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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眉目中警惕而幽冷，滿是極致憤怒後的陰霾。
鳳輕言唇角輕勾：“我怎麽……。”
“本座在此！”
男人悠揚如琴卻淡漠無痕的聲音驟然間回蕩在天地間。
此刻紅日高懸，將盤龍雲海沾染成淡淡嫣紅，如美人腮邊一抹胭脂脈脈暈染。一人紫衣烏冠緩步而來，晨風卷起青絲翻滾如浪，自面龐輕撫。顯得烏發更烏，紅唇更紅，而膚色竟似比玉還亮。
“容朔？！”東方止吃了一驚，滿身戒備：“就你一個人？”
“東方大人還想看到誰？”容朔容色清淡，狹長鳳眸勾挑出漫不經心一抹弧度：“若你想看到皇上，本座可以勉為其難替你上奏。”
“呵呵。”東方止眼珠一轉，冷硬面龐之上奇跡般再度浮起溫暖而親善的笑容出來：“下官雲游至此不曾想竟遇見九千歲，真巧真巧。”
容朔束手而立，風卷起衣袂飛舞如蝶，不動如山：“本座很忙。”
“就此告辭。”
東方止微笑著朝那氣場強大男人拱了拱手，居然頭也不回帶著手下人下山走了。鳳輕言瞧的睜目結舌，心中暗暗對東方止生出幾分讚嘆。
這人該放手時就放手，半分不留戀。這般的氣魄和心性，真非常人可及。也難怪少年高位。
東方止離去容朔並未阻止，眸光如筆將鳳輕言面頰一分分描畫，暗沈如夜。山風陣陣，鳳輕言漸漸出生幾分寒冷，忍不住緊了緊衣裙。
“走吧。”容朔豁然轉身，舉步下山。
“等等！”鳳輕言瞧那人態度決然知他是真打算要走，便疾步上前扯住晨風中翻飛一角衣袖：“我……。”
四下裏寂靜無聲，容朔側目顰眉，狹長鳳眸低垂掃過女子素白指尖。那一眼微涼，不喜不怒，鳳輕言卻打了個顫。陡然想起那人幾近病態的整潔。只因面前放了只旁人用過的杯子便立刻翻了臉，自己這會子卻扯住他衣袖不放，簡直……
鳳輕言松手退後：“秦楚重傷，請九千歲立刻派人醫治。”
尷尬的事情便不要去解釋。大家可以默契的當作方才一切都不曾發生。
容朔沒有言語，瞧一眼衣袖，眼底似有冷冽刀鋒閃過。
“連翹之事九千歲尚欠榮華數條性命。今日只要您醫治了秦楚，從前種種便當過眼雲煙，就此一筆勾銷。”鳳輕言咬牙，人情不好欠，容朔的人情越發不能欠。即便是虧本的買賣也得做！
容朔面色越發冷冽如冰，面頰都似漸漸變作透明：“你真心如此？”
鳳輕言點頭：“恩。”
容朔淺抿了唇瓣，鳳眸一瞬不瞬瞧著鳳輕言。鳳輕言不敢去探究他眼中到底是什麽情緒，瞧一眼秦楚只覺內心如焚。
“走吧。”
耳邊傳來男人淡漠無痕一聲低語，鳳輕言松口氣，才走了兩步卻驀然擡首：“人呢？”
“無人。”容朔容色清淡：“本座今日只身上山。”
鳳輕言眨眼，您是叫我自己將秦楚擡下山去？
容朔抿唇，莫非還要本座動手？
男人狹長鳳眸微瞇著，眼底露一絲清淺情緒。似薄怒又似悲憫，上天有好生之德。賜你安康，卻需有舍才有得。
鳳輕言垂首默默嘆氣，任命。罷了，誰叫有求於人。
緩步走至秦楚身邊，瞧見往日裏暖陽般男子此刻雙眸緊閉，唇色如雪色蒼白只覺心驚。再不做他想，一把將秦楚現在背上，隨手拿腰帶紮緊，朝著山下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難，何況負重而行。
鳳輕言原本是個養尊處優的深閨貴女，粗重的活計從來不曾沾染，何況背著個人行走？初時還能咬牙忍著，功夫不大便覺得雙腿灌鉛一般，每邁動一步都能用盡了渾身力氣。
身上的人哪裏還是個人？分明是座沈重山岳！漸漸的連耳目都眩暈起來。
鳳輕言咬牙，好不容易從容朔手中求得一線生機。如何都不能前功盡棄，等渡過今日之劫，總要叫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千百倍的償還！
頭暈目眩中忽覺腳下一空，一男一女兩具身軀交纏著朝著山側懸崖滾落了下去。
055美人一怒
朝陽中半空裏，乎有紫氣東來。鳳輕言才瞇了瞇眼，便被繚繞紫雲包裹。男人玉色肌膚晨光中晶瑩透亮，烏發飛揚唇色如淡淡桃花。懷中一輕，秦楚叫那人遠遠扔了。
“你……。”
鳳輕言才說了一個字，便瞧見男人暗如幽瞳一雙眼眸瞇了一瞇，將冰霜攜裹。她立刻閉了口，但見男人手臂一甩，袍袖中有鐵器冷光一閃而逝，沒入到山頭濃雲中去了。哢吧一聲響，牢牢固定在山石上。
兩人騰空而起，衣袂山風中追逐交纏。如兩只飛舞的蝶，又如翺翔的鶴。似乎山高水闊，再也無任何艱難險阻為懼。
分明生死兩茫茫，鳳輕言在那個時候卻半點不感到恐懼。鼻端空氣濕潤草木芬芳，被那人攬在懷裏不覺清冷，反倒生出壯志淩雲的豪情出來。她也不知為何，素來冷寂的心在這一刻竟忽然激動起來。
異常滿足！
“想死，也得等到了西楚以後！”
男人醇酒般醉人聲音驟然響起，鳳輕言陡然自夢中驚醒。腳下已然是堅實地面，身邊男人猛然將她用力推開，滿面嫌惡。
“多謝九千歲舍命相救。”鳳輕言垂首。
美色惑人，即便連她都險些傾倒於容朔玉色仙姿之下。難怪短短數年，他居然能成了西楚皇宮裏第一人。
“還請九千歲多多照顧秦楚。”她說。
容朔當然不會真的將秦楚給扔了摔死，他忽然將秦楚扔了定然早有安排。現在秦楚必然在他手中！
四下裏沒了聲息，竟似連呼吸聲都不曾聽聞。沒有蟲鳴，沒有鳥語。鳳輕言豁然擡頭竟見草木霜華，瞬間雕零。枯草上沾染的清塵露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透明冰晶所襲。
鳳輕言吃了一驚，容朔的功夫邪門的很，居然能瞬間將季節變換。不知他陰晴無定是否與自身功法有關。
“秦世子乃是我皇欽賜送親史，自然該太太平平回到安南去。”
這話暗含了威脅。鳳輕言覺得容朔的眼眸有那麽一個瞬間似乎變做了幽藍，待要細看卻分明還是黝黑的色澤。而他正一步步緩慢朝著自己走來。
他行走速度極慢，一如往日裏一般。似乎每落下一步都要仔細考慮周詳，到底哪裏才是最最合適的落腳之地。鳳輕言分明瞧見，他擡起的腳下飛快凝起了朵朵冰花。步步生蓮，冰肌雪骨。
美則美矣，卻更叫人心驚。
鳳輕言站著沒動，任由容朔與她近在咫尺，鼻息相聞。男人居高臨下瞧著她，鳳輕言也不示弱，高仰著頭。死死瞪著他……一截光潔如玉的完美下顎。
“定要救？”男人聲音淡漠，無喜無怒。
“是。”
男人氣息一沈，似乎有那麽片刻沈吟。
鳳輕言吸口氣：“這是你欠我的。”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良久薄唇輕啟只緩緩吐了兩個字：“不夠。”
鳳輕言想了半晌終是想明白他所謂的不夠到底是什麽意思。她以上次替他擋刀的恩情做要挾逼他救治秦楚，他覺得這買賣不合適。
“隨便你提什麽要求。”鳳輕言深呼吸：“我都答應！”
容朔突然垂眸，幽深眼底深處似有淡淡悲憫流淌，莫名叫人瞧著心疼：“好。”
良久，他點了點頭。
“你要我做什麽？”鳳輕言覺得壯士斷腕不過如是。
“待本座想起來自然會通知你。”容朔拂袖而去。
鳳輕言：“……。”
有什麽話不能現在說清楚麽？這般秋後算賬叫人心裏頭真真的……忐忑。
“不願，便罷了。”遠遠山道上傳來男子淡淡言語。
“願意。”鳳輕言快步跟上：“一言為定，不得反悔！”
自那日山巔相談之後鳳輕言便再也沒有見過秦楚，也沒有見過容朔。車隊有條不紊的朝著西楚的京都上京而去。
她原先的馬車叫東方止給燒了，容朔重新給了她一輛。比原先那一輛大了許多，卻一如先前那輛一般的奢華。
茯苓已經大好，再見面便如換了個人。不似從前一般愛說話，處處謹小慎微。端木柔也給塞在了她的馬車裏面，卻並無半分丫鬟的自覺，每日裏都端著副我才是主子的驕傲嘴臉。
