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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下吃了幾塊，便就著粗瓷大碗將一盞茶水喝了個底朝天。
錦衣少年初時還瞧的頗有興味，時間長了便有幾分猶豫：“你真是榮華公主？”
鳳輕言擡手摸了摸嘴角，動作粗俗至極：“你千辛萬苦劫了我來，心裏沒數麽？”
錦衣少年一時語滯，良久卻在面頰綻開一抹清淺笑容。陽光下竟也是難得一見的好顏色，雖未及弱冠，行事做派卻極其老成，叫人不容小覷。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公主的氣度叫臣好生佩服。”
鳳輕言挑眉，他自稱為臣？哪家之臣？
050笑面東方
“臣東方止見過榮華公主。”錦衣少年突然拱手行禮，語氣鄭重。
鳳輕言瞇了眼眸。百年之前天下大亂，五胡亂華蠻夷入境，將偌大一個大燕帝國蠶食終至四分五裂。之後各自為政，經過連年混戰和吞並之後終於形成如今西楚，安南和古蘭三國鼎立局面。
西楚乃鮮卑舊族雖與中原融合多年，到底有許多舊習難改，素來以覆姓為榮。所以，這個少年來自西楚。覆姓東方，又能有這麽大能力深入敵國而不被探知，更能在容朔眼皮子底下搶人。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公主大約已經猜到了臣的身份。”東方止勾唇微笑，眼底泛起掠奪的冷光：“臣乃西楚大司馬東方無淵之子，如今官拜內廷禁衛軍統領並虎嘯軍總教習。”
鳳輕言嘖嘖出聲：“了不起。”
是真的了不起。
西楚皇族子車一脈皇嗣單薄。這麽些年以來，整個西楚的大權幾乎被東方無淵把持。若非後來出了個容朔，只怕如今的西楚天下早就姓了東方。
“公主似乎對臣頗有戒心。”
東方止拿眼睛盯著鳳輕言，唇齒邊淡笑如沾著蜜糖的罌粟。見之聞之流連忘返，沈淪中萬劫不覆。
“沒錯。”他說話坦誠，鳳輕言便也毫不避諱：“今日小鎮長街上的截殺，是你安排的吧？”
“公主如何得知？”東方止側著頭，眼底饒有興味。
“巧合太多。”鳳輕言淡淡說道，旁的不予解釋。
翡翠鳳凰價值連城，怎麽看都不該是在這種邊陲小鎮出現的玩意。破碎，戰鬥，連弩車加上從天而降的鞭炮，是尋常人能弄出來的動靜？
這會子截停了馬車來裝好人，是打量她傻麽？
東方止笑意妍妍：“無論計劃有多麽不周詳，公主終究還是落在了臣的手中。”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硬道理。
“臣這麽做也無非是想叫公主瞧瞧，臣比容朔有本事。所以，還是請公主同臣一起回國去吧。”
鳳輕言瞇了瞇眼，語聲澀然：“九千歲似乎才是迎親史。”
東方止對她周身戒備渾不在意：“臣以為公主同容朔該是水火不容，他可是剛剛才拿公主當了替死鬼呢。”
這話便等於認了那日官道上地陷火攻也是他所為。鳳輕言並不覺得意外，能對容朔仇恨至此還有這種能力的，只能是眼前的東方止。
“跟你走，有什麽好處？”
“臣自然可以保證截殺之事再不會發生，臣也會比容朔風趣的多。”
這是實話。
容朔那朵高嶺之花生人勿進，渾身都包裹著尖銳的冰。眼前東方止未語先笑，瞧上去和善而周到。似乎的確比容朔要容易接近。
但是，真的好相處麽？
那人雖然面上帶著笑，眼眸卻每每如野獸一般浮起掠奪之光。這樣的人怕才是真正該擔心的吧。
“你並未回答，跟你走有什麽好處？”
“如今您已經在臣的手裏。”東方止微笑著說道：“只能選擇與臣同行。公主若是好生聽話咱們自然可以一團和氣，若是您……。”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鳳輕言卻從心中浮起一絲冷意出來。
“公子，馬車修好了。”那一頭，從車底鉆出個壯漢出來。拍了拍周身塵土，朝著東方止拱手說道。
“恩。”東方止點頭：“燒了吧。”
燒了？
鳳輕言楞了，廢了那麽大力氣修好的馬車就是為了燒掉？
“是。”壯漢頷首回身，打了個呼哨便瞧見車邊人影影影綽綽而來，將明黃桐油潑灑。點燃的火把準確扔在馬車上，陽光下大火沖天而起。
戰馬嘶鳴前蹄揚起不住踩踏，無奈卻始終與馬車連在一起掙脫不得。眨眼間便同馬車一起被無情祝融吞噬。
水火無情，毀屍滅跡了無蹤影。
東方止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吧。”
“去哪？”
鳳輕言滿以為東方止不會回話，哪裏想到他居然再度笑瞇瞇開了口：“商水縣是個大縣城，公主一路行來該是未曾好好歇息過。咱們就在哪裏稍事停留休整一番。”
耳邊有風聲破空而來，鳳輕言霍然起身：“不用動手，我自己走。”
粉衣丫鬟正要伸手抓她手臂卻瞧她一下子起了身，楞在原地不明所以側目瞧向東方止。
“既然公主肯配合，便該以禮相待。”東方止笑道：“傾城，好生伺候公主。”
