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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世子秦楚?”

秦楚微笑:“正是秦楚。”

“定遠侯世子秦楚出身安南權貴。”東方止朗聲說道:“安南帝欽賜其為榮華公主送婚史。他說的話可有人不信?”

沒有!

鳳輕言在心中嘆口氣。天下無人能識鳳輕言,卻無人不識秦楚。這種時候,秦楚說話比她這個正主要可信的多!

秦楚側過身去,朝著鳳輕言走近幾步,停與她身畔。修長手指輕輕一撥,便將挾持著鳳輕言的雪亮搶陣給挑開個缺口。穩穩將她自地面上扶起。

鳳輕言順著他面頰看去。陽光中男人瘦不露骨,一張面容如玉琢刀削,每一個走向都經過深思熟慮落下,恰到好處。那一雙眼不見半分陰損算計,只餘溫潤和暖。如三月裏輕拂春風,叫人沈醉。

秦楚突然勾了勾唇角,朝著鳳輕言露出陽光般溫暖笑容。一如月光下他朝她伸出手去,叫她信他。鳳輕言便也朝著他牽起唇角。

那人是秦楚,她能懷疑天下人,怎能懷疑秦楚?四下無聲,天與地似在那一刻靜默,不忍驚擾了這一對璧人。

“這位姑娘,不是榮華公主。”男人聲音陡然響起,溫潤和暖卻字字清晰。

鳳輕言皺了眉,盯住秦楚,不解困惑。

“大家可曾聽到了?”東方止呵一聲輕笑,指尖似比槍尖還要鋒利指向鳳輕言:“這個女人就是冒充公主的賊人,該殺之!”

東方無淵微笑,朝著容朔點點頭似彬彬有禮:“九千歲可聽清楚了?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容朔不動如山,面色淡淡:“你說的不錯。”

東方無淵突然止了聲音,靜靜瞧著容朔眼底帶幾分警惕。如今,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他為什麽還能這麽平靜?

“皇上。”東方止一聲大喝:“請您立刻下旨抓捕容朔!”

“請皇上下旨!”鐵騎營眾將齊聲吶喊。

慕容竟皺了眉,側目瞧向容朔面色發沈:“容朔,你怎麽說?”

容朔微擡了頭顱,陽光下一笑傾城:“他們說的沒錯,這個公主是假的。並且是臣有意為之。”

“什麽!”

四下裏眾臣張大嘴,九千歲居然會認罪?

東方止笑容加深,按捺不住眼中興奮。眼看大計得逞,東方無淵面上卻無半分喜悅,心底反倒隱隱不安。

“臣做這一切。”容朔眼波流轉,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這才慢悠悠說道:“都是為了皇上!”

069內衛營(周推薦滿百加更)

東方無淵有一個瞬間沒有說話,垂首滿目思量。

東方止則沒有如他父親一般的涵養,冷笑一聲嚷嚷道:“容朔,你說這話不覺得可笑麽?”

百官中東方一黨都隨著他呵呵笑著。容朔那話當然可笑,犯了欺君之罪還說是為了皇上?

東方無淵卻沒有笑,眼底神色越發凝重,瞧向容朔一瞬不瞬。

慕容竟眼底則帶了光:“哦?”毫不掩飾自己的興趣。

“皇上曾同臣說過要組建一支內衛營,只是苦於統領人選。此女……。”男人狹長鳳眸朝著鳳輕言淡淡掃去,無半分情緒,眼前那人與他分明無半分關聯:“便是最合適人選。”

東方無淵悚然一驚。什麽是內衛營?為什麽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當真?”慕容竟眼中大喜過望:“如此甚好。”

“皇上!”東方無淵沈下臉:“無論京畿重地還是地方邊疆,軍隊大營皆有定數。臣怎的從不曾聽說有過一支內衛營?”

“唔,不過是朕心中所想,尚未執行。”慕容竟語聲含混似不願詳談個中細節。

鳳輕言飛快瞧向秦楚,這事情你知道?秦楚卻只微勾著唇角,眼底笑容溫潤美好。卻哪裏能叫人瞧出個中意味?

鳳輕言沈了臉。秦楚絕不可能背叛她,卻突然指正她公主身份造假。分明便是早與容朔商量好,布了局讓東方父子上鉤。

好一招以退為進!不過利用一人一語,竟一下子叫東方父子再不得翻身。

東方無淵宦海沈浮數十載,鳳輕言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如何不明白。瞧一眼秦楚,眼底不辨喜怒。便飛快側過頭瞧向慕容竟。

“組建新的大營絕非兒戲,當稍後再議。臣心中尚有一個疑惑,此事與假冒公主有何幹系?”

