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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你麽？你想的真多！”
“我……。”茯苓突然住了口，將手中攥著的帕子緊緊按在唇瓣上。雙肩抖動劇烈咳嗽。
鳳輕言懶懶靠在車壁上，聽著兩個丫鬟你來我往，到了這會子才慢悠悠擡眼瞧了瞧茯苓。她咳的厲害，卻不同於旁人病來如山倒。直咳得眼含春水面若桃花，叫人心底裏忍不住便浮起絲憐惜出來。
竟是沒有發現，這丫頭什麽時候出落的這般出息了？居然連容朔的事情也敢評論猜測？
正想著不期然耳邊刷一聲響，馬車簾子叫人一把給掀開了。明亮的燈火陡然間撲面而來，茯苓氣息一凝，被煙火氣熏著，咳的越發厲害。
“千……千歲爺安。”女子劇烈咳嗽中夾雜著斷斷續續一聲問安。
鳳輕言擡頭瞧去，這會子容朔怎麽會來？
馬車外一人束手而立，頎長挺拔，明紫衣衫光華漣漪，袍角栩栩如生淩波水仙在月色中燈火下閃耀著溫潤金色光彩。烏帽之下一截墨發卻比烏帽更烏，比玉更潤。
只逆光一道暗影，便叫人凝了呼吸，再移不開眼。
“九千歲？”鳳輕言淡淡喚了一聲。
茯苓眼神真好，那人才掀開轎簾就已經瞧清楚來人是誰。
“這麽晚了，您……。”
一句話尚未落地，忽覺腳下一輕竟被那人打橫抱起，徑直抱出馬車去了。
064容朔療傷
鳳輕言張著嘴沒有出聲，似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此刻心情。
頭頂月光如水，身後連翹驚呼，茯苓咳嗽驚天動地。身邊鬼史明火執仗，悶聲不語齊齊低頭。夜風習習，她被那仙魔難辨的美人抱在懷裏。
鳳輕言只覺恍然如夢，夢中人步履間攪起舒爽清風，周身紫衣翻滾如浮動的雲，暗香浮動。
鳳輕言伸手朝著臂彎用力一擰，口中嘶一聲抽氣。真疼！
“千歲爺，榮華能走。”
那人緊抿著唇，半個字也無，腳步堅定步履安寧。一擡眼，是男子光潔如玉下顎弧度完美。鳳輕言瞧不清那人面容，只能瞧見一線唇瓣緊抿，顏色淺淡卻晶瑩。
再一恍惚，已經叫那人將她放在馬車中了。漆黑平頭馬車，瞧上去如市井小民出行代步的工具。這是容朔自己的馬車！
鳳輕言抿著唇，暗暗思量容朔意欲何為。腳腕一輕叫那人攥在手中，指尖一扯一帶，女子纖纖玉足暴漏與空氣中，微涼心驚。鳳輕言嘶一聲下意識勾緊腳趾。
女子玉足小巧晶瑩，如白玉雕就。小小貝甲蜷的太緊成淡淡的粉，不似旁的京城貴胄在腳趾上塗了蔻丹，卻見越發玉潤。男人手指細長，膚質較女子更白皙，冰肌玉骨。燈火下，一手一足美不勝收，竟成就一副難得一見的奇景。
容朔擎著女子玉足靜坐無言，半晌才擡了另一只手輕輕按向女子紅腫腳踝。鳳輕言一陣瑟縮，想象中這一按定然痛入骨髓，卻是不其然的清涼。
容朔手指沁涼，指端沾了透明膏子在鳳輕言腳踝上細心塗抹。上好的傷藥，極致的手法，傾世的容顏，人間難得幾回見。鳳輕言卻坐立難安，只覺得被容朔觸摸那一處似有無數蟲蟻肆無忌憚游走，說不出是疼是癢，一心只想盡快抽離。
“千歲爺……我自己來。”鳳輕言終是難耐，扭動著身子輕輕說著。
容朔停了手卻並未放開，如玉長指將她纖細腳踝一把握住，指節漸漸泛起難以想象的透明色澤。鳳輕言初時覺得腳踝微涼，漸漸變作清涼，最後則成了冷。方才心裏頭浮起的火熱頃刻間就消了，開始瑟瑟發抖。
“別動。”容朔開了口：“冰痕膠霸道，虛得本座以內功心法催動方能發揮最大功效。忍過去，明日便可大好。”
鳳輕言抿唇不語，心中卻萬分驚駭。容朔是什麽人？一人之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那一雙手除了伺候過皇上，便是用來要人命。你什麽時候見過他伺候別人？
自己莫不是被龍仇給嚇傻了，此刻出現了幻覺？
“小連子，打水。”
鳳輕言正自神游，容朔突然松了手。腳腕輕輕落了地，真就半分不再疼痛。雖如她所願，離著那恐怖男人遠了幾分，心裏頭卻莫名浮起絲寂寥出來。鳳輕言不明白，這突如其來寂寥所為哪般。
馬車外，連公公聽見吩咐立刻挑了簾子露出頭來，一眼瞧見鳳輕言裸露腳踝便皺了皺眉，卻飛快低下頭去，恭恭敬敬給容朔打了水又加了幾滴香露進去。鳳輕言抿了抿唇，她絕對沒有瞧錯，連公公方才眼底之中藏著一抹震驚。
容朔凈了手，仔仔細細擦幹了手指上水珠子，揮揮手吩咐連公公出去。
馬車當中，一男一女對坐。女子垂首滿腹心事，男子傾身取了書卷研讀。兩人近在咫尺，卻相顧無語。
“千歲爺。”鳳輕言深呼吸，和這樣的男人坐在一起不說話，叫人憋悶的想死：“多謝您替榮華療傷。”
容朔翻過書卷，眼眸不曾離開書本：“這一路前往上京不會再生波折，最多半月後便可抵達。你有傷在身，不好交差。”
鳳輕言：“……。”
所以，他完全是為了叫自己好交差才紆尊降貴給她療傷！自己真是多餘的，居然會感動？
“榮華已無大礙。”鳳輕言低頭：“就此告辭。”
“不必。”容朔淡淡說著：“從今日起，你便住在本座車中。”
鳳輕言眨眼，對這個決定非常抗拒。這可不是什麽榮寵，但凡離這個男人近一些，準沒好事！
“你何時成了南家小姐？”
“……恩？”鳳輕言心中腹誹被男子淡漠聲音打斷，忽覺四下裏很是壓迫。擡頭瞧去，容朔不知何時放了手中書卷，目光灼灼盯著她瞧。
“榮華從未說過我是南家小姐。”她當然沒有說過，無非是刻意引導那麽一下。東方止和龍仇願意上當同她有什麽關系？
容朔沒有言語，只上下打量她一番。鼻息相聞，鳳輕言這才發現傳說中嗜血惡魔般人兒，居然有一雙極其清澈的眼。那人眼眸並不似西楚或安南人般純黑，雖也戴著黑卻泛著些微的藍。藍卻也不是如天空般純藍，期間又摻雜著黑。那種顏色該是叫做墨藍，如最最深邃的海。若非二人距離這般近，又是在燈下。還真是沒有發現。
這樣一雙瞳色只覺純凈，哪裏有半分血腥殺戮？
容朔知她在打量自己也並不閃避：“本座到底沒有瞧錯了你。”
鳳輕言微楞，這是什麽意思？
“將你單獨留在林中，你果然能對付龍仇。”容朔微微點頭，玉潤面龐之上雖不辨喜怒似並無情緒，卻已經是在難得一見的讚許。
“呵。”鳳輕言勾唇，眼底浮起絲譏諷：“您可真是知人善用呢。”
在林子裏面，她先是利用白蓮亭的齷齪，叫龍仇和他自相殘殺。之後又以傀儡蟲煉制方法牽制龍仇，叫他徹底熄了對自己的殺意。若非容朔突然回來，單靠一個龍仇，她也能安全無虞的抵達西楚上京。
這點子小伎倆，哪裏能逃過容朔的眼睛。可是……
“千歲爺莫非就沒有想過，萬一榮華膽子小一些，反應慢一些，便辜負了您一番信任麽？”
容朔不動如山：“若真如此，端木柔便是榮華。”
鳳輕言：“……！”
所以，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來救人？這男人還真真是……算了！
她低下頭去，你不該乞求一個惡魔突然有了人性。是她自己想太多。
容朔說的不錯，自打那夜之後一路上果真太平。這一日清晨容朔早早離了馬車，整整半日不曾瞧見那人。等到日正當午，車隊突然停了。車簾子叫人挑開了來，回來的卻並不是容朔。
馬車外連公公手裏面拖著個織錦包裹，滿面堆笑瞧著鳳輕言。