傾城脆生生答了聲是，娉娉婷婷朝著鳳輕言微笑：“公主請吧。”
另一架馬車從道邊密林中趕出，不同於容朔馬車的華貴這馬車卻是毫不起眼。鳳輕言擡腳而去，傾城瞧她乖覺便也不動手，任由鳳輕言自己爬到了馬車上。
咣當一聲，馬車外落鎖，天地都昏暗起來。馬車吱吱呀呀前行，眨眼間消失。
良久，大道上有塵土飛揚，連日並未降雨氣候幹燥。馬蹄踏出的塵土高高揚起，如渾濁的霧將四下裏一切都遮掩的朦朦朧朧瞧不真切。
馬上清一色黑衣鬼面人在塵霧中馬背上上下翻飛，卻有一人紫衣烏帽面如冠玉。即便是天地混沌也難掩他周身玉潤光輝，那人正是容朔。
容朔神色冷峻，暗沈如夜的眼底深處正緩緩透出一抹薄薄猩紅出來。眼看著馬隊從馬車廢墟邊擦身而過，他卻突然勒馬驟停。
身後無數戰馬嘶鳴，馬蹄高高揚起，攪起風雲變幻。待塵埃落定容朔已經下了馬，狹長幽冷的鳳眸盯著焦黑的一團漸漸瞇成一線。
“回督公，四下無人。”暗探霍呼而至，在他耳邊飛快說著：“敵人在一炷香前離開，前方三岔路口均有馬車痕跡。”
容朔薄唇輕啟，聲音淡淡不辨喜怒：“還有呢？”
“此處並無打鬥痕跡，公主該是自願與他人同行。”暗探沈吟片刻小心翼翼說道。
“呵。”容朔卻是一聲低笑，眼底卻冷凝如冰：“三方車痕瞧起來一般無二，左邊那一條壓痕最淺說明車上人最輕。公主久病瘦弱又不耐與生人同行，多半只有她自己在車上。那個方向該就是公主前往之處。”
“地圖。”容朔凝眉回首，眼底有精光一輪。
身後鬼面人悄無聲息貼近，將手中地圖順勢展開，以人為桌各執了地圖一角。平平展展任由容朔觀看。
容朔先是捏了條帕子出來緊緊捂了口鼻才傾身瞧向地圖，眼眸如刀似能洞悉一切。
“這條路通往臨河商水二縣，臨河窮困商水富庶。東方止素來喜好享受講究排場。”男子如玉長指終究定格在地圖上某一處：“他們去了商水縣！”
051雞鳴狗盜
“追麽？”黑衣鬼面人躬身問道。
“不急。”容朔束手而立，夕陽中瞧起來玉人仙資：“將這消息放出去。”
“放出去？”眾人疑惑。
“東方統領私自出宮搶了和親公主，攜美遠逃，路經商水縣。”美人如玉，聲如醇酒。眼底冷然微笑卻將鮮血浸透，如廣開的地獄之門等你自來投。
眾人打了個哆嗦。
最妙不過一個搶。一個男人血氣方剛搶了個美嬌娘能幹什麽？任何一個男人知道自己妻子被人半路給搶了都不能忍，何況那人還是皇上？
在西楚，東方一族大權在握，這權利卻是踏著屍山血海爬上去的，仇人能少？以往若是在西楚，大約大家顧忌著東方無淵還能有所收斂。可現下你不長眼的搶了皇帝的女人，那麽就怨不得大家要來替天行道，殺了你這個色欲熏心的亂臣賊子！
夜色恍然風漸冷，人心卻比風更冷。
鳳輕言蜷起手指，微微睜開了眼便又再度閉上了。自打東方止將她丟在馬車上便再也沒有理會她。馬車中幽暗密不透風，車窗都拿黑布給罩的嚴嚴實實，只有如豆一盞油燈顛簸中明明滅滅。哪知外面今夕何夕白天黑夜？
鳳輕言本就大病初愈又連番驚嚇，一路上便昏昏沈沈起來。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眼前卻仍舊是一片黑暗。不見星辰陽光，甚至連半絲人語不聞。只能憑著馬車左右搖晃才能感知自己始終在車上。
有時候車窗會被人掀開，飛快遞了飯菜進來。飯菜簡單不是珍饈美味卻也幹凈，鳳輕言不哭不鬧每每都能吃的幹幹凈凈。若想逃出生天，必須要有足夠的體力！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
“公主醒了麽？奴婢要伺候您下車來了。”馬車外面女子恭敬而溫柔的聲音驟然響起。
鳳輕言瞇了瞇眼緩緩坐直身軀，一連數天暗無天日，她早已經習慣了被幽禁的生活。數年來躁動的心竟難得一見的平靜，這樣的生活就要結束了麽？
在黑暗中生活的人聽力異常敏感，鳳輕言聽到了鎖鏈被人托起，鑰匙插入到鎖孔中輕輕扭動。哢吧一聲細響，鳳輕言瞇了瞇眼，門就要打開了。車裏車外將是全然不同的天地，她真的準備好了麽？
“公主請下車。”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馬車外並沒有預期中的燈火通明，只有柔柔一盞燈籠螢火蟲般明明滅滅。雖然不甚明亮，卻叫人瞧著異常溫暖。
車內，鳳輕言蜷縮著身軀。車外傾城執了燈火垂手站立，東方止微笑著朝她伸出手來。眼前情景何其相似？卻早已是全然不同天地。
這一次鳳輕言沒有拒絕東方止，借著他的力道下了車。在車裏面太久，腿腳有些許不利索，下車時不由自主一個趔趄，卻被男子一雙大掌穩穩托住。
“公主小心。”男人聲音溫存小心翼翼。
鳳輕言側目瞧去，東方止一雙眼眸被燈籠的暖光鍍上了曾薄薄的金，瞧上去熨帖人心立刻能放松了警惕。鳳輕言卻絲毫不敢放松警惕，面前男子的性格可以是任何一種特性，獨獨不可能存在溫柔。
“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東方止似並未覺察出她眼中警惕。
“跟東方大人比起來，不辛苦。”
