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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生！”
噗通一聲，端木柔擡腳將她厭惡極了的綿軟身軀給踢進了棺材裏頭：“封棺！”
九九八十一根桃木長釘一根根釘入棺木中，巨大而沈悶的聲響連天空的怒雷都給徹底的淹沒了。
“啊！”鳳輕言驟然間一聲大喝。
雷聲，雨聲，訂棺聲，在黑暗中異常清晰。鳳輕言只覺得胸腔憋悶難當，那一聲聲悶響正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她渾身都失去了力氣，只餘一波波深切的恐懼浪潮一般席卷而來。她想吶喊，卻只覺喉嚨幹澀。她想要將那可怖的棺材推開，可是周身骨節盡碎使不上半分力氣。此時此刻，相伴與她周身的只有——絕望。
眼睜睜等著憋悶而死的絕望。
“嗚嗚。”
鳳輕言喊的累了，哭的倦了。到了最後只能將微弱的哭泣自喉頭逼出，如垂死困獸。
“夠了！”
頭頂似有一聲低語，略帶了幾分責備。下一刻，眼前大亮。
“阿彌陀佛，佛曰人間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別離，求不得。女施主方才經歷四種，便與死苦掙脫不出。何苦？”
鳳輕言雙眸朦朧淚眼婆娑，擡起頭來才瞧見身邊墻壁上掛著碩大一個禪字。此刻，她正坐在一張竹榻上。十步外桌案上點著明亮一盞油燈。再往前便是洞開的一扇軒窗，窗外月光如水夜色如紗。
這是一間禪房。
她眨眨眼睛，亂葬崗呢？棺材呢？端木柔，鳳青，皇帝舅舅呢？她莫非……做了一場夢？
“女施主可能瞧清楚小僧？”
男人的聲音低沈，不同於容朔經年醇酒的奢華，不同於秦楚雲天高雲淡的清朗。這個聲音悠揚動聽卻帶著幾分縹緲，如佛堂中佛音梵唱，聽之聞之叫人立刻能忘了紅塵中諸多困苦。
“你是……？”
“阿彌陀佛，施主總算沒有大礙。”和尚打量鳳輕言半晌，緩緩念聲佛號。
和尚年齡不大，雪白僧衣整潔如新。滿室竹葉芬芳中，他一雙眼睛帶著對紅塵中蕓蕓眾生的悲憫。瞧見這樣的人，鳳輕言腦中便只剩下兩個字——幹凈。
“貧僧無憂受人所托對女施主施以小小技藝，不曾想險些傷了施主性命。罪過罪過，還請施主莫怪。”無憂將雙手合十，雙眸低垂態度極其謙恭。
鳳輕言皺了眉，所以說自己方才瞧見的一切都是這和尚弄出來的玄虛？
“你這和尚。”鳳輕言只覺心底憤怒：“怎能如此作為？”
無憂點頭：“是小僧之過，小僧自會向佛祖懺悔。”
“哼。”鳳輕言冷哼：“我與你這和尚無冤無仇。到底是什麽人指使你來害我？”
吱呀。
屋門被人一下子推開了來。頎長一條身影批一身月光帛，靜靜佇立與屋門口。
“是我。”
074都是我的錯（收藏50一更）
“容……。”鳳輕言微瞇了眼眸，那人一身傲骨錚然。即便月色不明，也無法遮掩天上地下那人無與倫比的光芒。
“九千歲！”她緩緩低下頭去，心中驚濤駭浪。
她不知此為何處，瞧上去卻像個佛堂。容朔那人從來是地獄中嗜血惡魔，紅塵裏沾染滿身罪孽，怎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無憂長身玉立，目光和緩瞧著容朔，待他到了近前朝他合十一禮。燈光下，那人寬大僧袍一卷一舒，似人生張弛無定數。他卻只一臉的平靜，既無對這權傾朝野男人的無半分諂媚，也無對這殺人惡魔半分嫌惡。眼前這人與他，無非是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中一個。
“大師請歇息去吧。”容朔眸色冷然，似並不願同眼前人過多交涉。狹長一雙鳳眸眨也不眨瞧著鳳輕言，漸漸發寒。
“過來。”他朝著她探出手指去，燈火下一截食指修長弧度完美，如能工巧匠悉心雕琢，滿是玉潤的光輝。一勾，風情萬種醉人心神，原本該是叫瞧著的人心尖都癢癢。偏那人一臉神情凜然，貴不可侵。如三秋月寒冬雪。鳳輕言不敢有半點非分只想，正襟危坐，鼻觀口。
容朔見那人兀自渾然不動，眉峰便狠狠一顰。再勾，淩霜傲雪，氣勢驚人。哪裏容得人拒絕？
鳳輕言閉了眼，美色惑人萬不可動了心神。否則，便是萬劫不覆。
容朔手指突然僵直不動，良久卻只緩緩嘆了口氣：“過來，叫本座瞧瞧你的手指。”
聲音悠揚動聽，如經年醇酒，聞之心顫。鳳輕言心中一驚，下意識將雙手背在身後。
容朔聲音似乎一頓，再開口仍舊一如既往的淡漠疏離：“消氣了？”
氣？鳳輕言眼珠子轉了轉，她哪裏敢有氣？
“消了氣便叫本座瞧瞧你的傷。”他眸色一動，慢悠悠坐下：“除非你以後不打算要那只手。”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方才與噩夢中醒來不及顧上許多。自己手指先是被簪子戳穿，再因為啟動連弩車折了幾根。這會子突然叫容朔提起，才覺出鉆心的痛。
這人突然要瞧自己的手指，是打的什麽主意？
“手。”燈火下，仙人玉姿的男子將兩只手都遞在了鳳輕言面前。那一雙手骨節完美，手指修長。肌理細膩骨戒均勻如玉雕。這樣一雙手保養得宜，比女子尚且美上三分。從哪裏瞧上去，這雙手都不似能攪動天下血雨腥風的禍患。
容朔等的不耐，三兩步走至鳳輕言身邊，將她右手硬扯了過去。
“不好。”就著燈火那人只瞧了一眼便顰緊眉頭，不由分說拆了她手上繃帶。
“你做什麽？”鳳輕言吃了一驚，忙不疊要縮回手去。無奈那人一雙手如鐵鉗般，她重傷初愈，哪裏能是他的對手？
容朔也不說話，扯著鳳輕言走在墻角，自博物架下抽屜中自取了只錦盒出來，裏面裝著只白玉瓶子。瓶中膏子透明如冰晶，容朔手指飛快挑了膏子出來直接就抹在鳳輕言手心裏。再之後，撕了片衣角給她重新包紮。
“這幾日莫要碰水，等你康覆以後，本座會派人接你進宮去。”容朔淡淡說著。
“進宮？”鳳輕言悚然一驚：“做什麽？”
若是沒有記錯，如今的榮華公主是端木柔！
容朔瞧了眼鳳輕言的手終於點點頭，松開對那人鉗制施施然坐下：“皇上下旨組建內衛營。軍國大事，不等人。”
鳳輕言眨了眨眼。所以呢？
“本座許你假期五日，五日後銷假。若三次點卯未至，軍法處置。”竹屋中家具簡陋，容朔瞧了半晌只能將身體斜靠在桌案上。這個位置似乎坐的並不舒服，連帶著他的聲音也添了幾分陰冷。
鳳輕言深呼吸：“內衛營與我何幹？”
“那是你新的生機。”容朔容色清淡，無悲無喜：“你活著，只怕榮華公主殿下睡不能安寢。”
鳳輕言咬牙，面目之上帶一絲冷然。她與端木柔再度勢同水火是因為誰？
“我與端木柔原本並無仇怨。”她說。
“哦？”容朔唇角微勾：“是麽？”眼底緩緩浮起絲譏諷出來。
他目光淡然似平靜無波，偏臉上帶著抹似笑非笑。那般神色便如廟堂中佛祖菩薩噙著一絲笑，瞧著軟丈紅塵中蕓蕓眾生。
鳳輕言瞧的心頭火起：“若非千歲爺故意設計，我與端木柔哪裏還會再相見？”
容朔八風不動，仍舊以那樣叫人惱火的目光平靜的瞧著她：“哦？
“端木柔被東方止帶走莫非不是九千歲的手筆？”
鳳輕言憤憤然，莫要以為大家都是傻子。當初金鳳山一劫他故意將自己同端木柔留在一處，正是為了方便叫東方止將端木柔誤以為她帶走。自此便可禍水東引，將所有不願意叫榮華公主入京的人都引去東方止身邊。不然這一路能太平？