“公主殿下，咱們馬上就要到上京了。千歲爺吩咐奴才將這身衣裳給您送了來，等會子皇上會在十裏長亭親自迎接公主。千歲爺已經到亭子那邊打點去了，叫您好生打扮呢。”
065與人為妾
鳳輕言眉心一動，這就到了？離家數月，一切恍如夢中。一入上京，自此後她將再入牢籠。或許終身都不得自由了吧。
“公主？”半晌沒瞧見她反應，連公公將聲音拔高了，再度喚了一句。
“放下吧，有勞公公。”
“公主何必客氣，您可是主子呢。”連公公將包袱放在車上，卻並未轉身離去：“奴才來伺候公主更衣。”
“不必。”鳳輕言低垂首：“公公是九千歲身邊慣用的紅人，榮華哪裏敢勞煩您？還請替我喚了茯苓連翹過來便是。”
萬公公呵呵笑著道了聲好，也不堅持。功夫不大，茯苓連翹兩個丫頭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公主，您的腳好了麽？”連翹一見了鳳輕言便立刻湊近了來，眼睛直勾勾朝著她腳踝瞧了過去，眼看著大眼睛裏面氤氳出了晶瑩兩行淚珠子出來。
“都多久了，能不好麽？”鳳輕言輕笑。這丫頭性子單純熱情，同她相處立刻能忘了周身煩惱。
“不行。”連翹搖了搖頭：“還是叫奴婢瞧瞧您的傷，不然奴婢哪裏能放心？”
說著話，她伸手便要去抓鳳輕言腳踝。斜刺裏有女子素白一只手掌霍呼而至，啪一聲朝著她手背重重拍了下去。連翹疼得嘶了一聲，手背上立刻印上了清晰一個五指印痕。
“茯苓，你打我做什麽？”
“你這丫頭，真真的不知輕重。”茯苓沈著臉：“公主的傷由千歲爺親自料理，怎麽能不好？”
“我……。”
“但凡千歲爺用的玩意無一不是精品。”茯苓眼珠子微微一轉：“你瞧見這馬車了麽？可覺得車中味道聞上去心曠神怡？”
連翹點頭：“怡不怡的我不知道，不過確實挺好聞。”
茯苓眸色一動，一臉算你識貨的欣慰：“這味道可並不是因為千歲爺在車裏面熏了香。而是因為這馬車是拿上好的水沈香打造。這些個水沈香可有些年頭了，瞧上去通體烏黑透亮，真真是好東西呢。”
“是麽？”連翹飛快朝著馬車四壁瞧了一眼：“這很值錢吧。”
“什麽叫值錢，根本就是無價之寶。指甲蓋丁點大一塊沈香就能值了萬金。”
“乖乖。”連翹咋舌：“這麽貴呢？居然拿來做了馬車？千歲爺可真是太奢侈了。”
“你懂什麽！”茯苓翻白眼：“這叫做身份！”
“茯苓，你收了九千歲多少好處？”
鳳輕言陡然開了口將茯苓嚇了一跳，眼底似有一抹驚慌飛快閃過，立刻低了頭：“奴婢……沒有。”
鳳輕言輕呵一聲沒再追究：“我叫你們來是給我梳妝來的，誇讚九千歲的事情還是等當著他的面再去做吧。”
茯苓立刻道了聲是，伸手就去打開了馬車裏那個織錦包袱。
鳳輕言只管將雙臂展開，叫兩個丫鬟給她更衣。眼角餘光打量著茯苓，心中暗暗思量。茯苓這丫頭心比天高，從不曾見她將誰給捧的這麽高。如今卻處處推崇容朔，是自己不在的日子裏，容朔給了她什麽許諾？
她若真甘願成了容朔的眼線，自此後還真就得小心些了。
“公主真美！”
鳳輕言正自思量，耳邊忽然傳來連翹一聲驚呼。鳳輕言低頭看去，兩個丫鬟已經將容朔拿來的衣衫收拾妥當了。
這是大內司制坊精工趕制。銀紅暗花緙金絲廣綾大袖衫，邊緣盡繡石榴花開，前胸盤扣以鮮紅瑪瑙鑲金絲。外罩銀紅鴛鴦戲水繡霞帔，那鴛鴦鮮活生動，真真是鴛鴦織就欲雙飛。桃紅緞彩繡成杜若花開紋腰封，下配富貴花開十二幅留仙裙，裙擺拖曳及地三尺許，邊緣滾寸長的赤金絲綴，墜五色米珠成行，行走間簌簌有聲。
美輪美奐，灼灼生輝！
“茯苓，你手巧，來給公主挽個應景的發髻吧。”連翹出聲，半晌卻無人答話。
“茯苓？”
連翹側目瞧去，茯苓正跪坐於鳳輕言身前。水眸眨也不眨盯著鳳輕言一身錦衣華服，眸子似也被嫁衣璀璨點燃，精光閃閃。那時候的連翹並不知道茯苓眼神中的含義表達了什麽，很多年後她才明白，當時茯苓眼睛裏面那種情緒是羨慕，痛悔和向往。那時候，她已經將鳳輕言給當作了自己。
“……真美。”良久，茯苓終於低聲讚嘆一句。這才半斂了眉目：“公主且稍後，待奴婢為您梳妝。定然叫你驚艷西楚。”
“不必。”鳳輕言將目光緩緩自嫁衣上挪開，聲音清淡沒有起伏：“無非是與人做妾，萬事無需太上心。”
嫁衣雖美卻並不是正紅，其上織錦繡花多以鴛鴦團花為主。她將眼眸微合。西楚皇帝慕容竟幼年繼位，十五歲時迎娶攝政王大司馬東方無淵嫡長女東方錦為後，這才有機會親政與天下。她即便是個公主，到了西楚也萬不能越過了東方錦去。當初，他命容朔送去安南的求親信物便已經說明一切。
鳳頭釵華美尊貴，卻只有八尾。九尾居後，八尾為妃。她的位份，早已經註定。
“這怎麽成！”茯苓不答應，沈下了臉：“這是公主第一次在西楚露面，你這會子代表的可不是您自己，是咱們安南的臉面。可萬萬不能由了性子來。”
說著話便自行拆了鳳輕言發髻，一絲不茍重新梳妝。銅鏡中女子臻首娥眉，朱唇一點而丹。眸如秋水，齒若鎬素。發上，頸間戴了一色宮妝千葉攢金牡丹首飾。女子冷極如三冬素雪冷徹心扉，艷極如芍藥初綻一室芬芳。
“公主真是……。”連翹吸了吸鼻子：“太美了，太美了。”
她未讀過什麽書，只覺得眼前鳳輕言難以描畫的美艷，卻並無合適詞語來表達。激動中只一疊聲重覆了一個詞，卻是最誠摯的讚揚。
“奴婢祝公主百年好合，夫妻和睦。”茯苓端詳了鳳輕言片刻，對自己傑作顯然非常滿意。蹲身一禮，聲音低柔卻很是真誠。
“起吧。”鳳輕言將眸光自鏡中收回，心中莫名湧起絲難表的悲涼出來，朱唇輕啟緩緩說道：“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金殿寒鴉，玉階青草，就中冷暖和誰道。”
“公主收拾好了麽？”
這邊鳳輕言語聲方落便聽到男子聲音陡然間自車窗外傳了來：“十裏長亭已至，千歲爺吩咐請您準備好，立刻下車！”
066慕容竟的探究
“安南公主駕到！”
鳳輕言尚不及回話，半空裏陡然響起太監特有尖利而陰柔的嗓音。鳳輕言在心中暗暗嘆氣，舟車勞頓九死一生。今日之後，終是要迎來另一場完全不同人生。
“公主且慢。”茯苓扯住鳳輕言衣袖：“待奴婢先下去。”
茯苓朝連翹丟了個眼色，兩個丫鬟飛快下地，再同時伸手迎了鳳輕言下來。
“咚咚咚。”禮炮三響，天地震蕩。
鳳輕言暗暗心驚，迅速擡頭觀瞧。數丈之外有一高臺，其上三門禮炮日光下爍爍生輝。禮炮以以大紅綢緞包裹，邊角七彩流蘇迎風飛舞。有火球自黑黝黝洞口飛出，半空裏火蓮盛開，經久不衰。雖在青天白日裏，此等奇景卻也不同尋常。
高臺上，離著火炮百步外明黃傘蓋下站立一人，身材頎長挺拔直立如松。男人著一襲明黃袍子，其上精工繡制盤龍雲海栩栩如生。鳳輕言從未想到西楚皇帝慕容竟居然這般年輕，瞧上去頂多二十五六。面如冠玉，蓄著修剪整齊的短短胡須。竟也是難得一見的佳公子。
這樣的人只見儒家俊秀，周身哪裏有半分冷冽殺伐？同自己那皇帝舅舅截然不同。儒雅俊秀之人能坐穩皇位？
“皇上，那便是安南榮華公主。”
半空裏有男子悠揚淡漠聲音毫無征兆響起，如經年陳酒，聞之而醉。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動。容朔？怎的沒有瞧見人？
正思量間忽見高臺上一人悠然起身。那人烏帽紫衣，只在衣角繡一只盛開淩波水仙。並不似慕容竟富麗堂皇貴氣逼人，卻如珠似玉，只遠遠一個身影便立刻奪了天上地下所有光彩。