“大膽！”傾城猛然擡首，俏臉掛霜眼眸如刀。
“退下！”東方止卻並不領情，面色一沈連帶著聲音也冰冷了幾分。夜風中傾城打了個哆嗦默默後退。
“公主莫要見怪，路上敵人眾多大家片刻都不得放松，難免會慢待了公主。索性如今已經到了我西楚地界，公主可以好好歇歇了。”
鳳輕言心中一顫，眼眸飛快朝著四下裏掃去。已經到了西楚？
“這裏是商水縣驛站，客棧不大太平，只能委屈公主將就著在驛站裏安住。”東方止滿面愧疚嘆口氣。
“東方大人真客氣，無論哪裏都比馬車中舒服多了。”
東方止呵呵輕笑，愉悅至極。似乎根本聽不出鳳輕言話語中譏諷。
“傾城，送公主回房去，好生伺候著。”
傾城答了聲是，提著燈籠湊近鳳輕言。卻在這當口突然聽見驛站大門處有人砸門，力道之大如雷鳴般。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馬蹄聲聲夾雜著咕嚕嚕沈重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傳了來。大門處來了明火執仗一只隊伍，那些人手中雪亮刀鋒夜色裏瞧起來如清冷的霜。居中卻是架簡陋囚車，車中一人素白衣衫盛雪盤膝而坐。囚車臟汙簡陋，那人衣衫下壓著層層稻草卻似半點臟汙不曾沾染。夜風吹起衣袂翻分，衣襟上絲線經緯舒朗如縱橫交錯的人生。
這人哪裏是坐在囚車裏？分明坐著的是錦繡雲團，擡手間便可指點江山。
鳳輕言忍不住朝著那人多瞧了幾眼，只覺得那身影似莫名熟悉卻瞧不清面目。一來夜色昏暗，二來那人一頭如鍛青絲並未豎起垂落如瀑，將整張面目都遮掩了。
“看什麽看？”解差頭目瞪了眼，惡狠狠朝著鳳輕言揮了揮手裏明晃晃長刀。
東方止顰了眉頭，面色微冷。傾城立刻高聲喝到：“驛丞何在？”
“小人在呢，在呢。”驛丞飛奔至眾人眼前，瞧一眼院中劍拔弩張立刻陪了笑臉：“各位大人這是做什麽？偶遇便是緣分，都趕了老遠的路，快些歇息去吧。”
“你這老兒辦事真不牢靠。”傾城沈著臉，水眸中如夾著點點寒霜：“我們今日來時便同你說過了，今日閑雜人等一率不得再進入驛站！”
“你們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敢將老子攔在門外？”驛丞剛要解釋不成想解差頭子炸了毛，頤指氣使嚷嚷開了。
“大膽！”傾城皺了眉，握著燈籠的手指便攥緊了幾分。
“別別別，千萬別動手！”驛丞挺身而出擋在二人之間，心底暗暗捏了把汗：“都是自己人，何必傷了和氣？”
傾城冷哼：“誰跟他們是自己人！”
“這位大人借一步說話。”驛丞一把攥住解差衣袖，不著痕跡朝他使個眼色。
二人行至一旁，不知驛丞同解差說了什麽，眼看著方才還橫眉冷對蠻牛一般的男人裂開嘴堆了滿臉的笑意。
“嗨呀，這位想來便是西楚大司馬的公子吧，失敬失敬。”
東方止微顰了眉頭並未接話，只朝著傾城說道：“速速解決。”
“奴婢醒的。”傾城蹲身行禮，任由東方止將鳳輕言帶走這才起了身，冷眼瞧著解差。
鳳輕言對囚車中人身份著實好奇。雖然方才對那囚車不過匆匆一瞥，她卻分明瞧見囚車的柵欄在月色中透出些微青幽幽冷光出來，分明是以木色包裹了鐵條。
那囚車居然是鐵的！
解差衣裳乃安南制式，安南什麽時候出了這樣的人物，有資格享受這樣一輛特殊的囚車？
夜風陣陣，夾雜著解差低語送入耳中。
“宮裏……重要人物……乖乖就範……禮物……。”
斷斷續續語焉不詳鳳輕言並未聽的分明，只知這男人該是個重要人物。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傾城回來之時鳳輕言已經睡下，兩人並未有絲毫語言交流。房門外寂靜下來，東方止居然默認了那一夥人留下。
鳳輕言閉著眼睛假寐，連日來終於能舒展了四肢安睡原本該是極暢快的事情。但她滿腹心事不得舒展，哪裏能真心安睡。
身旁傾城連請數遍叫她起身用膳，見她始終閉著眼睛不搭理便輕輕掩了床帳吹熄了燈火。
天地間將將陷入黑暗中，陡然一聲犬吠突起。初時動靜不大，卻也不知怎的應和聲越來越多。片刻間竟似全城的狗都聞聲而起，仰頭望月將心中郁結傾吐。天上地下一片聒噪哪裏能叫人睡得著？
屋子外面有人聲起，火把的光印上窗紙，將穿梭人影拉的斜長，竟是絡繹不絕。下一刻鳴鑼聲，喝嗎聲不絕於耳。折騰了半晌，終於半絲犬吠不聞。眾人解衣才要睡下，卻不成想又起了一陣雞鳴。吵得人心頭火氣頭疼欲裂，好一番折騰。
鳳輕言聽到腳踏上傾城起身開門出去卻並未走遠，下一刻便瞧見兩條人影印上窗紙，有人在門口交談。
“奴婢覺得今夜之事頗為蹊蹺，待奴婢前去查看。”
“你回去守著公主，莫要有任何閃失。”
“這般聒噪，還是叫奴婢伺候在大人身邊吧。”
“不必。”男人聲音微冷：“無論是人還是畜生，誰起了什麽不該有的心思，統統殺之！”
052月中仙
傾城轉身回來，瞧一眼鳳輕言撇了撇嘴：“你倒是好命！”言罷，再度躺倒在腳踏上。
