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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了我獨門金銀錯，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再施展不出。又被行屍打斷了肩胛骨，加之屍毒入心，不死也廢了，怕什麽？”
白蓮亭朝著容朔瞧了一眼，眉峰始終未得舒展：“不行。”
良久他搖了搖頭：“這個天下只有死人才最最叫人放心，耍那麽多的手段不如直接殺了他。再將腦袋砍下來交給東方大人領賞便是。”
言罷便瞧見半空裏有雪亮電光一閃，白蓮亭手中折扇劃一道弧線朝著容朔脖頸直直切了下去。
“慢著！”半空裏女子一聲嬌呼脆弱鶯啼：“這人的命是我的！”
059美人殺
“你自己的命都已經保不住了，還想著要救人？”龍仇冷笑著斜眼瞧向鳳輕言。
“對美人說話，不該是這個態度。”白蓮亭折扇輕搖，身子一斜再一挫便不著痕跡將龍仇擠在一旁，微笑著瞧向鳳輕言。
“美人，咱們莫要理會那些個不解風情的活死人。”男人笑容可掬，儒雅風流。眼中浮起絲絲寵溺，似瞧著心頭至寶。
鳳輕言點頭：“好。”
“你想要救他？”白蓮亭啪一聲將折扇合起，扇子尖點了點死人般的容朔。
“並不是。”
白蓮亭哦一聲，眼中噙著一抹笑，意味不明。
“他數次利用我來做他的替死鬼，我恨死了他。唯有親手殺了他，我才能夠舒心。”鳳輕言咬牙切齒，似怒級。
“據我所知，他也救了你多次。”白蓮亭將扇子展開，寬闊的扇面遮了自己半張面目，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面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那原本該是極其傾慕的眼神，瞧起來卻仿佛大有深意。
“呵。”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笑容微冷：“九千歲什麽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他救我無非是打算推我去死的時候，更加順理成章些罷了。”
“是麽。”扇子後的白蓮亭一陣大笑，似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你打算如何殺了他？”
“一刀下去太便宜，太痛快。”鳳輕言略一思量：“該先斷其經脈，再毀其面容。將他平生最自負的武功，容貌盡數毀了。叫他下了地獄後，只能成個千人恨萬人嫌的醜鬼！”
“呵呵呵。”白蓮亭撫掌大笑：“都說最毒不過婦人心，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不過……。”
話鋒一轉，白蓮亭瞇了瞇眼，將手中扇子一合輕輕挑起鳳輕言下顎。眼神漸漸迷離，竟是瞧的癡了。
“這樣子一張臉做什麽都值得被原諒。小爺我很喜歡。”
鳳輕言沒有說話，只微勾著唇瓣，媚眼如絲。她本就生的美，如今四下裏又都是猙獰可怖的行屍。瞧上去她已然便是那絕世無雙的絕代仙女。白蓮亭將鼻端湊在女子頸間深深一嗅不由喟嘆一聲，只覺得骨酥筋軟。
“真真是個妙人。”他探出一只手，將食指成勾慢悠悠在鳳輕言面頰上劃過：“美人，你說的這般狠毒。真的敢動手麽？”
男人手指輕柔並未用多少力道，鳳輕言覺得觸在面頰上的感覺如同一條粘膩的蟲。癢癢的，難耐惡心。但她沒有動彈，唇角勾起的弧度擴大幾分。突然出手，將白蓮亭不安分的手掌一把握住，素白指尖慢悠悠在他手背打著圈。
“自然敢。”女子聲音軟糯清脆，甜如蜜，翠如鶯。白蓮亭忽覺，夜色真美，眼前女子便是夜空中最耀眼那一顆星。
“給。”白蓮亭將手中折扇朝著鳳輕言遞了過去：“小爺的扇子切金斷玉，且借你一用，也好了卻你一番心願。”
“多謝少家主。”鳳輕言大喜過望，接過白蓮亭的扇子，連雙手都顫抖了起來。
“少家主。”女子巧笑倩兮：“您可以放手了。”
“……唔。”白蓮亭松開手指：“去吧。”
女子纖細身軀漸漸離著自己遠了，白蓮亭緊了緊衣襟，莫名覺得身邊少了個人怎麽突然好似冷了幾分？他低頭瞧著自己手指，低頭嗅了上去。處子幽香如花如麝，帶著些微一絲清甜。白蓮亭忽然不覺得冷了，甚至開始燥熱起來。
“你可要快著些。”他開口催促鳳輕言：“左右都是死，不如直接殺了。”
若是從前，他自然恨不能容朔受盡折磨而死。如今，他卻只希望事情趕緊了解。好將眼前那勾人的小妖精趕緊帶回家裏去，一夜春宵，苦短。
鳳輕言含混應了一聲，將手中扇子展開。夜色中，扇面邊緣和扇骨隱約透出幾分鐵器冷光，邊緣磨的鋒利，果真是殺人越貨不二利器。
女子手腕一翻，毫不猶豫朝著容朔手腕切了下去。白蓮亭瞇著眼，不錯神盯著鳳輕言，眼底漸漸浮起絲快慰出來。他從未見過容朔，那人名號卻如雷貫耳。如今眼睜睜瞧著那人折損在自己眼前，還是死在自己扇子之下，何等暢快？
一絲微笑才在唇畔綻開，冷不丁瞧見清冷一點寒光飛至面門，耳邊似有風聲浮動。白蓮亭冷笑一聲，手指一探再一勾，便將半空偷襲之物接在手中。
“女人果真都是不可信任的玩意。美人，你可真真太叫小爺失望了。”白蓮亭嘆口氣，折扇輕搖將眼底一絲冷意逼出：“小爺本是憐香惜玉之人，無奈你太過頑皮。便怨不得小爺要叫你吃點苦頭。”
“呵呵。”夜色中女子嬌笑連連，鳳輕言伸手將散落至胸前秀發攏了攏：“白少主，您該倒了。”
白蓮亭：“……嗯？”骨酥筋軟。
鳳輕言一句倒了才落了地，白蓮亭真的就倒了。他顯然並不甘心自己就這樣倒地，雙手突然伸了出去四處亂抓。龍仇站的離他極近，遂不及防下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你怎麽……。”才說了半句話，龍仇突然意識到不對。手腕一抖白蓮亭身子便軟軟倒在了地上。龍仇雙眉緊顰，死死盯著自己左臂方才被白蓮亭抓過的地方。那一處鮮紅如火的五指印痕觸目驚心。
龍仇咬牙，半空裏驟然間有血泉噴湧，雪亮刀鋒閃過，黑黝黝一條手臂墜了地。遮雲避月的濃霧在那一刻陡然間散盡，皓月當空星河燦爛。
“反應真快。”鳳輕言緩緩站起身，月光下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可惜……。”
可惜沒有用處！
“你……你這小賤人，對小爺做了什麽？”白蓮亭眼中浮起一簇怒火，覺得這個人都似被一把火點燃了。
他一只右手此刻紅彤彤如鮮紅的火焰，也如火焰一般滾燙，鉆心的疼。才一句話的功夫，整個身軀都滾燙了起來，似乎說句話出來都能將空氣給點著了。
“你……你……。”白蓮亭突然住了口，倒地翻滾，整張面目都成了驚心的赤紅。被他壓過的路面，頃刻間焦灼起絲絲白煙。
“火蠶蠱！”龍仇比他鎮定的多，瞧一眼地面上血泊中一只斷臂，面頰上浮起苦澀笑容出來：“給我解藥，我放你離開！”
林中女子輕笑如銀鈴，月光中鳳輕言束手而立朱唇輕啟：“解藥麽……。”
060同歸於盡，不死不休
鳳輕言瞇了眼：“我不給你解藥，你又能耐我何？”
龍仇閉口，無言相對。
火蠶蠱以天蠶煉制，蠱蟲體內藏火毒，霸道殘酷。但凡沾染丁點頃刻間便能斃命。死狀如被烈火炙烤，極其痛苦。他方才自斷一臂，也無非能暫時壓制蠱毒發作。但他比誰都清楚，蠱蟲一旦入體便永不覆出。直到將自己同宿主統統燒成炭火。