鳳輕言終於明白為何方才並未瞧見容朔。只因他方才是坐著的。皇上站著，他竟安然就坐？傳聞中西楚九千歲獨得聖寵，傳言非虛！
“皇上有旨，百官相迎榮華公主！”有太監一聲高喝，高臺下齊齊響了聲是。
容朔叫連公公傳信，說慕容竟今日帶了百官相迎與十裏長亭，居然是真的！只不過，百官可沒有容朔那般尊崇的待遇，各個都站在高臺下陰涼處等著。
眼瞧著慕容竟緩緩下了高臺，百官跪迎請安，鳳輕言便也帶著茯苓連翹一同跪下。天地間一地倒伏，只有明紫一條身影獨立。
鳳輕言垂首並未去瞧。那人除了容朔再不做他想。她心中有些許不明白，一個閹人，到底憑著怎樣的手段叫皇上將他寵信至此。不但能與帝王同坐，甚至見架不跪。
這樣的帝王……
慕容竟只緩緩道了聲平身便飛快朝著鳳輕言走來。
“公主請起。”
男人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卻明顯中氣不足。一只大掌忽而探至鳳輕言面前。鳳輕言此生並未如此近距離瞧過幾個男人的手。都說手便是人第二張面孔，觀其手如看其人。
慕容竟同秦楚都是讀書人，卻並不相同。秦楚生活優越，一雙手保養得宜，瘦不露骨肌理均勻，只在中指上有薄薄一層繭子。那是常年握筆所致。慕容竟的手雖也骨節修長卻太過幹瘦，膚色透著不正常的白，甲貝隱隱泛著青。
經久纏綿病榻之相。
如今，就是這樣一雙手攤開在了她眼前，毫無保留。卻叫人忍不住懷疑，這樣一雙手是否能托付起大好人生。鳳輕言垂首道了聲謝，便朝著慕容竟伸出手去。不期然，雙手卻落入到斜刺裏另一雙有力大掌中。
鳳輕言大驚之下側目瞧去，身畔是容朔清冷一張俊彥。
“皇上貴體欠安，此等勞力之事，還是由臣來代勞。”
“也好。”慕容竟不覺有他，點頭應允。
鳳輕言便借著容朔力道起身。容朔卻並未放手，反倒上上下下將鳳輕言打量個便，終於緩緩顰了眉頭。
“誰為你挽的發髻？本座吩咐小連子在你近前伺候，你因何不用？”
“我……。”
鳳輕言才說了一個字出來，便瞧見容朔眉峰一挑，突然就松開她的手。下一刻，那人如玉長指便按在她發髻之上。
“千歲爺！”
鳳輕言吃了一驚，忽覺頭頂一松。也不知他做了什麽，茯苓廢了好大力氣盤好的發髻竟叫他頃刻給拆了。尚不等她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攥住她長發一擰再一挽。鳳輕言渾身僵直，只覺四下裏眾人目光如炬，燒的她渾身難耐。
“千歲爺，我……”
“閉嘴。”
容朔只緩緩道了兩字，修長手指穿花拂柳般在女子發絲間穿梭。男人手指白如玉，女子頭發黑如墨。兩相交織只覺玉指更白，烏發越烏。此般情景，竟如天上地下一副絕美畫卷。歲月靜好，叫人挪不開眼。
“好了。”容朔微側了頭顱，狹長鳳眸將眼前女子端詳片刻，這才微點了頭顱：“這般妝容才配得上本座挑選的衣衫。”
鳳輕言瞧不見自己此刻樣貌，卻將四下裏眾人眸色盡收眼底。容朔身旁慕容竟眼底透過幾許驚艷，更多的則是震驚，之後便是探究。她無暇去探究旁人此刻想些什麽，卻無法忽視慕容竟。在西楚即便容朔只手遮天，這個男人才是明面上真正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上位者。
他在探究？
鳳輕言心中顫了顫，立刻低下頭去。容朔潔癖成癡，任何人與他相處需在三尺之外，即便是慕容竟也未見他有多少特例。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但親手將自己從地面上扶起，還為她重新挽了發髻。
此般情景，簡直……細思極恐。
“多謝千歲爺。”她低著頭，無論語氣態度都與那男人相當生疏。
“呵呵。”頭頂卻傳來慕容竟一聲輕笑：“選多年不曾瞧見容傾為人梳妝，不但未曾生疏更顯精進呢。”
“及不上皇後娘娘身邊的幾個丫頭。”容朔聲音淡淡，不辨喜怒。明明是在誇讚，卻聽不出半分誇讚的味道。
“都是容傾調教有方，宮裏面真是無一處能少了容傾。”
容朔沒有再開口，似乎默認了慕容竟這般說辭。鳳輕言垂眸沈思，心中卻對容朔多了幾分欽佩。他在西楚皇帝面前尚且這般冷傲，與安南時真真是仁慈不少。
“公主舟車勞頓，辛苦了。”
不成想，慕容竟突然將目光轉向她來，語調較之方才越發溫和了幾分，半分上位者的壓迫感也無。
“來，隨朕回宮去吧。”
下一刻，鳳輕言便瞧見那瘦弱的手指再度探到自己眼前。擡首瞧去，慕容竟眼底含著笑，儒雅謙和。既然容朔對此女態度與眾不同，他願意給這個面子。
“謝皇上。”
鳳輕言心中糾結。雖不曾過了大禮，名義上慕容竟已經是她夫君。按理，皇上紆尊降貴親自來牽她，這般天大榮寵她不該拒絕。但是……心中總有淡淡不適和抵觸拂過。
“慢著！”
她正自思量中，身後陡然傳來車輪滾滾。一聲大喝如從天降，瞬間將天地平靜撕破。
“這個公主是假的！”
067誰是真公主
公主是假的！
這一聲不啻與平地驚雷，似冷水潑入滾油鍋。一下子就炸了。
“怎麽回事！”慕容竟迅速將手指撤回，起身遠眺。蒼白面色上笑容頃刻消失，雙眉緊顰薄唇微抿。雙眸銳利如刀。
鳳輕言立刻低下頭去。這才是真正的西楚帝，是久居高位當權者的真面目。方才那般謙和有度不過是他眾多面具中的一張罷了。
“來呀。”
斜刺裏男人低沈冷漠聲音陡然響起：“將這個冒充公主的女人拿下！”
甲胄聲響，馬蹄聲聲，數條身影陡然貼近鳳輕言。陽光下，男人們盔甲明亮，手中槍尖鋒銳近在咫尺，槍頭上紅纓如火似鮮血染就。鳳輕言便處在交織槍海之下不得出。
“大司馬？”慕容竟驀然擡首，毫不掩飾眸中震驚。
騎兵之後一人端坐於赤兔馬上。馬是好馬，毛色如火眼似銅鈴。馬上那人目光冷然，唇線緊繃，深色嚴肅瞟一眼槍雨中鳳輕言，滿面不屑。
那種目光無光悲喜，並無半分厭惡。僅僅是對卑微螻蟻淡然一瞥，自此後再無交集。
那人就是東方無淵，傳聞中執掌西楚數十年的大司馬東方無淵。天下唯一能與容朔分庭抗禮之人。鳳輕言無法想象，西楚的大司馬居然……是這個樣子！
那人太年輕！
他今日只著一件常服，卻輕袍緩帶，衣袖寬大。端坐於馬上，衣袂翻飛袍袖輕楊，飄飄欲仙。這樣的人瞧上去仙風道骨，倜儻風流，能有四十歲？傳說中把持朝政多年的重臣，不該是須發皆白滿目算計的老頭？
“陛下莫要驚慌，此等謀逆，微臣自會料理。”東方無淵嘴唇微動，聲音平靜而謙和。
那人成竹於胸，不緊不慢。慕容竟一時語滯，竟不能辯駁。
鳳輕言瞧見東方無淵雙眸似乎朝著她瞟了一瞟，眼底帶一線譏諷：“殺了。”他說。
“護駕！”鳳輕言下意識一聲吼。
她自安南而來，身邊只帶著茯苓連翹兩個丫頭。才露了面便被東方無淵出其不意給控制在刀槍陣中。他道一聲殺了輕描淡寫，瞧都不曾瞧上一眼。似乎早知結局如何。然而鳳輕言從不是個肯任命之人，喊那一聲只為震懾。卻不曾想語聲才落了地，忽聽四面八方人群之後突然傳來一聲是，響徹雲霄。
下一刻，便見一線混沌自天邊來。煙塵滾滾中人影閃爍不絕。高手出招，人未至氣勢已到。天上地下在那一個是出了口，便似被淡淡血腥味覆蓋，殺意彌漫開來。雪亮飛爪自煙塵中出，百煉精光鐵索錚錚，眨眼間朝著鳳輕言身邊那一群騎兵去了。