“臣一路行來並不太平,東方大人該是清楚的很。”容朔語聲淡淡,面容上喜怒皆無。只冷眼瞧著東方無淵,那本是全無意義的一眼,無半分威脅。東方無淵卻一下子閉了唇,不曾說一個字。

鳳輕言朝著二人瞧去。容朔這話問的妙極!自打出了曲陽,路遇截殺皆出自東方止。所以,他誰都不問只問東方無淵是否清楚。這哪裏是在詢問?分明是在挑釁。

身為上位之臣,自該喜怒不形於色,萬不可叫自己輕易被情緒左右。只有不動如山方能長久立於不敗之地。東方無淵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故而止了與容朔爭辯,不叫自己輕易被他牽動心神。

“一營統領,膽識謀慮缺一不可。臣之所以將此女同公主身份調換便是想借此機會,叫皇上瞧見她的謀慮膽識。同時,亦可禍水東引保護公主。可惜……。”

容朔緩緩搖了頭,口中道著可惜,面目之上卻半分可惜也無:“可惜,被東方公子壞了計策。還好!”

什麽還好他沒有再說。東方止自作聰明搶走真公主,還好一路護送終是沒出大錯將公主護送入京。所有人聽著大約都會如此思量。任何人都要讚一聲九千歲好計策,好肚量。東方止不但不識九千歲真心,還自以為得理跑來告狀。真真是太魯莽,太……蠢笨。

也只有如鳳輕言一般洞悉真相之人才會在心底裏幽幽一聲嘆息。九千歲是真狡猾,真毒辣。

東方止面色發青,幾乎氣的吐血:“你……。”他惡狠狠瞪向容朔:“你胡扯!你顛倒黑白!你胡說八道!你……。”

“住口!”東方無淵冷了臉,一聲冷喝出口止了東方止暴怒下口不擇言。眉峰一挑瞧向鳳輕言,突然扯了扯唇角:“你便是九千歲選中的人?”

鳳輕言站著沒動,這問題怎麽回答?是或不是似乎都不對。

“好的很。”東方無淵點頭,誰也不曾想到他突然朝著鳳輕言拱了拱手:“對不住,是本官誤會了你。”

東方無淵在道歉!

東方無淵在給一個毫無根基的民女道歉!

東方無淵在給一個毫無根基方才還恨不能殺之而後快的民女道歉!

群臣張大嘴,毫不介意五月溫暖的風灌了滿嘴。眼前瞧見的一切實在太過驚悚!

“我西楚立國數百年,戰場上每一位統帥都有萬夫不擋之勇。本官非常想見識一下這位姑娘的本事。”東方無淵含笑說道:“想來姑娘方才被鐵騎營槍陣一招制住是在藏拙。不如,再同鐵騎營比試一番?”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東方無淵這老匹夫是想置她於死地麽?說什麽比試,分明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殺了她!她瞧向容朔,那人立於三尺之外對這邊劍拔弩張似無半分覺察。

“來。”東方無淵將手掌立起,眼底飛快閃過一抹腥紅。

事到如今騎虎難下,鳳輕言是不是真的公主他不在乎。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真的公主,便是他兒子帶回來那一個。擋路的人,都得死!

“好好向這位姑娘討教討教。”東方無淵睡下眼眸,右手小指幾不可見動了一動。鐵騎營素來由他調配,身邊親信對他舉動極其熟悉。那一截小指便是一個命令——格殺,不留活口!

“哈!”天地間吶喊聲陡然響起,圍著鳳輕言的槍兵突然退下。下一刻便聽到半空裏有簌簌風聲,數條身影如電頃刻間便到了眼前。陽光下,將士們盔甲鮮明耀人眼目,卻不及手中槍尖半分光華。如青雷電光,只消一閃便能勾人魂魄。

秦楚眸色一凝,忽然將袍袖中手指攥緊,手心裏粘膩冷汗沾濕了指尖。他自打明事理便從來是個謙和有度之人,何曾這般迫切過?目光殷殷瞧向容朔。他比誰都了解鳳輕言,她無非是個弱女子,被那麽一群久經沙場的將士圍著,還能有好?

可是,目光所及之處,那人面頰上只一片平和,哪裏能瞧出半分急切?秦楚暗暗咬牙,側過頭去瞧向慕容竟,拱了拱手便宇欲開口。耳邊卻忽聽人道了聲慢著。

秦楚應聲瞧去,說話人竟是東方無淵。

陽光下,東方無淵滿目凜然正氣:“此女只身一人,何須整隊人馬相抗?輸或贏皆無光彩。只一人足矣。九千歲意下如何?”