同歸於盡，不死不休！
這便是火蠶蠱最最霸道而可怕之處。
“我……可以答應自此後再不與南氏為敵。”
龍仇咬牙，這話說的違心卻不得不說。除了蠱主天下再也無人能解火蠶蠱，他並不想死。
“哦？”
“我可以放了你們，並暗中護送你們回去上京。”
“暗中？”
“你若不放心，我便直接跟在你身旁，隨時恭候差遣。”
“你還是暗中吧。”
鳳輕言撇了撇嘴。龍仇最大的依仗是什麽？趕屍術！
讓龍仇跟著便等與也得叫那些猙獰行屍跟著。這麽一群特殊護衛穿洲過府，得嚇死不少人吧！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是算了。
“不予南氏為敵。”鳳輕言沈吟著說道：“還護送我進京，這條件麽倒是……你猜我會不會將解藥給你？”
龍仇眸色一暗，咬牙切齒：“你當然不會給！”
南氏視龍氏一族為眼中釘，恨不能將他們斬盡殺絕。自己今日大意著了她的道，她還不得借著這個機會將自己除之後快？
“你錯了。”鳳輕言搖頭：“我給你解藥。”
“呱。”
月色中有白乎乎腥臭的一團陡然撲向龍仇面門。龍仇來不及瞧清楚那到底是什麽玩意，便將心一橫伸手接住。但覺手心中冰涼黏膩，手指一動，指縫中扯起細長一條銀絲。
“蟾蜍蠱？！”
“呱呱。”手心裏白乎乎一團扯著大嘴叫的歡暢。
那玩意長的像蟾蜍卻通體乳白，月色中瞪著雙大眼瞧著龍仇。大約是聞著火蠶的味道，背上膿包中的黏液頃刻間變得透明如冰晶。
“蟾蜍蠱能解火蠶？”龍仇瞧向鳳輕言，不肯信任。
“我說能就能。即便治不好，能差到哪去？”
龍仇：“……。”你這樣說話極不負責任！
“且信你一次。”言罷他便走向白蓮亭，那人早已火毒攻心，昏死過去了。
“還有句重要的話我不曾告訴你呢。”月光下，清美女子擡手吹了吹指甲，氣定神閑：“我這蟾蜍餵養時日尚短，體中黏液只夠給一人解毒。”
龍仇身子一僵。
“巧的是，我的火蠶卻餵的時間太久了。所以，火毒不宜清除。只一次，蟾蜍蠱並不能將火毒清理幹凈。”
龍仇咬牙：“如何才能徹底？”
“蟾蜍解毒後便會陷入沈睡，一個月後方能蘇醒。在這一月間需得用我鮮血餵養三次，若是沾染了旁的玩意，頃刻斃命。它若死了……。”
“嘖嘖。”鳳輕言搖頭，滿目惋惜：“一月後，你只能再度毒發。我可再沒有第二只蟾蜍蠱。”
眼看著龍仇面色焦黑，雙眸中恨意傾瀉而出，卻只能隱忍不發。鳳輕言只覺得瞧的暢快，語聲越發輕快起來。
“所以，請龍先生好好思量。”
思量什麽？當然是救誰！
蟾蜍蠱體內黏液只夠救一人，另一人便只能死。而它無法一次盡數解除蠱毒，在蟾蜍沈睡的一月中須得用鳳輕言鮮血餵養，鳳輕言必須好好活著。龍仇若是惜命，這一個月裏便得盡心盡力保護鳳輕言。她若死了他必身亡！
而他若活著，白蓮亭則必須死。
“呵。”龍仇唇畔扯起一抹苦笑：“終日打燕，今日卻叫燕給啄了眼。只怨我小瞧了你，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斯歹毒！”
鳳輕言笑靨如花：“多謝誇獎。”
“你是定要我親手殺了白蓮亭麽？”龍仇咬牙。
“非也。”鳳輕言搖頭：“我只救人。至於救誰，全憑你自己做主。”
龍仇與白蓮亭結盟必然不會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既然金鳳山是白家的地盤，那麽龍仇做過什麽哪裏能逃過白家的眼線？她就是要逼著龍仇親手殺了白蓮亭。同為殺人，殺人手法卻各不相同。高明之人自能從傷痕瞧出白蓮亭死於何人之手。
鳳輕言寄人籬下，沒心情惹上如斯強硬敵人。所以，這種煩惱只能丟給龍仇去。
“好的很。”龍仇點頭：“今日栽在你手上，我認了。”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所以？”
龍仇沒說話，一步步走在白蓮亭身邊。那人雙眸緊閉，幾乎通體赤紅。龍仇終是將牙關一咬，手中拂塵豎起。拂塵下輕飄飄銀絲瞬間直立，竟似攜裹了千鈞力道，鋼針一般朝著白蓮亭前心刺了下去。有紅霧乍起極盡妖嬈。下一刻，銀光突現，鮮紅微濕的玩意在銀光中被遠遠甩入的行屍群中去了。
“咯咯。”
行屍喉頭滾動，似從胸腹中逼出意味不明單調音節出來。那些玩意原本神識全無，這會子卻都擡起了眼。那一雙雙眼通體蒼白似並無瞳仁，卻分明閃過奇異的光。之後毫不猶豫朝著地面上那鮮紅的玩意伸出手去。
鳳輕言側目瞧著，只覺觸目驚心。方才叫龍仇甩出去的是白蓮亭的心臟。那些玩意居然真的喜歡吃人的心臟？
叮叮，攝魂鈴陡然間響起，群屍湧動，功夫不大便將白蓮亭屍身包圍。夜幕中傳來清晰啃咬之聲，如同野獸吞食獵物。
“毀屍滅跡，片甲不留！”鳳輕言一聲喟嘆。
龍仇扯了扯唇角，笑容似鬼哭：“見笑。”
鳳輕言分明瞧見龍仇眼中浮起一抹得色。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叫行屍將白蓮亭屍身分食幹凈。這個天下還有誰能知道他是死在自己手上？
“我以為你會將白蓮亭制成行屍。”鳳輕言燕語鶯聲喃喃低語，明艷眉目中噙著淡淡一絲笑，端方溫雅：“畢竟，金鳳白氏武功不俗。”
龍仇眸色一顫，似有幾分不自在卻飛快消失：“少些麻煩比較重要。”
“哦？”鳳輕言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好奇：“是怕麻煩麽？我還以為你根本就不會煉制行屍呢。”
“你說……什麽？”龍仇眸子緊緊一縮，即刻染上幾分殺意。他原本就長的醜陋，這會子瞧上去越發的兇神惡煞，叫人瞧一眼就膽寒。
“呵呵。”鳳輕言面無懼色，蔥管般素白指尖朝著行屍群點了點：“那些……真的是行屍麽？”
061傀儡還是行屍
龍仇緊抿了唇瓣沒有言語，黝黑瞳仁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暗夜中，被那樣一雙沒有眼白的瞳仁盯著，合著四下裏野獸啃咬，詭異而恐怖。
空氣中浮起淡淡血腥氣味，行屍群中咯咯聲響絡繹不絕愈演愈烈。龍仇手指似無意中拂過手中拂塵。
“苗疆有一種蠱叫做傀儡蟲。據說傀儡蟲大成之後可奪人心智，控其體軀。中蠱之人自此後便如行屍走肉，只得聞曲聲聽蠱主號令而行。”軟糯女子聲音娓娓道來，她聲音極輕，說出的話過了風似乎立刻就散了。
龍仇面色卻漸漸變作蒼白，手指將攝魂鈴攥緊，骨節泛著青白。
“以這樣的手段來叫活人入魔，龍仇，你的心可真狠！”
鳳輕言語聲陡然間一冷，似攜裹冷冽刀鋒，毫不掩飾語中厭惡和殺意。龍仇身邊行屍眾多，其間失敗品不知凡幾。這種手段必然至生靈塗炭骨肉分離。
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呵呵。”龍仇驀然勾唇而笑，眼眸微閃語聲輕快：“你們南氏雖善於制蠱，對於趕屍術卻知之甚少。莫要妄加揣測，隨意折辱我龍氏名聲。”
鳳輕言挑眉：“龍氏還有名聲可言？”
龍仇怒了：“你！”
天下間龍氏子弟幾乎被南氏消滅幹凈，人都沒有了還何談名聲？揭人不揭短，鳳輕言說話卻及不客氣，龍仇才歇下的怒意立刻又給挑了起來。
“行屍畏光，趕屍人從不點燈。可惜，白蓮亭卻是點了燈的。”
鳳輕言嘆了口氣。