兩相對峙，各不相讓！
“容朔，你這是何意？！”東方無淵皺眉，眼底冷光乍現，終於將面目之上沈靜打破。
“呵。”容朔冷笑自唇畔溢出，聲音似經年醇酒卻平靜無波：“臣奉旨護送榮華公主入京，一應刺客當就地正法。”
“此女並非公主。”東方無淵半瞇了眼眸，眸底笑容清淺意味深長。似並不介意容朔反駁，反倒有幾分樂見其成。
容朔哦一聲，揮手止了鬼史近前：“大司馬所言真公主何在？”
東方無淵氣息一凝，顯然並未想到容朔會如此反應。在他想象中，那人定然會矢口否認，只要他咬定自己帶著的是真公主。那麽接下來便能叫他萬劫不覆。可是……
“大司馬因何啞口無言？”容朔眸色清淡，狹長鳳眸中半分情緒也無：“莫非你此番作為，是要給皇上一個驚喜？”
驚喜兩個字暗含諷刺，東方無淵卻撚須而笑：“你說的不錯，本官便是要給皇上一個驚喜。”
“來呀。”他將雙掌立起再一碰，半空裏擊掌聲清晰可辯：“恭請安南榮華公主。”
所有人瞪大了眼，均被眼前變故驚呆。皇上命百官親自與十裏長亭迎接一個和親公主已然叫人匪夷所思，哪裏想到此刻居然又來一個公主？
只見東方無淵身後騎兵左右一分，有馬蹄聲飛速馳來，兩匹快馬一前一後霍呼來至眼前。
“臣東方止攜榮華公主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男人聲音謙和溫順，與東方無淵如出一轍。卻不知是因為馬匹飛奔過快還是旁的原因。說話聲音總不如東方無淵沈穩。
“榮華見過皇上。”
女子聲音裊裊婷婷，帶著幾分空靈的縹緲，叫人聞之心生向往。
端木柔！
鳳輕言瞇了瞇眼，真是好久不見！
“皇上。”東方止擡頭：“臣不知九千歲出於何意尋來個假公主，將真公主充作侍女混入和親隊伍當中。便私自做主，將公主自他手中搶走，並一路護送回京。”
“皇上。”端木柔施施然開口，聲音中暗暗悲涼：“這一路之上若非東方大人舍命相互，只怕榮華早已死於荒郊野外，再不能與您相見了。”
“據聞當年安南大駙馬金殿面聖驚艷天下，容顏絕代，氣質驚人難出其右。臣已經命人尋來大駙馬畫像，與此女如出一轍。皇上稍作比對，自當一目了然。”東方無淵不似方才兩人一個急切，一個淒婉。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言罷，他身邊親衛便捧了只錦盒來至慕容竟近前。慕容竟吩咐人將錦盒中畫卷展開瞧了只一眼便吸了口冷氣。咣一聲，手中畫卷墜了地。塵埃中，端木和一張面孔清晰可辨。
“容傾，你作何解釋？！”慕容竟聲音涼而痛。痛心與親信背板，世態炎涼。
他本就中氣不足，此番氣動來的突然。驟然便低咳陣陣，速速拿手掩了唇畔，細碎的咳嗽卻還是自指縫中流淌而出。
容朔如玉長指自衣袖中探出，穩穩按上慕容竟後心。眼瞧著慕容竟面色漸漸和緩，咳嗽聲也止了。
“容貌之事，臣無法解釋。不過……。”他緩緩扯了唇角：“天下多有相似之人。”
鳳輕言顰著眉，東方無淵好可怕的心思！
她面容的確與大駙馬相似，但眼睛卻像極了母親端陽大長公主。神韻態度幼時還像，越年長便越不相同。如今更是與端木和差了十萬八千裏。瞧起來怎麽都不似端木一脈傳承。
相反，端木柔與端木和卻像了個十成十。當初為了順利進入大駙馬府，她更是刻意模仿端木和。早將他言行舉止刻入骨髓。東方無淵什麽都不提，只說容貌。顯而易見的事情，叫人如何辯駁？
“皇上。”她深深吸了口氣：“可否讓榮華說句話？”
068驚見故人來（今日加更，一更）
“你算什麽東西？”東方止掀了掀眼皮：“哪裏有你說話的地方？”
“皇上。”東方無淵瞧向慕容竟：“臣已將此女抓獲。請您立刻下旨將與她串通之人抓拿歸案。”
慕容竟淺抿唇瓣沒有言語，眼尾朝著容朔緩緩掃了去。那人立於三尺之外，烏發飛揚。似對眼前緊張氣氛全無覺察。
“皇上，欺君之罪不可姑息！”東方無淵加重力道，眼底微涼暗含威脅。
慕容竟終於嘆口氣垂下眼眸：“容傾意下如何？”
容朔不慍不火，狹長鳳眸淡漠無喜無悲：“天下多有相似之人。”
這話不新鮮，他方才已說過一次。東方止冷哼一聲，面頰上漸漸浮起絲不屑出來。在他看來容朔分明理屈窮詞。
“啟稟皇上。”東方止擡起頭來，眼眸晶亮笑容溫順，成竹在胸：“臣還尋獲一名重要證人，足以證明臣身邊這一位才是真公主！”
慕容竟吃了一驚：“哦？”他再度瞧向容朔，那人面目上卻只一貫如常的淡然，竟半絲急迫也無。慕容竟攥緊手指，心中焦急。他廢了多少心力才將容朔扶植到今天地位，如今兵臨城下他怎的只一味不動如山？
真要急死個人！
“請皇上準許證人相見。”東方止溫聲開口，語調輕揚，很是愉悅。
“請皇上準許證人相見。”東方無淵將右掌在天地間一揮，身後鐵甲營騎兵齊齊一聲吶喊直沖雲霄。
慕容竟身軀微微一顫，壓抑不住的細碎輕咳便又自唇畔溢出：“容傾……意下……如何？”
男子聲音斷斷續續，卻也清晰。叫身邊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容朔，你的意思？”東方無淵挑眉瞧向容朔，笑容深長分明充滿挑釁。
鳳輕言在心中暗暗嘆氣。東方無淵今日早有準備，一言一行處處皆為死局。
這個證人無論容朔是否準許他面聖，都全無勝算。他若否了，便是心虛，不戰而敗。他若爭一時之氣準那人前來，則正中東方無淵下懷。只怕下場更慘。
如今，當如何應對？
“千歲爺。”鳳輕言驀然開口，聲音低沈幾不可聞。但她相信，容朔定然能夠聽得到。
她將手指攥緊，手心處冰涼玉潤。是一枚和田白玉籽料雕就的玉蟬小玉佩，玉蟬頭顱可轉動內裏中空，藏了鴆毒。這玩意是她當初離宮時林太後特意給她的物件，叫她到了西楚後自盡用。這東西乃安南皇家出品，與民間之物自不相同。但凡有點見識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得出。這一路之上她從未將玉蟬拿出來過，即便容朔也不知她貼身藏著這個玩意。此刻，她只需將這玉佩拿出。便能證明自己身份。
無奈，半晌卻未曾瞧見容朔對她有半分關註。鳳輕言皺了皺眉：“千歲爺！”
“唔……。”容朔眼皮子終於動了動，口中一聲低吟含混意味不明。鳳輕言心中一跳，正焦急間便聽他慢悠悠說了一句：“叫他過來吧。”
叫他過來吧！
鳳輕言瞇了眼，她莫非聽錯了？東方無淵特意留在這會子才準許出場之人，定然非同凡響。她已經清楚明白的暗示容朔她可以扭轉乾坤，只要他支持自己開口。可是……
騎兵營後再度傳來馬蹄聲響，同方才東方止和端木柔的急切行進不同。這聲音極其緩慢，似馬上人正信馬由韁，徜徉於郊外花海中。
“怎麽……。”鳳輕言驚著了。才瞧見馬上人一眼，便幾近失控，語聲出口變了腔調：“怎麽是你？！”
馬上那人身姿頎長，眼眸溫潤而謙恭。那樣一個人似當空暖陽，似三月春風。無論你在何時瞧著，都只覺舒心。似周身煩惱再也不覆存在。
“秦楚？秦楚！”
鳳輕言一連兩個秦楚出口。前一個震驚，後一個已然帶著悲涼。她從不曾信任任何人，也從不期盼任何人善待與她。獨獨秦楚，是她心底截然不同一道白月光。如今乍見他出現與東方無淵陣營，是來證明她是假的榮華？
“秦楚見過皇上。”