“當初若非是因著你在東方止面前燃放南家信號，他能錯認了端木柔？”容朔語氣淡淡，語速緩慢不疾不徐：“本座不過順水推舟。”
鳳輕言眨眼，所以都是我的錯？
“這事若是同九千歲您沒有幹系，秦楚因何會到了東方止手中？還……”還說了那麽一番話，力證端木柔才是真的公主。
現在想來，大約秦楚也是容朔手中一顆棋子。不然，東方無淵怎會那般氣定神閑成竹於胸？竟連半分旁的準備也無。
“本座因何要這樣做？”
鳳輕言深呼吸：“內衛營！”
他是為了內衛營！
那樣的場合，那樣的境況之下。容朔當眾提起組建內衛營，即便是東方無淵也無法阻止此事的發生。人心不足蛇吞象，這人已然權傾朝野。居然還想要掌控軍權？好大的野心！
鳳輕言盯著容朔目光灼灼，你敢說不是？
“呵。”容朔淡笑：“本座無非是同你殊途同歸。”
“恩？”鳳輕言愕然，這些個字從那人口中說出來怎的半句都聽不懂？
“本座第一次見你便覺你與常人不同，原來你竟有這般過往！”
鳳輕言眸子一縮，悄然浮起絲寒意。心中驟然想起醒來前瞧見種種，這男人突然這麽說是……知道了什麽？
075自己好才是真的好(收藏50加更)
“哼。”鳳輕言冷哼：“真沒想到，佛堂中居然也藏汙納垢使用這般邪術！引逗的人，生出這些夢魘出來。”
她斜睨著容朔：“夢中之事，怎做得真？”
“夢中？”容朔唇畔笑容加深，燈光下滿面都是不可言說的神秘。
鳳輕言心裏咯噔一聲，他忽然做出這副樣子叫人瞧著真真的……沒底。
“無憂方才提到七苦。莫非……”鳳輕言悚然一驚：“千歲爺是打算找出我心中的秘密加以利用？”
容朔顰眉：“一個和尚，多嘴多舌！”
這話便等於認了。
人在重傷時意志最薄弱，極容易叫人趁虛而入。容朔便是借著這個當口讓無憂用了某種秘法，叫鳳輕言墮入到前塵憶夢之中。才會讓她再度想起那些此生不願觸碰之事。
“我……。”她猛然擡起頭來：“你能瞧見我方才瞧見的東西？”
若非如此，他怎會處處提起端木柔？若是如此，該有多可怕？
“人之一世，大多貪婪無度。”容朔緩緩說道：“若想立於不敗之地，便的將心底欲望恐懼盡數拔除。”
鳳輕言冷笑：“凡人豈可無欲？紅塵一場本為歷練。九千歲心中莫非就沒有欲望？”
“若能力不濟便生出欲望，便是無知。”容朔說話毫不客氣。
鳳輕言抿了抿唇：“不知九千歲瞧見了什麽？”
這是問題亦是試探。
“你這人……。”容朔略沈吟：“尋常人入這七苦之陣，至多能挺過兩關便會亂了心神而癲狂。你卻能直入第四關，算是有幾分本事。可惜……。”
他瞧一眼鳳輕言，毫不掩飾眼底惋惜：“到底太過在意生死。若非無憂心軟收手……。”
後頭的話容朔沒有再說，鳳輕言卻驚出了一身冷汗出來。碎骨活埋在她心中早已成魔，每每觸碰便不可自拔。若是無憂沒有收手，她也許便會如容朔方才所說那些人般癲狂了吧。
“依你的心智，頂多能進入內衛營。想要做統領……。”
鳳輕言瞧見容朔眼中嫌棄心中不快：“鳳輕言從沒想入什麽內衛營。”
更沒想過做統領！
“無權無勢你如何能大仇得報，如何能鬥過端木柔？”
“我從未想過報仇。”
過去的事情便是過去的事情，她此生甚至再不想同端木柔有任何糾葛。活在當下才最最要緊。
“本座就再告訴你個秘密。”容朔眉心一動，眼底驟然浮起絲寒意出來：“定遠侯世子秦楚甘願留與西楚為官，如今已然是內衛營總教習。”
“你說……什麽？”
鳳輕言驚著了。秦楚成了內衛營的總教習？
“你內衛營若不能組建，總教習必死 。”
“我會盡快好起來。”鳳輕言咬牙：“九千歲請放心，鳳輕言很頑強！”
……
上京五月的白日已經能感受到夏日的暑氣，正午時分驕陽似火。即便華麗巍峨如皇宮，到了夏日的正午，正常人亦不會隨意出門。
然而，宮門重地自古來多是非。此刻，甘泉宮飛霜殿前的空院裏正直直跪了滿院子的人。男女高低各不相同，冷眼瞧去將近有二十個。
天氣燥熱日正當午，宮女太監們汗濕衣衫，被烈日艷陽炙烤的頭暈眼花。偏偏卻鴉雀無聲，一個個低垂著頭顱，瞧上去馴服而乖巧。
驟然間釵環相擊的清脆自身後回廊處傳來。宮人們眼中一喜，紛紛側過頭去。陽光刺目，隱約瞧見回廊處漸漸清晰那身影纖細而挺拔。一張面目普通毫無特色，叫人轉眼就能忘了。此刻，她手中托盤裏正端了只翡翠蜜瓜的冰碗一步步逼近了來。
冰碗小巧做的卻極其精致。在這燥熱的天氣裏，托盤中冰塊被太陽熏烤蒸騰出裊裊白煙出來。女子慢悠悠自人群中踏過，冰碗甜蜜氣息莫名的就浮動起來。紅玉的碗，燦金的瓜皮，翠綠的瓤，透明的冰，裊裊白煙飄動。
咕咚，不知是誰狠狠吞了吞口水。毫無征兆一聲響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眾人只覺口幹舌燥，多一刻都不能忍耐。恨不能撲上去將那冰碗吞吃入腹。
“春紅！”跪在最前方的甘泉宮總領太監安敏之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住小宮女衣角：“娘娘消氣了麽？”
春紅瞧他一眼：“娘娘的事情，奴婢哪裏敢過問？”
安敏之一時語滯，眼看著春紅目不斜視，便要自身邊擦過。
“你這小賤蹄子張狂什麽？”大宮女香菀瞪起了眼：“若不是你挑撥離間惹的娘娘發了怒，能罰了我們大家夥跪了這麽些時候？”
“呵呵。”春紅淡笑：“菀姑姑可太看得起春紅。春紅才進宮不久，你可是娘娘身邊紅人。春紅有那個本事叫娘娘處罰你？”
香菀本就跪的火大，見這下等的小宮女伶牙俐齒嘴不饒人，愈發煩躁不堪恨不能跳起來狠狠給她幾巴掌：“你這賤蹄子，等回頭看姑奶奶我不撕爛你的嘴！”
春紅微笑，平平無奇一張面龐仍舊灰暗無半分光彩照人之處：“菀姑姑想責罰春紅，也得娘娘點頭才行。”
“你……”香菀被她激怒，險些按捺不住便要起身撲向春紅。衣襟一緊卻叫安敏之牢牢扯住。
“春紅你也莫惱。”他微笑著說道：“大家夥跪了這麽久，難免心浮氣躁。你我都是同一個屋檐下做事情，你也體諒下大家夥的難處。進去瞧瞧時機，替大家夥給娘娘求求情。回頭，大家夥自然會念著你的好。”
“安公公說的哪裏話。”春紅頷首：“您是春紅的恩人，若不是您春紅哪裏能進了甘泉宮？您只管放心，春紅知道該怎麽做。”
言罷，那人便進屋去了。安敏之盯著春紅背影微顰了眉頭，似若有所思。香菀不忿，狠狠啐了一口：“什麽玩意！”
安敏之瞧她一眼，眼底分明帶一抹不讚同。話到嘴邊卻生生咽了回去。宮墻之內榮華富貴瞬息萬變，誰與誰都未必能成為長久的朋友。關鍵時候還是明哲保身才是正經，自己好才是真的好！
飛霜殿裏不同與別處，早早用上了冰盆。此刻，宮裏面的宮人都跪在院子裏。內室寂靜無聲，半條人影不見。越發顯得寢殿角落自鳴鐘行走的聲音驚人的清晰。
春紅將手中冰碗擱下，瞧一眼寢殿四角冰盆完好。抓一把水沈香投進香爐裏，才凈了手要將冰碗用小碗分裝。便聽見床帳子嘩啦一聲叫人給掀開了，用力過大幾乎聽見裂帛聲聲。
春紅吃了一驚，側目瞧去。見紗帳後層巒疊嶂中探出只珠圓玉潤手指，指甲上蔻丹鮮紅精致。本該是肌理均勻細膩的一只手，此刻指端卻泛著不正常的烏青。
“快……快來人！”紗帳中女子一聲低喚似拼盡全力而出：“本宮，肚子好痛！”
076將死之人，不足為懼
女子一聲呼痛後便似耗盡了力氣，紗帳後只餘細碎低吟被浪中翻滾。春紅吃了一驚，三兩步走在床榻邊，一把將紗帳挑起，驚得啊了一聲。