這樣的日子一晃過去了大半個月，這一日走在了荒郊野外裏，馬車忽然就停了。
“怎麽回事？”端木柔最前皺了眉，朝著茯苓瞥了一眼：“你去瞧瞧出了什麽事情。”
茯苓不理會，拿眼睛瞧著鳳輕言。
“不必去了。”鳳輕言手裏握著一卷書正瞧的興起，翻過一頁淡淡說著：“有事情自然會有人來支會。”
茯苓答一聲是，挑釁般朝著端木柔哼了一聲。自打她康覆，便似對端木柔處處充滿敵意。
“你這個賤蹄子。”端木柔低咒一聲：“等我同南家會和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茯苓呵一聲冷笑：“茯苓是個奴婢，您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有什麽用？有本事到外面鬼史老爺們面前耍威風去？看看大家夥會不會怕了你這個南家大小姐！”
“你！”端木柔瞪了眼，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揚起來便要去戳茯苓的面門。
“你們別吵了。”連翹皺了眉，瞧著眼前兩個女子爭吵不休很是不安：“公主在看書，莫要擾了公主！”
“看書？”端木柔收了勢頭，轉頭譏笑：“這會子又沒有旁的人，做出這等端莊的樣子給誰來看呢？”
鳳輕言只當沒有聽見四下裏紛亂如麻，安然再翻過一頁。
端木柔瞇了眼：“什麽書瞧的這麽有趣，也叫我瞧瞧。”
說話間已經探出了手去，直奔著鳳輕言書冊去了。鳳輕言微顰了眉頭，素手一抖啪一聲將書冊合上，端木柔並未瞧見書中到底是怎樣個境況，只瞧見封面長依稀寫著西楚博物志。眼中譏誚更甚。
“臨時抱佛腳能有多大用處？”
“在九千歲的車隊裏頭，九千歲若是沒有允許死的人便不能死！”鳳輕言瞧一眼端木柔，淡淡說著。
這話聽著沒頭沒尾，與端木柔方才問的問題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端木柔卻忽然打了個哆嗦，嘶了一聲道了聲好冷將衣服裹緊了，自己縮在了一邊不說話了。
鳳輕言將手中書冊放好，收起眼中瞬間厲色。端木柔自駙馬府中來，深知茯苓色誘端木和的事情，只怕心底裏已經厭惡極了她。所以故意挑撥的她對自己惡語相向，便是想要借故接近她悄無聲息給她下蠱，叫茯苓死的不明不白，不成想卻叫連翹給解了圍。
鳳輕言雖然不喜歡茯苓，但她到底曾舍了性命救了自己一次。怎麽也不能允許她就這樣折損在了端木柔手中。是以，便借著容朔的名頭敲打了她一番。
車裏面瞬間靜了下來，便聽到車外頭腳步紛亂，似有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在如今這般崇山峻嶺中，這樣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叫人不安。
“千歲爺有令！”
陡然間一道尖利呼和沖破雲霄，至刺人耳膜：“今夜露營，註意警戒！”
“怎麽就突然讓露營了？”端木柔立刻炸了毛：“這荒郊野外的，叫人怎麽能睡得著？”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容朔凡事都是個極其講究之人，行事做派素來排場驚人。突然下令露營，是……
“誰在外面？”
鳳輕言挑起車簾探出頭去，這才驚覺外面早已是暮色四合，太陽眼看著就要落山了。遠處一架黛青色大山高聳入雲瞧不真切，只餘彎彎曲曲一條泥濘道路延伸至眼前。身旁則是密密匝匝樹林，太陽尚未落山，樹林中卻已經起了薄薄霧氣，瞧上去波譎雲詭。
“公主有何吩咐？”有黑衣鬼面人悄無聲息出現。
鳳輕言瞧他一眼：“鬼三？”
“屬下鬼十。”鬼十聲音平靜無波
“鬼三呢？”鳳輕言挑眉多少有些意外，一直跟在馬車邊的人不是鬼三麽？
“鬼三……。”鬼十驟然一頓，鳳輕言敏感覺出他聲音有那麽片刻的艱澀：“去了別處。”
“去了哪裏？”
這麽一問便再也沒了聲息，面具遮掩了男人整張面目根本瞧不出他面上情緒。鬼三的去處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她深深吸口氣，鬼史的嘴巴比鐵板還嚴。他們不想回答的問題你是問不出的。
“前面出了什麽事，為何要露營？”
“連夜大雨沖毀了官道，前面有巨石擋路不及收拾。”
鳳輕言朝著四下裏飛快瞧了一眼，身旁密林中霧氣越發濃郁，鼻端泛起濃重黴濕氣味。她用力嗅了嗅，霧氣中除了水汽似乎還夾雜著些旁的味道。
這個味道……她心中陡然警鈴大作。
“快……我要見九千歲！”女子明艷眼底深處浮起絲恐懼出來。
056我若死了，你也別想活
“督公很忙。”鬼十聲音淺淡，態度謙恭並無半絲挑剔之處。卻分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鳳輕言緩緩斂了眉目，眼前人早已不同。鬼十並不是鬼三！
鬼三貌似冷漠，實際上骨子裏頭卻藏著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善良。也正因為此，在容朔將他派往自己身邊時，他會對自己異常忠誠。
鬼十的主子只有容朔！
“我必須見到九千歲。”鳳輕言眸色清冷：“這件事關系到所有人安危，包括九千歲！”
她說的鄭重，眼底鋒銳之氣盡顯，似陡然出鞘的寶劍震驚世人。寶劍鋒從磨礪出，即便置於匣中藏於暗夜，一旦出鞘便再也難掩其光芒。
鳳輕言自打重生以來謹小慎微，刻意將鋒銳之氣盡藏。此刻卻再顧不得許多，氣場大開冷冷迫視著鬼十。如此行為，只為了盡快見到容朔。
事關重大，片刻耽擱不得！
鬼十沈吟無語。雖震驚於她瞬間驚人氣勢，到底還是不能夠信任。
林中霧氣漸濃，白霧濃稠如有實質，漸漸將天地遮掩。四下裏驀然寂靜，竟似連蟲鳴聲都半絲不聞，空氣裏浮起奇異一股腐朽氣味。
鳳輕言狠狠皺了眉：“不必去傳話，已經……來了。”
鬼十皺眉，四下裏聲息皆無，什麽來了？
“速速傳令戒備！”
車外，鬼十仍舊靜默無聲，直立不動。虛無濃稠的白霧中，男人一張猙獰鬼面似也飄忽起來。
“傳令！”鳳輕言聲音中突然就染了一絲火氣：“我知道你不肯聽我的話，但是我若死了，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眼看著鬼十身軀一震，鳳輕言咬牙：“包括你唯一的主子！”
唯一的主子終是將鬼十震驚，他身軀拔地而起立於馬車頂上深呼吸：“全軍戒備！”
言罷，鬼十便斂了氣息，周身上下生人勿進的冷冽。鳳輕言不過瞧了她一眼便放下車簾回車裏去了。
果真如此，鬼十的聲音不能傳送！
東廠鬼史各個內功精湛，鬼十傳令時聲音中夾雜了內力，原本那一聲該是聲振寰宇響徹雲霄。然而……聲音出口卻立刻散了，便如撞上道無形的墻，連聲音也給盡數化作了無形。
“今日之後不知是否還能有緣再見。”鳳輕言靠在車壁上幽幽說著。
她這話內容驚悚，聽的車中人面面相覷傻了眼。茯苓立刻皺了眉卻並未開口，眼底悄然閃過一抹審視和思量。連翹聽的呆了一呆，寬大衣袖微微顫著將兩只手都攥緊了。端木柔素來話多，此刻卻一反常態的安靜。一個人抱著膝蓋縮在馬車暗影中去了。她將整張面目都埋在了膝蓋中，根本瞧不出神情面貌。
“公主怎麽無端端說起這個？”茯苓第一個開口：“奴婢此生定是要追隨公主的，您到哪裏奴婢就去哪裏。”
連翹恩了一聲，重重點頭。
鳳輕言輕笑：“且先能活著再說旁的吧。”
“公主……。”
“閉嘴，聽我說。”連翹才要說話便被鳳輕言打斷了話頭：“都會閉氣麽？”