“你是秦楚？”慕容竟瞪大了眼，鼻翼微動帶著些許激動：“你就是安南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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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茯苓突然住了口，將手中攥著的帕子緊緊按在唇瓣上。雙肩抖動劇烈咳嗽。
鳳輕言懶懶靠在車壁上，聽著兩個丫鬟你來我往，到了這會子才慢悠悠擡眼瞧了瞧茯苓。她咳的厲害，卻不同於旁人病來如山倒。直咳得眼含春水面若桃花，叫人心底裏忍不住便浮起絲憐惜出來。
竟是沒有發現，這丫頭什麽時候出落的這般出息了？居然連容朔的事情也敢評論猜測？
正想著不期然耳邊刷一聲響，馬車簾子叫人一把給掀開了。明亮的燈火陡然間撲面而來，茯苓氣息一凝，被煙火氣熏著，咳的越發厲害。
“千……千歲爺安。”女子劇烈咳嗽中夾雜著斷斷續續一聲問安。
鳳輕言擡頭瞧去，這會子容朔怎麽會來？
馬車外一人束手而立，頎長挺拔，明紫衣衫光華漣漪，袍角栩栩如生淩波水仙在月色中燈火下閃耀著溫潤金色光彩。烏帽之下一截墨發卻比烏帽更烏，比玉更潤。
只逆光一道暗影，便叫人凝了呼吸，再移不開眼。
“九千歲？”鳳輕言淡淡喚了一聲。
茯苓眼神真好，那人才掀開轎簾就已經瞧清楚來人是誰。
“這麽晚了，您……。”
一句話尚未落地，忽覺腳下一輕竟被那人打橫抱起，徑直抱出馬車去了。
064容朔療傷
鳳輕言張著嘴沒有出聲，似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此刻心情。
頭頂月光如水，身後連翹驚呼，茯苓咳嗽驚天動地。身邊鬼史明火執仗，悶聲不語齊齊低頭。夜風習習，她被那仙魔難辨的美人抱在懷裏。
鳳輕言只覺恍然如夢，夢中人步履間攪起舒爽清風，周身紫衣翻滾如浮動的雲，暗香浮動。
鳳輕言伸手朝著臂彎用力一擰，口中嘶一聲抽氣。真疼！
“千歲爺，榮華能走。”
那人緊抿著唇，半個字也無，腳步堅定步履安寧。一擡眼，是男子光潔如玉下顎弧度完美。鳳輕言瞧不清那人面容，只能瞧見一線唇瓣緊抿，顏色淺淡卻晶瑩。
再一恍惚，已經叫那人將她放在馬車中了。漆黑平頭馬車，瞧上去如市井小民出行代步的工具。這是容朔自己的馬車！
鳳輕言抿著唇，暗暗思量容朔意欲何為。腳腕一輕叫那人攥在手中，指尖一扯一帶，女子纖纖玉足暴漏與空氣中，微涼心驚。鳳輕言嘶一聲下意識勾緊腳趾。
女子玉足小巧晶瑩，如白玉雕就。小小貝甲蜷的太緊成淡淡的粉，不似旁的京城貴胄在腳趾上塗了蔻丹，卻見越發玉潤。男人手指細長，膚質較女子更白皙，冰肌玉骨。燈火下，一手一足美不勝收，竟成就一副難得一見的奇景。
容朔擎著女子玉足靜坐無言，半晌才擡了另一只手輕輕按向女子紅腫腳踝。鳳輕言一陣瑟縮，想象中這一按定然痛入骨髓，卻是不其然的清涼。
容朔手指沁涼，指端沾了透明膏子在鳳輕言腳踝上細心塗抹。上好的傷藥，極致的手法，傾世的容顏，人間難得幾回見。鳳輕言卻坐立難安，只覺得被容朔觸摸那一處似有無數蟲蟻肆無忌憚游走，說不出是疼是癢，一心只想盡快抽離。
“千歲爺……我自己來。”鳳輕言終是難耐，扭動著身子輕輕說著。
容朔停了手卻並未放開，如玉長指將她纖細腳踝一把握住，指節漸漸泛起難以想象的透明色澤。鳳輕言初時覺得腳踝微涼，漸漸變作清涼，最後則成了冷。方才心裏頭浮起的火熱頃刻間就消了，開始瑟瑟發抖。
“別動。”容朔開了口：“冰痕膠霸道，虛得本座以內功心法催動方能發揮最大功效。忍過去，明日便可大好。”
鳳輕言抿唇不語，心中卻萬分驚駭。容朔是什麽人？一人之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那一雙手除了伺候過皇上，便是用來要人命。你什麽時候見過他伺候別人？
自己莫不是被龍仇給嚇傻了，此刻出現了幻覺？
“小連子，打水。”
鳳輕言正自神游，容朔突然松了手。腳腕輕輕落了地，真就半分不再疼痛。雖如她所願，離著那恐怖男人遠了幾分，心裏頭卻莫名浮起絲寂寥出來。鳳輕言不明白，這突如其來寂寥所為哪般。
馬車外，連公公聽見吩咐立刻挑了簾子露出頭來，一眼瞧見鳳輕言裸露腳踝便皺了皺眉，卻飛快低下頭去，恭恭敬敬給容朔打了水又加了幾滴香露進去。鳳輕言抿了抿唇，她絕對沒有瞧錯，連公公方才眼底之中藏著一抹震驚。
容朔凈了手，仔仔細細擦幹了手指上水珠子，揮揮手吩咐連公公出去。
馬車當中，一男一女對坐。女子垂首滿腹心事，男子傾身取了書卷研讀。兩人近在咫尺，卻相顧無語。
“千歲爺。”鳳輕言深呼吸，和這樣的男人坐在一起不說話，叫人憋悶的想死：“多謝您替榮華療傷。”
容朔翻過書卷，眼眸不曾離開書本：“這一路前往上京不會再生波折，最多半月後便可抵達。你有傷在身，不好交差。”
鳳輕言：“……。”
所以，他完全是為了叫自己好交差才紆尊降貴給她療傷！自己真是多餘的，居然會感動？
“榮華已無大礙。”鳳輕言低頭：“就此告辭。”
“不必。”容朔淡淡說著：“從今日起，你便住在本座車中。”
鳳輕言眨眼，對這個決定非常抗拒。這可不是什麽榮寵，但凡離這個男人近一些，準沒好事！
“你何時成了南家小姐？”
“……恩？”鳳輕言心中腹誹被男子淡漠聲音打斷，忽覺四下裏很是壓迫。擡頭瞧去，容朔不知何時放了手中書卷，目光灼灼盯著她瞧。
“榮華從未說過我是南家小姐。”她當然沒有說過，無非是刻意引導那麽一下。東方止和龍仇願意上當同她有什麽關系？
容朔沒有言語，只上下打量她一番。鼻息相聞，鳳輕言這才發現傳說中嗜血惡魔般人兒，居然有一雙極其清澈的眼。那人眼眸並不似西楚或安南人般純黑，雖也戴著黑卻泛著些微的藍。藍卻也不是如天空般純藍，期間又摻雜著黑。那種顏色該是叫做墨藍，如最最深邃的海。若非二人距離這般近，又是在燈下。還真是沒有發現。
這樣一雙瞳色只覺純凈，哪裏有半分血腥殺戮？
容朔知她在打量自己也並不閃避：“本座到底沒有瞧錯了你。”
鳳輕言微楞，這是什麽意思？
“將你單獨留在林中，你果然能對付龍仇。”容朔微微點頭，玉潤面龐之上雖不辨喜怒似並無情緒，卻已經是在難得一見的讚許。
“呵。”鳳輕言勾唇，眼底浮起絲譏諷：“您可真是知人善用呢。”
在林子裏面，她先是利用白蓮亭的齷齪，叫龍仇和他自相殘殺。之後又以傀儡蟲煉制方法牽制龍仇，叫他徹底熄了對自己的殺意。若非容朔突然回來，單靠一個龍仇，她也能安全無虞的抵達西楚上京。
這點子小伎倆，哪裏能逃過容朔的眼睛。可是……
“千歲爺莫非就沒有想過，萬一榮華膽子小一些，反應慢一些，便辜負了您一番信任麽？”
容朔不動如山：“若真如此，端木柔便是榮華。”
鳳輕言：“……！”
所以，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來救人？這男人還真真是……算了！
她低下頭去，你不該乞求一個惡魔突然有了人性。是她自己想太多。
容朔說的不錯，自打那夜之後一路上果真太平。這一日清晨容朔早早離了馬車，整整半日不曾瞧見那人。等到日正當午，車隊突然停了。車簾子叫人挑開了來，回來的卻並不是容朔。