門外東方止腳步聲漸去漸遠，雞鳴聲漸漸止了。鳳輕言心中譏誚，她毫不懷疑東方止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說了要將雞統統殺之便連一根雞毛都不會留下。
堂堂內廷禁衛軍統領去殺雞？她唇角微勾，很好看！
然而，天上地下卻並未能如人所願安靜下來。雞鳴聲消失片刻之後也不知從哪裏起了聲虎嘯，群山相合，獸王之怒叫人膽寒。
這一下子，商水縣中所有人都睡不著了。狗吠雞鳴尚且能夠忍耐，但是虎嘯就……
何況這麽多的老虎，這要是竄到了縣裏來還不得吃光了所有人？
於是，戶戶傾巢出動，將府衙大門拍的山響。城裏壯丁統統起了身，值夜守城。
如此反覆折騰了許久，人困馬乏眼看著便要崩潰。天上突然降了陣大霧，濃郁的霧氣如有實質，將一切都給遮的朦朦朧朧瞧不真切。天地間也終於安靜下來。家家關門閉戶，脫衣就寢，這一覺睡得極沈。
夜深沈，靜無聲。黎明將至，天地陷入最黑暗時刻。
“哧。”驛站裏馬廄中的囚車裏突然傳來一絲輕微響動，白衣勝雪男子手指搭上囚車輕輕一推，開了。
“世子，成了。”
濃霧中，一身黑衣的矮小男子驟然間靠近。月色中那人仰著頭，儼然正是方才粗野解差頭子的臉，身形卻差了何止一星半點？此刻他滿面鄭重謙卑，同方才的蠻橫圓滑判若兩人。
“勝三哥，有勞。”
白衣男子擡手，將淩亂烏發攏在腦後隨手拿絲絹松松系了。銀色月光如帛沾染上男子溫潤眉目如清風明月，一張唇瓣如塗丹，觀之可親。如今夜色朦朧，那人立於重重霧霭中，便如踏月而來的謫仙。
叫人只想膜拜。
勝三瞧了他一眼便略垂了頭顱，滿目都是心悅誠服的折服：“世子，那些人不容易對付。這醉花蔭也不知能頂上多大會功夫，咱們還是快走吧。”
“恩。”白衣男子點頭：“公主在哪裏？”
“右手邊第一間客房，丫鬟已經睡死了。”
“走。”
屋門輕輕推開，月色溫柔有美一人如月中仙，緩步而行。走過傾城一撩衣擺坐在床榻邊，修長手指搭上女子肩頭輕柔一推。
“言兒醒來。”
鳳輕言豁然睜眼，月光中男子暖如陽光一雙眼眸近在咫尺：“秦楚，果然是你。”
天下間還有什麽人能將白衣穿出那般風情，還能有誰能在汙濁囚車中高潔如雲？更能膽子大到來虎口裏搶食？
只有秦楚！
秦楚唇角微勾，修長手指將女子垂落頸間一縷發絲勾卷纏繞，眸色漸漸迷離。發絲淩亂糾纏，便如人生，人與人之間似乎總被無形絲線牽扯，難以掙脫。
“世子，快走吧。時間緊迫。”勝三在門口急聲催促。
“言兒，我們走。”秦楚將鳳輕言扶起，眸色溫柔月光般皎潔。他身後脈脈月光如紗鋪陳開來，男人批一身月光帛，黑暗中灼灼放光。
“好。”鳳輕言點頭任由秦楚牽了他的手出了房門。
房門外，濃霧中隱約透出幾條身影，正是方才押解秦楚的衙差。此刻卻都已換了衣衫，做一身夜行人打扮。
“世子到了，快！”勝三飛快吩咐一聲，便瞧見濃霧中幾人身形一閃耳邊似有鐵器相擊聲響。功夫不大便聽哢一聲脆響，有人道了聲好了。
“走。”秦楚一扯鳳輕言衣袖，三兩步走進人群，鳳輕言這才驚見眾人正一臉審視般瞧著她。
驚喜，嫌棄，挑剔，猶豫各不相同卻精彩紛呈。鳳輕言被眾人眼中故事吸引，垂眸探究。直到被人拿東西綁了腰肢。
“這個……。”直到了此刻，她才發現原來天地間最豐富的故事不是人心，而是扣在她腰間的繩索。繩索的另一頭系這只紙鳶。巨大的紙鳶。
鳳輕言兩世為人早已寵辱不驚，卻著實被眼前之物驚呆。窮其一生她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紙鳶，月色下，紙鳶骨架冰冷閃一線銀光，分明由鐵器打造。
“言兒。”月色中，秦楚雙眸明亮如星：“肯信我麽？”
“信。”鳳輕言點頭，毫不猶豫。
秦楚勾唇，眼底似有無邊春色融融而出，將天地都溫暖了：“隨我一起飛出去。”
“起！”
秦楚一個起字落了地便聽到勝三冷不丁一聲大喝，下一刻眾人齊齊一聲大喝拉動巨大繩索，鐵骨紙鳶拔地而起。
鳳輕言腳下一空，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一顆心似乎猛然間落地卻再被拔高，天空中碩大一輪圓月如銀盤，瞧上去幽冷煙火不進。此刻，她卻似正朝著銀月而去，霍呼之間便能登上月宮。山川河流盡在腳下，濃霧翻滾如踏浪。心胸都在那一刻徹底敞開，竟叫人平添出無限暢快寫意出來。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都及不上她與他，此刻已成星辰。
“冷麽？”秦楚騰出一只手環上美人腰肢：“抱歉。”
鳳輕言瞧他一眼：“為何抱歉？”
秦楚眸色瞬間黯淡：“我來晚了，叫你身陷囹圄。”
鳳輕言淡笑：“這個天下何處不是囹圄？無非是大與小。”
從前在曲陽她是帝王寵愛的郡主，卻處處受制於禮法，倫常和母親的光環不得自由。緊要關頭也只能成為一個保帥的棄車。
離了曲陽，容朔將她當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好吃好喝供著，只等著到了西楚交差完事。