龍仇行事小心謹慎，任何人都不能從他身上找到半分破綻。只可惜他遇人不淑，找了個不可靠的同伴。白蓮亭好色自大且從不將旁人禁忌放在心上。所以，當他瞧見自己容貌便立刻卸了心房朝自己靠近，才給了她近身機會。一只火蠶蠱一箭雙雕。所以，他才會提了燈籠與夜色中前行。大約他起先並沒有打算同自己會面，才會將自己藏在行屍中。而行屍瞧見火光卻並未閃躲，若非如此又哪裏能叫她起了疑心？
“可恨！”龍仇咬牙，自然也想通其中關竅。
所以，龍仇的失敗並不是因為他不夠強大，而是選擇了一個不合適的同伴。
“你說了這麽多，我怎麽能放你活著離開？”龍仇眼底閃過一抹猩紅，些微瘋狂。
“你的傀儡蟲並非上乘，上乘的傀儡蟲能夠叫死人擁有活人般神智和思想。你大約從不曾見過上乘傀儡蟲，所以才會在活人身上打主意。”鳳輕言似對龍仇周身殺氣半分沒有覺察，語聲清淡慢悠悠說著。
“你說……什麽？”龍仇突然止步，黝黑瞳眸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月色中嘴唇翕動，手指輕顫竟似突然激動起來：“你說的，可當真？”
鳳輕言唇角輕勾，龍仇氣息不穩語聲顫抖，儼然被她說的話勾了神魂。
“煉制上乘傀儡蟲的法子我曾瞧見過。”
“給我！”龍仇眼底再度腥紅，毫不猶豫朝著鳳輕言伸出手去，滿目志在必得。
鳳輕言點頭：“借你朱砂符紙一用。”
傀儡蟲乃龍仇心頭好，這會子自然對鳳輕言言聽計從。至於她將煉制方法交出來之後……龍仇悄悄攥了攥拳，天下間知道制作上乘傀儡的法子的人，只需一個足矣。
鳳輕言似對他意圖全無覺察，將蘸了朱砂的毛筆在符紙上飛快書寫。
“好了。”
女子低頭在符紙上輕輕一吹，巧笑嫣然。月光下女子素白手指中明黃符紙之上，鮮紅的字跡工整秀麗，如跳動火焰，一下子就將龍仇雙眸點燃。
“拿來！”龍仇眼底閃出崛起之光，一把將符紙自鳳輕言手中奪去。鳳輕言不在意，任由他仔細觀瞧。
“怎麽……”龍仇擡頭瞪眼：“這怎麽……！”
“煉制方法只有半張。”鳳輕言垂眸盯著自己蔥管般素白手指：“近日連番驚嚇好些事情想不大起來，許是過陣子將日子過的舒心了，便能想起來了。”
龍仇抿著唇，眸中神色覆雜陰晴不定，終於扯了扯唇角朝著鳳輕言微笑：“小姐要怎樣才能舒心？”
鳳輕言緩緩斂了眸中沈思，側首瞧向地面上昏迷的容朔。這才多大會的功夫，那人如玉肌膚已經半分不見，只餘墨染般一片漆黑。
“解了他的屍毒，收回金銀錯！”
“他中毒已久，已然廢了。”龍仇沈吟著，語聲猶豫而虛浮，底氣不足。他行走天下出手素來狠辣不留後患，哪裏想到今日會遇到這諸多障礙。如今想要救回容朔，難如登天？
鳳輕言將手指探向容朔脖頸，指端觸感柔滑如玉，卻也如玉般冰冷沈靜。竟是連脖頸中動跳脈搏都探不到了。
“怎麽可能？！”鳳輕言大驚撤手，只覺周身冰涼再難冷靜。容朔死了？那人怎麽可能就這樣……死了？”
龍仇眼珠子一轉：“容朔已死，安南公主也已經叫東方朔帶走。再也無人看顧小姐，不如早做打算？”
鳳輕言沒有說話，龍仇卻活絡了起來，滿面堆笑：“小人藏身之處雖比不得京師繁華，卻幽靜整潔。若是小姐不嫌棄……。”
“你想要帶走這個人可曾問過本座？”
夜色中濃密樹林深處，陡然響起悠揚一道男子聲線。似經年醇酒一下子就醉了人。鳳輕言朝著地上容朔瞧一眼悚然擡頭，眼底卻悄然閃過一抹了然。龍仇不明所以，滿面都是好事被人破壞的惱怒，轉過頭去狠狠問了聲誰。
林中腳步聲響，整齊而沈悶。聽上去明明來的人數不少，卻沒有半分淩亂。四下裏如今寂靜無聲，便顯得腳步聲越發的清晰而響亮。竟似連地面上砂礫都突然顫動起來。
這樣的動靜訓練有素，分明來自軍營！
龍仇不敢輕敵，手指將攝魂鈴攥緊。
“嗖嗖。”陡然有破空歷響劃破天際，漫天飛火燦若流行，直直飛入到行屍群中去了。
鳳輕言一雙眼眸被熾火點燃，滿目都是熱烈的光。一把火驅散了密林中迷蒙霧氣，也驅散了人的生命。
“咯咯，咯咯。”
行屍在煉制過程中為刀槍不入渾身都在桐油中浸泡許久，見了明火立刻就燒了起來。沒有趕屍人號令，行屍不得動彈，頃刻染了滿身烈火。天上地下咯咯怪叫不絕於耳，人間煉獄般悚然。
龍仇早已被眼前景象驚呆，眼睜睜瞧著帶來的行屍被沖天烈焰吞噬。
“你……你，該死！”龍仇眼眸赤紅，將牙關緊咬，牙齒打磨咯咯作響。驀然轉身，狠狠朝林中瞧去。
062要麽滾要麽死
火邊一人長身玉立，烏冠紫袍皂靴。火焰炙熱氣息將他衣袂吹起，袍角上栩栩如生淩波水仙迎風飛舞，似鮮活美人徜徉於水波之上。而男子一張面目如珠似玉，即便在這樣混亂夜晚也難掩那人半分玉潤光輝。一行一站，絕世獨立。
而他狹長一雙鳳眸微瞇著，似漫不經心盯著火中漸漸消失生靈。這一把火原本為他所放，他眼中卻半分兇狠也無，只有淡淡悲憫流淌。
行屍無智亦無識，為他人操控四處作惡業障不斷。願早日往生，了解宿怨！
“你……是誰？”龍仇瞳孔微縮，原本氣勢洶洶欲將來人殺之後快。哪裏想到才瞧了那人一眼，忽然就洩了周身怒意，心底隱隱恐懼流出，只想盡快抽離是非之地。
男子狹長鳳眸無關悲喜，淡淡瞥一眼龍仇唇瓣微動，天地間淡漠無痕般悠揚聲音傾瀉而出：“容朔。”
“你是容朔？你怎麽能是容朔？！”
一聲巨吼被龍仇從嗓子眼裏逼出，聲音巨大卻明顯底氣不足，聲音一出了口就被風給扯碎。龍仇不打算再補一句，問這一句似乎是廢話，天下間還有誰能有如此氣場容貌，答案早已註定。不問一句卻心中難安。
至於地上那個自然是那人替身，京城貴胄哪個身邊不養著一兩個替身？
“本座給你兩個選擇。”容朔容色清淡：“滾或者死！”
龍仇喉結滾動，半晌無語。這會子他該生氣憤怒然後爆起殺人，今夜帶來的行屍耗費了他幾乎半生心血，就這麽叫容朔一把火給燒幹凈了，怎仇不報難消心頭恨！
卻不知為何，滿腔的怒火一見了那男人便奇跡般熄滅，似連半個火星子都不曾給剩下。
“我……”龍仇眼眸溜溜一轉，一眼瞧見沈默不語的鳳輕言：“我是南家小姐的侍衛，要護送小姐出行！”
他當然不能走，且不論行屍被毀之恨，單說那小丫頭手裏面煉制傀儡蟲的法子……怎麽能就此離開？更不能死！
“哦？”容朔挑眉，眸色微冷些微不痛快：“帶著群呆子裝腔作勢的廢物你也要？”
鳳輕言：“……。”
那些個可是行屍！
刀槍不入不畏艱險，打架殺人兇悍無比，居然給說成呆子？鳳輕言飛快瞧一眼龍仇，內心無比同情。惹誰不好非要惹容朔，他一張嘴如利刃，能將人活活說死！
“我的行屍可夜行千裏，不畏刀劍。”龍仇面色漲紅，眼底浮起絲怒意。即便對容朔頗為忌憚，卻無法忍耐他一而再毫不掩飾的輕視：“即便是你的鬼史，還不是被我的行屍消滅？”
“呵。”容朔淡笑：“無非是一群死囚。本座的鬼史哪裏是你輕易可見？”
“我們千歲爺神機妙段，早就知道今日這般天氣必然暗藏汙垢。所以調了附近州縣死囚扮作侍衛編入車隊裏，如今那些人都折損在這林子裏，也算是死得其所。”
斜刺裏陰柔尖利的古怪男子聲音陡然間傳了來。鳳輕言側目瞧去，連公公一身短打小跑著湊近容朔。夜色中，他一張遍布皺紋的老臉上堆滿了笑，瞧一眼容朔恭敬謙和。
“千歲爺，成了。”
“恩。”容朔點頭。
龍仇皺眉：“我不信！”
不能活捉容朔他認了，如今卻告訴他，竟然連方才斬殺的那一只隊伍都不是東廠鬼史而是群普通死囚。他死都不能信！
“方才那些人戰力彪悍，怎麽可能只是……死囚？”
“呵呵。”萬公公翹起蘭花指掩唇輕笑：“只要告訴他們過了今夜就放他們自由，這會子誰攔他們的去路誰就是他們眼中釘。”