馬車外連公公手裏面拖著個織錦包裹，滿面堆笑瞧著鳳輕言。
“公主殿下，咱們馬上就要到上京了。千歲爺吩咐奴才將這身衣裳給您送了來，等會子皇上會在十裏長亭親自迎接公主。千歲爺已經到亭子那邊打點去了，叫您好生打扮呢。”
065與人為妾
鳳輕言眉心一動，這就到了？離家數月，一切恍如夢中。一入上京，自此後她將再入牢籠。或許終身都不得自由了吧。
“公主？”半晌沒瞧見她反應，連公公將聲音拔高了，再度喚了一句。
“放下吧，有勞公公。”
“公主何必客氣，您可是主子呢。”連公公將包袱放在車上，卻並未轉身離去：“奴才來伺候公主更衣。”
“不必。”鳳輕言低垂首：“公公是九千歲身邊慣用的紅人，榮華哪裏敢勞煩您？還請替我喚了茯苓連翹過來便是。”
萬公公呵呵笑著道了聲好，也不堅持。功夫不大，茯苓連翹兩個丫頭一前一後上了馬車。
“公主，您的腳好了麽？”連翹一見了鳳輕言便立刻湊近了來，眼睛直勾勾朝著她腳踝瞧了過去，眼看著大眼睛裏面氤氳出了晶瑩兩行淚珠子出來。
“都多久了，能不好麽？”鳳輕言輕笑。這丫頭性子單純熱情，同她相處立刻能忘了周身煩惱。
“不行。”連翹搖了搖頭：“還是叫奴婢瞧瞧您的傷，不然奴婢哪裏能放心？”
說著話，她伸手便要去抓鳳輕言腳踝。斜刺裏有女子素白一只手掌霍呼而至，啪一聲朝著她手背重重拍了下去。連翹疼得嘶了一聲，手背上立刻印上了清晰一個五指印痕。
“茯苓，你打我做什麽？”
“你這丫頭，真真的不知輕重。”茯苓沈著臉：“公主的傷由千歲爺親自料理，怎麽能不好？”
“我……。”
“但凡千歲爺用的玩意無一不是精品。”茯苓眼珠子微微一轉：“你瞧見這馬車了麽？可覺得車中味道聞上去心曠神怡？”
連翹點頭：“怡不怡的我不知道，不過確實挺好聞。”
茯苓眸色一動，一臉算你識貨的欣慰：“這味道可並不是因為千歲爺在車裏面熏了香。而是因為這馬車是拿上好的水沈香打造。這些個水沈香可有些年頭了，瞧上去通體烏黑透亮，真真是好東西呢。”
“是麽？”連翹飛快朝著馬車四壁瞧了一眼：“這很值錢吧。”
“什麽叫值錢，根本就是無價之寶。指甲蓋丁點大一塊沈香就能值了萬金。”
“乖乖。”連翹咋舌：“這麽貴呢？居然拿來做了馬車？千歲爺可真是太奢侈了。”
“你懂什麽！”茯苓翻白眼：“這叫做身份！”
“茯苓，你收了九千歲多少好處？”
鳳輕言陡然開了口將茯苓嚇了一跳，眼底似有一抹驚慌飛快閃過，立刻低了頭：“奴婢……沒有。”
鳳輕言輕呵一聲沒再追究：“我叫你們來是給我梳妝來的，誇讚九千歲的事情還是等當著他的面再去做吧。”
茯苓立刻道了聲是，伸手就去打開了馬車裏那個織錦包袱。
鳳輕言只管將雙臂展開，叫兩個丫鬟給她更衣。眼角餘光打量著茯苓，心中暗暗思量。茯苓這丫頭心比天高，從不曾見她將誰給捧的這麽高。如今卻處處推崇容朔，是自己不在的日子裏，容朔給了她什麽許諾？
她若真甘願成了容朔的眼線，自此後還真就得小心些了。
“公主真美！”
鳳輕言正自思量，耳邊忽然傳來連翹一聲驚呼。鳳輕言低頭看去，兩個丫鬟已經將容朔拿來的衣衫收拾妥當了。
這是大內司制坊精工趕制。銀紅暗花緙金絲廣綾大袖衫，邊緣盡繡石榴花開，前胸盤扣以鮮紅瑪瑙鑲金絲。外罩銀紅鴛鴦戲水繡霞帔，那鴛鴦鮮活生動，真真是鴛鴦織就欲雙飛。桃紅緞彩繡成杜若花開紋腰封，下配富貴花開十二幅留仙裙，裙擺拖曳及地三尺許，邊緣滾寸長的赤金絲綴，墜五色米珠成行，行走間簌簌有聲。
美輪美奐，灼灼生輝！
“茯苓，你手巧，來給公主挽個應景的發髻吧。”連翹出聲，半晌卻無人答話。
“茯苓？”
連翹側目瞧去，茯苓正跪坐於鳳輕言身前。水眸眨也不眨盯著鳳輕言一身錦衣華服，眸子似也被嫁衣璀璨點燃，精光閃閃。那時候的連翹並不知道茯苓眼神中的含義表達了什麽，很多年後她才明白，當時茯苓眼睛裏面那種情緒是羨慕，痛悔和向往。那時候，她已經將鳳輕言給當作了自己。
“……真美。”良久，茯苓終於低聲讚嘆一句。這才半斂了眉目：“公主且稍後，待奴婢為您梳妝。定然叫你驚艷西楚。”
“不必。”鳳輕言將目光緩緩自嫁衣上挪開，聲音清淡沒有起伏：“無非是與人做妾，萬事無需太上心。”
嫁衣雖美卻並不是正紅，其上織錦繡花多以鴛鴦團花為主。她將眼眸微合。西楚皇帝慕容竟幼年繼位，十五歲時迎娶攝政王大司馬東方無淵嫡長女東方錦為後，這才有機會親政與天下。她即便是個公主，到了西楚也萬不能越過了東方錦去。當初，他命容朔送去安南的求親信物便已經說明一切。
鳳頭釵華美尊貴，卻只有八尾。九尾居後，八尾為妃。她的位份，早已經註定。
“這怎麽成！”茯苓不答應，沈下了臉：“這是公主第一次在西楚露面，你這會子代表的可不是您自己，是咱們安南的臉面。可萬萬不能由了性子來。”
說著話便自行拆了鳳輕言發髻，一絲不茍重新梳妝。銅鏡中女子臻首娥眉，朱唇一點而丹。眸如秋水，齒若鎬素。發上，頸間戴了一色宮妝千葉攢金牡丹首飾。女子冷極如三冬素雪冷徹心扉，艷極如芍藥初綻一室芬芳。
“公主真是……。”連翹吸了吸鼻子：“太美了，太美了。”
她未讀過什麽書，只覺得眼前鳳輕言難以描畫的美艷，卻並無合適詞語來表達。激動中只一疊聲重覆了一個詞，卻是最誠摯的讚揚。
“奴婢祝公主百年好合，夫妻和睦。”茯苓端詳了鳳輕言片刻，對自己傑作顯然非常滿意。蹲身一禮，聲音低柔卻很是真誠。
“起吧。”鳳輕言將眸光自鏡中收回，心中莫名湧起絲難表的悲涼出來，朱唇輕啟緩緩說道：“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金殿寒鴉，玉階青草，就中冷暖和誰道。”
“公主收拾好了麽？”
這邊鳳輕言語聲方落便聽到男子聲音陡然間自車窗外傳了來：“十裏長亭已至，千歲爺吩咐請您準備好，立刻下車！”
066慕容竟的探究
“安南公主駕到！”
鳳輕言尚不及回話，半空裏陡然響起太監特有尖利而陰柔的嗓音。鳳輕言在心中暗暗嘆氣，舟車勞頓九死一生。今日之後，終是要迎來另一場完全不同人生。
“公主且慢。”茯苓扯住鳳輕言衣袖：“待奴婢先下去。”
茯苓朝連翹丟了個眼色，兩個丫鬟飛快下地，再同時伸手迎了鳳輕言下來。
“咚咚咚。”禮炮三響，天地震蕩。
鳳輕言暗暗心驚，迅速擡頭觀瞧。數丈之外有一高臺，其上三門禮炮日光下爍爍生輝。禮炮以以大紅綢緞包裹，邊角七彩流蘇迎風飛舞。有火球自黑黝黝洞口飛出，半空裏火蓮盛開，經久不衰。雖在青天白日裏，此等奇景卻也不同尋常。
高臺上，離著火炮百步外明黃傘蓋下站立一人，身材頎長挺拔直立如松。男人著一襲明黃袍子，其上精工繡制盤龍雲海栩栩如生。鳳輕言從未想到西楚皇帝慕容竟居然這般年輕，瞧上去頂多二十五六。面如冠玉，蓄著修剪整齊的短短胡須。竟也是難得一見的佳公子。
這樣的人只見儒家俊秀，周身哪裏有半分冷冽殺伐？同自己那皇帝舅舅截然不同。儒雅俊秀之人能坐穩皇位？
“皇上，那便是安南榮華公主。”
半空裏有男子悠揚淡漠聲音毫無征兆響起，如經年陳酒，聞之而醉。
鳳輕言聽的心中一動。容朔？怎的沒有瞧見人？
正思量間忽見高臺上一人悠然起身。那人烏帽紫衣，只在衣角繡一只盛開淩波水仙。並不似慕容竟富麗堂皇貴氣逼人，卻如珠似玉，只遠遠一個身影便立刻奪了天上地下所有光彩。