床榻上女子身軀扭動如蟲，被褥上鮮紅的血如怒放血色大麗花觸目驚心。女子半條裙擺皆被血水浸透，濕潤的血腥氣迎面撲了過來，叫人幾乎站立不住。
“春紅，快……快……。”床榻上女子花容失色，烏發被冷汗浸濕，盡數貼於面頰之上。一眼瞧見春紅便猛然攥住她衣角：“宣太醫，通知皇上。有人……。”
她吸了口氣：“有人要害本宮的孩子！”
春紅臉上震驚頃刻間平覆，竟是難得一見的冷靜：“柔妃娘娘到底是讓奴婢先去找太醫呢，還是見皇上？”
春紅抄手站著聲音冷凝，似沾染上冰盆中源源不斷冷氣，叫人聽著莫名的生出幾分絕望出來。
柔妃出血不止本痛苦萬分，竟也被她語氣中態度震驚，一時間忘了呼痛。擡眼瞧了她半晌。
春紅眉目冷然，似並不在意柔妃眼中驚怒，垂首朝她裙擺瞧了一眼：“娘娘胎衣已落，此刻無論是宣太醫還是找皇上都無濟於事。”
“你……。”柔妃身軀一顫，瞪著春紅：“你怎麽敢這麽同本宮說話？”
春紅淡笑：“將死之人，不足為懼。”
柔妃顰眉，眼底閃過一絲恍然：“是你害了本宮！是不是皇後？是不是皇後？！”
春紅神色淡淡，冷眼瞧著柔妃，一聲嘆息。終是在眼底浮起絲憐憫出來。後宮裏的女人哪一個能得了善終？即便光鮮如柔妃，到頭來也無非是被人玩弄於鼓掌的一顆棋子。
“東方錦這個賤人！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要害本宮的孩兒麽？本宮要見皇上，本宮要她償命！”柔妃陡然直起身軀，她能清晰感到體內有個重要的東西正在離著自己遠去。肚子疼，心卻更疼。
“娘娘這會子怕是哪裏都去不成。”春紅低頭，聲音低沈瞧上去恭順無比。
“來人！”柔妃一聲大喝，即便遭逢大難陡然爆發的氣勢卻也驚人：“快來人！”
四下，寂靜無聲。
春紅嘆氣：“娘娘真是病糊塗了，您不是罰了甘泉宮裏所有人遠遠的跪在院子裏了麽？算起來該是有一個時辰了，這麽熱的天……嘖嘖。”
柔妃咬牙：“本宮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你這個賤人！”
“您說的不錯。”春紅點頭：“娘娘的確瞎了眼錯信他人。”
錯信的不是她，而是背後支持她上位那人。
“你……你怎麽敢？”柔妃聲音一滯。她實在不明白！一個小小的宮女，怎麽敢以這樣的態度同她一個從二品的妃子說話？
她雖然小產卻並不至於傷及性命，這女人就不怕她秋後算賬？還是……她手裏面有什麽了不得的依仗？
“娘娘才掉了孩子便莫要再勞動心神，奴婢這就替您喚菀姑姑進來。”
柔妃皺眉：“你有……這麽好心？”
春紅微笑：“奴婢自然是好心的。”
言罷，她竟真的頭也不回的出了宮門。功夫不大便聽見一前一後兩人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柔妃定了定心神，她必須速速調理好身子。只要聖眷不衰，孩子還能再有！
“香菀進來，春紅出去！”
她才低低吩咐了一句，便聽到外殿傳來噗通一聲，四下裏再度安靜下來。這般的安靜莫名的叫柔妃心緒難寧。
“怎麽回事？香菀？”
無人應答，卻忽而有細碎而緩慢腳步聲幽幽響了起來。其間夾雜著嘶嘶細微聲響，便如有什麽正貼著地面快速滑動。柔妃狠狠打了個哆嗦：“誰？誰在外面？”
人影漸漸清晰，柔妃才瞧了進來那人一眼，立刻就洩了氣。
春紅，怎麽還是春紅？！
“奴婢將菀姑姑給娘娘帶來了。”春紅氣息不穩，帶著些許疲累。
咚一聲悶響，香菀便被扔在柔妃床榻前羊毛地毯上。此刻的香菀早沒了方才在院中頤指氣使，雙眸緊緊合著。腦後卻緩緩氤氳出鮮艷的紅出來。雪白羊毛頃刻變作血紅。
“啊！”柔妃一聲尖叫：“你殺了她？”
“尚未。”春紅認認真真搖頭：“那是等會的事情。”
“來人！來人！”柔妃眼中終於浮起絲恐懼出來。
她從眼前女子身上感到了恐懼，這恐懼遠遠比龍胎不保叫她害怕的多。
“娘娘莫要再費力氣了，外面已經無人。”
柔妃聲音一頓瞧向春紅。
“大約是中了暑，都昏過去了。若非如此，菀姑姑也不會叫奴婢一花瓶就給砸暈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柔妃聲音中已經帶了幾分絕望。
“娘娘與菀姑姑今日發生口角，娘娘一怒之下懲處了整個甘泉宮。香菀心聲不忿下藥置娘娘滑胎，娘娘悲憤之下與香菀同歸於盡。”春紅嘆口氣，眼中憐憫更甚：“這與奴婢又有什麽關系？奴婢前日才來甘泉宮，西四所都還沒來得及將奴婢名字登記造冊呢。”
“你想殺了我？”柔妃哪裏還顧得許多？她在後宮沈浮數載從不是個蠢笨之人，哪裏聽不出今日種種都是春紅一早布局？
“你想要什麽盡管開口，本宮都可以滿足你。只要你不殺我。”
柔妃雙手死死抓著床框，語聲帶著幾分顫抖卻極其堅定，近似哀求。在宮裏為了活命去求助一個奴才不丟人。她不再說什麽去找皇上告狀的事情，她同香菀口角整個甘泉宮的人都可以證明。這女人說香菀下藥害她小產，香菀那裏定然能找到有力證據。這宮女又不在甘泉宮奴婢名冊之內，這事情，死無對證！
“我知香菀待你不好，你若想要她性命只管拿去。本宮就說她失足落水，再不會牽扯到你身上去。”
春紅瞧著柔妃，眼底憐憫漸漸散了。說什麽主仆情深，大難臨頭各自飛。
“你想要錢本宮可以給你，你想要權利地位本宮也可以給你。本宮再也不同皇後爭了，本宮認輸心服口服。你去請了皇後娘娘過來吧，本宮當面給她磕頭賠罪。她若還是不能消氣，不勞煩你動手，本宮一頭碰死在她面前。”
春紅暗暗冷笑。這會子皇後娘娘若是進了甘泉宮，柔妃小產的事情可就能逮到條大魚了。這柔妃真真不是個良善之人。方才在心底生出的那些個憐憫徹底的蕩然無存了。
“娘娘不必再多做試探，你今日之禍與皇後娘娘並沒有關系。”
柔妃神色一頓：“是誰？”
春紅唇角微勾，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內-衛-營。”
柔妃怔忪，不明所以。內衛營是什麽東西？
“娘娘說了這麽大一會子的話，就不覺得乏麽？”春紅淡淡說道：“奴婢在冰盆中加了些料，最是能定神安眠。算算時辰，娘娘也該歇息了。”
“你……你居然……。”春紅的話才落了地，柔妃身子便一顫。忽覺腦中轟的一聲，噗通倒在了床榻上。
春紅嘆口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想要出人頭地本沒什麽錯。可惜……卻得罪了不該得罪之人。”
她緩緩將殿角燭臺點燃，手腕一傾將燭臺投入到一只冰盆中去了。
“呼”一聲，肆虐火舌驟然自冰盆中跳起，眨眼間攀上殿中紗帳。一時間，沖天烈焰拔地而起。
春紅淡淡瞧著眼前火舌肆虐輕輕嘆息：“臨死終是叫你明白了緣故，該是沒有遺憾了吧。”
言畢，那人身子一矮，竟頭也不回沖入到烈焰中去了。
077自作孽不可活
春紅速度飛快，火場中煙氣蒸騰熱浪翻滾，女子纖細身軀如魚游走於火焰縫隙之中。頃刻間便到了床榻邊。素白手指在床榻下一陣摸索猛然一頓，朝著一處按了下去。
半空裏格拉拉一聲響，床榻前腳踏驟然下陷，露出個黑黝黝洞口出來。春紅微勾了唇角，飛快將外袍脫了隨手扔進火中。扯了扯身上灰撲撲一件下等太監服，將腰間帶子紮緊。之後三兩下拆了發髻隨手一挽，便自地道中摸出只烏帽出來戴好。