東方止將她劫走又何曾安了好心？無非是想要利用她叫容朔難堪罷了。
這個天下處處都是牢籠，出了這一個終歸還是要進另一個的。
不得自由！
秦楚沒有說話，只將自己手掌附在女子蜷縮的手指上：“你若信我，我便傾盡一生也要助你自由。決不讓你再……。”
“秦楚。”鳳輕言驀然開口：“你不該將你的人生綁縛在我的身上。”
秦楚默不作聲，良久方才扯唇一笑：“我為何如此，你就真的不明白麽？”
“秦楚，你原本該有大好人生。母親當初一句戲言，何必當真。”
秦楚淺抿了唇瓣，附在鳳輕言手背上的五指微微用力。
“你帶來那些人還留在驛站，不會出事吧。”鳳輕言緩緩開了口。
初時飛起的新鮮感早已經過了，此刻只剩下壓抑和尷尬。不說點什麽，鳳輕言怕自己沒有勇氣再與秦楚這般奔逃下去。
“他們並非真正衙差，都是我游歷天下時結識的能人異士。自然有逃生的法子。”
鳳輕言點頭。方才的雞鳴狗吠虎嘯，加之後來的濃霧大約都是那些人弄出來的。她聽人說過，這個天下有的是身異術之人，有的善於模仿世間萬物之聲，有的善於調弄丸散膏丹，有的善於易容換面，有的善於機關制造。
今日總算長了見識。
“我們去西楚吧。”
半空裏秦楚身子一僵，鳳輕言明顯覺出他的手指離開了自己：“為何？”
053活見鬼
男子聲音帶著幾分澀然：“我救你出來是為了給你自由，你為何定要自投羅網？”
鳳輕言語聲有片刻凝滯，秦楚吸了口氣幽幽瞧向近在咫尺皎潔銀月，只覺得一顆心似比那月宮還要清冷孤寂。
“你與端木一族並無情分，即便他們因你傾覆又有何幹？安南早已將你舍棄，即便西楚挑起戰火又與你何幹？”
鳳輕言輕笑：“我可沒有這麽偉大。”
她側目瞧去，秦楚面色鄭重，難得一見的冷凝。她輕輕嘆息：“我只是不想與容朔為敵。”
秦楚：“……。”
他全沒想到鳳輕言的理由居然是這個，一時間無法應對。
“我們不可能逃得過容朔的眼睛，天下間無一人能逃過他。”鳳輕言嘆口氣，眸色悠悠。
“呵。”秦楚扯了扯唇角：“他若真那麽厲害，為何還能叫東方止將你擄走？”
鳳輕言沒有答言。
她也不明白容朔那般小心謹慎的性子怎麽就能叫東方止將自己給帶走了。但她隱隱覺得那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一定在琢磨著什麽驚人的事情。
只是……沒有人能猜得透。
“呼。”
正思量間忽聽破空一道歷響擦肩而過，一線火光自面前劃過如燦爛流星。
“怎麽……。”
一句話尚未出口便聽到耳邊一聲炸裂，地動山搖。灼熱氣浪排山高海般撲面而來，發絲衣袂在巨大氣浪中翻分如旗。紙鳶翅膀劇烈抖動起來，險些將掛著的兩人摔下去。
“言兒小心！”秦楚凝眉驚呼，再顧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將鳳輕言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扣住她腰肢。
眼前驟然一片明亮，燦爛火焰拔地而起，火樹銀花。竟是無數沾了桐油的火箭朝著兩人所在方位激射而來。期間還夾雜著火炮的攻擊。
方才只顧說話竟不發覺紙鳶飛在一處山頭上。崇山峻嶺中，只那一處山頭燈火通明，依稀能瞧見將士盔甲上抖動的紅纓。
離得真近！
“放！”男人一聲號令冷凝如冰，帶著力敵千鈞的氣勢。
轟隆巨響中，巨大火球騰空而起。爆炸的轟鳴震耳欲聾，鳳輕言只覺得整個天地在那一刻突然就靜了下來，竟再也聽不到旁的聲響。秦楚似乎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卻不聞人語。下一刻便覺身子一沈，直直掉了下去。
方才那一炮將紙鳶左翼打穿，紙鳶雖為鋼筋鐵骨可一旦打穿了布料漏了風便再也飛不遠了。秦楚顰眉使勁渾身解數努力控制紙鳶，然一切卻只是徒然，終究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瞧著兩個人一起掉入到龍潭虎穴中去了。
落地那一刻，秦楚下意識將鳳輕言抱緊，叫她整個身軀都蜷縮在自己懷中。鳳輕言只覺得有巨大沖擊力襲來，震的整顆心噗通了一聲，腥甜之氣直直沖著口腔去了。四下裏蕩起煙塵滾滾，將二人身軀淹沒。
“公主，您這是要到哪裏去？”
男子聲音冷凝如冰，卻似帶著幾分戲謔：“因何不告訴微臣，叫微臣好好護送您去。這麽偷偷摸摸的出來，反倒害了秦世子一條命？”
秦楚！
鳳輕言心中一震驀然清醒，這才驚覺自己正被秦楚緊緊擁著。那人倒在滿地泥濘中滾了周身塵土，往日裏神采飛揚一對眸子此刻卻緊緊閉著。月色中只瞧見面色慘白而唇畔卻分明蜿蜒著刺目一道血痕。
“秦楚！”鳳輕言聲音微顫：“你醒醒！”
害怕，恐懼。在那個瞬間毫無征兆襲來，一下子就沖入了四肢百骸。
她被人活埋沒有恐懼，被送去和親沒有恐懼，被容朔算計九死一生統統沒有恐懼。獨獨瞧見這樣的秦楚她恐懼了。
秦楚若亡，她這一生將再無知己！
“秦楚，醒來！”