眾人一楞，卻瞧見鳳輕言語速飛快與往日大相徑庭：“等會無論發現什麽異常，只管閉氣。或許能逃過一劫。”
“當啷，當啷。”
鳳輕言語聲才落，眾人耳邊驟然響起清脆一陣鈴鐺脆響。那聲音原本細弱不可聽聞，卻奇異的清晰仿若近在咫尺。當你要細聽，鈴鐺的聲音卻又瞬間不聞。
“什麽聲音？”茯苓皺了眉，側耳細聽。
“聽起來……像是鈴鐺。”連翹沈吟著說道。
“沒有道理。”茯苓掀起車簾朝外張望：“四下裏都有千歲爺的人守著，怎麽能讓外人接近？”
“咣！”
兩人的談話結束與響亮一道銅鑼聲響，鳳輕言的面色也在那一聲鑼響之後，徹底變作了青黑。端木柔不言不語，完全將自己縮在角落裏去了。
“鬼史辦差，行人繞行！”半空裏陡然響起一聲呼和，嗡嗡作響。
鳳輕言顰眉。這不是人語出口的正常聲響，聲音仍舊仿若碰到了什麽給彈了回來。
“當啷，當啷……咣。”
鬼十吸口氣，再度大喝出聲：“鬼史辦差，行人繞行！”
四下裏無人應答，只有鈴鐺聲聲，間或著一兩道銅鑼聲響。期間似乎還夾雜著砰砰悶響。那聲音說不出到底像個什麽，似有人拿著錘子大力捶打地面，又似戰場上戰鼓聲聲。無論到底如何弄出的動靜，都叫人聽起來莫名不安。
“鬼十，莫要喊了。”鳳輕言嘆口氣，幽幽開了口：“已然……來不及了。”
鬼十皺眉無語。
他在東廠久經沙場什麽陣勢沒有見過？今夜種種早覺出不同尋常，鬼史之間往日裏無論間隔多遠，彼此之間都維持著某種秘法的聯系。今日卻不知為何，自打一進了這片林子，突然就再感不到周遭同伴半分聲息。便似四下裏生氣都被只無形大掌掐斷，一片死意。
當啷，當啷咣！咚咚。靜默無聲中，單調沈悶聲響越發清晰起來。周而覆始叫人恍惚中覺得這個聲音能延續千年不會斷絕。
“陰人趕路，陽人退避！”濃霧中人聲乍起。
“好冷！”連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攏緊衣裳。
方才那聲音也說不出是高是低，是男是女。只覺得在暗夜無聲中濃霧深處裏，毫無征兆傳出來這一嗓子鬼氣森森的可怖。
“陰人趕路，陽人退避！”鈴鐺聲中，人語漸漸清晰可聞。這一次，叫人驚悚的便不再是音色的起伏無定，而是內容。
“什麽是陰人？”連翹眨眨眼睛問道。
鳳輕言瞧她一眼，果真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只有如連翹這般年紀才能對眼下詭異情形半點無知覺，反倒生出幾分好奇出來。
“以前下人房周媽媽總說什麽陰陽調和方為大好。女人為陰，男為陽。怎麽女人趕路，男的得躲開？”
鳳輕言聲音一頓，你們下人房討論的玩意都這麽……上不得臺面麽？
當啷當啷！
鈴鐺的聲音越發近了，鳳輕言徹底冷了臉。
“莫要再說話了，將氣息放緩。必要的時候記住我說的話。”她眸光飛快朝著身邊人打量一番：“閉氣或可躲過一劫。”
“鬼十，若非必要不得動手！”鳳輕言幽幽嘆口氣：“此中陰陽並非男女，而是……。”
四下裏驀然起了陣風，將鳳輕言原本軟糯的聲音也給染上了幾分寒涼。
“而是……活人趕屍！”
057真假公主
活人趕屍？！
眾丫鬟面面相覷。這四個字詭異非常，她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卻實實在在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了恐懼。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波譎雲詭夜晚。
“攝魂鈴，追魂鑼。這些東西旁的人不知道，端木姑娘該不會不知道吧。”鳳輕言陡然間側目瞧向馬車暗影中的端木柔。
端木柔分明打了個哆嗦：“我……我怎麽知道？”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端木柔什麽時候是個膽小怕事的性子？自打林子裏出現第一道鈴聲，她便試圖將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分明便是同自己一般聽出這動靜來自苗疆趕屍術。
趕屍術源於上古，興與天下近萬年。如今卻輪為下九流陰邪之術，不被世人看重。
但，在數十年前卻並非如此。
苗疆幅員遼闊地形覆雜，分三山五潭十二宗支，各自為政。苗人孔武有力，相互間爭鬥不斷。如今苗疆第一世家南氏便是在數十年前鬥敗了龍氏一族稱霸苗疆至今。趕屍術乃是龍氏不傳秘術，自打南氏崛起之後處處打壓龍氏。趕屍術便也漸漸被世人詬病。龍氏與南氏勢同水火，仇怨不共戴天。
端木柔雖為南氏小姐，巫蠱之術卻只有小成，又正值寄人籬下受制於人。遇到龍氏族人，哪能不怕？
鳳輕言卻不能任由她置身事外：“趕屍術來自苗疆，我們這些人中只有你對苗疆之術祥熟。也該教大家些應對的法子。”
“我可不知道什麽法子。”端木柔皺了眉，使勁揮著手：“莫要再問我了，頭疼！”
言罷便拿手指按著額角，眉峰更是高高隆起猶如山岳。
“公主且先行歇息，屬下去處理！”
車頂上鬼十突然說了一句。鳳輕言聽的一驚：“別！”
語速終是比不過那人速度，鳳輕言才撩開車簾便瞧見黑影一閃被濃稠白霧吞噬。四下裏鈴鐺聲音似停了片刻卻再度響起。
咚！
這一聲卻響在車旁，終是將車中脆弱平靜扯碎。天地間浮起女子一聲尖叫，卻被淹沒在戰馬嘶鳴中。車身傾斜，女子身軀紛紛朝著車尾壓去。
端木柔始終縮與車尾，遂不及防下被鳳輕言緊緊壓在身下。尚不及呼救卻又多了茯苓，再之後是連翹。四個女子因馬車側翻成了人肉的糖葫蘆。端木柔在最下頭，壓的閉了閉眼前些昏厥。
“都……都起開！”她深呼吸，聲音卻因呼吸不及而破碎。
戰馬嘶鳴驟然消失，天地間再度陷入寂靜中。不同與先前與馬車中安坐，此番情景下的安靜越發叫人難耐。
耳邊似有當啷鈴鐺脆響，迎面拂來清風幾許，混有新鮮空氣駐進，竟是馬車頂叫人給掀了。黑黝黝一只大手自車頂探入，左右摸索一把抓住連翹衣襟，提起
鳳輕言覺得身上一松，連翹消失，接下來是茯苓。眨眼間她也被那只手抓住，提出馬車去。
車外濃霧遮雲避月，連翹茯苓身影隱與霧氣中無蹤跡可尋，只能瞧見近身幾條高大身影。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顰了眉頭。
眼前將她拉出馬車之人穿寬大一襲黑袍，頭頂鬥笠遮了半張面目瞧不清眉目，但鬥笠邊緣垂下的明黃色符紙卻觸目驚心的可怖。她不過瞧了一眼便別開了頭去。
那人身軀直立四肢僵硬，雖能動能走，行動卻分明不自然連貫。那個……根本不是活人！
她居然叫一個死人給救了！
最後一個從車中出來的是端木柔。與茯苓連翹不同，端木柔被放在了自己身邊。隱約能瞧見端木柔身子有片刻瑟縮，雖低著頭卻能瞧得出她是清醒的。
“你們兩個，誰是榮華公主？”
似男似女陰森的聲音陡然間響起在濃霧中，腳步聲提提拖拖。黑暗中濃霧裏，人影漸漸清晰。那人身量不高，著件半新不舊青黑道袍，手裏面拂塵搭在臂彎處。一張面孔瞧上去死板板竟是比鬼魅還要醜陋。暗夜中行走，那人居然不執半盞燈火，卻健步如飛。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個是活人！趕屍人？
“說！”趕屍人瞇了瞇眼，似並不喜與人溝通。
當啷，當啷。那人突然搖響攝魂鈴，濃霧中咚咚悶響連綿不絕，功夫不大便有數個與先前屍人一般打扮的人出現。那些人行走姿勢古怪，並不似尋常人一般雙腳交替行走。而是將手臂平平展展伸開，雙腳跳躍而行。卻跳的飛快，眨眼間便到了趕屍人身邊。