女子素白手指探向腰間，將腰帶上掛著的腰牌托起。就著火光，朱紅色腰牌上嚴慶二字清晰可辯。春紅眼底終於浮起絲淺淡笑容，手指在脖頸上一撮再一抹，揭下張薄如蟬翼人皮面具。看也不看，便將面具也丟進火中去了。之後一彎腰跳進洞中，反手將機簧扣死。這一處地道便再也不能開啟，終是在滔天火海中消失無蹤了。
再見天日，已在據甘泉宮數丈之外。陽光下春紅擡首，赫然換做與鳳輕言相同一張面目。天下當然不可能有兩個完全相似之人，所以春紅就是鳳輕言。如今，她卻已變作後宮裏隨處可見的低等太監。腰牌上嚴慶二字便是她此刻的名字。
眼前宮人行色匆匆，直奔數丈外沖天大火而去。此刻原本驕陽似火，越發顯得那一場火猙獰的叫人心悸。烈焰連同艷陽似乎頃刻間便能將人體內水分蒸騰幹凈，半分不剩。
“快！”甬道上，四品監服的老太監正伸著手指著遠處紅彤彤的天幕聲嘶力竭大喊著：“速度都快著些，你們一個個都沒有吃飯麽？”
眼前宮女太監行色匆匆，忙的腳不沾地。
鳳輕言低著頭將烏帽拉低混跡在人群中，朝與眾人相反的反向奔馳而去。
“快快快，都跑起來。”老太監叉著腰：“旁的先不用管，找到柔妃娘娘速速來向雜家報告！”
鳳輕言加快腳步，火起至今有一盞茶功夫。此刻已然申時末。酉時之前必須回到內衛營交差，今日戍時輪到她值守，在那之前她得悄無聲息回到自己當值的宮房去。
真忙！
“那個猴崽子，站住！”
鳳輕言皺眉，盡管身後人聲鼎沸，她還是一下子便聽出這話是沖著她說的。她並未停留，淺抿了唇畔繼續前行。
“站住，說你呢！”老太監拔高了聲音：“把他給雜家攔下來！”
眼前陡然間人山人海，再想走已然不可能。鳳輕言嘆口氣停下，身後腳步聲急促而沈重，她慢悠悠轉過了身去規規矩矩拱手一禮：“見過公公。”
老太監站定，瞧著鳳輕言，整張面孔都皺起來。他臉上撲著厚重的粉，這麽一皺，面孔上的白粉如雨般簌簌墜落。
“你這猴崽子是沒有聽到雜家的聲音麽？”老太監聲音尖利：“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宮房的？大家夥都在救火，怎麽單只有你不幹？”
“莫公公。”鳳輕言尚不及答言，便有好事的小太監自人群中沖出，一把扯掉鳳輕言腰間朱紅腰牌。忙不疊遞至老太監手中。
老太監瞧一眼腰牌，將嘴撇了撇，毫不掩飾目中輕視：“嚴慶？永信宮的？”
“呵呵，原來是永信宮！”立刻有小太監一陣哄笑：“還以為多了不起，原來是永信宮的。居然連莫公公的話都不聽了？”
“閉嘴！”莫公公瞪眼，擡手給了說話小太監一巴掌：“雜家說話的時候，哪裏有你插嘴的地方！”
小太監眼底閃過絲驚懼，低著頭不敢再開口。
“請公公息怒。”鳳輕言緩緩說道：“奴才就要當值了，怕誤了時辰，並不是故意冷落了公公。”
真是倒黴，怎的好巧不巧碰到了這個主？
這位莫公公是雜事房的領事太監，往日裏雜事房庶務最多，掌管著宮裏房屋修葺和園木生長，是個清水衙門。莫公公雖然品階不低，卻不似旁的領事往日裏總有人巴結逢迎。所以，他最怕的便是被人瞧不起。無時無刻不想著找存在感。
自己一時心急沒有在意他，還不知要叫他糾纏多久！
“你們永信宮能有什麽事情？趕緊救火去！”莫公公沈了臉，翹起只蘭花指狠狠戳向鳳輕言面門：“叫你救火推三阻四，是對柔妃娘娘有什麽不滿？”
這便是毫不掩飾，赤裸裸的以勢壓人了。
鳳輕言低頭：“奴才不敢。”
“只是……。”鳳輕言朝老太監手心裏指了指：“奴才的腰牌……。”
“快去快去！”莫公公皺了眉，將腰牌遠遠丟給鳳輕言。親自盯著她拿起了水桶才一扭一擺走開了。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耽擱這麽一會子早已到了酉時。即便此刻回到營屬衙門也誤了時辰。瞧眼前的情形，她若是不先救了火，這老太監指定不能放他離開。
鳳輕言終是體會到什麽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她放的火她比誰都清楚，若不等它自己燒夠了根本就不可能熄滅。想要憑幾桶水就控制住火勢根本就不可能。
那一頭莫公公仍舊疾言厲色指揮著宮女太監滅火，完全不為眼前肆虐的火舌所懼。
眾人正忙碌間，乎見一粉衣宮女跑的飛快，三兩步沖至莫公公跟前。附耳在他耳邊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眼看著老太監頃刻變了面色。
“都停下停下！”下一刻那人一聲大喝：“恭迎皇後娘娘！”
皇後到了？
宮人們一驚，皇後何等尊貴。在這混亂當口，她怎麽來了？
“都楞著幹什麽？跪！”莫公公第一個跪倒，身後宮人們這才如夢初醒，一個個跪倒磕頭。鳳輕言亦混跡在人群裏，心裏頭卻苦不堪言。今天出門沒有看黃歷麽？這麽耽擱下去，可要何時才能回營屬交差？
急死個人啊！
“都起吧。”頭頂上驀然響起女子淡淡語聲。本是鶯聲燕語柔婉的女聲，卻刻意端著強調，做出副持重而深沈的樣子。叫人聽起來莫名覺得死氣沈沈，似半分活力也無。
“今日甘泉宮何人當值？”女子聲音仍舊居高臨下緩緩說著。
“是……。”莫公公犯了難。聽見小太監稟報甘泉宮走水便立刻趕了來，哪裏顧得上詢問火場的情況？
“是奴才當值。”人群中有人大喊一聲沖出去跪倒。那人一身正二品的監服被煙火炙烤的灰撲撲，還被火給燒出數個大洞出來。這樣的二品監服穿在身上半點不覺威武，只覺可笑。
那人一張面目卻被滔天烈焰熏的漆黑，又被汗水給沖出了道道溝壑。已然瞧出本來面目。
“奴才安敏之見過皇後娘娘。”
“原來是安公公。”東方皇後似仔細辨認了安敏之一番，才開口繼續說道：“既然是你當值，可知甘泉宮今日因何走水？”
“奴才……。”安敏之皺了眉：“奴才懷疑是有人縱火。”
“哦？”東方皇後聲音一頓，分明帶著幾分驚異：“你可知何人如此大膽？”
“是……。”安敏之側過頭去在人群中飛快一掃，忽然擡手朝著人群中某處直直指了過去：“是她！”
078墻倒眾人推
鳳輕言瞧的心裏咯噔一聲。她絕對不會相信安敏之認出了她就是春紅。她此刻無論衣著還是容貌都與春紅半分不相同。那人突然朝著自己指來，是打算找個替罪羊？
“帶上來。”
東方皇後一聲令下，鳳輕言雙腳便離了地。被左右兩個體格壯碩的太監給駕著了，重重摔在了安敏之身邊。
“你是何人？”
頭頂女子聲音一如既往生氣全無。鳳輕言擡頭瞧去，皇後東方錦並未露面。那人如今正坐在一架鳳攆之中，鳳攆四周垂著素白紗帳。風起風落素紗翻分，間或能瞧見鳳攆上一截子繡著鳳凰於飛的裙角。
“大膽！”身邊傳來一聲厲喝：“娘娘問話還不速速回了？偷偷打量什麽？眼珠子不想要了？”
說話的人正是皇後東方錦身邊貼身的莊嬤嬤，那老婆子是當年太後賜予東方錦，自打東方錦少年進宮便一直伺候著她。乃是東方錦身邊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貼心的人。
有些時候，她說話便相當於皇後的意思。
鳳輕言知道來人身份，立刻低了頭：“奴才冤枉，娘娘明鑒啊！”
“安公公。”鳳輕言側頭瞧向安敏之：“奴才同您無冤無仇，您何故這樣攀誣奴才？”