女子原本是翠語鶯聲柔婉的美人，這會子卻徹底變了腔調。一聲聲呼喚如杜鵑啼血，叫人聽著只覺悚然。
“公主只要肯乖乖隨微臣回去，並保證再也不跑。微臣可以答應醫治楚世子。”男人聲音歡快愉悅，帶著掌控一切的滿足。
鳳輕言猛然擡頭，入目是無數雪亮冰冷槍尖。槍尖近在咫尺，毫不費力便能將她脆弱肢體戳穿。夜風中槍尖上紅纓肆意飛揚紅的滲人，如同一抹殷紅的血。鳳輕言的眼眸便也被那紅纓給一分分染做了殷紅。
“你敢發誓麽？”她說。
“什麽？”東方止一楞，萬沒想到鳳輕言突然問了這麽風馬牛不相及一句話。
“我跟你回去，你必須醫好秦楚！”
“這個自然。”東方止滿面含笑，觀之可親：“微臣要的只有公主，要秦世子做什麽？”
“你若食言呢？”鳳輕言瞇著眼。
“食言？”東方止面上笑容一僵，突然就不知該如何接話。恍惚中他只覺得眼前女子那個瞬間像極了暗夜中潛藏的妖魔，似乎擁有某種奇異而可怖的力量。仿佛他只要說出什麽不好的話出來，立刻就能兌現了。
他這一生都沒有遭遇過如此刻的境遇，居然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你若食言。”鳳輕言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我要你腸穿肚爛，受盡煎熬而死！”
東方止咽了咽口水，那個瞬間他似乎瞧見鳳輕言一雙眼眸鮮血般殷紅。仔細一瞧卻分明是如他一般的黝黑，於是他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見了鬼了！
“公主何必要如此決然，我答應你便是了。”
“那便叫人來醫治吧。”鳳輕言一只手緊緊扣著秦楚脈搏感受著指尖若有若無的跳動不想挪動分毫，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再也探不到指尖那一抹溫暖。
東方止卻站著沒動，面色漸漸赧然：“公主您這便是強人所難了，為了追捕您，我們可是輕裝而行。哪裏能帶著郎中？”
“藥。”鳳輕言仍舊不松口：“藥總是有的。你東方止身份尊貴，保命止血的丹藥我不信沒有。”
東方止皺了眉卻聽到女子聲音冷幽幽說著：“東方大人方才可是起了誓的，如今紅日東升天地間山野精怪各個都醒了來，句句聽的真切。”
東方止打了個哆嗦。他不是個膽小的人，今天卻不知為何句句被這女子牽制。叫她那麽一說，似乎真就聽見了漫山遍野裏有什麽東西在竊竊私語。
於是他飛快從懷裏套了個瓶子拋給了鳳輕言：“這是上好的靈犀丸，管不管用看他的造化。”
鳳輕言拿起聞了聞確定不是毒藥便盡數倒了出來，也不管多少只管一把塞進秦楚口中。
“一顆……一顆就夠了。你怎麽全給他吃了！”東方止瞧的心疼，急得跺腳。
“誓也發了，藥也給了。公主現在是不是該把秦世子交給微臣的人，您也好跟著微臣繼續上京去？”
“上京？”鳳輕言點點頭：“你說的沒錯。可是我能不能跟你走，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誰說了算？”東方止皺眉，總在這裏跟她磨牙真真心煩。
“呵呵。”
眼看著鳳輕言驟然擡首，明艷眼底深處血腥盡去，緩緩浮起絲奇異笑容出來。東方止瞧的打了個哆嗦，便瞧見她伸手入懷飛快拿了什麽出來，一抖手扔了出去。
東方止剛要吩咐手下小心，便聽到耳邊哧一聲響，有什麽沖著天空直直飛了上去。
啪一聲炸開，霞光萬道。
054本座在此
朝陽初升，玉兔西墜。薄薄日色浸染的淡金天幕之上，一朵煙花驟然間綻放開來。即便如今天光大亮，還是叫人一眼就瞧清楚了半空裏炸開那一只清晰的麒麟瑞獸。
龍生九子各不相同，其一子龍頭、鹿角、獅眼、虎背、熊腰、蛇鱗、馬蹄、牛尾乃吉祥之寶。麒麟出天下必有祥瑞。
此刻，天際之上淡金麒麟出現，趁著日色朦朧原本該是最最不起眼的顏色。這會子卻仿佛一下子從眼睛裏入了心，叫所有人都微微顫抖起來。
東方止瞪大了眼，素來笑意嫣然的面頰上第一次將笑容盡數收斂。眼底有精光一輪直視鳳輕言終，究染上幾分審視。
“你是誰？”
旭日東升，濃雲翻滾山巔靜若無人。東方止猛然出手，一把攥住明艷女子手腕，手指收緊漸漸透出青白。
“你……。”男子咬牙，面目依稀猙獰可怖：“到底是誰？！”
“呵呵。”鳳輕言啟唇輕笑，眉目飛快朝著半空裏麒麟瑞獸掃去，神采飛揚：“那是什麽，東方大人莫非沒有瞧見麽？”
東方止靜默無語。
“那是一個家徽。”鳳輕言巧笑嫣然，眼中融進初升朝陽明亮的暖：“苗疆南氏的家徽。”
女子朱唇輕啟，一字一句說的脆弱鶯啼，動聽而嬌媚。潔白貝齒唇瓣間一閃，綻開清淺笑容出來，端方溫雅帶著幾分俏皮。
這樣的鳳輕言東方止第一次見到。不同於公主的持重肅穆滿腹心事，那是獨屬於無憂少女的歡快和促黠。無疑，這樣的鳳輕言是極美的。東方止卻瞧的緊緊閉上了唇，齒關發出重重撞擊，晨光中驚人的響亮。
鳳輕言笑的越發暢快起來，似乎每一個毛孔都舒展了開來染了晨光，明亮的耀眼。東方止半點不覺得歡暢，在他看來，眼前女子此刻每一個毛孔都在笑話他。