鳳輕言終於明白為何方才並未瞧見容朔。只因他方才是坐著的。皇上站著，他竟安然就坐？傳聞中西楚九千歲獨得聖寵，傳言非虛！
“皇上有旨，百官相迎榮華公主！”有太監一聲高喝，高臺下齊齊響了聲是。
容朔叫連公公傳信，說慕容竟今日帶了百官相迎與十裏長亭，居然是真的！只不過，百官可沒有容朔那般尊崇的待遇，各個都站在高臺下陰涼處等著。
眼瞧著慕容竟緩緩下了高臺，百官跪迎請安，鳳輕言便也帶著茯苓連翹一同跪下。天地間一地倒伏，只有明紫一條身影獨立。
鳳輕言垂首並未去瞧。那人除了容朔再不做他想。她心中有些許不明白，一個閹人，到底憑著怎樣的手段叫皇上將他寵信至此。不但能與帝王同坐，甚至見架不跪。
這樣的帝王……
慕容竟只緩緩道了聲平身便飛快朝著鳳輕言走來。
“公主請起。”
男人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卻明顯中氣不足。一只大掌忽而探至鳳輕言面前。鳳輕言此生並未如此近距離瞧過幾個男人的手。都說手便是人第二張面孔，觀其手如看其人。
慕容竟同秦楚都是讀書人，卻並不相同。秦楚生活優越，一雙手保養得宜，瘦不露骨肌理均勻，只在中指上有薄薄一層繭子。那是常年握筆所致。慕容竟的手雖也骨節修長卻太過幹瘦，膚色透著不正常的白，甲貝隱隱泛著青。
經久纏綿病榻之相。
如今，就是這樣一雙手攤開在了她眼前，毫無保留。卻叫人忍不住懷疑，這樣一雙手是否能托付起大好人生。鳳輕言垂首道了聲謝，便朝著慕容竟伸出手去。不期然，雙手卻落入到斜刺裏另一雙有力大掌中。
鳳輕言大驚之下側目瞧去，身畔是容朔清冷一張俊彥。
“皇上貴體欠安，此等勞力之事，還是由臣來代勞。”
“也好。”慕容竟不覺有他，點頭應允。
鳳輕言便借著容朔力道起身。容朔卻並未放手，反倒上上下下將鳳輕言打量個便，終於緩緩顰了眉頭。
“誰為你挽的發髻？本座吩咐小連子在你近前伺候，你因何不用？”
“我……。”
鳳輕言才說了一個字出來，便瞧見容朔眉峰一挑，突然就松開她的手。下一刻，那人如玉長指便按在她發髻之上。
“千歲爺！”
鳳輕言吃了一驚，忽覺頭頂一松。也不知他做了什麽，茯苓廢了好大力氣盤好的發髻竟叫他頃刻給拆了。尚不等她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攥住她長發一擰再一挽。鳳輕言渾身僵直，只覺四下裏眾人目光如炬，燒的她渾身難耐。
“千歲爺，我……”
“閉嘴。”
容朔只緩緩道了兩字，修長手指穿花拂柳般在女子發絲間穿梭。男人手指白如玉，女子頭發黑如墨。兩相交織只覺玉指更白，烏發越烏。此般情景，竟如天上地下一副絕美畫卷。歲月靜好，叫人挪不開眼。
“好了。”容朔微側了頭顱，狹長鳳眸將眼前女子端詳片刻，這才微點了頭顱：“這般妝容才配得上本座挑選的衣衫。”
鳳輕言瞧不見自己此刻樣貌，卻將四下裏眾人眸色盡收眼底。容朔身旁慕容竟眼底透過幾許驚艷，更多的則是震驚，之後便是探究。她無暇去探究旁人此刻想些什麽，卻無法忽視慕容竟。在西楚即便容朔只手遮天，這個男人才是明面上真正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上位者。
他在探究？
鳳輕言心中顫了顫，立刻低下頭去。容朔潔癖成癡，任何人與他相處需在三尺之外，即便是慕容竟也未見他有多少特例。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但親手將自己從地面上扶起，還為她重新挽了發髻。
此般情景，簡直……細思極恐。
“多謝千歲爺。”她低著頭，無論語氣態度都與那男人相當生疏。
“呵呵。”頭頂卻傳來慕容竟一聲輕笑：“選多年不曾瞧見容傾為人梳妝，不但未曾生疏更顯精進呢。”
“及不上皇後娘娘身邊的幾個丫頭。”容朔聲音淡淡，不辨喜怒。明明是在誇讚，卻聽不出半分誇讚的味道。
“都是容傾調教有方，宮裏面真是無一處能少了容傾。”
容朔沒有再開口，似乎默認了慕容竟這般說辭。鳳輕言垂眸沈思，心中卻對容朔多了幾分欽佩。他在西楚皇帝面前尚且這般冷傲，與安南時真真是仁慈不少。
“公主舟車勞頓，辛苦了。”
不成想，慕容竟突然將目光轉向她來，語調較之方才越發溫和了幾分，半分上位者的壓迫感也無。
“來，隨朕回宮去吧。”
下一刻，鳳輕言便瞧見那瘦弱的手指再度探到自己眼前。擡首瞧去，慕容竟眼底含著笑，儒雅謙和。既然容朔對此女態度與眾不同，他願意給這個面子。
“謝皇上。”
鳳輕言心中糾結。雖不曾過了大禮，名義上慕容竟已經是她夫君。按理，皇上紆尊降貴親自來牽她，這般天大榮寵她不該拒絕。但是……心中總有淡淡不適和抵觸拂過。
“慢著！”
她正自思量中，身後陡然傳來車輪滾滾。一聲大喝如從天降，瞬間將天地平靜撕破。
“這個公主是假的！”
067誰是真公主
公主是假的！
這一聲不啻與平地驚雷，似冷水潑入滾油鍋。一下子就炸了。
“怎麽回事！”慕容竟迅速將手指撤回，起身遠眺。蒼白面色上笑容頃刻消失，雙眉緊顰薄唇微抿。雙眸銳利如刀。
鳳輕言立刻低下頭去。這才是真正的西楚帝，是久居高位當權者的真面目。方才那般謙和有度不過是他眾多面具中的一張罷了。
“來呀。”
斜刺裏男人低沈冷漠聲音陡然響起：“將這個冒充公主的女人拿下！”
甲胄聲響，馬蹄聲聲，數條身影陡然貼近鳳輕言。陽光下，男人們盔甲明亮，手中槍尖鋒銳近在咫尺，槍頭上紅纓如火似鮮血染就。鳳輕言便處在交織槍海之下不得出。
“大司馬？”慕容竟驀然擡首，毫不掩飾眸中震驚。
騎兵之後一人端坐於赤兔馬上。馬是好馬，毛色如火眼似銅鈴。馬上那人目光冷然，唇線緊繃，深色嚴肅瞟一眼槍雨中鳳輕言，滿面不屑。
那種目光無光悲喜，並無半分厭惡。僅僅是對卑微螻蟻淡然一瞥，自此後再無交集。
那人就是東方無淵，傳聞中執掌西楚數十年的大司馬東方無淵。天下唯一能與容朔分庭抗禮之人。鳳輕言無法想象，西楚的大司馬居然……是這個樣子！
那人太年輕！
他今日只著一件常服，卻輕袍緩帶，衣袖寬大。端坐於馬上，衣袂翻飛袍袖輕楊，飄飄欲仙。這樣的人瞧上去仙風道骨，倜儻風流，能有四十歲？傳說中把持朝政多年的重臣，不該是須發皆白滿目算計的老頭？
“陛下莫要驚慌，此等謀逆，微臣自會料理。”東方無淵嘴唇微動，聲音平靜而謙和。
那人成竹於胸，不緊不慢。慕容竟一時語滯，竟不能辯駁。
鳳輕言瞧見東方無淵雙眸似乎朝著她瞟了一瞟，眼底帶一線譏諷：“殺了。”他說。
“護駕！”鳳輕言下意識一聲吼。
她自安南而來，身邊只帶著茯苓連翹兩個丫頭。才露了面便被東方無淵出其不意給控制在刀槍陣中。他道一聲殺了輕描淡寫，瞧都不曾瞧上一眼。似乎早知結局如何。然而鳳輕言從不是個肯任命之人，喊那一聲只為震懾。卻不曾想語聲才落了地，忽聽四面八方人群之後突然傳來一聲是，響徹雲霄。
下一刻，便見一線混沌自天邊來。煙塵滾滾中人影閃爍不絕。高手出招，人未至氣勢已到。天上地下在那一個是出了口，便似被淡淡血腥味覆蓋，殺意彌漫開來。雪亮飛爪自煙塵中出，百煉精光鐵索錚錚，眨眼間朝著鳳輕言身邊那一群騎兵去了。
兩相對峙，各不相讓！
“容朔，你這是何意？！”東方無淵皺眉，眼底冷光乍現，終於將面目之上沈靜打破。