咣！追魂鑼響，耳邊哢嚓一聲竟是合抱粗一顆大樹被一屍人攔腰折斷，下一刻竟咯吱咯吱抱著樹幹啃食起來。寂靜中，啃食的聲音清晰的叫人膽寒。
“我身邊這些夥伴什麽東西都愛吃。”他驟然擡頭，一雙眼睛瞧起來竟好似沒有眼白，只有黑黝黝一雙瞳仁，詭異非常。
鳳輕言不是個膽子小的人，瞧見那樣一雙眼睛還是從脊背處浮起一絲寒意出來。
“他們最愛吃的便是人心。”
“我！”
誰也不曾想，端木柔突然擡起頭來。三兩步沖在趕屍人面前：“我就是鳳輕言，你莫要問了。她只是我的丫鬟，你放了她！”
霧氣中，女子身軀直立如松，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妙目中蜿蜒著晶瑩兩行淚水。貝齒一閃緊咬住唇瓣，用力過猛，唇齒間幾乎滲出鮮紅的血珠子出來。
“放了她，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鳳輕言驚了。
最妙便是一句我才是你要找的人。端木柔這麽大義凜然視死如歸，這會子即便她再說自己是鳳輕言怕是也不能夠叫人相信了。
“哦？”趕屍人瞧著端木柔，唇角似乎扯了一扯如鬼哭：“好的很。”
當啷當啷攝魂鈴五響，端木柔身軀突然離了地，竟是被兩具屍人給擡離地面。
“你們幹什麽！”女子驚恐至極，夜半時分一聲驚呼變了腔調。
無人回答，只有屍人蹦跳的悶響如鼓。功夫不大鳳輕言身邊便半個人影不剩。
“你！”趕屍人迫視著鳳輕言，黑黝黝空洞的眼底深處驟然浮起絲奇異猩紅出來：“就是南家的小雜種？”
鳳輕言搖頭：“並不是。”
“呵呵。”那人扯了扯唇角，笑聲陰森詭異叫人毛骨悚然：“你們南氏奪我霸主之位，更是將我龍氏一脈趕盡殺絕。”
“今日！”他眼中漸漸浮起一絲暢快的瘋狂：“便是你的死期！”
058這人的命是我的
“咣！”
追魂鑼乍響。只小小一面單薄銅鑼，卻仿若將整個天地喚醒。趕屍人喉結滾動，口唇中陡然發出咕咕一陣低吟。那一聲似野獸嗚咽，似骨節交錯錚然作響，獨獨不似人語。
“咕咕。”
夜色中濃霧深處起了相同一陣低語，整齊單調卻執著。地面上砂礫陡然一陣輕顫，極快的卻連地皮都開始震動起來。密林中影影綽綽似有什麽朝著馬車飛快靠近了來。
趕屍人黑黝黝眼底之中泛起一絲光，將手中攝魂鈴搖動飛快。功夫不大便瞧見密密匝匝行屍靠近，濃郁腐朽之氣熏得人幾欲作嘔。其中領頭那個異常高大，肩膀上似乎扛著什麽東西。
鳳輕言皺眉，四下裏行屍簡直屍山人海。都說趕屍術極其神秘，行屍只能選擇將死之人。若是停屍時間過長，屍體腐爛便不能成事。這人一下子盜出這麽多死屍，居然沒有叫人發現？
噗通！正思量間，領頭行屍將身子一斜，肩上抗著的東西便給重重摔在了地上。
“容朔？！”
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吃了一驚。那行屍肩上扛著的是容朔，居然是容朔？
容朔此刻離著她極近，即便霧氣濃重也能瞧的清清楚楚他雙眸緊緊閉著。左肩頭有清晰一個五指抓痕，透出衣襟的鮮血卻是黑如墨染叫人觸目驚心。細看，面龐上似也浮起淺淡一層黑氣出來。
“他中了屍毒？”
“算你有點見識。”趕屍人冷笑：“今夜鬼門大開，多的是人陪著你一起死。”
“趕緊動手，啰嗦什麽？”行屍群中遠遠傳來男人一聲大喝，極不耐煩。
鳳輕言心中一動，她方才聽到的人語，絕不可能聽錯。此處居然還有……活著的人？
一點燈火夜色朦朧中暈染出脈脈一片暖暖的黃，由遠及近漸漸清晰起來。鳳輕言盯著那一盞燈火目不轉睛。那人同趕屍人不是一路，趕屍規矩從不點燈。因為……
不對……
鳳輕言瞳孔一縮，那人早已藏在行屍群中。他手中明明提著行屍最怕的燈火，為何……那些猙獰可怖的玩意卻並未躲避？
“龍仇，叫你這些惡心的玩意離著我遠一些。莫要弄臟了爺的衣服！”行屍那種玩意並無神識不得自主，全憑趕屍人以秘術驅使。此刻趕屍人滿腹心思都在鳳輕言身上，行屍便一個個僵立與原地不動。如一座座佇立的小山般，將那人去路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哼。”趕屍人冷了臉：“你說話最好客氣些，若非這些惡心的玩意。莫說你一個家將，即便是你主子也不是容朔的對手！”
鳳輕言不動聲色，聽著二人之間暗潮洶湧。
趕屍人搖動手中攝魂鈴，行屍應聲從中一分為二，露出藏於其中一條身影。那是個身量不高的男子。男子瞧上有二十出頭，穿著打扮如京城中閑散富貴公子，打眼瞧著倒不似善武之人。
那人瞧見終於有路可走，便一手提了燈籠，另一手中的折扇展開了慢悠悠搖著朝著馬車走來。他，長一雙細長眉眼，眼睛半瞇著在鳳輕言周身上下掃來掃去，漸漸浮起絲光亮出來。如同貓兒瞧見了魚。
鳳輕言沒有言語，只半垂了頭顱將眼中情緒盡數斂去。瞧上去柔弱而可憐。
“你是南家小姐？”男人忽然大力搖扇，風將垂在臉側發絲揚起，瞧上去倒也有幾分風流姿態。
“不是。”鳳輕言搖頭。
男人輕呵出聲：“我叫白蓮亭。”聲音極致溫柔。
鳳輕言微顰了眉，便瞧見男人蹲下身子在她耳邊娓娓說道：“你莫要聽龍仇胡說，我不是東方止的家將。”
鳳輕言愕然，今夜種種都是東方止的安排？
白蓮亭未覺無意中出賣了自己底細，滿面皆是儒雅微笑：“這金鳳山方圓數千裏自古來便誰也管不著，我們白家便是金鳳山主人。你若跟了我，自此後便處處都由我們白家保護，自然沒有人能再找你的麻煩。”
原來白日裏瞧見的大山便是金鳳山？
這裏原本是古蘭國地界，數十年前古蘭吉雅公主大婚，古蘭王便將金鳳山附近州縣做了陪嫁送與了西楚。誰知天妒紅顏，吉雅公主大婚後沒幾年便香消玉殞。古蘭王雖然不滿卻也沒有西楚殺害公主證據，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但兩國的關系卻就此微妙起來。金鳳山便趁機脫離了西楚鉗制，卻也並未回歸古蘭。自此，成了個自由之地。
“你就是金鳳白氏之人？”
“何止。”白蓮亭略勾了唇瓣：“小爺我是白氏少家主。”
“白蓮亭，你說的太多了！”龍仇皺眉。
“你管小爺說的多不多？”白蓮亭皺眉：“大家都是拿人錢財，自己幹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龍仇點頭：“容朔我已經交給你們了，這個女子是我的。”
“那可不成。”白蓮亭瞪眼：“這是小爺瞧上的女人，在小爺膩了之前，誰也動她不得！”
鳳輕言忽然嘆口氣：“少家主也莫要再護著我了，龍氏趕屍術少人能敵。”
“誰說的。”白蓮亭冷笑：“少人能敵不代表無人。不過是個喪家之犬能逞什麽英雄？”
龍仇眸色一紅握緊手中攝魂鈴：“白蓮亭，你是要同我為敵？”
“你是白家的對手麽？”
龍仇止了聲音，眼底猩紅閃了一閃頃刻間滅了。只餘一片青幽幽詭異的黑。
“地上那個才是大買賣，你控制住了？”白蓮亭掃一眼昏迷不醒的容朔瞧向龍仇。
“他中了我的屍毒，這個天下沒有誰中了我的屍毒還能活。”龍仇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得意驕傲。
白蓮亭清嗤出聲：“那是旁人，這個是容朔！聽說當初將他扔在蛇窟裏面整整十日他都沒有死，這人……不容小覷。”
“又何妨？”龍仇撇嘴：“你若擔心，我再加一重保險。”
說著話他將手中攝魂鈴晃了晃，臂彎中拂塵一甩點向地上容朔。浮沈中有兩點銀光如電，不過閃了一閃便沒入到容朔兩邊肋下。