鳳輕言吸了口冷氣，容朔居然換了她身邊鬼史？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她竟半點不知曉。
“鬼十呢？”東廠鬼史可以是假的，鬼十與她數度照面，她能瞧不出真假？
如玉男子沈了面色，狹長鳳眸中有寒冰陡然浮起。那人薄唇微抿，突然撣一撣衣角。明紫衣角垂落如飛瀑，似神明站於雲端睥睨著天下蕓蕓眾生。有情卻更似無情。
“本座已讓那些腌臜玩意替鬼十陪葬！”
鳳輕言止了呼吸，這人的氣場……帝王之怒，起心動念變得要無盡鮮血來沖刷。容朔一怒，火燒行屍！
“鬼十……死了？”女子聲音艱澀。鬼十同她不過數面之緣，一路上卻也盡心盡力相護。就這麽死了？
秦楚，鬼三，鬼十……為何同她接近的人都不得好下場？即便茯苓連翹也下落不明！
“怎麽可能？”萬公公扯唇微笑：“咱們東廠鬼史精銳，怎麽可能叫這些個不入流的手段給算計了？”
鳳輕言瞇了瞇眼，所以？
“鬼十大人不過是中毒昏過去了，不打緊的。”
就因為中毒昏迷，便將始作俑者的人馬一把火燒的幹幹凈凈。容朔這人還真真是……護短的嚇人！
“小連子。”容朔容色清淡：“你的話太多。”
“奴才該死，都是奴才多嘴。”連公公左右開弓，將自己面頰抽的啪啪作響。
“停吧。”良久，容朔垂了眼眸。那人披一身月光帛，將雙手都背在了身後。月光如水，照亮男人滿面如玉光輝，語聲也如玉般冷而硬。
萬公公立刻道了聲謝恩，陪著笑臉低聲開了口：“白家主送了降書來，說願意歸順千歲爺呢。”
鳳輕言眉心一動。白家？哪個白家？
“哦？”容朔皺眉：“白家還有家主？”
萬公公哎呦一聲，飛快朝著自己腦袋拍了下去：“瞧奴才這個記性。是白家的大爺來送的降書。”
“去告訴他們。”容朔沈吟片刻：“本座瞧著白蓮壁資質不錯，等選了新家主再來同本座談旁的事情。”
“好咧。”萬公公笑瞇瞇答應一聲，走遠了。
“你還不滾？”容朔猛然瞧向龍仇：“或者你更想死？”
“就滾。”
眼看著方才還兇神惡煞般男人，頃刻間便遁去身形。旁人不知道容朔方才說的白家是什麽，龍仇哪裏能不知？
金鳳白氏！
原來方才容朔故布疑陣鉗制住他的行屍大軍，是為了抽身去對付白家？聽這個意思，分明是將白家降服了。那可是金鳳白氏，金鳳山第一家。那麽厲害的家族都不是容朔的對手，何況他一個損兵折將的孤家寡人？
“你也走吧。”男人毫無征兆出現在鳳輕言身側，下一刻便勾住她腰間玉帶一扯騰空而起。
“啊！”鳳輕言驚呼一聲，只見山川河流大好人間盡數給踩在了腳下。身側有美一人比翼齊飛，眨眼間便似要飛入雲中去了。
063他是故意的
大道上，東廠鬼史黑壓壓一片圍著兩輛馬車。一架普通一架奢華。見二人出來，黑衣鬼面人齊齊抱拳：“見過九千歲！”聲振寰宇。
鳳輕言一直不曾擡頭。她此刻離著容朔極盡，那人周身似花非花澀然香氣浮動，聞之心曠神怡，分明沒有半分的血腥氣。她卻比誰都清楚，就在方才，不知有多少人命在他手中折損。自己再度落入到他手中，是福是禍？
“小姐，奴婢可算見著您了！”斜刺裏女子一聲大喝陡然間響起。
鳳輕言心頭一松，長舒了口氣回頭瞧向身側男子如珠似玉面頰：“九千歲，你又欠了榮華一次！”
容朔陡然松了手，鳳輕言猛然間墜了地。耳邊有清晰哢吧一聲，嘶的吸了口冷氣，腳腕歪的生疼。
“小姐，您沒事吧。”連翹驚呼一聲，伸手將鳳輕言一把拖住。
“茯苓，快來幫忙！”連翹人小身子單薄，用盡了氣力終是無法將鳳輕言托起再架入馬車裏。
茯苓早已經站在馬車外面候著，卻拿眼睛直勾勾盯著天上的星。星光燦爛照的她一雙眼眸也亮晶晶，水潤潤。聽見連翹招呼終於垂首，卻先半斂了眉目朝著容朔娉娉婷婷施了個禮：“見過千歲爺。”
那仙人玉姿的男人略駐足，狹長鳳眸似朝著這邊慢悠悠掃了來。茯苓猛然間開始咳嗽，夜風裏單薄雙肩不住抖動，功夫不大一張面龐便給咳得浮起淡淡嫣紅出來。
“千歲爺萬福金安。”她蹲著身子，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聽說這是西楚禮節，才學來不知是否標準。
容朔淡淡嗯一聲，意味不明。身影一閃回馬車裏去了。
“茯苓，你怎麽還不來？”連翹等的不耐，皺著眉拔高了嗓子。
“來了。”連翹起了身有些興致缺缺，抄著手慢悠悠走向鳳輕言。二人合力，終於將鳳輕言攙扶在馬車上。
車中亮如白晝，卻半絲煙火氣不聞。定睛瞧去，竟是車裏矮幾上擺了只明珠的燈籠，燈光盈盈瞧上去帶著些許的冷。這樣的天氣裏卻叫人很是舒爽。
連翹將鳳輕言右腳放在自己膝頭，輕手輕腳退去她鞋襪，眼瞧著那一塊又紅又腫便撇了撇嘴：“這個千歲爺也真是。起先還吩咐小太監送了這明珠燈盞過來，奴婢還以為他終於將公主您給當了主子。哪裏想到居然這麽莽撞，將小姐的腳腕摔成這個樣子！”
鳳輕言心中苦笑，容朔哪裏是莽撞？分明是故意的！
方才眾人對話語焉不詳，她卻已經猜出容朔大約是對付白蓮亭的本家去了。將她的馬車扔在樹林中，又找了死囚來假扮鬼史。無論是白蓮亭還是龍仇都並未與真正的鬼史打過交道，自然對她們全力攻擊。他便借著那個當口將白家給一鍋端了！
她不幸，再一次成了容朔的擋箭牌！
那人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可有考慮過她萬一死了怎麽辦？自己拿命拼來了生機，怎麽都得從那人手中要寫好處來。他倒先惱了？
真真不是個君子！
此刻的鳳輕言怒級，渾然忘記了容朔當然不是個君子。甚至連個普通男子都不算。他只是個閹人！容朔的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叫瞧著他的人頃刻間都能忘記了他原本的身份。
“你莫要這麽說九千歲，我們大家夥的命都是他救回來的呢。若是沒了九千歲，咱們早就叫方才那些個可怕的玩意給吃了。”
茯苓不知從哪裏找了塊帕子出來，一下下小心翼翼擦著明珠燈籠。聽見連翹數落容朔，眼睛都沒擡便開了口。
“你們怎麽回了車隊？”鳳輕言擡起頭，茯苓的話勾起了她幾分興趣。當時茯苓連翹明明同她一起被龍仇行屍從車中抓走，見了光卻未曾瞧見她們。怎麽一眨眼她們卻先到了容朔車隊裏？
茯苓略勾了唇瓣，唇畔噙著溫柔一抹笑：“都是千歲爺厲害，運籌帷幄。身在千裏之外還記掛著我們。”
“呵。”連翹冷笑：“你是不是記錯了？分明是鬼十將我們救走，哪裏有幹九千歲的事情？”
茯苓皺眉：“鬼十是誰的人？若不是千歲爺的吩咐，他肯出手？”
連翹聲音頓了一頓：“你這麽說，也不算錯。”
茯苓仔細瞧了瞧手中明珠燈籠，似並不滿意，換了條帕子重新擦過。
連翹小心翼翼給鳳輕言按著腳腕，眼看著那一處越發紅腫的厲害便又撇了嘴：“不管怎麽說，他將公主害成這樣就不對！”
“他哪裏害公主了？”連翹顰眉，將燈籠舉高：“若不是千歲爺帶著鬼史回來，能嚇跑了龍仇？”
“是他故意將公主丟在林子裏，才害的公主陷入險境。他造出來的禍事，自然該由他來處理。”連翹語氣不善。
“千歲爺是為了去對付白家。”茯苓沈聲說道：“今日截殺的主謀就是白家，只有讓白家降了，才能不戰而勝。大家也才能真正的安全。”
連翹瞧她一眼：“你知道的真多。”
茯苓聲音一頓，面頰泛起些微的紅，咬了咬唇：“千歲爺做事情從來不背著人，是你自己沒有操心罷了。要說起來千歲爺是真的厲害，明知道那個白蓮壁同白家大房一脈最是不合，卻將白蓮壁給扶成了家主。自此後即便他不管不問，白家也再不得安寧。人心散了，即便是只老虎也不足為懼。”