安敏之低了頭。他當然沒有認出鳳輕言，方才不過隨意一指。火那麽大，柔妃已然救不出來了。柔妃亡故事小，她肚子裏的龍胎是能隨便折損的麽？全西楚誰不知道，皇上大婚親政近十載，後宮裏一直沒能有帝翌降生。柔妃之死一屍兩命，能善了？帝王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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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聲，端木柔擡腳將她厭惡極了的綿軟身軀給踢進了棺材裏頭：“封棺！”
九九八十一根桃木長釘一根根釘入棺木中，巨大而沈悶的聲響連天空的怒雷都給徹底的淹沒了。
“啊！”鳳輕言驟然間一聲大喝。
雷聲，雨聲，訂棺聲，在黑暗中異常清晰。鳳輕言只覺得胸腔憋悶難當，那一聲聲悶響正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她渾身都失去了力氣，只餘一波波深切的恐懼浪潮一般席卷而來。她想吶喊，卻只覺喉嚨幹澀。她想要將那可怖的棺材推開，可是周身骨節盡碎使不上半分力氣。此時此刻，相伴與她周身的只有——絕望。
眼睜睜等著憋悶而死的絕望。
“嗚嗚。”
鳳輕言喊的累了，哭的倦了。到了最後只能將微弱的哭泣自喉頭逼出，如垂死困獸。
“夠了！”
頭頂似有一聲低語，略帶了幾分責備。下一刻，眼前大亮。
“阿彌陀佛，佛曰人間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別離，求不得。女施主方才經歷四種，便與死苦掙脫不出。何苦？”
鳳輕言雙眸朦朧淚眼婆娑，擡起頭來才瞧見身邊墻壁上掛著碩大一個禪字。此刻，她正坐在一張竹榻上。十步外桌案上點著明亮一盞油燈。再往前便是洞開的一扇軒窗，窗外月光如水夜色如紗。
這是一間禪房。
她眨眨眼睛，亂葬崗呢？棺材呢？端木柔，鳳青，皇帝舅舅呢？她莫非……做了一場夢？
“女施主可能瞧清楚小僧？”
男人的聲音低沈，不同於容朔經年醇酒的奢華，不同於秦楚雲天高雲淡的清朗。這個聲音悠揚動聽卻帶著幾分縹緲，如佛堂中佛音梵唱，聽之聞之叫人立刻能忘了紅塵中諸多困苦。
“你是……？”
“阿彌陀佛，施主總算沒有大礙。”和尚打量鳳輕言半晌，緩緩念聲佛號。
和尚年齡不大，雪白僧衣整潔如新。滿室竹葉芬芳中，他一雙眼睛帶著對紅塵中蕓蕓眾生的悲憫。瞧見這樣的人，鳳輕言腦中便只剩下兩個字——幹凈。
“貧僧無憂受人所托對女施主施以小小技藝，不曾想險些傷了施主性命。罪過罪過，還請施主莫怪。”無憂將雙手合十，雙眸低垂態度極其謙恭。
鳳輕言皺了眉，所以說自己方才瞧見的一切都是這和尚弄出來的玄虛？
“你這和尚。”鳳輕言只覺心底憤怒：“怎能如此作為？”
無憂點頭：“是小僧之過，小僧自會向佛祖懺悔。”
“哼。”鳳輕言冷哼：“我與你這和尚無冤無仇。到底是什麽人指使你來害我？”
吱呀。
屋門被人一下子推開了來。頎長一條身影批一身月光帛，靜靜佇立與屋門口。
“是我。”
074都是我的錯（收藏50一更）
“容……。”鳳輕言微瞇了眼眸，那人一身傲骨錚然。即便月色不明，也無法遮掩天上地下那人無與倫比的光芒。
“九千歲！”她緩緩低下頭去，心中驚濤駭浪。
她不知此為何處，瞧上去卻像個佛堂。容朔那人從來是地獄中嗜血惡魔，紅塵裏沾染滿身罪孽，怎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無憂長身玉立，目光和緩瞧著容朔，待他到了近前朝他合十一禮。燈光下，那人寬大僧袍一卷一舒，似人生張弛無定數。他卻只一臉的平靜，既無對這權傾朝野男人的無半分諂媚，也無對這殺人惡魔半分嫌惡。眼前這人與他，無非是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中一個。
“大師請歇息去吧。”容朔眸色冷然，似並不願同眼前人過多交涉。狹長一雙鳳眸眨也不眨瞧著鳳輕言，漸漸發寒。
“過來。”他朝著她探出手指去，燈火下一截食指修長弧度完美，如能工巧匠悉心雕琢，滿是玉潤的光輝。一勾，風情萬種醉人心神，原本該是叫瞧著的人心尖都癢癢。偏那人一臉神情凜然，貴不可侵。如三秋月寒冬雪。鳳輕言不敢有半點非分只想，正襟危坐，鼻觀口。
容朔見那人兀自渾然不動，眉峰便狠狠一顰。再勾，淩霜傲雪，氣勢驚人。哪裏容得人拒絕？
鳳輕言閉了眼，美色惑人萬不可動了心神。否則，便是萬劫不覆。
容朔手指突然僵直不動，良久卻只緩緩嘆了口氣：“過來，叫本座瞧瞧你的手指。”
聲音悠揚動聽，如經年醇酒，聞之心顫。鳳輕言心中一驚，下意識將雙手背在身後。
容朔聲音似乎一頓，再開口仍舊一如既往的淡漠疏離：“消氣了？”
氣？鳳輕言眼珠子轉了轉，她哪裏敢有氣？
“消了氣便叫本座瞧瞧你的傷。”他眸色一動，慢悠悠坐下：“除非你以後不打算要那只手。”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方才與噩夢中醒來不及顧上許多。自己手指先是被簪子戳穿，再因為啟動連弩車折了幾根。這會子突然叫容朔提起，才覺出鉆心的痛。
這人突然要瞧自己的手指，是打的什麽主意？
“手。”燈火下，仙人玉姿的男子將兩只手都遞在了鳳輕言面前。那一雙手骨節完美，手指修長。肌理細膩骨戒均勻如玉雕。這樣一雙手保養得宜，比女子尚且美上三分。從哪裏瞧上去，這雙手都不似能攪動天下血雨腥風的禍患。
容朔等的不耐，三兩步走至鳳輕言身邊，將她右手硬扯了過去。
“不好。”就著燈火那人只瞧了一眼便顰緊眉頭，不由分說拆了她手上繃帶。
“你做什麽？”鳳輕言吃了一驚，忙不疊要縮回手去。無奈那人一雙手如鐵鉗般，她重傷初愈，哪裏能是他的對手？
容朔也不說話，扯著鳳輕言走在墻角，自博物架下抽屜中自取了只錦盒出來，裏面裝著只白玉瓶子。瓶中膏子透明如冰晶，容朔手指飛快挑了膏子出來直接就抹在鳳輕言手心裏。再之後，撕了片衣角給她重新包紮。
“這幾日莫要碰水，等你康覆以後，本座會派人接你進宮去。”容朔淡淡說著。
“進宮？”鳳輕言悚然一驚：“做什麽？”
若是沒有記錯，如今的榮華公主是端木柔！
容朔瞧了眼鳳輕言的手終於點點頭，松開對那人鉗制施施然坐下：“皇上下旨組建內衛營。軍國大事，不等人。”
鳳輕言眨了眨眼。所以呢？
“本座許你假期五日，五日後銷假。若三次點卯未至，軍法處置。”竹屋中家具簡陋，容朔瞧了半晌只能將身體斜靠在桌案上。這個位置似乎坐的並不舒服，連帶著他的聲音也添了幾分陰冷。
鳳輕言深呼吸：“內衛營與我何幹？”
“那是你新的生機。”容朔容色清淡，無悲無喜：“你活著，只怕榮華公主殿下睡不能安寢。”
鳳輕言咬牙，面目之上帶一絲冷然。她與端木柔再度勢同水火是因為誰？
“我與端木柔原本並無仇怨。”她說。
“哦？”容朔唇角微勾：“是麽？”眼底緩緩浮起絲譏諷出來。
他目光淡然似平靜無波，偏臉上帶著抹似笑非笑。那般神色便如廟堂中佛祖菩薩噙著一絲笑，瞧著軟丈紅塵中蕓蕓眾生。
鳳輕言瞧的心頭火起：“若非千歲爺故意設計，我與端木柔哪裏還會再相見？”
容朔八風不動，仍舊以那樣叫人惱火的目光平靜的瞧著她：“哦？
“端木柔被東方止帶走莫非不是九千歲的手筆？”
鳳輕言憤憤然，莫要以為大家都是傻子。當初金鳳山一劫他故意將自己同端木柔留在一處，正是為了方便叫東方止將端木柔誤以為她帶走。自此便可禍水東引，將所有不願意叫榮華公主入京的人都引去東方止身邊。不然這一路能太平？