同一時刻，一具行屍慢悠悠跳至容朔身邊，將碩大幹枯手掌豎起。夜色中那手掌焦黑如墨，腥臭難聞，噗一下插入到容朔肩胛中去了。黑色血線如泉噴湧，半空裏哢嚓嚓脆響。容朔肩胛骨叫那行屍給硬生生扭斷了。地上如仙男子卻仍舊閉著眼似早已睡熟，面龐上沒有半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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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輕言唇角輕勾：“我怎麽……。”
“本座在此！”
男人悠揚如琴卻淡漠無痕的聲音驟然間回蕩在天地間。
此刻紅日高懸，將盤龍雲海沾染成淡淡嫣紅，如美人腮邊一抹胭脂脈脈暈染。一人紫衣烏冠緩步而來，晨風卷起青絲翻滾如浪，自面龐輕撫。顯得烏發更烏，紅唇更紅，而膚色竟似比玉還亮。
“容朔？！”東方止吃了一驚，滿身戒備：“就你一個人？”
“東方大人還想看到誰？”容朔容色清淡，狹長鳳眸勾挑出漫不經心一抹弧度：“若你想看到皇上，本座可以勉為其難替你上奏。”
“呵呵。”東方止眼珠一轉，冷硬面龐之上奇跡般再度浮起溫暖而親善的笑容出來：“下官雲游至此不曾想竟遇見九千歲，真巧真巧。”
容朔束手而立，風卷起衣袂飛舞如蝶，不動如山：“本座很忙。”
“就此告辭。”
東方止微笑著朝那氣場強大男人拱了拱手，居然頭也不回帶著手下人下山走了。鳳輕言瞧的睜目結舌，心中暗暗對東方止生出幾分讚嘆。
這人該放手時就放手，半分不留戀。這般的氣魄和心性，真非常人可及。也難怪少年高位。
東方止離去容朔並未阻止，眸光如筆將鳳輕言面頰一分分描畫，暗沈如夜。山風陣陣，鳳輕言漸漸出生幾分寒冷，忍不住緊了緊衣裙。
“走吧。”容朔豁然轉身，舉步下山。
“等等！”鳳輕言瞧那人態度決然知他是真打算要走，便疾步上前扯住晨風中翻飛一角衣袖：“我……。”
四下裏寂靜無聲，容朔側目顰眉，狹長鳳眸低垂掃過女子素白指尖。那一眼微涼，不喜不怒，鳳輕言卻打了個顫。陡然想起那人幾近病態的整潔。只因面前放了只旁人用過的杯子便立刻翻了臉，自己這會子卻扯住他衣袖不放，簡直……
鳳輕言松手退後：“秦楚重傷，請九千歲立刻派人醫治。”
尷尬的事情便不要去解釋。大家可以默契的當作方才一切都不曾發生。
容朔沒有言語，瞧一眼衣袖，眼底似有冷冽刀鋒閃過。
“連翹之事九千歲尚欠榮華數條性命。今日只要您醫治了秦楚，從前種種便當過眼雲煙，就此一筆勾銷。”鳳輕言咬牙，人情不好欠，容朔的人情越發不能欠。即便是虧本的買賣也得做！
容朔面色越發冷冽如冰，面頰都似漸漸變作透明：“你真心如此？”
鳳輕言點頭：“恩。”
容朔淺抿了唇瓣，鳳眸一瞬不瞬瞧著鳳輕言。鳳輕言不敢去探究他眼中到底是什麽情緒，瞧一眼秦楚只覺內心如焚。
“走吧。”
耳邊傳來男人淡漠無痕一聲低語，鳳輕言松口氣，才走了兩步卻驀然擡首：“人呢？”
“無人。”容朔容色清淡：“本座今日只身上山。”
鳳輕言眨眼，您是叫我自己將秦楚擡下山去？
容朔抿唇，莫非還要本座動手？
男人狹長鳳眸微瞇著，眼底露一絲清淺情緒。似薄怒又似悲憫，上天有好生之德。賜你安康，卻需有舍才有得。
鳳輕言垂首默默嘆氣，任命。罷了，誰叫有求於人。
緩步走至秦楚身邊，瞧見往日裏暖陽般男子此刻雙眸緊閉，唇色如雪色蒼白只覺心驚。再不做他想，一把將秦楚現在背上，隨手拿腰帶紮緊，朝著山下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難，何況負重而行。
鳳輕言原本是個養尊處優的深閨貴女，粗重的活計從來不曾沾染，何況背著個人行走？初時還能咬牙忍著，功夫不大便覺得雙腿灌鉛一般，每邁動一步都能用盡了渾身力氣。
身上的人哪裏還是個人？分明是座沈重山岳！漸漸的連耳目都眩暈起來。
鳳輕言咬牙，好不容易從容朔手中求得一線生機。如何都不能前功盡棄，等渡過今日之劫，總要叫那些心懷叵測之人千百倍的償還！
頭暈目眩中忽覺腳下一空，一男一女兩具身軀交纏著朝著山側懸崖滾落了下去。
055美人一怒
朝陽中半空裏，乎有紫氣東來。鳳輕言才瞇了瞇眼，便被繚繞紫雲包裹。男人玉色肌膚晨光中晶瑩透亮，烏發飛揚唇色如淡淡桃花。懷中一輕，秦楚叫那人遠遠扔了。
“你……。”
鳳輕言才說了一個字，便瞧見男人暗如幽瞳一雙眼眸瞇了一瞇，將冰霜攜裹。她立刻閉了口，但見男人手臂一甩，袍袖中有鐵器冷光一閃而逝，沒入到山頭濃雲中去了。哢吧一聲響，牢牢固定在山石上。
兩人騰空而起，衣袂山風中追逐交纏。如兩只飛舞的蝶，又如翺翔的鶴。似乎山高水闊，再也無任何艱難險阻為懼。
分明生死兩茫茫，鳳輕言在那個時候卻半點不感到恐懼。鼻端空氣濕潤草木芬芳，被那人攬在懷裏不覺清冷，反倒生出壯志淩雲的豪情出來。她也不知為何，素來冷寂的心在這一刻竟忽然激動起來。
異常滿足！
“想死，也得等到了西楚以後！”
男人醇酒般醉人聲音驟然響起，鳳輕言陡然自夢中驚醒。腳下已然是堅實地面，身邊男人猛然將她用力推開，滿面嫌惡。
“多謝九千歲舍命相救。”鳳輕言垂首。
美色惑人，即便連她都險些傾倒於容朔玉色仙姿之下。難怪短短數年，他居然能成了西楚皇宮裏第一人。
“還請九千歲多多照顧秦楚。”她說。
容朔當然不會真的將秦楚給扔了摔死，他忽然將秦楚扔了定然早有安排。現在秦楚必然在他手中！
四下裏沒了聲息，竟似連呼吸聲都不曾聽聞。沒有蟲鳴，沒有鳥語。鳳輕言豁然擡頭竟見草木霜華，瞬間雕零。枯草上沾染的清塵露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透明冰晶所襲。
鳳輕言吃了一驚，容朔的功夫邪門的很，居然能瞬間將季節變換。不知他陰晴無定是否與自身功法有關。
“秦世子乃是我皇欽賜送親史，自然該太太平平回到安南去。”
這話暗含了威脅。鳳輕言覺得容朔的眼眸有那麽一個瞬間似乎變做了幽藍，待要細看卻分明還是黝黑的色澤。而他正一步步緩慢朝著自己走來。
他行走速度極慢，一如往日裏一般。似乎每落下一步都要仔細考慮周詳，到底哪裏才是最最合適的落腳之地。鳳輕言分明瞧見，他擡起的腳下飛快凝起了朵朵冰花。步步生蓮，冰肌雪骨。
美則美矣，卻更叫人心驚。
鳳輕言站著沒動，任由容朔與她近在咫尺，鼻息相聞。男人居高臨下瞧著她，鳳輕言也不示弱，高仰著頭。死死瞪著他……一截光潔如玉的完美下顎。
“定要救？”男人聲音淡漠，無喜無怒。
“是。”
男人氣息一沈，似乎有那麽片刻沈吟。
鳳輕言吸口氣：“這是你欠我的。”
男人喉結上下滾動，良久薄唇輕啟只緩緩吐了兩個字：“不夠。”
鳳輕言想了半晌終是想明白他所謂的不夠到底是什麽意思。她以上次替他擋刀的恩情做要挾逼他救治秦楚，他覺得這買賣不合適。
“隨便你提什麽要求。”鳳輕言深呼吸：“我都答應！”
容朔突然垂眸，幽深眼底深處似有淡淡悲憫流淌，莫名叫人瞧著心疼：“好。”
良久，他點了點頭。
“你要我做什麽？”鳳輕言覺得壯士斷腕不過如是。
“待本座想起來自然會通知你。”容朔拂袖而去。
鳳輕言：“……。”
有什麽話不能現在說清楚麽？這般秋後算賬叫人心裏頭真真的……忐忑。
“不願，便罷了。”遠遠山道上傳來男子淡淡言語。
“願意。”鳳輕言快步跟上：“一言為定，不得反悔！”
自那日山巔相談之後鳳輕言便再也沒有見過秦楚，也沒有見過容朔。車隊有條不紊的朝著西楚的京都上京而去。
她原先的馬車叫東方止給燒了，容朔重新給了她一輛。比原先那一輛大了許多，卻一如先前那輛一般的奢華。
茯苓已經大好，再見面便如換了個人。不似從前一般愛說話，處處謹小慎微。端木柔也給塞在了她的馬車裏面，卻並無半分丫鬟的自覺，每日裏都端著副我才是主子的驕傲嘴臉。
