆低聲說道:“既然此人可疑,不如……。”

“既如此,那麽……。”

“慎行司的事情不勞皇後娘娘費心!”

東方錦一句話尚未落地,斜刺裏驟然傳來男子幽冷聲線。如經年醇酒,聞之心醉。腳步聲整齊劃一,甬道之上飛快來了另一架步攆。平頭黑頂,烏木轎桿,明紫紗帳如雲縹緲。其上端坐一人,五彩緙絲莽袍繡工精致,將雪白衣領高束以晶瑩剔透紫牙烏領針別緊。脖頸處雪膩肌膚半分不漏。兩肩織牡丹花開,四周以祥雲,海水雲紋為飾。分明是尋常一件官府,卻華美精細不可言表。

容朔坐與步攆上,雪白天雲錦絲帕在如玉修長指尖纏繞把玩。手帕邊角栩栩如生淩波水仙迎風飛舞。

鳳輕言瞧的心裏咯噔一聲,這人怎麽來了?叫他瞧見自己這般狼狽之態,怕等會子能被他一張嘴給戳成了篩子。

“叩見九千歲。”四下裏跪拜聲山響,竟是較之方才東方錦到場更勝幾分。

步攆上那人半晌無語,下面跪著的人便也不敢動彈。一個個噤若寒蟬,大熱的天卻叫冷汗濕透衣裳。

“九千歲怎的來了?”東方錦似才瞧見容朔,淡淡道了一句。

“聽人說甘泉宮走水僵持不下,臣便來瞧瞧。不成想娘娘竟已將疑犯拿下。”

鳳輕言覺得頭頂有灼灼一道目光壓下,原本是柔弱無形的玩意。卻生生逼的人不敢擡頭。便如有人正拿著細若游絲一根琴弦輕輕拂過你的脖頸,一個不慎便能被那琴弦給割破了喉嚨。

鳳攆上傳來一聲低咳,攆下莊嬤嬤立刻顰了眉:“千歲爺,我們主子這幾日受了風寒身子還不曾爽利。您看……。”

容朔眉目不動:“既如此,臣恭送娘娘回宮。此等勞人心神的事情還是由臣來處置吧。”

東方錦終是止住了咳嗽低低道了聲有勞,揮揮手便瞧見鳳攆漸漸去的遠了。

“將人帶走。”容朔聲音淡漠,無半分情緒外漏。

“千歲爺,還是奴才將人替您送去慎行司吧。”莫公公將一張臉笑成了菊花,臉上白粉如雨下。

容朔沒有答言,莫公公臉上笑容便漸漸僵硬了。垂著首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很是尷尬。

“我說小莫子,你不用救火了?”萬公公笑瞇瞇開了腔,瞧上去人畜無害,滿目的關切。

“說的是,奴才還得盡快救火去呢。”莫公公松了口氣,一個轉身便沒入到人群中去了。

人聲鼎沸的宮人們頃刻間作鳥獸散。鳳輕言盯著決然而去的步攆楞了神。這人……一句話都沒說就這麽……走了?

“小慶子,還不快跟上?”萬公公冷了臉,微瞇著眼眸瞧著鳳輕言。

“……是。”鳳輕言驚醒,這會子可不是思量容朔心思的時候。

“還有小安子也一起來吧。”萬公公朝著左右使了個眼色,身邊兩個小太監身子一晃封死了安敏之退路。不由分說將他給一把架住了。

萬公公沒有再去瞧他,轉過身同鳳輕言走在了一處。

“呵呵。”老太監驟然間一聲低笑:“公主,爺叫您到十王殿去尋他。”

萬公公聲音一頓,臉上笑容突然就染上幾分陰森:“奴才好心提醒您一句。您可得小心了!”