“當初若非是因著你在東方止面前燃放南家信號，他能錯認了端木柔？”容朔語氣淡淡，語速緩慢不疾不徐：“本座不過順水推舟。”
鳳輕言眨眼，所以都是我的錯？
“這事若是同九千歲您沒有幹系，秦楚因何會到了東方止手中？還……”還說了那麽一番話，力證端木柔才是真的公主。
現在想來，大約秦楚也是容朔手中一顆棋子。不然，東方無淵怎會那般氣定神閑成竹於胸？竟連半分旁的準備也無。
“本座因何要這樣做？”
鳳輕言深呼吸：“內衛營！”
他是為了內衛營！
那樣的場合，那樣的境況之下。容朔當眾提起組建內衛營，即便是東方無淵也無法阻止此事的發生。人心不足蛇吞象，這人已然權傾朝野。居然還想要掌控軍權？好大的野心！
鳳輕言盯著容朔目光灼灼，你敢說不是？
“呵。”容朔淡笑：“本座無非是同你殊途同歸。”
“恩？”鳳輕言愕然，這些個字從那人口中說出來怎的半句都聽不懂？
“本座第一次見你便覺你與常人不同，原來你竟有這般過往！”
鳳輕言眸子一縮，悄然浮起絲寒意。心中驟然想起醒來前瞧見種種，這男人突然這麽說是……知道了什麽？
075自己好才是真的好(收藏50加更)
“哼。”鳳輕言冷哼：“真沒想到，佛堂中居然也藏汙納垢使用這般邪術！引逗的人，生出這些夢魘出來。”
她斜睨著容朔：“夢中之事，怎做得真？”
“夢中？”容朔唇畔笑容加深，燈光下滿面都是不可言說的神秘。
鳳輕言心裏咯噔一聲，他忽然做出這副樣子叫人瞧著真真的……沒底。
“無憂方才提到七苦。莫非……”鳳輕言悚然一驚：“千歲爺是打算找出我心中的秘密加以利用？”
容朔顰眉：“一個和尚，多嘴多舌！”
這話便等於認了。
人在重傷時意志最薄弱，極容易叫人趁虛而入。容朔便是借著這個當口讓無憂用了某種秘法，叫鳳輕言墮入到前塵憶夢之中。才會讓她再度想起那些此生不願觸碰之事。
“我……。”她猛然擡起頭來：“你能瞧見我方才瞧見的東西？”
若非如此，他怎會處處提起端木柔？若是如此，該有多可怕？
“人之一世，大多貪婪無度。”容朔緩緩說道：“若想立於不敗之地，便的將心底欲望恐懼盡數拔除。”
鳳輕言冷笑：“凡人豈可無欲？紅塵一場本為歷練。九千歲心中莫非就沒有欲望？”
“若能力不濟便生出欲望，便是無知。”容朔說話毫不客氣。
鳳輕言抿了抿唇：“不知九千歲瞧見了什麽？”
這是問題亦是試探。
“你這人……。”容朔略沈吟：“尋常人入這七苦之陣，至多能挺過兩關便會亂了心神而癲狂。你卻能直入第四關，算是有幾分本事。可惜……。”
他瞧一眼鳳輕言，毫不掩飾眼底惋惜：“到底太過在意生死。若非無憂心軟收手……。”
後頭的話容朔沒有再說，鳳輕言卻驚出了一身冷汗出來。碎骨活埋在她心中早已成魔，每每觸碰便不可自拔。若是無憂沒有收手，她也許便會如容朔方才所說那些人般癲狂了吧。
“依你的心智，頂多能進入內衛營。想要做統領……。”
鳳輕言瞧見容朔眼中嫌棄心中不快：“鳳輕言從沒想入什麽內衛營。”
更沒想過做統領！
“無權無勢你如何能大仇得報，如何能鬥過端木柔？”
“我從未想過報仇。”
過去的事情便是過去的事情，她此生甚至再不想同端木柔有任何糾葛。活在當下才最最要緊。
“本座就再告訴你個秘密。”容朔眉心一動，眼底驟然浮起絲寒意出來：“定遠侯世子秦楚甘願留與西楚為官，如今已然是內衛營總教習。”
“你說……什麽？”
鳳輕言驚著了。秦楚成了內衛營的總教習？
“你內衛營若不能組建，總教習必死 。”
“我會盡快好起來。”鳳輕言咬牙：“九千歲請放心，鳳輕言很頑強！”
……
上京五月的白日已經能感受到夏日的暑氣，正午時分驕陽似火。即便華麗巍峨如皇宮，到了夏日的正午，正常人亦不會隨意出門。
然而，宮門重地自古來多是非。此刻，甘泉宮飛霜殿前的空院裏正直直跪了滿院子的人。男女高低各不相同，冷眼瞧去將近有二十個。
天氣燥熱日正當午，宮女太監們汗濕衣衫，被烈日艷陽炙烤的頭暈眼花。偏偏卻鴉雀無聲，一個個低垂著頭顱，瞧上去馴服而乖巧。
驟然間釵環相擊的清脆自身後回廊處傳來。宮人們眼中一喜，紛紛側過頭去。陽光刺目，隱約瞧見回廊處漸漸清晰那身影纖細而挺拔。一張面目普通毫無特色，叫人轉眼就能忘了。此刻，她手中托盤裏正端了只翡翠蜜瓜的冰碗一步步逼近了來。
冰碗小巧做的卻極其精致。在這燥熱的天氣裏，托盤中冰塊被太陽熏烤蒸騰出裊裊白煙出來。女子慢悠悠自人群中踏過，冰碗甜蜜氣息莫名的就浮動起來。紅玉的碗，燦金的瓜皮，翠綠的瓤，透明的冰，裊裊白煙飄動。
咕咚，不知是誰狠狠吞了吞口水。毫無征兆一聲響如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眾人只覺口幹舌燥，多一刻都不能忍耐。恨不能撲上去將那冰碗吞吃入腹。
“春紅！”跪在最前方的甘泉宮總領太監安敏之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住小宮女衣角：“娘娘消氣了麽？”
春紅瞧他一眼：“娘娘的事情，奴婢哪裏敢過問？”
安敏之一時語滯，眼看著春紅目不斜視，便要自身邊擦過。
“你這小賤蹄子張狂什麽？”大宮女香菀瞪起了眼：“若不是你挑撥離間惹的娘娘發了怒，能罰了我們大家夥跪了這麽些時候？”
“呵呵。”春紅淡笑：“菀姑姑可太看得起春紅。春紅才進宮不久，你可是娘娘身邊紅人。春紅有那個本事叫娘娘處罰你？”
香菀本就跪的火大，見這下等的小宮女伶牙俐齒嘴不饒人，愈發煩躁不堪恨不能跳起來狠狠給她幾巴掌：“你這賤蹄子，等回頭看姑奶奶我不撕爛你的嘴！”
春紅微笑，平平無奇一張面龐仍舊灰暗無半分光彩照人之處：“菀姑姑想責罰春紅，也得娘娘點頭才行。”
“你……”香菀被她激怒，險些按捺不住便要起身撲向春紅。衣襟一緊卻叫安敏之牢牢扯住。
“春紅你也莫惱。”他微笑著說道：“大家夥跪了這麽久，難免心浮氣躁。你我都是同一個屋檐下做事情，你也體諒下大家夥的難處。進去瞧瞧時機，替大家夥給娘娘求求情。回頭，大家夥自然會念著你的好。”
“安公公說的哪裏話。”春紅頷首：“您是春紅的恩人，若不是您春紅哪裏能進了甘泉宮？您只管放心，春紅知道該怎麽做。”
言罷，那人便進屋去了。安敏之盯著春紅背影微顰了眉頭，似若有所思。香菀不忿，狠狠啐了一口：“什麽玩意！”
安敏之瞧她一眼，眼底分明帶一抹不讚同。話到嘴邊卻生生咽了回去。宮墻之內榮華富貴瞬息萬變，誰與誰都未必能成為長久的朋友。關鍵時候還是明哲保身才是正經，自己好才是真的好！
飛霜殿裏不同與別處，早早用上了冰盆。此刻，宮裏面的宮人都跪在院子裏。內室寂靜無聲，半條人影不見。越發顯得寢殿角落自鳴鐘行走的聲音驚人的清晰。
春紅將手中冰碗擱下，瞧一眼寢殿四角冰盆完好。抓一把水沈香投進香爐裏，才凈了手要將冰碗用小碗分裝。便聽見床帳子嘩啦一聲叫人給掀開了，用力過大幾乎聽見裂帛聲聲。
春紅吃了一驚，側目瞧去。見紗帳後層巒疊嶂中探出只珠圓玉潤手指，指甲上蔻丹鮮紅精致。本該是肌理均勻細膩的一只手，此刻指端卻泛著不正常的烏青。
“快……快來人！”紗帳中女子一聲低喚似拼盡全力而出：“本宮，肚子好痛！”
076將死之人，不足為懼
女子一聲呼痛後便似耗盡了力氣，紗帳後只餘細碎低吟被浪中翻滾。春紅吃了一驚，三兩步走在床榻邊，一把將紗帳挑起，驚得啊了一聲。