連翹撓了撓頭：“不就是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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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蓮亭朝著容朔瞧了一眼，眉峰始終未得舒展：“不行。”
良久他搖了搖頭：“這個天下只有死人才最最叫人放心，耍那麽多的手段不如直接殺了他。再將腦袋砍下來交給東方大人領賞便是。”
言罷便瞧見半空裏有雪亮電光一閃，白蓮亭手中折扇劃一道弧線朝著容朔脖頸直直切了下去。
“慢著！”半空裏女子一聲嬌呼脆弱鶯啼：“這人的命是我的！”
059美人殺
“你自己的命都已經保不住了，還想著要救人？”龍仇冷笑著斜眼瞧向鳳輕言。
“對美人說話，不該是這個態度。”白蓮亭折扇輕搖，身子一斜再一挫便不著痕跡將龍仇擠在一旁，微笑著瞧向鳳輕言。
“美人，咱們莫要理會那些個不解風情的活死人。”男人笑容可掬，儒雅風流。眼中浮起絲絲寵溺，似瞧著心頭至寶。
鳳輕言點頭：“好。”
“你想要救他？”白蓮亭啪一聲將折扇合起，扇子尖點了點死人般的容朔。
“並不是。”
白蓮亭哦一聲，眼中噙著一抹笑，意味不明。
“他數次利用我來做他的替死鬼，我恨死了他。唯有親手殺了他，我才能夠舒心。”鳳輕言咬牙切齒，似怒級。
“據我所知，他也救了你多次。”白蓮亭將扇子展開，寬闊的扇面遮了自己半張面目，只餘一雙眼睛在外面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那原本該是極其傾慕的眼神，瞧起來卻仿佛大有深意。
“呵。”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笑容微冷：“九千歲什麽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他救我無非是打算推我去死的時候，更加順理成章些罷了。”
“是麽。”扇子後的白蓮亭一陣大笑，似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你打算如何殺了他？”
“一刀下去太便宜，太痛快。”鳳輕言略一思量：“該先斷其經脈，再毀其面容。將他平生最自負的武功，容貌盡數毀了。叫他下了地獄後，只能成個千人恨萬人嫌的醜鬼！”
“呵呵呵。”白蓮亭撫掌大笑：“都說最毒不過婦人心，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不過……。”
話鋒一轉，白蓮亭瞇了瞇眼，將手中扇子一合輕輕挑起鳳輕言下顎。眼神漸漸迷離，竟是瞧的癡了。
“這樣子一張臉做什麽都值得被原諒。小爺我很喜歡。”
鳳輕言沒有說話，只微勾著唇瓣，媚眼如絲。她本就生的美，如今四下裏又都是猙獰可怖的行屍。瞧上去她已然便是那絕世無雙的絕代仙女。白蓮亭將鼻端湊在女子頸間深深一嗅不由喟嘆一聲，只覺得骨酥筋軟。
“真真是個妙人。”他探出一只手，將食指成勾慢悠悠在鳳輕言面頰上劃過：“美人，你說的這般狠毒。真的敢動手麽？”
男人手指輕柔並未用多少力道，鳳輕言覺得觸在面頰上的感覺如同一條粘膩的蟲。癢癢的，難耐惡心。但她沒有動彈，唇角勾起的弧度擴大幾分。突然出手，將白蓮亭不安分的手掌一把握住，素白指尖慢悠悠在他手背打著圈。
“自然敢。”女子聲音軟糯清脆，甜如蜜，翠如鶯。白蓮亭忽覺，夜色真美，眼前女子便是夜空中最耀眼那一顆星。
“給。”白蓮亭將手中折扇朝著鳳輕言遞了過去：“小爺的扇子切金斷玉，且借你一用，也好了卻你一番心願。”
“多謝少家主。”鳳輕言大喜過望，接過白蓮亭的扇子，連雙手都顫抖了起來。
“少家主。”女子巧笑倩兮：“您可以放手了。”
“……唔。”白蓮亭松開手指：“去吧。”
女子纖細身軀漸漸離著自己遠了，白蓮亭緊了緊衣襟，莫名覺得身邊少了個人怎麽突然好似冷了幾分？他低頭瞧著自己手指，低頭嗅了上去。處子幽香如花如麝，帶著些微一絲清甜。白蓮亭忽然不覺得冷了，甚至開始燥熱起來。
“你可要快著些。”他開口催促鳳輕言：“左右都是死，不如直接殺了。”
若是從前，他自然恨不能容朔受盡折磨而死。如今，他卻只希望事情趕緊了解。好將眼前那勾人的小妖精趕緊帶回家裏去，一夜春宵，苦短。
鳳輕言含混應了一聲，將手中扇子展開。夜色中，扇面邊緣和扇骨隱約透出幾分鐵器冷光，邊緣磨的鋒利，果真是殺人越貨不二利器。
女子手腕一翻，毫不猶豫朝著容朔手腕切了下去。白蓮亭瞇著眼，不錯神盯著鳳輕言，眼底漸漸浮起絲快慰出來。他從未見過容朔，那人名號卻如雷貫耳。如今眼睜睜瞧著那人折損在自己眼前，還是死在自己扇子之下，何等暢快？
一絲微笑才在唇畔綻開，冷不丁瞧見清冷一點寒光飛至面門，耳邊似有風聲浮動。白蓮亭冷笑一聲，手指一探再一勾，便將半空偷襲之物接在手中。
“女人果真都是不可信任的玩意。美人，你可真真太叫小爺失望了。”白蓮亭嘆口氣，折扇輕搖將眼底一絲冷意逼出：“小爺本是憐香惜玉之人，無奈你太過頑皮。便怨不得小爺要叫你吃點苦頭。”
“呵呵。”夜色中女子嬌笑連連，鳳輕言伸手將散落至胸前秀發攏了攏：“白少主，您該倒了。”
白蓮亭：“……嗯？”骨酥筋軟。
鳳輕言一句倒了才落了地，白蓮亭真的就倒了。他顯然並不甘心自己就這樣倒地，雙手突然伸了出去四處亂抓。龍仇站的離他極近，遂不及防下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你怎麽……。”才說了半句話，龍仇突然意識到不對。手腕一抖白蓮亭身子便軟軟倒在了地上。龍仇雙眉緊顰，死死盯著自己左臂方才被白蓮亭抓過的地方。那一處鮮紅如火的五指印痕觸目驚心。
龍仇咬牙，半空裏驟然間有血泉噴湧，雪亮刀鋒閃過，黑黝黝一條手臂墜了地。遮雲避月的濃霧在那一刻陡然間散盡，皓月當空星河燦爛。
“反應真快。”鳳輕言緩緩站起身，月光下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可惜……。”
可惜沒有用處！
“你……你這小賤人，對小爺做了什麽？”白蓮亭眼中浮起一簇怒火，覺得這個人都似被一把火點燃了。
他一只右手此刻紅彤彤如鮮紅的火焰，也如火焰一般滾燙，鉆心的疼。才一句話的功夫，整個身軀都滾燙了起來，似乎說句話出來都能將空氣給點著了。
“你……你……。”白蓮亭突然住了口，倒地翻滾，整張面目都成了驚心的赤紅。被他壓過的路面，頃刻間焦灼起絲絲白煙。
“火蠶蠱！”龍仇比他鎮定的多，瞧一眼地面上血泊中一只斷臂，面頰上浮起苦澀笑容出來：“給我解藥，我放你離開！”
林中女子輕笑如銀鈴，月光中鳳輕言束手而立朱唇輕啟：“解藥麽……。”
060同歸於盡，不死不休
鳳輕言瞇了眼：“我不給你解藥，你又能耐我何？”
龍仇閉口，無言相對。
火蠶蠱以天蠶煉制，蠱蟲體內藏火毒，霸道殘酷。但凡沾染丁點頃刻間便能斃命。死狀如被烈火炙烤，極其痛苦。他方才自斷一臂，也無非能暫時壓制蠱毒發作。但他比誰都清楚，蠱蟲一旦入體便永不覆出。直到將自己同宿主統統燒成炭火。
同歸於盡，不死不休！