容朔如牽線木偶,緩緩點頭:“正是。”

東方無淵勾唇一笑,眼底有精光一輪。朝著鐵騎營中瞧了一眼,淡淡說道:“吳森,你去吧。”

070機會只有一次

人群中低低答一聲是甕聲甕氣。一條人影緩緩行來,行走間咚咚悶響如重錘砸與地面。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地皮似在輕顫,周遭圍著的人在那個瞬間倒退數丈。細瞧,鐵騎營那些人退的並無不甘願,在他們眼底分明藏著絲……幸災樂禍。

一人換七人,居然幸災樂禍?這人……什麽來路?

“小丫頭,對不住。”半空裏如響起道悶雷,震的人耳膜嗡嗡作響。

天怎麽黑了?

鳳輕言擡頭瞧去,眼前立了塊門板?

那人身高過丈,肩寬背厚。站在那裏便是一道陰影,能遮了所有人頭頂日光。大約並無合適盔甲,那人只穿了尋常一件單衣。將胸前衣紐解開露出半個膀子出來,手臂上虬髯的肌肉日光下油亮發光。他手中提了碩大一對以鐵鎖相連的銅錘。

“這不公平!”秦楚擰眉大喝出聲。

只消一個照面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吳森是一員虎將,雙錘萬夫難擋。以這樣一個人出戰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沙場之上,何來公平?”東方無淵冷笑,眼底帶一絲不屑:“既然你要公平,本官可以給你。”

“來!”

東方無淵一揮手,鐵騎營中傳來格拉拉聲響,有沈重車輪劃過路面。鳳輕言瞳孔一縮,這個聲音她聽過。這是……

連弩車!

黑黝黝一架連弩車推至眼前,洞口森然指向鳳輕言和吳森。

“嗖!”萬箭齊發如雨。

“呼!”錚亮一只銅錘自雪亮箭雨中破出,攪動氣流如柱,排山倒海砸向鳳輕言。

“嘩啦啦,叮叮。”鐵索一揮,銅錘另一端與箭雨相接,砸落滿地火星。

鳳輕言雙眸眨也不眨盯著撲面而來的的錘。攻擊,自衛忽然天成,半絲錯亂也無。吳森長的雄壯魁梧,出招卻井然有序。

“是個高手。”鳳輕言點頭,真心稱讚。

她將身子一錯,自吳森腋下穿過。銅錘咚一聲砸與地面,塵土飛揚中砸出只碩大的坑。同一時間,箭雨突至,吳森匆忙中將雙錘揮舞撥打羽箭。無意中便替腋下躲藏的鳳輕言擋下數道殺機。

“多謝。”鳳輕言素手一擡,自吳森腰間衣角滑過拍一拍,以示感謝。吳森皺眉,伸手去抓鳳輕言,卻只來得及觸到腰間那一片衣角。便瞧見那人就勢一滾,離他三尺外,微笑著勾勾手指:“再來。”

秦楚瞧的心驚。

吳森絕對不是個等閑之輩,力大無窮且心思如發。東方無淵又命連弩車不斷攻擊,鳳輕言從未習武。稍有不慎便得命喪黃泉。這時候,她怎還能如此挑釁吳森?

“找死!”吳森瞇了瞇眼,將右手錘擲出。這一次速度更快,銅錘掄起再落下,力憾千鈞。

鳳輕言手指朝著他伸了出去,半空裏畫了個圈,只一圈。吳森便似突然中了邪,身軀眼神都僵硬起來。眼看著銅錘呼嘯就要砸在鳳輕言頭上,他手臂卻忽而伸直然後猛然往自己懷中一扯。

“嗖。”銅錘在半空裏滑過一圈,同樣只一圈。呼嘯著朝著連弩車去了。

‘嘭’錘頭落地,嘩啦啦鐵鏈錚然作響。手腕處劇烈震蕩,虎口一熱。吳森眼眸驟然清明,瞧一眼鑲嵌入地面的銅錘狠狠皺眉:“你!”

男人手指短粗如胡蘿蔔,直直戳向鳳輕言:“你使用邪術?”

“哎。”鳳輕言瞧一眼落地錘頭,距離連弩車尚有半寸:“可惜了。”

“老子平生最厭惡使用邪術之人。”吳森朝地面狠啐一口,垂手在衣襟上一扯。裂帛聲中,用撕下衣襟將雙眼遮住,系緊:“看你這次怎麽躲!”