這樣的日子一晃過去了大半個月，這一日走在了荒郊野外裏，馬車忽然就停了。
“怎麽回事？”端木柔最前皺了眉，朝著茯苓瞥了一眼：“你去瞧瞧出了什麽事情。”
茯苓不理會，拿眼睛瞧著鳳輕言。
“不必去了。”鳳輕言手裏握著一卷書正瞧的興起，翻過一頁淡淡說著：“有事情自然會有人來支會。”
茯苓答一聲是，挑釁般朝著端木柔哼了一聲。自打她康覆，便似對端木柔處處充滿敵意。
“你這個賤蹄子。”端木柔低咒一聲：“等我同南家會和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茯苓呵一聲冷笑：“茯苓是個奴婢，您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有什麽用？有本事到外面鬼史老爺們面前耍威風去？看看大家夥會不會怕了你這個南家大小姐！”
“你！”端木柔瞪了眼，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揚起來便要去戳茯苓的面門。
“你們別吵了。”連翹皺了眉，瞧著眼前兩個女子爭吵不休很是不安：“公主在看書，莫要擾了公主！”
“看書？”端木柔收了勢頭，轉頭譏笑：“這會子又沒有旁的人，做出這等端莊的樣子給誰來看呢？”
鳳輕言只當沒有聽見四下裏紛亂如麻，安然再翻過一頁。
端木柔瞇了眼：“什麽書瞧的這麽有趣，也叫我瞧瞧。”
說話間已經探出了手去，直奔著鳳輕言書冊去了。鳳輕言微顰了眉頭，素手一抖啪一聲將書冊合上，端木柔並未瞧見書中到底是怎樣個境況，只瞧見封面長依稀寫著西楚博物志。眼中譏誚更甚。
“臨時抱佛腳能有多大用處？”
“在九千歲的車隊裏頭，九千歲若是沒有允許死的人便不能死！”鳳輕言瞧一眼端木柔，淡淡說著。
這話聽著沒頭沒尾，與端木柔方才問的問題似乎風馬牛不相及。端木柔卻忽然打了個哆嗦，嘶了一聲道了聲好冷將衣服裹緊了，自己縮在了一邊不說話了。
鳳輕言將手中書冊放好，收起眼中瞬間厲色。端木柔自駙馬府中來，深知茯苓色誘端木和的事情，只怕心底裏已經厭惡極了她。所以故意挑撥的她對自己惡語相向，便是想要借故接近她悄無聲息給她下蠱，叫茯苓死的不明不白，不成想卻叫連翹給解了圍。
鳳輕言雖然不喜歡茯苓，但她到底曾舍了性命救了自己一次。怎麽也不能允許她就這樣折損在了端木柔手中。是以，便借著容朔的名頭敲打了她一番。
車裏面瞬間靜了下來，便聽到車外頭腳步紛亂，似有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在如今這般崇山峻嶺中，這樣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叫人不安。
“千歲爺有令！”
陡然間一道尖利呼和沖破雲霄，至刺人耳膜：“今夜露營，註意警戒！”
“怎麽就突然讓露營了？”端木柔立刻炸了毛：“這荒郊野外的，叫人怎麽能睡得著？”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容朔凡事都是個極其講究之人，行事做派素來排場驚人。突然下令露營，是……
“誰在外面？”
鳳輕言挑起車簾探出頭去，這才驚覺外面早已是暮色四合，太陽眼看著就要落山了。遠處一架黛青色大山高聳入雲瞧不真切，只餘彎彎曲曲一條泥濘道路延伸至眼前。身旁則是密密匝匝樹林，太陽尚未落山，樹林中卻已經起了薄薄霧氣，瞧上去波譎雲詭。
“公主有何吩咐？”有黑衣鬼面人悄無聲息出現。
鳳輕言瞧他一眼：“鬼三？”
“屬下鬼十。”鬼十聲音平靜無波
“鬼三呢？”鳳輕言挑眉多少有些意外，一直跟在馬車邊的人不是鬼三麽？
“鬼三……。”鬼十驟然一頓，鳳輕言敏感覺出他聲音有那麽片刻的艱澀：“去了別處。”
“去了哪裏？”
這麽一問便再也沒了聲息，面具遮掩了男人整張面目根本瞧不出他面上情緒。鬼三的去處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她深深吸口氣，鬼史的嘴巴比鐵板還嚴。他們不想回答的問題你是問不出的。
“前面出了什麽事，為何要露營？”
“連夜大雨沖毀了官道，前面有巨石擋路不及收拾。”
鳳輕言朝著四下裏飛快瞧了一眼，身旁密林中霧氣越發濃郁，鼻端泛起濃重黴濕氣味。她用力嗅了嗅，霧氣中除了水汽似乎還夾雜著些旁的味道。
這個味道……她心中陡然警鈴大作。
“快……我要見九千歲！”女子明艷眼底深處浮起絲恐懼出來。
056我若死了，你也別想活
“督公很忙。”鬼十聲音淺淡，態度謙恭並無半絲挑剔之處。卻分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鳳輕言緩緩斂了眉目，眼前人早已不同。鬼十並不是鬼三！
鬼三貌似冷漠，實際上骨子裏頭卻藏著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善良。也正因為此，在容朔將他派往自己身邊時，他會對自己異常忠誠。
鬼十的主子只有容朔！
“我必須見到九千歲。”鳳輕言眸色清冷：“這件事關系到所有人安危，包括九千歲！”
她說的鄭重，眼底鋒銳之氣盡顯，似陡然出鞘的寶劍震驚世人。寶劍鋒從磨礪出，即便置於匣中藏於暗夜，一旦出鞘便再也難掩其光芒。
鳳輕言自打重生以來謹小慎微，刻意將鋒銳之氣盡藏。此刻卻再顧不得許多，氣場大開冷冷迫視著鬼十。如此行為，只為了盡快見到容朔。
事關重大，片刻耽擱不得！
鬼十沈吟無語。雖震驚於她瞬間驚人氣勢，到底還是不能夠信任。
林中霧氣漸濃，白霧濃稠如有實質，漸漸將天地遮掩。四下裏驀然寂靜，竟似連蟲鳴聲都半絲不聞，空氣裏浮起奇異一股腐朽氣味。
鳳輕言狠狠皺了眉：“不必去傳話，已經……來了。”
鬼十皺眉，四下裏聲息皆無，什麽來了？
“速速傳令戒備！”
車外，鬼十仍舊靜默無聲，直立不動。虛無濃稠的白霧中，男人一張猙獰鬼面似也飄忽起來。
“傳令！”鳳輕言聲音中突然就染了一絲火氣：“我知道你不肯聽我的話，但是我若死了，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眼看著鬼十身軀一震，鳳輕言咬牙：“包括你唯一的主子！”
唯一的主子終是將鬼十震驚，他身軀拔地而起立於馬車頂上深呼吸：“全軍戒備！”
言罷，鬼十便斂了氣息，周身上下生人勿進的冷冽。鳳輕言不過瞧了她一眼便放下車簾回車裏去了。
果真如此，鬼十的聲音不能傳送！
東廠鬼史各個內功精湛，鬼十傳令時聲音中夾雜了內力，原本那一聲該是聲振寰宇響徹雲霄。然而……聲音出口卻立刻散了，便如撞上道無形的墻，連聲音也給盡數化作了無形。
“今日之後不知是否還能有緣再見。”鳳輕言靠在車壁上幽幽說著。
她這話內容驚悚，聽的車中人面面相覷傻了眼。茯苓立刻皺了眉卻並未開口，眼底悄然閃過一抹審視和思量。連翹聽的呆了一呆，寬大衣袖微微顫著將兩只手都攥緊了。端木柔素來話多，此刻卻一反常態的安靜。一個人抱著膝蓋縮在馬車暗影中去了。她將整張面目都埋在了膝蓋中，根本瞧不出神情面貌。
“公主怎麽無端端說起這個？”茯苓第一個開口：“奴婢此生定是要追隨公主的，您到哪裏奴婢就去哪裏。”
連翹恩了一聲，重重點頭。
鳳輕言輕笑：“且先能活著再說旁的吧。”
“公主……。”
“閉嘴，聽我說。”連翹才要說話便被鳳輕言打斷了話頭：“都會閉氣麽？”
眾人一楞，卻瞧見鳳輕言語速飛快與往日大相徑庭：“等會無論發現什麽異常，只管閉氣。或許能逃過一劫。”
“當啷，當啷。”