這便是火蠶蠱最最霸道而可怕之處。
“我……可以答應自此後再不與南氏為敵。”
龍仇咬牙，這話說的違心卻不得不說。除了蠱主天下再也無人能解火蠶蠱，他並不想死。
“哦？”
“我可以放了你們，並暗中護送你們回去上京。”
“暗中？”
“你若不放心，我便直接跟在你身旁，隨時恭候差遣。”
“你還是暗中吧。”
鳳輕言撇了撇嘴。龍仇最大的依仗是什麽？趕屍術！
讓龍仇跟著便等與也得叫那些猙獰行屍跟著。這麽一群特殊護衛穿洲過府，得嚇死不少人吧！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是算了。
“不予南氏為敵。”鳳輕言沈吟著說道：“還護送我進京，這條件麽倒是……你猜我會不會將解藥給你？”
龍仇眸色一暗，咬牙切齒：“你當然不會給！”
南氏視龍氏一族為眼中釘，恨不能將他們斬盡殺絕。自己今日大意著了她的道，她還不得借著這個機會將自己除之後快？
“你錯了。”鳳輕言搖頭：“我給你解藥。”
“呱。”
月色中有白乎乎腥臭的一團陡然撲向龍仇面門。龍仇來不及瞧清楚那到底是什麽玩意，便將心一橫伸手接住。但覺手心中冰涼黏膩，手指一動，指縫中扯起細長一條銀絲。
“蟾蜍蠱？！”
“呱呱。”手心裏白乎乎一團扯著大嘴叫的歡暢。
那玩意長的像蟾蜍卻通體乳白，月色中瞪著雙大眼瞧著龍仇。大約是聞著火蠶的味道，背上膿包中的黏液頃刻間變得透明如冰晶。
“蟾蜍蠱能解火蠶？”龍仇瞧向鳳輕言，不肯信任。
“我說能就能。即便治不好，能差到哪去？”
龍仇：“……。”你這樣說話極不負責任！
“且信你一次。”言罷他便走向白蓮亭，那人早已火毒攻心，昏死過去了。
“還有句重要的話我不曾告訴你呢。”月光下，清美女子擡手吹了吹指甲，氣定神閑：“我這蟾蜍餵養時日尚短，體中黏液只夠給一人解毒。”
龍仇身子一僵。
“巧的是，我的火蠶卻餵的時間太久了。所以，火毒不宜清除。只一次，蟾蜍蠱並不能將火毒清理幹凈。”
龍仇咬牙：“如何才能徹底？”
“蟾蜍解毒後便會陷入沈睡，一個月後方能蘇醒。在這一月間需得用我鮮血餵養三次，若是沾染了旁的玩意，頃刻斃命。它若死了……。”
“嘖嘖。”鳳輕言搖頭，滿目惋惜：“一月後，你只能再度毒發。我可再沒有第二只蟾蜍蠱。”
眼看著龍仇面色焦黑，雙眸中恨意傾瀉而出，卻只能隱忍不發。鳳輕言只覺得瞧的暢快，語聲越發輕快起來。
“所以，請龍先生好好思量。”
思量什麽？當然是救誰！
蟾蜍蠱體內黏液只夠救一人，另一人便只能死。而它無法一次盡數解除蠱毒，在蟾蜍沈睡的一月中須得用鳳輕言鮮血餵養，鳳輕言必須好好活著。龍仇若是惜命，這一個月裏便得盡心盡力保護鳳輕言。她若死了他必身亡！
而他若活著，白蓮亭則必須死。
“呵。”龍仇唇畔扯起一抹苦笑：“終日打燕，今日卻叫燕給啄了眼。只怨我小瞧了你，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斯歹毒！”
鳳輕言笑靨如花：“多謝誇獎。”
“你是定要我親手殺了白蓮亭麽？”龍仇咬牙。
“非也。”鳳輕言搖頭：“我只救人。至於救誰，全憑你自己做主。”
龍仇與白蓮亭結盟必然不會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既然金鳳山是白家的地盤，那麽龍仇做過什麽哪裏能逃過白家的眼線？她就是要逼著龍仇親手殺了白蓮亭。同為殺人，殺人手法卻各不相同。高明之人自能從傷痕瞧出白蓮亭死於何人之手。
鳳輕言寄人籬下，沒心情惹上如斯強硬敵人。所以，這種煩惱只能丟給龍仇去。
“好的很。”龍仇點頭：“今日栽在你手上，我認了。”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所以？”
龍仇沒說話，一步步走在白蓮亭身邊。那人雙眸緊閉，幾乎通體赤紅。龍仇終是將牙關一咬，手中拂塵豎起。拂塵下輕飄飄銀絲瞬間直立，竟似攜裹了千鈞力道，鋼針一般朝著白蓮亭前心刺了下去。有紅霧乍起極盡妖嬈。下一刻，銀光突現，鮮紅微濕的玩意在銀光中被遠遠甩入的行屍群中去了。
“咯咯。”
行屍喉頭滾動，似從胸腹中逼出意味不明單調音節出來。那些玩意原本神識全無，這會子卻都擡起了眼。那一雙雙眼通體蒼白似並無瞳仁，卻分明閃過奇異的光。之後毫不猶豫朝著地面上那鮮紅的玩意伸出手去。
鳳輕言側目瞧著，只覺觸目驚心。方才叫龍仇甩出去的是白蓮亭的心臟。那些玩意居然真的喜歡吃人的心臟？
叮叮，攝魂鈴陡然間響起，群屍湧動，功夫不大便將白蓮亭屍身包圍。夜幕中傳來清晰啃咬之聲，如同野獸吞食獵物。
“毀屍滅跡，片甲不留！”鳳輕言一聲喟嘆。
龍仇扯了扯唇角，笑容似鬼哭：“見笑。”
鳳輕言分明瞧見龍仇眼中浮起一抹得色。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叫行屍將白蓮亭屍身分食幹凈。這個天下還有誰能知道他是死在自己手上？
“我以為你會將白蓮亭制成行屍。”鳳輕言燕語鶯聲喃喃低語，明艷眉目中噙著淡淡一絲笑，端方溫雅：“畢竟，金鳳白氏武功不俗。”
龍仇眸色一顫，似有幾分不自在卻飛快消失：“少些麻煩比較重要。”
“哦？”鳳輕言眼波流轉，帶著幾分好奇：“是怕麻煩麽？我還以為你根本就不會煉制行屍呢。”
“你說……什麽？”龍仇眸子緊緊一縮，即刻染上幾分殺意。他原本就長的醜陋，這會子瞧上去越發的兇神惡煞，叫人瞧一眼就膽寒。
“呵呵。”鳳輕言面無懼色，蔥管般素白指尖朝著行屍群點了點：“那些……真的是行屍麽？”
061傀儡還是行屍
龍仇緊抿了唇瓣沒有言語，黝黑瞳仁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暗夜中，被那樣一雙沒有眼白的瞳仁盯著，合著四下裏野獸啃咬，詭異而恐怖。
空氣中浮起淡淡血腥氣味，行屍群中咯咯聲響絡繹不絕愈演愈烈。龍仇手指似無意中拂過手中拂塵。
“苗疆有一種蠱叫做傀儡蟲。據說傀儡蟲大成之後可奪人心智，控其體軀。中蠱之人自此後便如行屍走肉，只得聞曲聲聽蠱主號令而行。”軟糯女子聲音娓娓道來，她聲音極輕，說出的話過了風似乎立刻就散了。
龍仇面色卻漸漸變作蒼白，手指將攝魂鈴攥緊，骨節泛著青白。
“以這樣的手段來叫活人入魔，龍仇，你的心可真狠！”
鳳輕言語聲陡然間一冷，似攜裹冷冽刀鋒，毫不掩飾語中厭惡和殺意。龍仇身邊行屍眾多，其間失敗品不知凡幾。這種手段必然至生靈塗炭骨肉分離。
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呵呵。”龍仇驀然勾唇而笑，眼眸微閃語聲輕快：“你們南氏雖善於制蠱，對於趕屍術卻知之甚少。莫要妄加揣測，隨意折辱我龍氏名聲。”
鳳輕言挑眉：“龍氏還有名聲可言？”
龍仇怒了：“你！”
天下間龍氏子弟幾乎被南氏消滅幹凈，人都沒有了還何談名聲？揭人不揭短，鳳輕言說話卻及不客氣，龍仇才歇下的怒意立刻又給挑了起來。
“行屍畏光，趕屍人從不點燈。可惜，白蓮亭卻是點了燈的。”
鳳輕言嘆了口氣。
龍仇行事小心謹慎，任何人都不能從他身上找到半分破綻。只可惜他遇人不淑，找了個不可靠的同伴。白蓮亭好色自大且從不將旁人禁忌放在心上。所以，當他瞧見自己容貌便立刻卸了心房朝自己靠近，才給了她近身機會。一只火蠶蠱一箭雙雕。所以，他才會提了燈籠與夜色中前行。大約他起先並沒有打算同自己會面，才會將自己藏在行屍中。而行屍瞧見火光卻並未閃躲，若非如此又哪裏能叫她起了疑心？