079奈何橋,忘川河

經了暗無天日一條狹長隧道,眼前陡然有亮光乎至。一條吊橋搖搖欲墜,橋邊陳舊木牌上奈何橋三字如血般鮮紅。橋下河水混沌如鉛漿,死水樣半晌不見湧動。岸邊彼岸花開紅艷似火,花不見葉,葉不逢花。分明兩情久長,花葉卻永世不曾相逢,只得在人世悲苦中沈淪往覆。

奈何橋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

鳳輕言停了腳步,心底莫名湧起絲悲涼出來。

“公主,老奴只能送您到這裏。”萬公公嘻嘻笑著說道:“前邊不是老奴能去的地方了。”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有勞公公。”

離恨天,東廠鬼史的辦事衙門。容朔喚她來此處相見,只怕甘泉宮的事情將那人給徹底的惹怒了。

“公主只管順著奈何橋往前走。”萬公公伸出根手指,朝著霧蒙蒙某處指了過去:“過了橋往東行,走至盡頭便是十王殿。”

鳳輕言道了聲多謝,擡腳踏上奈何橋。吊橋陳舊似年久失修,踏上去之後方覺一切皆為多餘煩憂,腳下木板和四周繩索結實非常。盡管如此,搖晃卻是真的。一低頭便能瞧見忘川河中渾不見底的弱水。如鬼魅一張巨口,能頃刻間將人給吞噬。

難怪世人只知上京有離恨天,卻從不曾有人瞧見離恨天在何處。這樣的地方即便叫人找著了。膽子小一些的,怕是窮其一生也無法過了橋到往彼岸吧。

鳳輕言雙手緊緊攀著繩索,頗費了些功夫才得以過了奈何橋。依著萬公公的指點找到了十王殿。

殿內一室光明,並不似外間恐怖陰森。頭頂上吊著碩大數盞琉璃花燈,地面光滑如鏡,竟是采了整塊漢白玉打造。琉璃燈的光輝下,滿室皆是清冷玉潤光芒。

大殿正中開了條溝渠直通臺階,溝渠中水色清澈種了大片水仙花。此刻,水仙盛開,黃黃白白的花朵如小小一只玉盞搖曳多姿。鳳輕言才推門進去,殿中水仙花便左右搖擺不定,攪起滿是暗香浮動。

水仙便如水中仙,優雅而多姿,卻顧影自憐。永遠沈醉於自己清雅之下,從不曾對旁人敞開半點心扉。像極了酷愛水仙的那個人。

溝渠盡頭雕梁畫棟起了做涼亭。玉為骨紗為皮,精雕細琢,美輪美奐。亭中一人垂首端坐,略略思索將手中藍筆落下。少傾,將桌案上奏折合上扔進一旁書匣中。

“茶。”男子淡漠悠揚的聲音驟然而起,分明沒有半點情感。卻叫人聞之不能忘懷。

鳳輕言眸色一頓,楞在殿門口不知所以。

“茶!”男人的聲音加重了力道,微擡了頭顱朝著殿門口掃來。鳳輕言覺得似有無形刀鋒當空劈下,叫人渾身戰栗。她飛快側目瞧去,四下無人。這才記起萬公公還在奈何橋另一頭,只得在心底嘆口氣朝涼亭走去。

鳳輕言走的飛快,伸手執了茶壺,待淺碧色茶水蓋了杯底便停了手。骨瓷清花纏枝蓮紋的茶盞溫潤細膩,靜靜放在那裏除了做工上乘,並無新奇之處。卻在茶水註入瞬間,茶杯底上的纏枝蓮陡然間鮮活起來,雨後新荷鮮艷欲滴。有鮮紅一點緩緩浮出再變作清晰,竟是鮮紅一尾鯉魚嬉戲與蓮葉間。

鳳輕言心中唏噓。她含著金湯匙出生,見過的稀罕玩意不知凡幾。與容朔身邊一應物品相較,根本不值一提。鳳輕言垂首,將茶盞輕輕放於容朔手邊桌案上。男子自成堆奏折中探出手來,如玉長指在茶盞上一碰。只微微一碰,便驟然擡起頭來。目光犀利如刃,半分情感也無。

“哦。”鳳輕言心中一顫,驟然想起件重要事情:“對不住,我忘記了凈手。”

那人愛潔成癖,怎的能忘了這麽重要的事?言罷,飛快上前伸手便要去將茶盞撤走。

“站住!”男人陡然間一聲低喝,手指卻比聲音更快。鳳輕言才眨了眨眼,桌案上茶盞蹤跡不見,再瞧去已然到了那人手中。男人掀了杯蓋,瞧也不瞧便入了口。

眼瞧著那人眉峰緊顰,眼底分明帶一絲嫌惡。鳳輕言只覺心中好笑。那人分明嫌棄,怎麽硬要將茶水喝了?莫非茶裏加了什麽千金不換的玩意?