寂靜中,吳森摘下銅錘上鐵鏈。

“呼呼。”兩只銅錘同時擲出。嘩啦,鐵鏈如鞭,半空裏卷起灼熱一道紅光。

雙錘分上下,一個奔面門一個砸向小腹。鐵索則直直襲向鳳輕言雙足。上中下皆被封死,無處可逃。同一時刻,箭雨呼嘯而至,天上地下皆被鋒銳利器攜裹出一片肅殺之氣。

鳳輕言半瞇了眼眸,將粉潤一張唇瓣緊抿。能躲過方才那兩錘一來丈著身體靈活,二來便是靠著蠱蟲幫忙。她方才在吳森衣襟上一抹給他下了應聲蟲,才能叫他聽自己命令而行。將銅錘折返去對付連弩車。可惜,鐵鏈過短功虧一簣。

吳森顯然有所察覺,將自己雙眸遮掩,再瞧不見她眼底神色,從而破了應聲蟲效力。如今三個方向同時受阻,如何逃脫?

吳森是猛將,不可與他力敵!既然他自遮了雙目,那麽……

女子素白手指在手腕上一抹,將一只金光閃閃牡丹鐲飛快退下,朝著身側全力一丟。咚一聲墜地。

吳森動作有片刻停滯,耳尖分明朝著牡丹鐲落地之處扭去。鳳輕言再不遲疑身子一矮,手指貼著奔向小腹處銅錘柄擦過。娘親劄記上說過,遇見強敵當避其鋒芒以柔克剛,以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她將腰間絲絳抄在手中,飛快纏在錘柄,身體同一時間向前奔出。腰帶繃直,銅錘死命拉扯。鳳輕言使盡全力,終是將銅錘走向稍稍改變。同一時刻頭頂銅錘落下,當一聲火花四濺。

“吳森,你是個笨蛋!”鳳輕言一聲大喝不敢細瞧,松手飛奔。

慕容竟瞧的心驚。

他以為雙錘齊發,此女早該折損與吳森之手。哪裏想到她居然用了招聲東擊西,叫自己化險為夷。方才形勢兇險她逃出生天不容易,居然全不收斂,還這般張狂?誠然是要激怒吳森,她打算要做什麽?

他悄然瞧向容朔。難怪此女能叫那人這般看重,這樣的心性和膽識果真是不可多得之才。

那一頭鳳輕言跑的飛快,手指卻幾不可見一路顫抖。方才拼盡全力擋下那一錘並不輕松,她將手指朝著裙子一抹再狠狠抓了一把。手指拿開,裙角上那一處銀紅分明變做了濡濕的鮮紅。

“吳森,你打不到我!”

按理,奔逃間應步履輕盈,然而鳳輕言步伐卻極其沈重。每一步落地都能蕩起漫天塵土,又似生怕吳森聽不出她的方位,猛然間一聲大喝。

連弩車在自己左側斜上方。頂多七步,也許五步便可到達。此刻正直填入新箭的當口,只要她五步之內繞制連弩車後,便不會遭遇新一輪箭雨攻擊。吳森人高腿長,至多三步定然能追上她。皆時,銅錘便會砸下。她必須抓住這個時機到達早已算計好的地點!到時萬箭齊發吳森避無可避,而他銅錘落下瞬間砸中的只能是連弩車。敵人自相殘殺兩敗俱傷,她才能逃出生天。

機會,只有一次!

071誰贏了

鳳輕言發力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嘯。她能感到胸腔裏一顆心飛速跳動如擂鼓般,似乎一張嘴就能立刻飛了出去。腦中一陣眩暈,全身的血液都沖到腦中去了。鳳輕言咬了咬牙,她知道身體已超越極限。但……

她不能停。

停下便是死亡!

一步,跑至連弩車正前。兩步,弓弩手擡起箭筒。三步,密密麻麻箭矢一股腦塞入箭膛中。四步,黑黝黝炮口調轉,向她瞄準。

五步……

鳳輕言將發間五梅長簪扯落攥在手心裏,長簪尾端鋒利狠狠刺入手心中。鳳輕言忽覺渾身充滿力量,舌抵軟腭縱身一躍。女子纖細身軀拔地而起,不可思議的高。這一躍便能跨越生死。

然而……事實殘酷。

鳳輕言算準了時間,算準了人心,卻獨獨算露了一樣。那便是壞境。

此處乃十裏長亭處的郊外,雖地域開闊卻並不似真正原野一般平坦。五月裏青草郁郁,遠望柔軟似絲緞。實際上草梗交錯,高低不平。鳳輕言躍起時腳下正被堅韌一根草蔓纏繞,遂不及防之下,噗通一聲摔倒。

這一下,極重!