笑話他抓錯了人，白白浪費了寶貴的一夜。
“容朔在哪裏？”東方止面色僵硬，再也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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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少年初時還瞧的頗有興味，時間長了便有幾分猶豫：“你真是榮華公主？”
鳳輕言擡手摸了摸嘴角，動作粗俗至極：“你千辛萬苦劫了我來，心裏沒數麽？”
錦衣少年一時語滯，良久卻在面頰綻開一抹清淺笑容。陽光下竟也是難得一見的好顏色，雖未及弱冠，行事做派卻極其老成，叫人不容小覷。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公主的氣度叫臣好生佩服。”
鳳輕言挑眉，他自稱為臣？哪家之臣？
050笑面東方
“臣東方止見過榮華公主。”錦衣少年突然拱手行禮，語氣鄭重。
鳳輕言瞇了眼眸。百年之前天下大亂，五胡亂華蠻夷入境，將偌大一個大燕帝國蠶食終至四分五裂。之後各自為政，經過連年混戰和吞並之後終於形成如今西楚，安南和古蘭三國鼎立局面。
西楚乃鮮卑舊族雖與中原融合多年，到底有許多舊習難改，素來以覆姓為榮。所以，這個少年來自西楚。覆姓東方，又能有這麽大能力深入敵國而不被探知，更能在容朔眼皮子底下搶人。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公主大約已經猜到了臣的身份。”東方止勾唇微笑，眼底泛起掠奪的冷光：“臣乃西楚大司馬東方無淵之子，如今官拜內廷禁衛軍統領並虎嘯軍總教習。”
鳳輕言嘖嘖出聲：“了不起。”
是真的了不起。
西楚皇族子車一脈皇嗣單薄。這麽些年以來，整個西楚的大權幾乎被東方無淵把持。若非後來出了個容朔，只怕如今的西楚天下早就姓了東方。
“公主似乎對臣頗有戒心。”
東方止拿眼睛盯著鳳輕言，唇齒邊淡笑如沾著蜜糖的罌粟。見之聞之流連忘返，沈淪中萬劫不覆。
“沒錯。”他說話坦誠，鳳輕言便也毫不避諱：“今日小鎮長街上的截殺，是你安排的吧？”
“公主如何得知？”東方止側著頭，眼底饒有興味。
“巧合太多。”鳳輕言淡淡說道，旁的不予解釋。
翡翠鳳凰價值連城，怎麽看都不該是在這種邊陲小鎮出現的玩意。破碎，戰鬥，連弩車加上從天而降的鞭炮，是尋常人能弄出來的動靜？
這會子截停了馬車來裝好人，是打量她傻麽？
東方止笑意妍妍：“無論計劃有多麽不周詳，公主終究還是落在了臣的手中。”
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硬道理。
“臣這麽做也無非是想叫公主瞧瞧，臣比容朔有本事。所以，還是請公主同臣一起回國去吧。”
鳳輕言瞇了瞇眼，語聲澀然：“九千歲似乎才是迎親史。”
東方止對她周身戒備渾不在意：“臣以為公主同容朔該是水火不容，他可是剛剛才拿公主當了替死鬼呢。”
這話便等於認了那日官道上地陷火攻也是他所為。鳳輕言並不覺得意外，能對容朔仇恨至此還有這種能力的，只能是眼前的東方止。
“跟你走，有什麽好處？”
“臣自然可以保證截殺之事再不會發生，臣也會比容朔風趣的多。”
這是實話。
容朔那朵高嶺之花生人勿進，渾身都包裹著尖銳的冰。眼前東方止未語先笑，瞧上去和善而周到。似乎的確比容朔要容易接近。
但是，真的好相處麽？
那人雖然面上帶著笑，眼眸卻每每如野獸一般浮起掠奪之光。這樣的人怕才是真正該擔心的吧。
“你並未回答，跟你走有什麽好處？”
“如今您已經在臣的手裏。”東方止微笑著說道：“只能選擇與臣同行。公主若是好生聽話咱們自然可以一團和氣，若是您……。”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鳳輕言卻從心中浮起一絲冷意出來。
“公子，馬車修好了。”那一頭，從車底鉆出個壯漢出來。拍了拍周身塵土，朝著東方止拱手說道。
“恩。”東方止點頭：“燒了吧。”
燒了？
鳳輕言楞了，廢了那麽大力氣修好的馬車就是為了燒掉？
“是。”壯漢頷首回身，打了個呼哨便瞧見車邊人影影影綽綽而來，將明黃桐油潑灑。點燃的火把準確扔在馬車上，陽光下大火沖天而起。
戰馬嘶鳴前蹄揚起不住踩踏，無奈卻始終與馬車連在一起掙脫不得。眨眼間便同馬車一起被無情祝融吞噬。
水火無情，毀屍滅跡了無蹤影。
東方止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吧。”
“去哪？”
鳳輕言滿以為東方止不會回話，哪裏想到他居然再度笑瞇瞇開了口：“商水縣是個大縣城，公主一路行來該是未曾好好歇息過。咱們就在哪裏稍事停留休整一番。”
耳邊有風聲破空而來，鳳輕言霍然起身：“不用動手，我自己走。”