“可恨！”龍仇咬牙，自然也想通其中關竅。
所以，龍仇的失敗並不是因為他不夠強大，而是選擇了一個不合適的同伴。
“你說了這麽多，我怎麽能放你活著離開？”龍仇眼底閃過一抹猩紅，些微瘋狂。
“你的傀儡蟲並非上乘，上乘的傀儡蟲能夠叫死人擁有活人般神智和思想。你大約從不曾見過上乘傀儡蟲，所以才會在活人身上打主意。”鳳輕言似對龍仇周身殺氣半分沒有覺察，語聲清淡慢悠悠說著。
“你說……什麽？”龍仇突然止步，黝黑瞳眸一瞬不瞬盯著鳳輕言。月色中嘴唇翕動，手指輕顫竟似突然激動起來：“你說的，可當真？”
鳳輕言唇角輕勾，龍仇氣息不穩語聲顫抖，儼然被她說的話勾了神魂。
“煉制上乘傀儡蟲的法子我曾瞧見過。”
“給我！”龍仇眼底再度腥紅，毫不猶豫朝著鳳輕言伸出手去，滿目志在必得。
鳳輕言點頭：“借你朱砂符紙一用。”
傀儡蟲乃龍仇心頭好，這會子自然對鳳輕言言聽計從。至於她將煉制方法交出來之後……龍仇悄悄攥了攥拳，天下間知道制作上乘傀儡的法子的人，只需一個足矣。
鳳輕言似對他意圖全無覺察，將蘸了朱砂的毛筆在符紙上飛快書寫。
“好了。”
女子低頭在符紙上輕輕一吹，巧笑嫣然。月光下女子素白手指中明黃符紙之上，鮮紅的字跡工整秀麗，如跳動火焰，一下子就將龍仇雙眸點燃。
“拿來！”龍仇眼底閃出崛起之光，一把將符紙自鳳輕言手中奪去。鳳輕言不在意，任由他仔細觀瞧。
“怎麽……”龍仇擡頭瞪眼：“這怎麽……！”
“煉制方法只有半張。”鳳輕言垂眸盯著自己蔥管般素白手指：“近日連番驚嚇好些事情想不大起來，許是過陣子將日子過的舒心了，便能想起來了。”
龍仇抿著唇，眸中神色覆雜陰晴不定，終於扯了扯唇角朝著鳳輕言微笑：“小姐要怎樣才能舒心？”
鳳輕言緩緩斂了眸中沈思，側首瞧向地面上昏迷的容朔。這才多大會的功夫，那人如玉肌膚已經半分不見，只餘墨染般一片漆黑。
“解了他的屍毒，收回金銀錯！”
“他中毒已久，已然廢了。”龍仇沈吟著，語聲猶豫而虛浮，底氣不足。他行走天下出手素來狠辣不留後患，哪裏想到今日會遇到這諸多障礙。如今想要救回容朔，難如登天？
鳳輕言將手指探向容朔脖頸，指端觸感柔滑如玉，卻也如玉般冰冷沈靜。竟是連脖頸中動跳脈搏都探不到了。
“怎麽可能？！”鳳輕言大驚撤手，只覺周身冰涼再難冷靜。容朔死了？那人怎麽可能就這樣……死了？”
龍仇眼珠子一轉：“容朔已死，安南公主也已經叫東方朔帶走。再也無人看顧小姐，不如早做打算？”
鳳輕言沒有說話，龍仇卻活絡了起來，滿面堆笑：“小人藏身之處雖比不得京師繁華，卻幽靜整潔。若是小姐不嫌棄……。”
“你想要帶走這個人可曾問過本座？”
夜色中濃密樹林深處，陡然響起悠揚一道男子聲線。似經年醇酒一下子就醉了人。鳳輕言朝著地上容朔瞧一眼悚然擡頭，眼底卻悄然閃過一抹了然。龍仇不明所以，滿面都是好事被人破壞的惱怒，轉過頭去狠狠問了聲誰。
林中腳步聲響，整齊而沈悶。聽上去明明來的人數不少，卻沒有半分淩亂。四下裏如今寂靜無聲，便顯得腳步聲越發的清晰而響亮。竟似連地面上砂礫都突然顫動起來。
這樣的動靜訓練有素，分明來自軍營！
龍仇不敢輕敵，手指將攝魂鈴攥緊。
“嗖嗖。”陡然有破空歷響劃破天際，漫天飛火燦若流行，直直飛入到行屍群中去了。
鳳輕言一雙眼眸被熾火點燃，滿目都是熱烈的光。一把火驅散了密林中迷蒙霧氣，也驅散了人的生命。
“咯咯，咯咯。”
行屍在煉制過程中為刀槍不入渾身都在桐油中浸泡許久，見了明火立刻就燒了起來。沒有趕屍人號令，行屍不得動彈，頃刻染了滿身烈火。天上地下咯咯怪叫不絕於耳，人間煉獄般悚然。
龍仇早已被眼前景象驚呆，眼睜睜瞧著帶來的行屍被沖天烈焰吞噬。
“你……你，該死！”龍仇眼眸赤紅，將牙關緊咬，牙齒打磨咯咯作響。驀然轉身，狠狠朝林中瞧去。
062要麽滾要麽死
火邊一人長身玉立，烏冠紫袍皂靴。火焰炙熱氣息將他衣袂吹起，袍角上栩栩如生淩波水仙迎風飛舞，似鮮活美人徜徉於水波之上。而男子一張面目如珠似玉，即便在這樣混亂夜晚也難掩那人半分玉潤光輝。一行一站，絕世獨立。
而他狹長一雙鳳眸微瞇著，似漫不經心盯著火中漸漸消失生靈。這一把火原本為他所放，他眼中卻半分兇狠也無，只有淡淡悲憫流淌。
行屍無智亦無識，為他人操控四處作惡業障不斷。願早日往生，了解宿怨！
“你……是誰？”龍仇瞳孔微縮，原本氣勢洶洶欲將來人殺之後快。哪裏想到才瞧了那人一眼，忽然就洩了周身怒意，心底隱隱恐懼流出，只想盡快抽離是非之地。
男子狹長鳳眸無關悲喜，淡淡瞥一眼龍仇唇瓣微動，天地間淡漠無痕般悠揚聲音傾瀉而出：“容朔。”
“你是容朔？你怎麽能是容朔？！”
一聲巨吼被龍仇從嗓子眼裏逼出，聲音巨大卻明顯底氣不足，聲音一出了口就被風給扯碎。龍仇不打算再補一句，問這一句似乎是廢話，天下間還有誰能有如此氣場容貌，答案早已註定。不問一句卻心中難安。
至於地上那個自然是那人替身，京城貴胄哪個身邊不養著一兩個替身？
“本座給你兩個選擇。”容朔容色清淡：“滾或者死！”
龍仇喉結滾動，半晌無語。這會子他該生氣憤怒然後爆起殺人，今夜帶來的行屍耗費了他幾乎半生心血，就這麽叫容朔一把火給燒幹凈了，怎仇不報難消心頭恨！
卻不知為何，滿腔的怒火一見了那男人便奇跡般熄滅，似連半個火星子都不曾給剩下。
“我……”龍仇眼眸溜溜一轉，一眼瞧見沈默不語的鳳輕言：“我是南家小姐的侍衛，要護送小姐出行！”
他當然不能走，且不論行屍被毀之恨，單說那小丫頭手裏面煉制傀儡蟲的法子……怎麽能就此離開？更不能死！
“哦？”容朔挑眉，眸色微冷些微不痛快：“帶著群呆子裝腔作勢的廢物你也要？”
鳳輕言：“……。”
那些個可是行屍！
刀槍不入不畏艱險，打架殺人兇悍無比，居然給說成呆子？鳳輕言飛快瞧一眼龍仇，內心無比同情。惹誰不好非要惹容朔，他一張嘴如利刃，能將人活活說死！
“我的行屍可夜行千裏，不畏刀劍。”龍仇面色漲紅，眼底浮起絲怒意。即便對容朔頗為忌憚，卻無法忍耐他一而再毫不掩飾的輕視：“即便是你的鬼史，還不是被我的行屍消滅？”
“呵。”容朔淡笑：“無非是一群死囚。本座的鬼史哪裏是你輕易可見？”
“我們千歲爺神機妙段，早就知道今日這般天氣必然暗藏汙垢。所以調了附近州縣死囚扮作侍衛編入車隊裏，如今那些人都折損在這林子裏，也算是死得其所。”
斜刺裏陰柔尖利的古怪男子聲音陡然間傳了來。鳳輕言側目瞧去，連公公一身短打小跑著湊近容朔。夜色中，他一張遍布皺紋的老臉上堆滿了笑，瞧一眼容朔恭敬謙和。
“千歲爺，成了。”
“恩。”容朔點頭。
龍仇皺眉：“我不信！”
不能活捉容朔他認了，如今卻告訴他，竟然連方才斬殺的那一只隊伍都不是東廠鬼史而是群普通死囚。他死都不能信！
“方才那些人戰力彪悍，怎麽可能只是……死囚？”
“呵呵。”萬公公翹起蘭花指掩唇輕笑：“只要告訴他們過了今夜就放他們自由，這會子誰攔他們的去路誰就是他們眼中釘。”
鳳輕言吸了口冷氣，容朔居然換了她身邊鬼史？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她竟半點不知曉。
“鬼十呢？”東廠鬼史可以是假的，鬼十與她數度照面，她能瞧不出真假？