手心處劇痛難當,竟是緊緊攥著的梅花簪子將掌心整個刺穿。鳳輕言眼底終於露出一抹驚駭。不是因為刺穿手掌的劇痛,而是因為突然跌倒打亂了全盤計劃。

不過眨眼之間,吳森已追至眼前,銅錘當頭砸下。正前方連弩車已然裝填完畢,弓箭手已將手指勾住機簧。

完了!

“不!”秦楚一聲大喝,雙眸都瞪圓了,哪裏還顧得上半分如玉公子傾世容顏?此刻只覺痛徹心扉:“停!快停下!”

天上地下,那一聲傾盡全力。可惜,無人在意。

鳳輕言咬牙,完好左手自腰間扯下一物朝著吳森面門扔了出去。陽光下,那小巧的玩意劃過道玉潤光芒,瞧上去竟圓潤而可愛,顯然不是什麽厲害暗器。

那是她方才掛在腰間的白玉蟬玉佩,情急之中只能抓了它朝著吳森扔去。吳森雙目不能視物,聽力卻驚人。即便玉佩破空而來聲音極其細微卻還是不曾逃過他的耳朵。吳森擡手,不由分說將另一只銅錘朝著玉佩砸了去。

“啪,噗。”

“啊!”天地間被淒厲一道慘呼劃破,一下子扯碎了所有人眼中平靜。

啪一聲玉佩粉碎,噗則是內裏藏著的鴆毒噴濺而出。好巧不巧直直噴在吳森雙目之中。鴆鳥之毒霸道非常,見之封喉。吳森只覺雙眸絞痛,天上地下忽然就黑了下來。吳森慘呼一聲,手中兩只銅錘便給扔了出去,直直落入到弓箭手頭上。嘭一聲,鮮血四處飛濺。天地間濃重血腥氣彌漫開來。

吳森以手抱頭就地翻滾,草原上哀嚎陣陣卻也不過短短數息便再也不聞了。吳森碩大身軀僵硬不動,七竅流血,漆黑如墨。

連弩車碩大笨重,非一人能夠操作。那一頭,弓箭手被吳森一錘砸碎了頭顱。他身邊其它弓弩手一時間未能反應過來,被眼前情景驚了個半死。一個個張大了嘴才要驚呼聲小心,冷不防就被鮮血濺了滿口。人血溫熱腥膩,似乎還帶著些微的鹹。一入了口,便在整個口腔彌漫了開來。

“嘔!”

眾人齊齊變了面色,一個個手扶著車身,彎腰嘔吐。哪裏還能控制連弩車?連弩車輕移,弓弩手死屍栽倒。死前那一刻,他手指正勾在扳機處。猛然栽倒慣性使然,扳機咯一聲便搭上了機簧。

“簌簌!”萬箭齊發如雨下。

彼時的鳳輕言才從地上站起,全無防備處於連弩車炮口處。女子清眸深處立刻印出一片青雷雪光,避無可避。

容朔終於皺了眉,袍角淩波水仙無風而舞。誰也不曾瞧見,他寬大袍袖下如玉長指悄然摸上頸間披風系帶。驟然,他瞳孔一縮,分明瞧見鳳輕言自己倒在了地上。眨眼間滾在吳森身邊,兩只手將他屍身掀起,毫不猶豫鉆在那人身下。

容朔楞了一楞,將手緩緩垂下。同一時間,箭矢噗噗射入到吳森屍身當中。天地間數道血線噴濺如細小的蛇,頃刻間便匯入到草中泥土中去了。血腥味鋪天蓋地,連弩車旁眾人吐的越發昏天暗地起來。

誰也不曾瞧見,纖細一道女子身軀快如閃電,鬼魅般突然摸到近前。下一刻連弩車便掉轉了方向,格拉拉機簧上弦的聲音。

“別動!”女子一聲低喝,冷凝血腥!