“三句話,說服本尊不懲處你。”容朔聲音冷淡,神色間半分喜怒也無。

鳳輕言聽的心裏咯噔一聲,便瞧見那人屈指敲了敲桌案:“如今已然酉時三刻。”

早在三刻鐘之前,她就已經該回到內衛營衙署去。可是如今……

鳳輕言略垂了眼眸,唇畔淺抿終於開了口:“沒有理由。”

“你說……什麽?”容朔手指一頓,空曠大殿中敲擊聲驟然不聞卻壓抑而沈悶。

鳳輕言擡首,眼底堅韌無半分情緒:“我的確誤了時辰,沒有理由。”

容朔眸色微閃:“你可知此乃何處?”

鳳輕言抿唇,動也不動。

“十王殿,又稱十殿閻羅!”

十方紅塵中癡男怨女蕓蕓眾生皆在六道輪回中沈淪往覆。人死之後蓋棺定論,憑你生前功過去往不同世界。大奸大惡者當墮入無間地獄不入輪回,十殿閻君便掌管不同地獄。一見閻羅斷終生!

這裏,是個叫生魂絕望之處。也是東廠鬼史的刑堂。

“鳳輕言……。”明艷少女垂首而立,語聲淡淡:“沒有理由。”

容朔不語,側目瞧著她。那人素來冷厲的眼神,此刻卻並無想象中半分鋒銳。便如瞧著件死物,喜怒全無。鳳輕言不去探究他眸中意味,維持著相同一個姿勢。低眉順眼,不言不動。便如只提線木偶,若是沒了主人支配便失了神魂。

內衛營命令,叫柔妃消失。手段方法不論,單只一樣,必須在酉時回衙署交差。她被莫公公撞見耽擱了時辰,還險些被送入慎行司落入皇後手中。雖事出湊巧,但她的確誤了時辰。誤了就是誤了,沒什麽好解釋。

“本座有一人引薦與你。”容朔瞧了她半瞬,便再度埋首於周折之中:“叫他進來。”

這一聲語焉不詳,四下本空曠無人。鳳輕言卻知道這一聲不是沖著她。特意將她引來此處,要見誰?

身側有腳步聲響,人影漸漸清晰。鳳輕言側首瞧去,眼底終於浮起絲驚駭出來。

“怎麽……是你?!”

080內衛營是我家

“安敏之!”鳳輕言咬牙,她不曾輕易厭惡過什麽人。卻對眼前這人生不出半分歡喜。

若不是他想要逃脫責任將她強推至眾人眼前,如今她早回到衙署去了!

“鳳姑娘,對不住。”安敏之輕扯了唇瓣,面上閃過一抹赧然。眼角卻分明朝著涼亭中仙人玉姿男子悄悄觀望。

“小安子與你同為內衛營待選。”容朔語聲淡漠,並未擡頭。

鳳輕言吸了口冷氣。

原來安敏之也是內衛營待選?所以……他是容朔的人?!

難怪當初自己要進甘泉宮他問也不問。被柔妃懲處之時,又是他阻攔香菀向自己發難。他大約接受了同自己相同的任務。所以,甘泉宮外那一指……分明是他有意為之!

鳳輕言瞇了眼,只覺心中憤怒如火焰,死死瞪著安敏之。這些事情,你不需要解釋下?那人卻如鋸了嘴的葫蘆,半個字都不肯再說了。

容朔終於將桌案上奏折批完,緩緩擱下手中毛筆。狹長鳳眸朝著二人緩緩掃過:“本座以為,此次任務,小安子比你出色。”

“呵。”鳳輕言冷笑:“是麽?”

為求自保出賣同伴,叫出色?

“無論在何時何地,若想成事,得先有命!”容朔容色清淡。

得先有命!

容朔的道理永遠都秉承一個原則,簡單。所以為了有命,可以不擇手段。因為不擇手段,東廠鬼史方能百煉成鋼。無論任務多艱險,總能完成。

這原則,也叫他用在了內衛營。

“鳳姑娘。”她想的過於專註,神色過於肅穆。瞧的安敏之越發覺得心裏愧疚的發慌,整張臉都漲紅了,緊緊攥著手指:“鳳姑娘,真是對不住。”

鳳輕言撇他一眼,冷凝無言。對不住如果有用,天下還需要監獄?