如玉男子沈了面色，狹長鳳眸中有寒冰陡然浮起。那人薄唇微抿，突然撣一撣衣角。明紫衣角垂落如飛瀑，似神明站於雲端睥睨著天下蕓蕓眾生。有情卻更似無情。
“本座已讓那些腌臜玩意替鬼十陪葬！”
鳳輕言止了呼吸，這人的氣場……帝王之怒，起心動念變得要無盡鮮血來沖刷。容朔一怒，火燒行屍！
“鬼十……死了？”女子聲音艱澀。鬼十同她不過數面之緣，一路上卻也盡心盡力相護。就這麽死了？
秦楚，鬼三，鬼十……為何同她接近的人都不得好下場？即便茯苓連翹也下落不明！
“怎麽可能？”萬公公扯唇微笑：“咱們東廠鬼史精銳，怎麽可能叫這些個不入流的手段給算計了？”
鳳輕言瞇了瞇眼，所以？
“鬼十大人不過是中毒昏過去了，不打緊的。”
就因為中毒昏迷，便將始作俑者的人馬一把火燒的幹幹凈凈。容朔這人還真真是……護短的嚇人！
“小連子。”容朔容色清淡：“你的話太多。”
“奴才該死，都是奴才多嘴。”連公公左右開弓，將自己面頰抽的啪啪作響。
“停吧。”良久，容朔垂了眼眸。那人披一身月光帛，將雙手都背在了身後。月光如水，照亮男人滿面如玉光輝，語聲也如玉般冷而硬。
萬公公立刻道了聲謝恩，陪著笑臉低聲開了口：“白家主送了降書來，說願意歸順千歲爺呢。”
鳳輕言眉心一動。白家？哪個白家？
“哦？”容朔皺眉：“白家還有家主？”
萬公公哎呦一聲，飛快朝著自己腦袋拍了下去：“瞧奴才這個記性。是白家的大爺來送的降書。”
“去告訴他們。”容朔沈吟片刻：“本座瞧著白蓮壁資質不錯，等選了新家主再來同本座談旁的事情。”
“好咧。”萬公公笑瞇瞇答應一聲，走遠了。
“你還不滾？”容朔猛然瞧向龍仇：“或者你更想死？”
“就滾。”
眼看著方才還兇神惡煞般男人，頃刻間便遁去身形。旁人不知道容朔方才說的白家是什麽，龍仇哪裏能不知？
金鳳白氏！
原來方才容朔故布疑陣鉗制住他的行屍大軍，是為了抽身去對付白家？聽這個意思，分明是將白家降服了。那可是金鳳白氏，金鳳山第一家。那麽厲害的家族都不是容朔的對手，何況他一個損兵折將的孤家寡人？
“你也走吧。”男人毫無征兆出現在鳳輕言身側，下一刻便勾住她腰間玉帶一扯騰空而起。
“啊！”鳳輕言驚呼一聲，只見山川河流大好人間盡數給踩在了腳下。身側有美一人比翼齊飛，眨眼間便似要飛入雲中去了。
063他是故意的
大道上，東廠鬼史黑壓壓一片圍著兩輛馬車。一架普通一架奢華。見二人出來，黑衣鬼面人齊齊抱拳：“見過九千歲！”聲振寰宇。
鳳輕言一直不曾擡頭。她此刻離著容朔極盡，那人周身似花非花澀然香氣浮動，聞之心曠神怡，分明沒有半分的血腥氣。她卻比誰都清楚，就在方才，不知有多少人命在他手中折損。自己再度落入到他手中，是福是禍？
“小姐，奴婢可算見著您了！”斜刺裏女子一聲大喝陡然間響起。
鳳輕言心頭一松，長舒了口氣回頭瞧向身側男子如珠似玉面頰：“九千歲，你又欠了榮華一次！”
容朔陡然松了手，鳳輕言猛然間墜了地。耳邊有清晰哢吧一聲，嘶的吸了口冷氣，腳腕歪的生疼。
“小姐，您沒事吧。”連翹驚呼一聲，伸手將鳳輕言一把拖住。
“茯苓，快來幫忙！”連翹人小身子單薄，用盡了氣力終是無法將鳳輕言托起再架入馬車裏。
茯苓早已經站在馬車外面候著，卻拿眼睛直勾勾盯著天上的星。星光燦爛照的她一雙眼眸也亮晶晶，水潤潤。聽見連翹招呼終於垂首，卻先半斂了眉目朝著容朔娉娉婷婷施了個禮：“見過千歲爺。”
那仙人玉姿的男人略駐足，狹長鳳眸似朝著這邊慢悠悠掃了來。茯苓猛然間開始咳嗽，夜風裏單薄雙肩不住抖動，功夫不大一張面龐便給咳得浮起淡淡嫣紅出來。
“千歲爺萬福金安。”她蹲著身子，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聽說這是西楚禮節，才學來不知是否標準。
容朔淡淡嗯一聲，意味不明。身影一閃回馬車裏去了。
“茯苓，你怎麽還不來？”連翹等的不耐，皺著眉拔高了嗓子。
“來了。”連翹起了身有些興致缺缺，抄著手慢悠悠走向鳳輕言。二人合力，終於將鳳輕言攙扶在馬車上。
車中亮如白晝，卻半絲煙火氣不聞。定睛瞧去，竟是車裏矮幾上擺了只明珠的燈籠，燈光盈盈瞧上去帶著些許的冷。這樣的天氣裏卻叫人很是舒爽。
連翹將鳳輕言右腳放在自己膝頭，輕手輕腳退去她鞋襪，眼瞧著那一塊又紅又腫便撇了撇嘴：“這個千歲爺也真是。起先還吩咐小太監送了這明珠燈盞過來，奴婢還以為他終於將公主您給當了主子。哪裏想到居然這麽莽撞，將小姐的腳腕摔成這個樣子！”
鳳輕言心中苦笑，容朔哪裏是莽撞？分明是故意的！
方才眾人對話語焉不詳，她卻已經猜出容朔大約是對付白蓮亭的本家去了。將她的馬車扔在樹林中，又找了死囚來假扮鬼史。無論是白蓮亭還是龍仇都並未與真正的鬼史打過交道，自然對她們全力攻擊。他便借著那個當口將白家給一鍋端了！
她不幸，再一次成了容朔的擋箭牌！
那人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可有考慮過她萬一死了怎麽辦？自己拿命拼來了生機，怎麽都得從那人手中要寫好處來。他倒先惱了？
真真不是個君子！
此刻的鳳輕言怒級，渾然忘記了容朔當然不是個君子。甚至連個普通男子都不算。他只是個閹人！容朔的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叫瞧著他的人頃刻間都能忘記了他原本的身份。
“你莫要這麽說九千歲，我們大家夥的命都是他救回來的呢。若是沒了九千歲，咱們早就叫方才那些個可怕的玩意給吃了。”
茯苓不知從哪裏找了塊帕子出來，一下下小心翼翼擦著明珠燈籠。聽見連翹數落容朔，眼睛都沒擡便開了口。
“你們怎麽回了車隊？”鳳輕言擡起頭，茯苓的話勾起了她幾分興趣。當時茯苓連翹明明同她一起被龍仇行屍從車中抓走，見了光卻未曾瞧見她們。怎麽一眨眼她們卻先到了容朔車隊裏？
茯苓略勾了唇瓣，唇畔噙著溫柔一抹笑：“都是千歲爺厲害，運籌帷幄。身在千裏之外還記掛著我們。”
“呵。”連翹冷笑：“你是不是記錯了？分明是鬼十將我們救走，哪裏有幹九千歲的事情？”
茯苓皺眉：“鬼十是誰的人？若不是千歲爺的吩咐，他肯出手？”
連翹聲音頓了一頓：“你這麽說，也不算錯。”
茯苓仔細瞧了瞧手中明珠燈籠，似並不滿意，換了條帕子重新擦過。
連翹小心翼翼給鳳輕言按著腳腕，眼看著那一處越發紅腫的厲害便又撇了嘴：“不管怎麽說，他將公主害成這樣就不對！”
“他哪裏害公主了？”連翹顰眉，將燈籠舉高：“若不是千歲爺帶著鬼史回來，能嚇跑了龍仇？”
“是他故意將公主丟在林子裏，才害的公主陷入險境。他造出來的禍事，自然該由他來處理。”連翹語氣不善。
“千歲爺是為了去對付白家。”茯苓沈聲說道：“今日截殺的主謀就是白家，只有讓白家降了，才能不戰而勝。大家也才能真正的安全。”
連翹瞧她一眼：“你知道的真多。”
茯苓聲音一頓，面頰泛起些微的紅，咬了咬唇：“千歲爺做事情從來不背著人，是你自己沒有操心罷了。要說起來千歲爺是真的厲害，明知道那個白蓮壁同白家大房一脈最是不合，卻將白蓮壁給扶成了家主。自此後即便他不管不問，白家也再不得安寧。人心散了，即便是只老虎也不足為懼。”
連翹撓了撓頭：“不就是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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