鳳輕言語聲才落，眾人耳邊驟然響起清脆一陣鈴鐺脆響。那聲音原本細弱不可聽聞，卻奇異的清晰仿若近在咫尺。當你要細聽，鈴鐺的聲音卻又瞬間不聞。
“什麽聲音？”茯苓皺了眉，側耳細聽。
“聽起來……像是鈴鐺。”連翹沈吟著說道。
“沒有道理。”茯苓掀起車簾朝外張望：“四下裏都有千歲爺的人守著，怎麽能讓外人接近？”
“咣！”
兩人的談話結束與響亮一道銅鑼聲響，鳳輕言的面色也在那一聲鑼響之後，徹底變作了青黑。端木柔不言不語，完全將自己縮在角落裏去了。
“鬼史辦差，行人繞行！”半空裏陡然響起一聲呼和，嗡嗡作響。
鳳輕言顰眉。這不是人語出口的正常聲響，聲音仍舊仿若碰到了什麽給彈了回來。
“當啷，當啷……咣。”
鬼十吸口氣，再度大喝出聲：“鬼史辦差，行人繞行！”
四下裏無人應答，只有鈴鐺聲聲，間或著一兩道銅鑼聲響。期間似乎還夾雜著砰砰悶響。那聲音說不出到底像個什麽，似有人拿著錘子大力捶打地面，又似戰場上戰鼓聲聲。無論到底如何弄出的動靜，都叫人聽起來莫名不安。
“鬼十，莫要喊了。”鳳輕言嘆口氣，幽幽開了口：“已然……來不及了。”
鬼十皺眉無語。
他在東廠久經沙場什麽陣勢沒有見過？今夜種種早覺出不同尋常，鬼史之間往日裏無論間隔多遠，彼此之間都維持著某種秘法的聯系。今日卻不知為何，自打一進了這片林子，突然就再感不到周遭同伴半分聲息。便似四下裏生氣都被只無形大掌掐斷，一片死意。
當啷，當啷咣！咚咚。靜默無聲中，單調沈悶聲響越發清晰起來。周而覆始叫人恍惚中覺得這個聲音能延續千年不會斷絕。
“陰人趕路，陽人退避！”濃霧中人聲乍起。
“好冷！”連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攏緊衣裳。
方才那聲音也說不出是高是低，是男是女。只覺得在暗夜無聲中濃霧深處裏，毫無征兆傳出來這一嗓子鬼氣森森的可怖。
“陰人趕路，陽人退避！”鈴鐺聲中，人語漸漸清晰可聞。這一次，叫人驚悚的便不再是音色的起伏無定，而是內容。
“什麽是陰人？”連翹眨眨眼睛問道。
鳳輕言瞧她一眼，果真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只有如連翹這般年紀才能對眼下詭異情形半點無知覺，反倒生出幾分好奇出來。
“以前下人房周媽媽總說什麽陰陽調和方為大好。女人為陰，男為陽。怎麽女人趕路，男的得躲開？”
鳳輕言聲音一頓，你們下人房討論的玩意都這麽……上不得臺面麽？
當啷當啷！
鈴鐺的聲音越發近了，鳳輕言徹底冷了臉。
“莫要再說話了，將氣息放緩。必要的時候記住我說的話。”她眸光飛快朝著身邊人打量一番：“閉氣或可躲過一劫。”
“鬼十，若非必要不得動手！”鳳輕言幽幽嘆口氣：“此中陰陽並非男女，而是……。”
四下裏驀然起了陣風，將鳳輕言原本軟糯的聲音也給染上了幾分寒涼。
“而是……活人趕屍！”
057真假公主
活人趕屍？！
眾丫鬟面面相覷。這四個字詭異非常，她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卻實實在在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了恐懼。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波譎雲詭夜晚。
“攝魂鈴，追魂鑼。這些東西旁的人不知道，端木姑娘該不會不知道吧。”鳳輕言陡然間側目瞧向馬車暗影中的端木柔。
端木柔分明打了個哆嗦：“我……我怎麽知道？”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端木柔什麽時候是個膽小怕事的性子？自打林子裏出現第一道鈴聲，她便試圖將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分明便是同自己一般聽出這動靜來自苗疆趕屍術。
趕屍術源於上古，興與天下近萬年。如今卻輪為下九流陰邪之術，不被世人看重。
但，在數十年前卻並非如此。
苗疆幅員遼闊地形覆雜，分三山五潭十二宗支，各自為政。苗人孔武有力，相互間爭鬥不斷。如今苗疆第一世家南氏便是在數十年前鬥敗了龍氏一族稱霸苗疆至今。趕屍術乃是龍氏不傳秘術，自打南氏崛起之後處處打壓龍氏。趕屍術便也漸漸被世人詬病。龍氏與南氏勢同水火，仇怨不共戴天。
端木柔雖為南氏小姐，巫蠱之術卻只有小成，又正值寄人籬下受制於人。遇到龍氏族人，哪能不怕？
鳳輕言卻不能任由她置身事外：“趕屍術來自苗疆，我們這些人中只有你對苗疆之術祥熟。也該教大家些應對的法子。”
“我可不知道什麽法子。”端木柔皺了眉，使勁揮著手：“莫要再問我了，頭疼！”
言罷便拿手指按著額角，眉峰更是高高隆起猶如山岳。
“公主且先行歇息，屬下去處理！”
車頂上鬼十突然說了一句。鳳輕言聽的一驚：“別！”
語速終是比不過那人速度，鳳輕言才撩開車簾便瞧見黑影一閃被濃稠白霧吞噬。四下裏鈴鐺聲音似停了片刻卻再度響起。
咚！
這一聲卻響在車旁，終是將車中脆弱平靜扯碎。天地間浮起女子一聲尖叫，卻被淹沒在戰馬嘶鳴中。車身傾斜，女子身軀紛紛朝著車尾壓去。
端木柔始終縮與車尾，遂不及防下被鳳輕言緊緊壓在身下。尚不及呼救卻又多了茯苓，再之後是連翹。四個女子因馬車側翻成了人肉的糖葫蘆。端木柔在最下頭，壓的閉了閉眼前些昏厥。
“都……都起開！”她深呼吸，聲音卻因呼吸不及而破碎。
戰馬嘶鳴驟然消失，天地間再度陷入寂靜中。不同與先前與馬車中安坐，此番情景下的安靜越發叫人難耐。
耳邊似有當啷鈴鐺脆響，迎面拂來清風幾許，混有新鮮空氣駐進，竟是馬車頂叫人給掀了。黑黝黝一只大手自車頂探入，左右摸索一把抓住連翹衣襟，提起
鳳輕言覺得身上一松，連翹消失，接下來是茯苓。眨眼間她也被那只手抓住，提出馬車去。
車外濃霧遮雲避月，連翹茯苓身影隱與霧氣中無蹤跡可尋，只能瞧見近身幾條高大身影。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顰了眉頭。
眼前將她拉出馬車之人穿寬大一襲黑袍，頭頂鬥笠遮了半張面目瞧不清眉目，但鬥笠邊緣垂下的明黃色符紙卻觸目驚心的可怖。她不過瞧了一眼便別開了頭去。
那人身軀直立四肢僵硬，雖能動能走，行動卻分明不自然連貫。那個……根本不是活人！
她居然叫一個死人給救了！
最後一個從車中出來的是端木柔。與茯苓連翹不同，端木柔被放在了自己身邊。隱約能瞧見端木柔身子有片刻瑟縮，雖低著頭卻能瞧得出她是清醒的。
“你們兩個，誰是榮華公主？”
似男似女陰森的聲音陡然間響起在濃霧中，腳步聲提提拖拖。黑暗中濃霧裏，人影漸漸清晰。那人身量不高，著件半新不舊青黑道袍，手裏面拂塵搭在臂彎處。一張面孔瞧上去死板板竟是比鬼魅還要醜陋。暗夜中行走，那人居然不執半盞燈火，卻健步如飛。
鳳輕言瞇了瞇眼，這個是活人！趕屍人？
“說！”趕屍人瞇了瞇眼，似並不喜與人溝通。
當啷，當啷。那人突然搖響攝魂鈴，濃霧中咚咚悶響連綿不絕，功夫不大便有數個與先前屍人一般打扮的人出現。那些人行走姿勢古怪，並不似尋常人一般雙腳交替行走。而是將手臂平平展展伸開，雙腳跳躍而行。卻跳的飛快，眨眼間便到了趕屍人身邊。
咣！追魂鑼響，耳邊哢嚓一聲竟是合抱粗一顆大樹被一屍人攔腰折斷，下一刻竟咯吱咯吱抱著樹幹啃食起來。寂靜中，啃食的聲音清晰的叫人膽寒。
“我身邊這些夥伴什麽東西都愛吃。”他驟然擡頭，一雙眼睛瞧起來竟好似沒有眼白，只有黑黝黝一雙瞳仁，詭異非常。