“來人。”容朔緩緩垂下眼眸:“將她押去內衛營。”

鳳輕言唇畔扯出抹苦笑,他用的是押不是送。這次,只怕麻煩大了。

四下本空曠無人,待容朔這一聲落了地,半空裏卻有風乍起,將溝渠中碧水吹皺。一條人影鬼魅般出現在鳳輕言身邊,細長手指如鋒利的勾,朝著鳳輕言手臂狠狠抓了過去。

“不用動手!”鳳輕言一聲輕喝:“我自己去。”

……

鳳輕言至今都不明白,這麽樣一個地方怎麽夠資格稱為大營。

從外面瞧上去這裏分明有威武非常的門樓。石獅子雄武,大門厚實漆色錚亮,黑底燙金內衛營衙署的門牌在數丈外就能瞧得見。守門的漢子盔甲明亮威武雄壯。無論從哪裏瞧上去,這裏都絕對符合人們心目中對京畿大營的所有幻想。

氣派!有錢!!有前途!!!

可惜……

現實通常都是用來打擊人的。

當你推開了大門那一瞬,所有的夢都只能立刻碎了,粉碎!

漂亮的營房?沒有!明亮的刀槍?沒有!寬闊的校場?沒有!甚至連像樣的教習,也沒有!

這裏只有臟兮兮,雜亂無章慘不忍睹一片荒原。一腳踏進去,荒草能直接淹沒了你的腰。一群年老體弱的,衣衫不整的,步履蹣跚的老頭們,在你剛剛被荒草吞沒的瞬間,便張開雙臂迎了上去將你緊緊擁入懷中,涕淚縱橫。如失散數年的親人陡然相見。

每每到了這裏,鳳輕言都有一種扭頭就走的沖動。

可惜……

上京城離著青籬山腳數百裏。

營地外圍陵水河波濤洶湧,只餘進入營地一條搖搖欲墜的吊橋。

方圓數十裏,不見人煙。

你往哪跑?

教習們說,內衛營是我家,所有建設靠大家。想要營房?可以,你自己蓋!想要刀槍?可以,你自己造!想要校場?可以,除了草你自己建!

鳳輕言一度懷疑,容朔是不是弄個內衛營專門來吃空餉。將內衛營的餉銀都裝在自己腰包裏去了。不然,偌大一個營地,這麽窮?

從進入內衛營那一天開始,她便過上了平日開荒,晚上值夜的‘幸福’的叫人涕淚橫流的生活。總之,在她的心目中,這裏就是一個閑的發慌的所在。

可是,今日卻似乎有些不同。

當她推開衙署大門一瞬間,陡然有數道目光迎頭壓了過來。

這麽多人?

人!四下裏到處都是人!

站的,坐的,躺的,爬的,比比皆是。

荒原上已經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卻被黑壓壓人群擠滿。如今在人群正中擺著把椅子。上面坐著個瘦削的老頭,精神矍鑠,留著長長一把胡子。胡子雖然花白卻油亮非常,顯然經過了細心打理。老頭坐的端端正正一絲不茍,瞇著眼睛瞧著鳳輕言。唇角漸漸便浮起絲譏諷出來。

這人,不認識。

“你便是長信宮的鳳輕言?”老者開口,聲音中也滿是不屑:“半個時辰前你便該歸營。誤了時辰,你可知該當何罪?”

“知道。”鳳輕言低頭:“杖二十。”

老者眼睛一亮,唇角胡須猛然抖了一抖,竟隱隱帶了絲興奮:“還有呢?”

鳳輕言擡首沒有說話。營規第一日入營時便已經記熟,就這樣。

老者哼一聲,眼底帶一絲輕蔑:“你再想想!”

鳳輕言垂首:“出營晚歸一刻鐘杖五,每遞增一刻鐘除原有杖責數外遞增三倍。鳳輕言晚歸半個時辰,按軍規杖二十,沒錯。”

“呵。”老者輕呵出聲:“你晚了足足半個時辰,哪裏有那麽便宜?”