“呵。”容朔冷笑自唇畔溢出，聲音似經年醇酒卻平靜無波：“臣奉旨護送榮華公主入京，一應刺客當就地正法。”
“此女並非公主。”東方無淵半瞇了眼眸，眸底笑容清淺意味深長。似並不介意容朔反駁，反倒有幾分樂見其成。
容朔哦一聲，揮手止了鬼史近前：“大司馬所言真公主何在？”
東方無淵氣息一凝，顯然並未想到容朔會如此反應。在他想象中，那人定然會矢口否認，只要他咬定自己帶著的是真公主。那麽接下來便能叫他萬劫不覆。可是……
“大司馬因何啞口無言？”容朔眸色清淡，狹長鳳眸中半分情緒也無：“莫非你此番作為，是要給皇上一個驚喜？”
驚喜兩個字暗含諷刺，東方無淵卻撚須而笑：“你說的不錯，本官便是要給皇上一個驚喜。”
“來呀。”他將雙掌立起再一碰，半空裏擊掌聲清晰可辯：“恭請安南榮華公主。”
所有人瞪大了眼，均被眼前變故驚呆。皇上命百官親自與十裏長亭迎接一個和親公主已然叫人匪夷所思，哪裏想到此刻居然又來一個公主？
只見東方無淵身後騎兵左右一分，有馬蹄聲飛速馳來，兩匹快馬一前一後霍呼來至眼前。
“臣東方止攜榮華公主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男人聲音謙和溫順，與東方無淵如出一轍。卻不知是因為馬匹飛奔過快還是旁的原因。說話聲音總不如東方無淵沈穩。
“榮華見過皇上。”
女子聲音裊裊婷婷，帶著幾分空靈的縹緲，叫人聞之心生向往。
端木柔！
鳳輕言瞇了瞇眼，真是好久不見！
“皇上。”東方止擡頭：“臣不知九千歲出於何意尋來個假公主，將真公主充作侍女混入和親隊伍當中。便私自做主，將公主自他手中搶走，並一路護送回京。”
“皇上。”端木柔施施然開口，聲音中暗暗悲涼：“這一路之上若非東方大人舍命相互，只怕榮華早已死於荒郊野外，再不能與您相見了。”
“據聞當年安南大駙馬金殿面聖驚艷天下，容顏絕代，氣質驚人難出其右。臣已經命人尋來大駙馬畫像，與此女如出一轍。皇上稍作比對，自當一目了然。”東方無淵不似方才兩人一個急切，一個淒婉。不疾不徐娓娓道來。
言罷，他身邊親衛便捧了只錦盒來至慕容竟近前。慕容竟吩咐人將錦盒中畫卷展開瞧了只一眼便吸了口冷氣。咣一聲，手中畫卷墜了地。塵埃中，端木和一張面孔清晰可辨。
“容傾，你作何解釋？！”慕容竟聲音涼而痛。痛心與親信背板，世態炎涼。
他本就中氣不足，此番氣動來的突然。驟然便低咳陣陣，速速拿手掩了唇畔，細碎的咳嗽卻還是自指縫中流淌而出。
容朔如玉長指自衣袖中探出，穩穩按上慕容竟後心。眼瞧著慕容竟面色漸漸和緩，咳嗽聲也止了。
“容貌之事，臣無法解釋。不過……。”他緩緩扯了唇角：“天下多有相似之人。”
鳳輕言顰著眉，東方無淵好可怕的心思！
她面容的確與大駙馬相似，但眼睛卻像極了母親端陽大長公主。神韻態度幼時還像，越年長便越不相同。如今更是與端木和差了十萬八千裏。瞧起來怎麽都不似端木一脈傳承。
相反，端木柔與端木和卻像了個十成十。當初為了順利進入大駙馬府，她更是刻意模仿端木和。早將他言行舉止刻入骨髓。東方無淵什麽都不提，只說容貌。顯而易見的事情，叫人如何辯駁？
“皇上。”她深深吸了口氣：“可否讓榮華說句話？”
068驚見故人來（今日加更，一更）
“你算什麽東西？”東方止掀了掀眼皮：“哪裏有你說話的地方？”
“皇上。”東方無淵瞧向慕容竟：“臣已將此女抓獲。請您立刻下旨將與她串通之人抓拿歸案。”
慕容竟淺抿唇瓣沒有言語，眼尾朝著容朔緩緩掃了去。那人立於三尺之外，烏發飛揚。似對眼前緊張氣氛全無覺察。
“皇上，欺君之罪不可姑息！”東方無淵加重力道，眼底微涼暗含威脅。
慕容竟終於嘆口氣垂下眼眸：“容傾意下如何？”
容朔不慍不火，狹長鳳眸淡漠無喜無悲：“天下多有相似之人。”
這話不新鮮，他方才已說過一次。東方止冷哼一聲，面頰上漸漸浮起絲不屑出來。在他看來容朔分明理屈窮詞。
“啟稟皇上。”東方止擡起頭來，眼眸晶亮笑容溫順，成竹在胸：“臣還尋獲一名重要證人，足以證明臣身邊這一位才是真公主！”
慕容竟吃了一驚：“哦？”他再度瞧向容朔，那人面目上卻只一貫如常的淡然，竟半絲急迫也無。慕容竟攥緊手指，心中焦急。他廢了多少心力才將容朔扶植到今天地位，如今兵臨城下他怎的只一味不動如山？
真要急死個人！
“請皇上準許證人相見。”東方止溫聲開口，語調輕揚，很是愉悅。
“請皇上準許證人相見。”東方無淵將右掌在天地間一揮，身後鐵甲營騎兵齊齊一聲吶喊直沖雲霄。
慕容竟身軀微微一顫，壓抑不住的細碎輕咳便又自唇畔溢出：“容傾……意下……如何？”
男子聲音斷斷續續，卻也清晰。叫身邊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容朔，你的意思？”東方無淵挑眉瞧向容朔，笑容深長分明充滿挑釁。
鳳輕言在心中暗暗嘆氣。東方無淵今日早有準備，一言一行處處皆為死局。
這個證人無論容朔是否準許他面聖，都全無勝算。他若否了，便是心虛，不戰而敗。他若爭一時之氣準那人前來，則正中東方無淵下懷。只怕下場更慘。
如今，當如何應對？
“千歲爺。”鳳輕言驀然開口，聲音低沈幾不可聞。但她相信，容朔定然能夠聽得到。
她將手指攥緊，手心處冰涼玉潤。是一枚和田白玉籽料雕就的玉蟬小玉佩，玉蟬頭顱可轉動內裏中空，藏了鴆毒。這玩意是她當初離宮時林太後特意給她的物件，叫她到了西楚後自盡用。這東西乃安南皇家出品，與民間之物自不相同。但凡有點見識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得出。這一路之上她從未將玉蟬拿出來過，即便容朔也不知她貼身藏著這個玩意。此刻，她只需將這玉佩拿出。便能證明自己身份。
無奈，半晌卻未曾瞧見容朔對她有半分關註。鳳輕言皺了皺眉：“千歲爺！”
“唔……。”容朔眼皮子終於動了動，口中一聲低吟含混意味不明。鳳輕言心中一跳，正焦急間便聽他慢悠悠說了一句：“叫他過來吧。”
叫他過來吧！
鳳輕言瞇了眼，她莫非聽錯了？東方無淵特意留在這會子才準許出場之人，定然非同凡響。她已經清楚明白的暗示容朔她可以扭轉乾坤，只要他支持自己開口。可是……
騎兵營後再度傳來馬蹄聲響，同方才東方止和端木柔的急切行進不同。這聲音極其緩慢，似馬上人正信馬由韁，徜徉於郊外花海中。
“怎麽……。”鳳輕言驚著了。才瞧見馬上人一眼，便幾近失控，語聲出口變了腔調：“怎麽是你？！”
馬上那人身姿頎長，眼眸溫潤而謙恭。那樣一個人似當空暖陽，似三月春風。無論你在何時瞧著，都只覺舒心。似周身煩惱再也不覆存在。
“秦楚？秦楚！”
鳳輕言一連兩個秦楚出口。前一個震驚，後一個已然帶著悲涼。她從不曾信任任何人，也從不期盼任何人善待與她。獨獨秦楚，是她心底截然不同一道白月光。如今乍見他出現與東方無淵陣營，是來證明她是假的榮華？
“秦楚見過皇上。”
“你是秦楚？”慕容竟瞪大了眼，鼻翼微動帶著些許激動：“你就是安南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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