天上地下寂靜無聲。眾人眸光皆被連弩車後女子點亮。

陽光下,女子一身鮮血。她身上原本一襲華麗銀紅宮裝這會子生生被鮮血浸染成了正紅。紅的鮮艷卻更叫人心驚。鮮血染就了她的嫁衣,卻模糊了她一張面目。眾人只覺雜亂無章長發下,紅紅白白那一片觸目驚心。她的右手以一個怪異的姿勢低垂著,左手手指緊緊扣著扳機。

“都別動!”女子齒關輕碰,聲線中沒有半絲溫情。

只這一聲,之後吐的不吐了,張大嘴的依然張大嘴。眾人都呆呆瞧著連弩車後渾身是血的女子。她突然站在連弩車後是要幹什麽?那玩意殺傷力的確驚人,實際上卻很是笨重。控制扳機的弓箭手皆為臂力驚人的漢子,她一個弱女子能幹什麽?

鳳輕言以行動來回答所有人的疑問。女子素白指尖緊緊扣住扳機,冷眼瞧著方才連弩車後幾人,滿面肅殺。

下一刻,女子手腕繃緊,將扳機用力壓下。頃刻間,女子袍袖篩糠般抖動如旗,誠然氣力不知。

“呵。”東方止冷笑,半點不覺得緊張。以女子之力根本無法撼動連弩車,螳臂當車的下場便是丟人現眼!

容朔突然皺了眉,分明瞧見鳳輕言將右手擡起果斷覆蓋於左手之上,咬牙發力。那一只右手才被梅花簪貫穿,哪裏還能用上半分力道?

容朔朝身後勾勾手指,語聲淡漠平靜無波:“叫她停下。”

“是。”黑衣鬼面人才答了聲是,便聽到前方戰場上陡然傳來聲輕喝。

“哈!”

女子一聲輕喝陡然響起,如鶴鳴九天,聞之開碑裂石註定叫人難忘。

哢吧一聲骨裂,格拉拉扳機扣下。

“嗖”萬箭齊發,半空裏如青雷電閃連連。

“啊……。”離著連弩車太近,毫不費力便能聞見箭矢帶出冷冽血腥。弓弩手瞧得萬分驚懼,一聲悲鳴才出了口。那驚人一陣箭雨便從他們頭頂呼的擦過去了,簌簌釘入到地面之上。

鳳輕言緊緊握著右手斷指處。左手指縫中鮮血如泉湧,自素白肌膚上滑過,墜入到上京郊外濕潤的泥土中去了。女子似半分覺察不到疼痛,冷眼瞧著箭矢墜地,忽而將唇角勾了勾。擡手將面頰上鮮血順勢一抹,仰起頭來。

“東方大人,誰贏了?”

072東方大人,你輸了

女子身材纖細而單薄,滿面鮮血模糊了如花容顏。就靜靜站在那裏,隨手一抹將面頰上鮮血暈開了來。唇畔帶一絲微冷笑容,竟透出種別樣妖嬈。

東方大人,誰贏了?

七個字,清冷淡漠,擲地有聲。

容朔怔了怔,突然就勾了唇角。陽光下遍地血腥的原野上,男人一個笑容如迷荼花開,醉了春風。他慢悠悠揮了揮手,方才離開的鬼面人悄然隱與他身後。

“東方大人,問你話呢。”男子語聲淡淡,如經年醇酒,任誰也無法忽視。

東方無淵面沈似水不說話。一雙目光灼灼銳利如刀,盯著眼前搖搖欲墜女子。

鳳輕言身子一斜,將手臂搭在連弩車上。完好左手緩緩探了出來,伸出根手指朝著地面上嚇呆了的弓弩手點了點。

“此番驚嚇夠了。還打麽?”

連弩車並未傷她分毫,卻驚險非常。所以,她不以連弩車傷害那幾人性命。那麽近的距離根本不在連弩射程範圍內,拼死一射無非是嚇他們一嚇。而弓弓箭手必死則是因為他對自己動了殺心!

恩怨分明,有仇必報。丁是丁卯是卯,不多占也絕不姑息!

容朔唇畔笑容加重幾分,這樣的性子真真叫人……難忘!

連公公離著容朔最近,將他一言一行瞧的真切,只覺驚悚。千歲爺什麽人?比冰山還冷!你何曾見他笑過?還笑了這麽多次?西楚是要變天了麽?

尚不待他探究明白,忽覺眼前一花。人呢?

展目望去,半空裏飄過紫色一朵祥雲,將袍袖一展。一汪驚鴻流瀉而出。雲落,死屍倒地,雙眸圓睜胸膛有些微起伏,似並不能夠相信自己已然死了。

男人將玉白手指輕抖,劍尖離開那人咽喉。鮮紅的血才欲湧出,卻從傷口處浮起絲寒意頃刻間凝血成冰。最後一絲熱氣自孔洞散盡,那人終於將頭一斜失了最後一口生氣。

鳳輕言才眨了眨眼,身邊幾個弓弩手均如秋日麥田般倒伏與地。肢體完好只有頸間咽喉處有薄薄一點紅,半絲鮮血不見。

“為何殺了他們?”鳳輕言皺眉。

“戰場之上軍械被奪可有生機?”男人將手中三尺青峰擲與地面,瞧眼連弩車上渾身是血女子狠狠皺了眉:“真臟!”