“一人出錯,全隊共罰。你們那個小隊所有人都得杖二十。這叫連坐!”老者挑眉說著,胡須抖動的越發厲害,顯然說這個叫他興奮極了。

鳳輕言豁然擡頭:“你說什麽?”

什麽叫連坐?為何她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位……大人是不是弄錯了一件事情,我們內衛營從來沒有連坐制。”鳳輕言顰眉說道:“您似乎不是內衛營中人,我以前從未見過您!”

這裏是軍營,什麽人都能在這裏亂說話麽?

“我不是內衛營的?”老者挑眉:“我不是內衛營的?”

老者擡手朝著椅背猛拍,咚一聲悶響:“你說,我不是內衛營的?!”

鳳輕言冷眼瞧著他,不是就不是,何須如此激動?

“鳳輕言。”那一頭,老者身後探出顆頭顱出來,正是負責膳食的何夫子:“這個是朝廷裏新派來的副總教習李教習。”

李教習撇著嘴,輕蔑瞥著鳳輕言。知道我是誰了麽?還敢說我不是內衛營的?

“老夫來的時候。”李教習緩緩捋著胡須,胸膛挺的筆直:“大司馬曾對老夫說過,老夫只要瞧見不合理之處,隨時可修正。所以……。”

他目光溜溜一轉,陡然閃過一抹厲色:“鳳輕言一隊的人都出來,準備受刑!”

081上等人和下等人

李教習話音剛落,便聽到半空裏撲通撲通幾聲。有數條身影被從人群中揪了出來,叫人揪到了空地正中塵埃中,死死按在了地上。

李教習看也不看:“動手吧。你們今日挨了打莫要怪老夫,怪只怪你們沒能有個好的同伴。”

這話分明是在挑撥離間。他話音才落了地,立刻有數道目光如刃瞧向鳳輕言,眼底責備毫不掩飾。

“都是鳳輕言一人之錯。”鳳輕言皺眉輕喝:“請教習莫要牽連他人,鳳輕言願意領罰。”

“呵呵。”李教習淡笑:“老夫已經說過,從今日起營規已經改了!”

“軍營重地,營規豈可兒戲?教習即便要改,是否也該上奏九千歲?皇上賜封九千歲為內衛營總督統,教習修改法制,九千歲可有批示?”鳳輕言聲音清冷,語聲鏗鏘,竟半分畏懼也無。

地上跪著幾人眼中一亮,似瞧見了希望。紛紛側目瞧向李教習。

李教習面色一紅卻並不是因為羞赧,而是氣憤:“你不過是個待選,連正式的軍卒都不算。有什麽資格質問老夫?”

鳳輕言並不懼怕,眼風清冷:“教習顧左右而言它,莫非真叫鳳輕言猜中了。這事情九千歲並不知曉,而是您私下決定的麽?”

李教習聲音一滯,顯然叫人戳中了痛腳。再也維系不住方才那般正襟危坐姿態,胡子飛快抖動,滿面都是鐵青,眼看著額角青筋都蹦了起來。

“你……你大膽!”

鳳輕言才不怕。她的確犯了營規,罰便罰了,不在乎。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老頭如願叫營中眾人遭了連坐。不然,她以後在內衛營將再無立足之地!

“此等下等宮女果真沒有教養。”斜刺裏傳來男子一聲嬉笑:“沒教養更沒見識。你不知道皇上已經封了大司馬為副都統吧。咱們李教習便是代表大司馬來監督你們這些個下等人。就你們這一副窮酸相,一身反骨,今日打的一點都不冤枉。”

誰?

鳳輕言皺眉,方才那聲音虛浮而油滑,叫人聽著就從心底裏覺得膩味,卻陌生的緊。

順著聲音瞧去,離著李教習最近之處站著個白衣男子。白色原本是天上地下最幹凈的顏色,這人卻在白衣上繡了朵盛放的碩大牡丹,牡丹上兩只毛毛蟲觸目驚心。繡便繡了,偏還用了七彩絲線。絲線中不知摻了什麽閃閃發光。原本那些顏色單開來怎麽都好看,可是合在了一起,只叫人瞧的頭暈眼花。

鳳輕言心中一驚。這人以前從未見過。

內衛營從建立之初,入營待選皆為宮人或上京城中寒門子弟。何時見過這樣的紈絝豪門?一瞧不打緊,牡丹男身後站了一群同他一般打扮的花哨搖頭晃腦的男子,一個個無一例外高昂著頭顱捂著鼻子,毫不掩飾對如鳳輕言般低等宮人和寒門子弟的嫌惡。

這兩方人馬便以李教習所坐之處分作了兩派,涇渭分明。方才居然沒有註意!