鳳輕言不是個膽子小的人，瞧見那樣一雙眼睛還是從脊背處浮起一絲寒意出來。
“他們最愛吃的便是人心。”
“我！”
誰也不曾想，端木柔突然擡起頭來。三兩步沖在趕屍人面前：“我就是鳳輕言，你莫要問了。她只是我的丫鬟，你放了她！”
霧氣中，女子身軀直立如松，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妙目中蜿蜒著晶瑩兩行淚水。貝齒一閃緊咬住唇瓣，用力過猛，唇齒間幾乎滲出鮮紅的血珠子出來。
“放了她，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鳳輕言驚了。
最妙便是一句我才是你要找的人。端木柔這麽大義凜然視死如歸，這會子即便她再說自己是鳳輕言怕是也不能夠叫人相信了。
“哦？”趕屍人瞧著端木柔，唇角似乎扯了一扯如鬼哭：“好的很。”
當啷當啷攝魂鈴五響，端木柔身軀突然離了地，竟是被兩具屍人給擡離地面。
“你們幹什麽！”女子驚恐至極，夜半時分一聲驚呼變了腔調。
無人回答，只有屍人蹦跳的悶響如鼓。功夫不大鳳輕言身邊便半個人影不剩。
“你！”趕屍人迫視著鳳輕言，黑黝黝空洞的眼底深處驟然浮起絲奇異猩紅出來：“就是南家的小雜種？”
鳳輕言搖頭：“並不是。”
“呵呵。”那人扯了扯唇角，笑聲陰森詭異叫人毛骨悚然：“你們南氏奪我霸主之位，更是將我龍氏一脈趕盡殺絕。”
“今日！”他眼中漸漸浮起一絲暢快的瘋狂：“便是你的死期！”
058這人的命是我的
“咣！”
追魂鑼乍響。只小小一面單薄銅鑼，卻仿若將整個天地喚醒。趕屍人喉結滾動，口唇中陡然發出咕咕一陣低吟。那一聲似野獸嗚咽，似骨節交錯錚然作響，獨獨不似人語。
“咕咕。”
夜色中濃霧深處起了相同一陣低語，整齊單調卻執著。地面上砂礫陡然一陣輕顫，極快的卻連地皮都開始震動起來。密林中影影綽綽似有什麽朝著馬車飛快靠近了來。
趕屍人黑黝黝眼底之中泛起一絲光，將手中攝魂鈴搖動飛快。功夫不大便瞧見密密匝匝行屍靠近，濃郁腐朽之氣熏得人幾欲作嘔。其中領頭那個異常高大，肩膀上似乎扛著什麽東西。
鳳輕言皺眉，四下裏行屍簡直屍山人海。都說趕屍術極其神秘，行屍只能選擇將死之人。若是停屍時間過長，屍體腐爛便不能成事。這人一下子盜出這麽多死屍，居然沒有叫人發現？
噗通！正思量間，領頭行屍將身子一斜，肩上抗著的東西便給重重摔在了地上。
“容朔？！”
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吃了一驚。那行屍肩上扛著的是容朔，居然是容朔？
容朔此刻離著她極近，即便霧氣濃重也能瞧的清清楚楚他雙眸緊緊閉著。左肩頭有清晰一個五指抓痕，透出衣襟的鮮血卻是黑如墨染叫人觸目驚心。細看，面龐上似也浮起淺淡一層黑氣出來。
“他中了屍毒？”
“算你有點見識。”趕屍人冷笑：“今夜鬼門大開，多的是人陪著你一起死。”
“趕緊動手，啰嗦什麽？”行屍群中遠遠傳來男人一聲大喝，極不耐煩。
鳳輕言心中一動，她方才聽到的人語，絕不可能聽錯。此處居然還有……活著的人？
一點燈火夜色朦朧中暈染出脈脈一片暖暖的黃，由遠及近漸漸清晰起來。鳳輕言盯著那一盞燈火目不轉睛。那人同趕屍人不是一路，趕屍規矩從不點燈。因為……
不對……
鳳輕言瞳孔一縮，那人早已藏在行屍群中。他手中明明提著行屍最怕的燈火，為何……那些猙獰可怖的玩意卻並未躲避？
“龍仇，叫你這些惡心的玩意離著我遠一些。莫要弄臟了爺的衣服！”行屍那種玩意並無神識不得自主，全憑趕屍人以秘術驅使。此刻趕屍人滿腹心思都在鳳輕言身上，行屍便一個個僵立與原地不動。如一座座佇立的小山般，將那人去路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哼。”趕屍人冷了臉：“你說話最好客氣些，若非這些惡心的玩意。莫說你一個家將，即便是你主子也不是容朔的對手！”
鳳輕言不動聲色，聽著二人之間暗潮洶湧。
趕屍人搖動手中攝魂鈴，行屍應聲從中一分為二，露出藏於其中一條身影。那是個身量不高的男子。男子瞧上有二十出頭，穿著打扮如京城中閑散富貴公子，打眼瞧著倒不似善武之人。
那人瞧見終於有路可走，便一手提了燈籠，另一手中的折扇展開了慢悠悠搖著朝著馬車走來。他，長一雙細長眉眼，眼睛半瞇著在鳳輕言周身上下掃來掃去，漸漸浮起絲光亮出來。如同貓兒瞧見了魚。
鳳輕言沒有言語，只半垂了頭顱將眼中情緒盡數斂去。瞧上去柔弱而可憐。
“你是南家小姐？”男人忽然大力搖扇，風將垂在臉側發絲揚起，瞧上去倒也有幾分風流姿態。
“不是。”鳳輕言搖頭。
男人輕呵出聲：“我叫白蓮亭。”聲音極致溫柔。
鳳輕言微顰了眉，便瞧見男人蹲下身子在她耳邊娓娓說道：“你莫要聽龍仇胡說，我不是東方止的家將。”
鳳輕言愕然，今夜種種都是東方止的安排？
白蓮亭未覺無意中出賣了自己底細，滿面皆是儒雅微笑：“這金鳳山方圓數千裏自古來便誰也管不著，我們白家便是金鳳山主人。你若跟了我，自此後便處處都由我們白家保護，自然沒有人能再找你的麻煩。”
原來白日裏瞧見的大山便是金鳳山？
這裏原本是古蘭國地界，數十年前古蘭吉雅公主大婚，古蘭王便將金鳳山附近州縣做了陪嫁送與了西楚。誰知天妒紅顏，吉雅公主大婚後沒幾年便香消玉殞。古蘭王雖然不滿卻也沒有西楚殺害公主證據，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但兩國的關系卻就此微妙起來。金鳳山便趁機脫離了西楚鉗制，卻也並未回歸古蘭。自此，成了個自由之地。
“你就是金鳳白氏之人？”
“何止。”白蓮亭略勾了唇瓣：“小爺我是白氏少家主。”
“白蓮亭，你說的太多了！”龍仇皺眉。
“你管小爺說的多不多？”白蓮亭皺眉：“大家都是拿人錢財，自己幹好自己的事情便是。”
龍仇點頭：“容朔我已經交給你們了，這個女子是我的。”
“那可不成。”白蓮亭瞪眼：“這是小爺瞧上的女人，在小爺膩了之前，誰也動她不得！”
鳳輕言忽然嘆口氣：“少家主也莫要再護著我了，龍氏趕屍術少人能敵。”
“誰說的。”白蓮亭冷笑：“少人能敵不代表無人。不過是個喪家之犬能逞什麽英雄？”
龍仇眸色一紅握緊手中攝魂鈴：“白蓮亭，你是要同我為敵？”
“你是白家的對手麽？”
龍仇止了聲音，眼底猩紅閃了一閃頃刻間滅了。只餘一片青幽幽詭異的黑。
“地上那個才是大買賣，你控制住了？”白蓮亭掃一眼昏迷不醒的容朔瞧向龍仇。
“他中了我的屍毒，這個天下沒有誰中了我的屍毒還能活。”龍仇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得意驕傲。
白蓮亭清嗤出聲：“那是旁人，這個是容朔！聽說當初將他扔在蛇窟裏面整整十日他都沒有死，這人……不容小覷。”
“又何妨？”龍仇撇嘴：“你若擔心，我再加一重保險。”
說著話他將手中攝魂鈴晃了晃，臂彎中拂塵一甩點向地上容朔。浮沈中有兩點銀光如電，不過閃了一閃便沒入到容朔兩邊肋下。
同一時刻，一具行屍慢悠悠跳至容朔身邊，將碩大幹枯手掌豎起。夜色中那手掌焦黑如墨，腥臭難聞，噗一下插入到容朔肩胛中去了。黑色血線如泉噴湧，半空裏哢嚓嚓脆響。容朔肩胛骨叫那行屍給硬生生扭斷了。地上如仙男子卻仍舊閉著眼似早已睡熟，面龐上沒有半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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