言罷,便摸了塊雪白絲帕出來,緊緊捂了口鼻。眼底,萬分嫌棄。

鳳輕言側目,誰叫你過來了?才勞動了片刻心思忽覺腦中一陣眩暈,右手處劇痛陡然間便襲了上來。

“若是嫌棄,就離遠些。”女子聲音細弱,蚊蠅一般。話一出口便叫風給吹的散了。

容朔皺眉,這女人的聲音怎麽這般……

擡首間,乎見女子纖細身軀朝著一側軟軟滑了下去。不及細想,容朔立刻伸出手去,指端捏著的帕子遂不及防扔了出去。觸摸之下只覺女子一身華服粘膩腥濕。他將眉峰緊顰卻並未扯手。反手一勾再一帶,女子纖細腰肢便落入到他懷中。

另一側,那雪白絲帕墜了地,沾染上地面深褐色泥土。原本該臟汙不堪,卻不知為何,絲帕角落那一只淩波水仙卻顯得越發鮮艷。

“東方大人,你輸了!”男子聲音清朗卻淡漠微冷。

“皇上,內衛營鳳統領身體不適。臣要立刻帶她醫治。”

慕容竟早被眼前一切驚呆。西楚誰人不知九千歲容朔愛潔成癖,如今居然將那臟汙不堪的女子給抱在懷裏?

“臣告退!”

言罷,那人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而去。連公公是個人精,早在容朔朝鳳輕言走去時便已經將他馬車趕了過來。容朔身後,鬼史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將馬車層層包裹。

“當當當……。”銅鑼開道,男子聲音清晰嘹亮:“鬼史辦差,行人退避!”

銅鑼九響,東廠一級戒備。只為了護送一個來歷不明女子就醫?

“父親!”東方止咬牙:“就這麽讓她走了?”

東方無淵側目:“你想如何?”

“我……。”東方止聲音一頓,這話聽起來怎的來者不善?

“皇上。”東方無淵面色微沈,朝著慕容竟低聲說道:“內衛營之事,您該同臣仔細斟酌。”

東方無淵此生從未見過如鳳輕言一般的女子。

在他心中,天下女人要麽蠢鈍不堪,要麽以色侍人。無論哪種都是被男人玩弄與鼓掌中的玩意。哪裏想到這女人竟在全無勝算的情況下抗爭到如此?堅韌,果敢,出手穩準狠。即便不願承認,他今天卻是真的輸了。

這種時候若強行留下鳳輕言,東方家的顏面將會毀於一旦。好在……

他眸色幽幽瞧著慕容竟。容朔想組建內衛營麽?這種事情既然已經叫他知道了,怎能叫那人如願?

……

指端劇烈的痛楚叫鳳輕言猛然睜開了眼。入目卻是難以想象的黑暗。四下裏是濃稠的黑,黑的沒有半絲光明,甚至連絲毫旁的色彩也無。

鳳輕言收手瞧著,右手白胖圓潤卻小巧,骨節完好。

她垂眸,眼底帶一絲迷惘。她右手傷重,眼前這手分明不是她的,為何心中卻認定這就是自己?還有……

“茯苓?”無人應答。

“連翹?”寂靜無聲。

鳳輕言側目瞧去,四周只有濃稠的黑,哪裏能瞧見旁的玩意?她心中一動,再度低頭瞧向手指。白白胖胖粉嫩可愛,再擡首卻是一片漆黑。既然四周什麽都瞧不清楚,為何卻能清晰瞧見自己手指?

“怎麽……?”

腦中才覺怪異,驀然間一陣劇痛襲來攜裹全身。一忽如處於火山內,五內俱焚。一忽又若置身於雪山之頂,冷徹心扉。一忽又如被泰山壓將她五臟六腑一寸寸挪了位置再碾得粉碎。劇烈疼痛如浪潮,頭腦卻奇異清晰。鳳輕言無法用言語形容這種感覺,只覺處處怪異。她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呼。”

正想著,忽有清風拂面而來,眼前似忽然打開一扇門。溫潤陽光從那打開的們中跳進。四下裏也隨著陽光瞬間鮮活起來。

鳳輕言雙眸刺痛,擡手遮住鋪天蓋地陽光。指縫中卻瞧見雙色緞孔雀線珠繡芙蓉軟底鞋正一步步走在自己面前。

“呵呵。”女子嬌柔聲音帶著幾分驚喜驀然響起,很是溫柔:“阿言,快來。”

鳳輕言心中一顫,猛然擡頭:“是你?!”