“你是誰?”鳳輕言皺眉。

“說你沒見識還真是沒有冤枉你。”牡丹男搖著手中折扇,自以為風流倜儻:“小爺是莊記銀號的大少爺莊蔚然!”

言罷,他手中折扇搖的越發起勁,拿眼角輕蔑掃著鳳輕言。有沒有被小爺名號震驚?快來膜拜我!

鳳輕言漠然。

西楚是軍事強國,數十年來一直死死壓制著安南。打仗,建國哪個不需要銀子?所以,上京那些個富商豪門該是出力不少。西楚自來輕視商業,士農工商,將從商者壓在最底層。商人手中握有財富,哪裏甘願就這樣處處低人一等?所以,便想盡了法子往官場中鉆營。

西楚每年都會放出一部分入仕名額,或文或武明碼標價。這麽一來可謂一拍即合。你給我銀子,我給你地位。西楚國庫越來越充盈,官場卻越來越……不能看。

這些年,文官爵位漸漸稀缺,商人們便將目標瞄準了軍營。畢竟,京畿大營待遇非常好,又沒有什麽戰事。運作得當,照樣出人頭地。

鳳輕言以為內衛營會有所不同,如今瞧起來……呵呵

這些人該是同李教習一同進來的吧。

“呵。”莊蔚然久不聞鳳輕言說話,眼底越發輕蔑:“下等人不打不成器。依我之見,就打這麽幾個人不能起到震懾作用,該將那些個下等人一起打了才好。”

“你說什麽?”

莊蔚然這話可謂捅了馬蜂窩。內衛營待選五千人,分作十人一隊。寒門占了半數。他這麽一句都打了,立刻惹了眾怒。

李教習沒有說話,捋著胡須略微沈吟,顯然有些意動。

何夫子扯了扯唇角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李教習,您今日才來。一下子就懲處這麽些人,只怕……。”

“怕什麽?”李教習突然沈了臉:“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正因為今日是老夫入營第一日,才該好好立立規矩。”

“不過。”他側頭瞧向莊蔚然:“你這法子卻也不夠完美。將人都給打了,等會子這麽些的雜活誰來幹?”

莊蔚然啞口:“教習教訓的是。”

“還是那一隊,動手吧。時辰不早了。”李教習瞇了眼,眸中有些許不耐。怎麽打個人這麽難?

鳳輕言半斂著眉目,這李教習一點都不糊塗。雖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卻很清楚第一日到來怎麽都不改惹了眾怒。所以他只揪著自己不放,且打定了主意要讓自己被隊裏人孤立。

東方無淵同容朔勢同水火,經了那日在十裏長亭之事。上京有一個算一個都將她自動歸入了容朔一脈。既然李教習是東方無淵的人,不得借這個機會找找場子?明面上打的是她,實際上打的分明是容朔的臉!

怎能叫他如願?

“李教習。”鳳輕言揚聲說道:“鳳輕言說過,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只管懲處鳳輕言便是,我願意將所有人懲罰一力承擔。”

“什麽?”

眾人張嘴,不覺荒原上大風如哭。只震驚於鳳輕言一句一力承擔。一人二十軍杖,十人就是二百杖。她一個弱女子,不得被打死?

地上壓著的其餘九人比誰都震驚,紛紛瞧向鳳輕言。原本他們心裏是怨恨的,這會子卻只剩下感動。

“不妥不妥。”莊蔚然搖頭晃腦說道:“二百軍杖得要了人命,你一人承擔哪裏能受得住?”

鳳輕言皺眉,心中浮起絲警惕。她絕對不相信莊蔚然這會子開口是存了什麽好心。

李教習瞧向莊蔚然,眼底帶著幾分薄怒。怨怪這人突然倒戈:“你有什麽好法子?”