床榻上女子身軀扭動如蟲，被褥上鮮紅的血如怒放血色大麗花觸目驚心。女子半條裙擺皆被血水浸透，濕潤的血腥氣迎面撲了過來，叫人幾乎站立不住。
“春紅，快……快……。”床榻上女子花容失色，烏發被冷汗浸濕，盡數貼於面頰之上。一眼瞧見春紅便猛然攥住她衣角：“宣太醫，通知皇上。有人……。”
她吸了口氣：“有人要害本宮的孩子！”
春紅臉上震驚頃刻間平覆，竟是難得一見的冷靜：“柔妃娘娘到底是讓奴婢先去找太醫呢，還是見皇上？”
春紅抄手站著聲音冷凝，似沾染上冰盆中源源不斷冷氣，叫人聽著莫名的生出幾分絕望出來。
柔妃出血不止本痛苦萬分，竟也被她語氣中態度震驚，一時間忘了呼痛。擡眼瞧了她半晌。
春紅眉目冷然，似並不在意柔妃眼中驚怒，垂首朝她裙擺瞧了一眼：“娘娘胎衣已落，此刻無論是宣太醫還是找皇上都無濟於事。”
“你……。”柔妃身軀一顫，瞪著春紅：“你怎麽敢這麽同本宮說話？”
春紅淡笑：“將死之人，不足為懼。”
柔妃顰眉，眼底閃過一絲恍然：“是你害了本宮！是不是皇後？是不是皇後？！”
春紅神色淡淡，冷眼瞧著柔妃，一聲嘆息。終是在眼底浮起絲憐憫出來。後宮裏的女人哪一個能得了善終？即便光鮮如柔妃，到頭來也無非是被人玩弄於鼓掌的一顆棋子。
“東方錦這個賤人！自己生不出孩子，便要害本宮的孩兒麽？本宮要見皇上，本宮要她償命！”柔妃陡然直起身軀，她能清晰感到體內有個重要的東西正在離著自己遠去。肚子疼，心卻更疼。
“娘娘這會子怕是哪裏都去不成。”春紅低頭，聲音低沈瞧上去恭順無比。
“來人！”柔妃一聲大喝，即便遭逢大難陡然爆發的氣勢卻也驚人：“快來人！”
四下，寂靜無聲。
春紅嘆氣：“娘娘真是病糊塗了，您不是罰了甘泉宮裏所有人遠遠的跪在院子裏了麽？算起來該是有一個時辰了，這麽熱的天……嘖嘖。”
柔妃咬牙：“本宮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你這個賤人！”
“您說的不錯。”春紅點頭：“娘娘的確瞎了眼錯信他人。”
錯信的不是她，而是背後支持她上位那人。
“你……你怎麽敢？”柔妃聲音一滯。她實在不明白！一個小小的宮女，怎麽敢以這樣的態度同她一個從二品的妃子說話？
她雖然小產卻並不至於傷及性命，這女人就不怕她秋後算賬？還是……她手裏面有什麽了不得的依仗？
“娘娘才掉了孩子便莫要再勞動心神，奴婢這就替您喚菀姑姑進來。”
柔妃皺眉：“你有……這麽好心？”
春紅微笑：“奴婢自然是好心的。”
言罷，她竟真的頭也不回的出了宮門。功夫不大便聽見一前一後兩人腳步聲由遠及近到了。柔妃定了定心神，她必須速速調理好身子。只要聖眷不衰，孩子還能再有！
“香菀進來，春紅出去！”
她才低低吩咐了一句，便聽到外殿傳來噗通一聲，四下裏再度安靜下來。這般的安靜莫名的叫柔妃心緒難寧。
“怎麽回事？香菀？”
無人應答，卻忽而有細碎而緩慢腳步聲幽幽響了起來。其間夾雜著嘶嘶細微聲響，便如有什麽正貼著地面快速滑動。柔妃狠狠打了個哆嗦：“誰？誰在外面？”
人影漸漸清晰，柔妃才瞧了進來那人一眼，立刻就洩了氣。
春紅，怎麽還是春紅？！
“奴婢將菀姑姑給娘娘帶來了。”春紅氣息不穩，帶著些許疲累。
咚一聲悶響，香菀便被扔在柔妃床榻前羊毛地毯上。此刻的香菀早沒了方才在院中頤指氣使，雙眸緊緊合著。腦後卻緩緩氤氳出鮮艷的紅出來。雪白羊毛頃刻變作血紅。
“啊！”柔妃一聲尖叫：“你殺了她？”
“尚未。”春紅認認真真搖頭：“那是等會的事情。”
“來人！來人！”柔妃眼中終於浮起絲恐懼出來。
她從眼前女子身上感到了恐懼，這恐懼遠遠比龍胎不保叫她害怕的多。
“娘娘莫要再費力氣了，外面已經無人。”
柔妃聲音一頓瞧向春紅。
“大約是中了暑，都昏過去了。若非如此，菀姑姑也不會叫奴婢一花瓶就給砸暈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柔妃聲音中已經帶了幾分絕望。
“娘娘與菀姑姑今日發生口角，娘娘一怒之下懲處了整個甘泉宮。香菀心聲不忿下藥置娘娘滑胎，娘娘悲憤之下與香菀同歸於盡。”春紅嘆口氣，眼中憐憫更甚：“這與奴婢又有什麽關系？奴婢前日才來甘泉宮，西四所都還沒來得及將奴婢名字登記造冊呢。”
“你想殺了我？”柔妃哪裏還顧得許多？她在後宮沈浮數載從不是個蠢笨之人，哪裏聽不出今日種種都是春紅一早布局？
“你想要什麽盡管開口，本宮都可以滿足你。只要你不殺我。”
柔妃雙手死死抓著床框，語聲帶著幾分顫抖卻極其堅定，近似哀求。在宮裏為了活命去求助一個奴才不丟人。她不再說什麽去找皇上告狀的事情，她同香菀口角整個甘泉宮的人都可以證明。這女人說香菀下藥害她小產，香菀那裏定然能找到有力證據。這宮女又不在甘泉宮奴婢名冊之內，這事情，死無對證！
“我知香菀待你不好，你若想要她性命只管拿去。本宮就說她失足落水，再不會牽扯到你身上去。”
春紅瞧著柔妃，眼底憐憫漸漸散了。說什麽主仆情深，大難臨頭各自飛。
“你想要錢本宮可以給你，你想要權利地位本宮也可以給你。本宮再也不同皇後爭了，本宮認輸心服口服。你去請了皇後娘娘過來吧，本宮當面給她磕頭賠罪。她若還是不能消氣，不勞煩你動手，本宮一頭碰死在她面前。”
春紅暗暗冷笑。這會子皇後娘娘若是進了甘泉宮，柔妃小產的事情可就能逮到條大魚了。這柔妃真真不是個良善之人。方才在心底生出的那些個憐憫徹底的蕩然無存了。
“娘娘不必再多做試探，你今日之禍與皇後娘娘並沒有關系。”
柔妃神色一頓：“是誰？”
春紅唇角微勾，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內-衛-營。”
柔妃怔忪，不明所以。內衛營是什麽東西？
“娘娘說了這麽大一會子的話，就不覺得乏麽？”春紅淡淡說道：“奴婢在冰盆中加了些料，最是能定神安眠。算算時辰，娘娘也該歇息了。”
“你……你居然……。”春紅的話才落了地，柔妃身子便一顫。忽覺腦中轟的一聲，噗通倒在了床榻上。
春紅嘆口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想要出人頭地本沒什麽錯。可惜……卻得罪了不該得罪之人。”
她緩緩將殿角燭臺點燃，手腕一傾將燭臺投入到一只冰盆中去了。
“呼”一聲，肆虐火舌驟然自冰盆中跳起，眨眼間攀上殿中紗帳。一時間，沖天烈焰拔地而起。
春紅淡淡瞧著眼前火舌肆虐輕輕嘆息：“臨死終是叫你明白了緣故，該是沒有遺憾了吧。”
言畢，那人身子一矮，竟頭也不回沖入到烈焰中去了。
077自作孽不可活
春紅速度飛快，火場中煙氣蒸騰熱浪翻滾，女子纖細身軀如魚游走於火焰縫隙之中。頃刻間便到了床榻邊。素白手指在床榻下一陣摸索猛然一頓，朝著一處按了下去。
半空裏格拉拉一聲響，床榻前腳踏驟然下陷，露出個黑黝黝洞口出來。春紅微勾了唇角，飛快將外袍脫了隨手扔進火中。扯了扯身上灰撲撲一件下等太監服，將腰間帶子紮緊。之後三兩下拆了發髻隨手一挽，便自地道中摸出只烏帽出來戴好。
女子素白手指探向腰間，將腰帶上掛著的腰牌托起。就著火光，朱紅色腰牌上嚴慶二字清晰可辯。春紅眼底終於浮起絲淺淡笑容，手指在脖頸上一撮再一抹，揭下張薄如蟬翼人皮面具。看也不看，便將面具也丟進火中去了。之後一彎腰跳進洞中，反手將機簧扣死。這一處地道便再也不能開啟，終是在滔天火海中消失無蹤了。