073人間七苦

眼前女子身量極高卻窈窕多姿。著一襲鐵銹紅撒亮金刻絲蟹爪菊花宮裝含笑朝著她伸出雙手來:“阿言快來,讓娘親抱抱。”

“你是……娘?”

鳳輕言驚著了,眼前瞧見那人分明是端陽大長公主鳳青。她吸了口氣,她一定是死了。不然怎麽能瞧見鳳青?還如哄孩子一般要抱她。

孩子……

才起了一個念頭,鳳輕言猛然低下頭,驚見陽光裏自己一雙手粉潤微胖,竟是比方才大了數倍。即便如此,這分明仍是一雙孩童的手。怎麽……

“阿言。”

一聲輕喚後,四下裏驟然昏暗下來。再擡首,瞧見的卻是如豆一盞燈遠遠置於桌案之上。鳳青暗自垂淚,自己卻躺在床榻上似睡熟了。她分明耳聰目明,卻知道自己那會一定是睡熟了。

“阿言。”女子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小心翼翼給她掖好被子,再擡手緩緩摸過她粉嫩面頰。眼中分明不舍:“對不起,娘以後不能再陪你了,再也瞧不見我的小言兒長大。你要好好的,要快快活活的活著。不要……不要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

“到頭來。”鳳青咬了咬唇畔:“到頭來只落得個骨肉分離,身死魂消的下場。”

鳳輕言皺眉,只覺鳳青話裏有話,才要張嘴問問是怎麽回事,眼前卻忽而變作白茫茫一片。四下裏哭聲震天似乎滿眼都是人。

“言兒。”北齊帝走至她面前,輕輕將她雙手牽起:“自此後舅舅會好好待你,定不會叫你娘親白白犧牲。”

“所有人聽著,自今日起言兒一應待遇不得低於朕任何一個女兒。朕活著一日,她便是安南最尊貴的公主!”

眾人皆驚,鳳輕言分明在他們眼底瞧見了震驚,羨慕,嫉妒,疑惑。卻獨獨沒有悲傷。

她冷笑一聲,才要開口拒絕。忽見頭頂雪亮青光劈過,耳邊“哢嚓”一聲巨響。鳳輕言忽然倒地,似一條蟲突然沒了骨頭,半分動彈不得。

兒臂粗一道青雷當空劈下,一下子撕裂了半個天幕。雨柱雪亮,怒雷滾滾。

“哈哈哈哈”雨夜中的亂葬崗,驀地傳出女子一聲嬌俏溫柔的笑。

女子一雙白玉流蘇繡花鞋佇立與她眼前,雨夜中沾滿泥濘,她卻渾不在意:“我的好姐姐,你原來也會痛的麽?”女子聲音冷漠空靈,慢悠悠響了起來。

雨幕之中,她素手執了青玉油紙傘正站在丈許深一個大坑邊上。

女子身軀直立如松,油紙傘上垂下的珠串遮了她半張面目,只能叫人瞧見桃花般嬌嫩的一張菱唇,以及尖俏下巴上米粒大一粒美人痣。

此刻,她正緩緩將一只腳自地上匍匐的鳳輕言手指上移開。

“是你自己進去,還是我請你進去?”

深坑中的棺材丈許長漆黑如墨,棺身直立,上頭也不知用什麽畫滿了密密麻麻猩紅的咒符。

是永世不得超生鎮壓厲鬼的下葬法門!

“端木柔?端木柔!”

鳳輕言瞧的目眥欲裂。四十年前那個雨夜自她醒來便被藏於心底,再不願觸碰了。此刻不知為何,竟將歷史重演。鳳輕言只覺得滿腔的恨意傾瀉而出。一如那日,恨不能將眼前女子生吞活剝。哪裏還覺察的出眼下的重重詭異?

端木柔緩緩蹲下身去,擡起鳳輕言狼狽不堪的面龐:“姐姐曾教過我要認命,你現在任命了麽?”

“姐姐何故這麽看著我?”端木柔的眸光抖的一寒:“你這樣叫我很不開心。所以,只能麻煩姐姐你,永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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