“我麽?”莊蔚然咧嘴呵呵一笑:“有個再好不過的法子了!你們聽好。”

082真是個好主意!

“若想叫一個人長記性最好的法子……。”眾目睽睽下,莊蔚然清了清嗓子,滿目皆是驕傲:“就是狠狠打擊一個人的尊嚴。只有將一個人的尊嚴徹底撕下來踩在腳下,那人以後才能乖乖聽話。所以……。”

他一雙小眼睛滴溜溜亂轉,飛快朝著四下裏掃過:“聽說內衛營裏面有不少宮裏出來的公公們。”

眼看著他一雙眼睛帶了光,嘴角漸漸斜了起來。手中扇子不知何時停了,因為過於興奮而使勁搓起了手。這般樣貌叫人瞧著只覺厭惡,他卻半分不覺。

“不錯,不錯。”莊蔚然身邊紈絝們摩拳擦掌。

“聽說宮裏的公公同咱們這些個男兒郎有些許不大一樣之處。”莊蔚然越發興奮,形神漸漸萎縮:“莊某愚鈍,始終不知到底有何不同。”

“可不是!”一片應和,眸光不懷好意朝著寒門中眾人某處掃了過去。

宮人們先是震驚,下意識擡手遮擋住下半身。這一下卻如欲蓋彌彰,紈絝們哄笑連連,神采飛揚。

莊蔚然大笑著說道:“所以,我的法子便是……脫了他們褲子打!打的重不重不打緊,要緊的是叫咱們好好瞧瞧傳言是不是真。也好長長見識。”

“真是個好主意!”紈絝們渾身都帶了光,仿佛眼前那一群人都已經被扒光了褲子供他們欣賞。

何夫子震驚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聽到這麽樣一個建議,立刻瞧向李教習。您不會答應吧?

卻見那貌似嚴肅的老頭子擡手捋著胡須,一下,兩下,三下:“老夫以為……”

眾人提心吊膽,老頭子一聲輕咳:“此計甚妙。”

四下裏先是靜默,之後便有啊一聲驚呼。宮人們震驚恐懼,紈絝們興奮滿足。

鳳輕言飛快朝著身邊人瞧去。眾人眼中情緒覆雜,有憤怒,有羞愧,有壓抑卻獨獨沒有反抗。無論是寒門子弟還是這些個下等宮人,在往日生活中早已經被人壓制慣了,從不曾想到過反抗。

這可不是件好事!

行軍打仗,敵人將刀都架在了脖子上,怎麽能不反抗?

“脫脫脫。”莊蔚然帶頭,紈絝們大呼小叫:“快扒了他們褲子叫爺們好好瞧瞧。”

有人問:“女的怎麽辦?”

“照脫。”回答毫不猶豫:“內衛營規,男女平等。怎麽能厚此薄彼?”

宮人們開始顫抖,手指攥緊。

“開門!快開門”

恰在此時,門樓處陡然傳來陣巨大拍門聲,眾人靜了一靜。功夫不大聽見車輪滾滾,竟有數輛大車自營門處緩緩趕了來。最前頭黑馬上端坐一人,衣裳光鮮,神色傲然。

“呦,陸三少。”莊蔚然眼神好,一眼瞧見那人立刻揮了揮手:“您才來呀?”

馬上陸三少微微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身後車輪滾滾,儼然沒有停下的意思。

囂張,輕狂!

“這是誰?”紈絝們皺眉,被人這般輕視,好憤怒!

“噓。”莊蔚然低聲說道:“這個是通匯錢莊陸家的三少爺,他舅舅可是大司馬的心腹!”

“啊!”人群中發出聲喟嘆。震驚,羨慕,好奇。那樣有錢有勢的人也跑來當兵?你家還能少了富貴?

“李教習?”陸三少終於停了馬,第一次正視了一個人。朝著幹瘦老頭點點頭:“我是陸謙,我的營房在哪?帶的東西有些多,你立刻派幾個人來幫我收拾東西。”

眾人:“……。”

所以你也誤了時辰!誤了時辰不但毫無愧色,還命令教習派人來伺候你?

囂張!輕狂!!太氣人!!!