再見天日，已在據甘泉宮數丈之外。陽光下春紅擡首，赫然換做與鳳輕言相同一張面目。天下當然不可能有兩個完全相似之人，所以春紅就是鳳輕言。如今，她卻已變作後宮裏隨處可見的低等太監。腰牌上嚴慶二字便是她此刻的名字。
眼前宮人行色匆匆，直奔數丈外沖天大火而去。此刻原本驕陽似火，越發顯得那一場火猙獰的叫人心悸。烈焰連同艷陽似乎頃刻間便能將人體內水分蒸騰幹凈，半分不剩。
“快！”甬道上，四品監服的老太監正伸著手指著遠處紅彤彤的天幕聲嘶力竭大喊著：“速度都快著些，你們一個個都沒有吃飯麽？”
眼前宮女太監行色匆匆，忙的腳不沾地。
鳳輕言低著頭將烏帽拉低混跡在人群中，朝與眾人相反的反向奔馳而去。
“快快快，都跑起來。”老太監叉著腰：“旁的先不用管，找到柔妃娘娘速速來向雜家報告！”
鳳輕言加快腳步，火起至今有一盞茶功夫。此刻已然申時末。酉時之前必須回到內衛營交差，今日戍時輪到她值守，在那之前她得悄無聲息回到自己當值的宮房去。
真忙！
“那個猴崽子，站住！”
鳳輕言皺眉，盡管身後人聲鼎沸，她還是一下子便聽出這話是沖著她說的。她並未停留，淺抿了唇畔繼續前行。
“站住，說你呢！”老太監拔高了聲音：“把他給雜家攔下來！”
眼前陡然間人山人海，再想走已然不可能。鳳輕言嘆口氣停下，身後腳步聲急促而沈重，她慢悠悠轉過了身去規規矩矩拱手一禮：“見過公公。”
老太監站定，瞧著鳳輕言，整張面孔都皺起來。他臉上撲著厚重的粉，這麽一皺，面孔上的白粉如雨般簌簌墜落。
“你這猴崽子是沒有聽到雜家的聲音麽？”老太監聲音尖利：“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宮房的？大家夥都在救火，怎麽單只有你不幹？”
“莫公公。”鳳輕言尚不及答言，便有好事的小太監自人群中沖出，一把扯掉鳳輕言腰間朱紅腰牌。忙不疊遞至老太監手中。
老太監瞧一眼腰牌，將嘴撇了撇，毫不掩飾目中輕視：“嚴慶？永信宮的？”
“呵呵，原來是永信宮！”立刻有小太監一陣哄笑：“還以為多了不起，原來是永信宮的。居然連莫公公的話都不聽了？”
“閉嘴！”莫公公瞪眼，擡手給了說話小太監一巴掌：“雜家說話的時候，哪裏有你插嘴的地方！”
小太監眼底閃過絲驚懼，低著頭不敢再開口。
“請公公息怒。”鳳輕言緩緩說道：“奴才就要當值了，怕誤了時辰，並不是故意冷落了公公。”
真是倒黴，怎的好巧不巧碰到了這個主？
這位莫公公是雜事房的領事太監，往日裏雜事房庶務最多，掌管著宮裏房屋修葺和園木生長，是個清水衙門。莫公公雖然品階不低，卻不似旁的領事往日裏總有人巴結逢迎。所以，他最怕的便是被人瞧不起。無時無刻不想著找存在感。
自己一時心急沒有在意他，還不知要叫他糾纏多久！
“你們永信宮能有什麽事情？趕緊救火去！”莫公公沈了臉，翹起只蘭花指狠狠戳向鳳輕言面門：“叫你救火推三阻四，是對柔妃娘娘有什麽不滿？”
這便是毫不掩飾，赤裸裸的以勢壓人了。
鳳輕言低頭：“奴才不敢。”
“只是……。”鳳輕言朝老太監手心裏指了指：“奴才的腰牌……。”
“快去快去！”莫公公皺了眉，將腰牌遠遠丟給鳳輕言。親自盯著她拿起了水桶才一扭一擺走開了。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耽擱這麽一會子早已到了酉時。即便此刻回到營屬衙門也誤了時辰。瞧眼前的情形，她若是不先救了火，這老太監指定不能放他離開。
鳳輕言終是體會到什麽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她放的火她比誰都清楚，若不等它自己燒夠了根本就不可能熄滅。想要憑幾桶水就控制住火勢根本就不可能。
那一頭莫公公仍舊疾言厲色指揮著宮女太監滅火，完全不為眼前肆虐的火舌所懼。
眾人正忙碌間，乎見一粉衣宮女跑的飛快，三兩步沖至莫公公跟前。附耳在他耳邊也不知說了些什麽，眼看著老太監頃刻變了面色。
“都停下停下！”下一刻那人一聲大喝：“恭迎皇後娘娘！”
皇後到了？
宮人們一驚，皇後何等尊貴。在這混亂當口，她怎麽來了？
“都楞著幹什麽？跪！”莫公公第一個跪倒，身後宮人們這才如夢初醒，一個個跪倒磕頭。鳳輕言亦混跡在人群裏，心裏頭卻苦不堪言。今天出門沒有看黃歷麽？這麽耽擱下去，可要何時才能回營屬交差？
急死個人啊！
“都起吧。”頭頂上驀然響起女子淡淡語聲。本是鶯聲燕語柔婉的女聲，卻刻意端著強調，做出副持重而深沈的樣子。叫人聽起來莫名覺得死氣沈沈，似半分活力也無。
“今日甘泉宮何人當值？”女子聲音仍舊居高臨下緩緩說著。
“是……。”莫公公犯了難。聽見小太監稟報甘泉宮走水便立刻趕了來，哪裏顧得上詢問火場的情況？
“是奴才當值。”人群中有人大喊一聲沖出去跪倒。那人一身正二品的監服被煙火炙烤的灰撲撲，還被火給燒出數個大洞出來。這樣的二品監服穿在身上半點不覺威武，只覺可笑。
那人一張面目卻被滔天烈焰熏的漆黑，又被汗水給沖出了道道溝壑。已然瞧出本來面目。
“奴才安敏之見過皇後娘娘。”
“原來是安公公。”東方皇後似仔細辨認了安敏之一番，才開口繼續說道：“既然是你當值，可知甘泉宮今日因何走水？”
“奴才……。”安敏之皺了眉：“奴才懷疑是有人縱火。”
“哦？”東方皇後聲音一頓，分明帶著幾分驚異：“你可知何人如此大膽？”
“是……。”安敏之側過頭去在人群中飛快一掃，忽然擡手朝著人群中某處直直指了過去：“是她！”
078墻倒眾人推
鳳輕言瞧的心裏咯噔一聲。她絕對不會相信安敏之認出了她就是春紅。她此刻無論衣著還是容貌都與春紅半分不相同。那人突然朝著自己指來，是打算找個替罪羊？
“帶上來。”
東方皇後一聲令下，鳳輕言雙腳便離了地。被左右兩個體格壯碩的太監給駕著了，重重摔在了安敏之身邊。
“你是何人？”
頭頂女子聲音一如既往生氣全無。鳳輕言擡頭瞧去，皇後東方錦並未露面。那人如今正坐在一架鳳攆之中，鳳攆四周垂著素白紗帳。風起風落素紗翻分，間或能瞧見鳳攆上一截子繡著鳳凰於飛的裙角。
“大膽！”身邊傳來一聲厲喝：“娘娘問話還不速速回了？偷偷打量什麽？眼珠子不想要了？”
說話的人正是皇後東方錦身邊貼身的莊嬤嬤，那老婆子是當年太後賜予東方錦，自打東方錦少年進宮便一直伺候著她。乃是東方錦身邊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貼心的人。
有些時候，她說話便相當於皇後的意思。
鳳輕言知道來人身份，立刻低了頭：“奴才冤枉，娘娘明鑒啊！”
“安公公。”鳳輕言側頭瞧向安敏之：“奴才同您無冤無仇，您何故這樣攀誣奴才？”
安敏之低了頭。他當然沒有認出鳳輕言，方才不過隨意一指。火那麽大，柔妃已然救不出來了。柔妃亡故事小，她肚子裏的龍胎是能隨便折損的麽？全西楚誰不知道，皇上大婚親政近十載，後宮裏一直沒能有帝翌降生。柔妃之死一屍兩命，能善了？帝王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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