眾人瞧向李教習,那老頭也輕狂。這下有好戲看了!

“原來是陸三少?”李教習眼珠子一轉,嚴肅的面孔上浮起絲奇異微笑:“過了校場往正西去便是營房。”

眾人驚愕。就……這樣?

“恩。”陸謙點頭:“教習先忙著,陸謙告退。”

“等一等!”李教習驟然一聲大喝。

眾人瞧的松口氣。這反應才對麽,他歸營分明比鳳輕言還要晚,怎麽能這麽輕易便放了過去?

“三少不是需要人幫忙麽?”

眾人眸光幽幽掃向被死死壓在地面上眾人,再瞧一眼陸謙。同樣是遲歸,差距是不是……有點大?

陸謙瞞在鼓裏朝校場緩緩掃過:“教習似乎有點忙,罷了。”言畢,手下家人們便趕著大車咕嚕嚕壓過叢叢雜草。

“怎能如此?!”

下等宮人們本就對脫衣挨打心存芥蒂,無非是被欺壓慣了,一時間不敢出聲。陸謙的特殊優待便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車輪壓過雜草的咯吱聲便如冷水潑進了熱油鍋,一下子炸了。

“幹什麽幹什麽?”李教習皺眉:“你們想造反麽?閉嘴!”

一句閉嘴哪裏能叫人真的閉嘴?

“營房是我們建好的,你們這些人才到。憑什麽就占了最好的營房?”人群中驀然起了陣低語,甕聲甕氣。

“誰?”李教習瞪起來眼。校場另一頭不住有人頭攢動,哪裏能瞧清方才的話是誰說的?

“誰在說話,給老夫站出來!”李教習聲音尖利。

四下寂靜無聲。

幹瘦老頭眼中漸漸浮起絲輕蔑:“當兵的人敢做就敢當,若是沒膽子就管好自己的嘴。若是再叫老夫聽見誰在擾亂軍心,直接按軍規處置!”

西楚軍規,擾亂軍心者斬立決!

“呵。”鳳輕言半垂了眼眸:“要說擾亂軍心,你李教習當屬內衛營第一人。請立刻將您自己斬了吧。”

“鳳輕言!”李教習瞳孔一縮,惡狠狠瞧向眼前明艷而冷峻女子。滿目皆是難以掩飾的厭惡,竟是連半分偽裝都不打算維系:“你歪曲事實,頂撞教習,罪大惡極!”

老頭胡子不住顫抖,面孔漲的通紅:“將杖型加至五十。給我狠狠的打!”

“小爺來親自來伺候你。”莊蔚然眼珠子一轉,盯著鳳輕言扯著唇角:“你只管放心,小爺定然會秉公處理!”

這臭丫頭方才三言兩語叫他下不來臺,等會子要她好受!最好一頓杖刑下去,叫她滾出內衛營去。莊蔚然將刑杖一把奪了去,咬了咬牙。刑杖掛著呼嘯氣勢如虹,朝著鳳輕言直直打了下去。

083反抗

“嘭”一聲悶響,刑杖高高舉起卻不曾落地。竟是被鳳輕言一把牢牢攥住。莊蔚然吃了一驚,他那一下運足力道,眼前女子如此單薄,竟能將他刑杖一把握住?

“松手!”莊蔚然面色通紅,瞪眼怒喝。這女人胳膊細的手指頭一樣,一雙手怎能如鐵鉗般堅硬?他扯了數次,居然沒能扯回去。

“想叫我松手?”鳳輕言勾唇一笑,艷若桃李:“可以!”

語聲才出了口,素白手指猛然就松開了。莊蔚然遂不及防之下被慣性使然朝後狠退了幾步,噗通一聲跌坐在了地上。鳳輕言身形一閃眨眼跟至他眼前,毫不猶豫當空一拳朝著莊蔚然右眼搗了過去。

“哎呦!”莊蔚然呼痛,他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楚?只覺得眼睛火辣辣的疼,恨不能將眼珠子給摘了出去:“你敢打我?”

一擡頭,女子明媚一張面龐近在咫尺朝他微笑,端方而溫雅:“你說對了。”

言罷,玉拳緊握,雨點般朝著莊蔚然砸了下去。拳拳見肉不離那人面門。莊蔚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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