粉衣丫鬟正要伸手抓她手臂卻瞧她一下子起了身，楞在原地不明所以側目瞧向東方止。
“既然公主肯配合，便該以禮相待。”東方止笑道：“傾城，好生伺候公主。”
傾城脆生生答了聲是，娉娉婷婷朝著鳳輕言微笑：“公主請吧。”
另一架馬車從道邊密林中趕出，不同於容朔馬車的華貴這馬車卻是毫不起眼。鳳輕言擡腳而去，傾城瞧她乖覺便也不動手，任由鳳輕言自己爬到了馬車上。
咣當一聲，馬車外落鎖，天地都昏暗起來。馬車吱吱呀呀前行，眨眼間消失。
良久，大道上有塵土飛揚，連日並未降雨氣候幹燥。馬蹄踏出的塵土高高揚起，如渾濁的霧將四下裏一切都遮掩的朦朦朧朧瞧不真切。
馬上清一色黑衣鬼面人在塵霧中馬背上上下翻飛，卻有一人紫衣烏帽面如冠玉。即便是天地混沌也難掩他周身玉潤光輝，那人正是容朔。
容朔神色冷峻，暗沈如夜的眼底深處正緩緩透出一抹薄薄猩紅出來。眼看著馬隊從馬車廢墟邊擦身而過，他卻突然勒馬驟停。
身後無數戰馬嘶鳴，馬蹄高高揚起，攪起風雲變幻。待塵埃落定容朔已經下了馬，狹長幽冷的鳳眸盯著焦黑的一團漸漸瞇成一線。
“回督公，四下無人。”暗探霍呼而至，在他耳邊飛快說著：“敵人在一炷香前離開，前方三岔路口均有馬車痕跡。”
容朔薄唇輕啟，聲音淡淡不辨喜怒：“還有呢？”
“此處並無打鬥痕跡，公主該是自願與他人同行。”暗探沈吟片刻小心翼翼說道。
“呵。”容朔卻是一聲低笑，眼底卻冷凝如冰：“三方車痕瞧起來一般無二，左邊那一條壓痕最淺說明車上人最輕。公主久病瘦弱又不耐與生人同行，多半只有她自己在車上。那個方向該就是公主前往之處。”
“地圖。”容朔凝眉回首，眼底有精光一輪。
身後鬼面人悄無聲息貼近，將手中地圖順勢展開，以人為桌各執了地圖一角。平平展展任由容朔觀看。
容朔先是捏了條帕子出來緊緊捂了口鼻才傾身瞧向地圖，眼眸如刀似能洞悉一切。
“這條路通往臨河商水二縣，臨河窮困商水富庶。東方止素來喜好享受講究排場。”男子如玉長指終究定格在地圖上某一處：“他們去了商水縣！”
051雞鳴狗盜
“追麽？”黑衣鬼面人躬身問道。
“不急。”容朔束手而立，夕陽中瞧起來玉人仙資：“將這消息放出去。”
“放出去？”眾人疑惑。
“東方統領私自出宮搶了和親公主，攜美遠逃，路經商水縣。”美人如玉，聲如醇酒。眼底冷然微笑卻將鮮血浸透，如廣開的地獄之門等你自來投。
眾人打了個哆嗦。
最妙不過一個搶。一個男人血氣方剛搶了個美嬌娘能幹什麽？任何一個男人知道自己妻子被人半路給搶了都不能忍，何況那人還是皇上？
在西楚，東方一族大權在握，這權利卻是踏著屍山血海爬上去的，仇人能少？以往若是在西楚，大約大家顧忌著東方無淵還能有所收斂。可現下你不長眼的搶了皇帝的女人，那麽就怨不得大家要來替天行道，殺了你這個色欲熏心的亂臣賊子！
夜色恍然風漸冷，人心卻比風更冷。
鳳輕言蜷起手指，微微睜開了眼便又再度閉上了。自打東方止將她丟在馬車上便再也沒有理會她。馬車中幽暗密不透風，車窗都拿黑布給罩的嚴嚴實實，只有如豆一盞油燈顛簸中明明滅滅。哪知外面今夕何夕白天黑夜？
鳳輕言本就大病初愈又連番驚嚇，一路上便昏昏沈沈起來。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眼前卻仍舊是一片黑暗。不見星辰陽光，甚至連半絲人語不聞。只能憑著馬車左右搖晃才能感知自己始終在車上。
有時候車窗會被人掀開，飛快遞了飯菜進來。飯菜簡單不是珍饈美味卻也幹凈，鳳輕言不哭不鬧每每都能吃的幹幹凈凈。若想逃出生天，必須要有足夠的體力！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
“公主醒了麽？奴婢要伺候您下車來了。”馬車外面女子恭敬而溫柔的聲音驟然響起。
鳳輕言瞇了瞇眼緩緩坐直身軀，一連數天暗無天日，她早已經習慣了被幽禁的生活。數年來躁動的心竟難得一見的平靜，這樣的生活就要結束了麽？
在黑暗中生活的人聽力異常敏感，鳳輕言聽到了鎖鏈被人托起，鑰匙插入到鎖孔中輕輕扭動。哢吧一聲細響，鳳輕言瞇了瞇眼，門就要打開了。車裏車外將是全然不同的天地，她真的準備好了麽？
“公主請下車。”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馬車外並沒有預期中的燈火通明，只有柔柔一盞燈籠螢火蟲般明明滅滅。雖然不甚明亮，卻叫人瞧著異常溫暖。
車內，鳳輕言蜷縮著身軀。車外傾城執了燈火垂手站立，東方止微笑著朝她伸出手來。眼前情景何其相似？卻早已是全然不同天地。
這一次鳳輕言沒有拒絕東方止，借著他的力道下了車。在車裏面太久，腿腳有些許不利索，下車時不由自主一個趔趄，卻被男子一雙大掌穩穩托住。
“公主小心。”男人聲音溫存小心翼翼。
鳳輕言側目瞧去，東方止一雙眼眸被燈籠的暖光鍍上了曾薄薄的金，瞧上去熨帖人心立刻能放松了警惕。鳳輕言卻絲毫不敢放松警惕，面前男子的性格可以是任何一種特性，獨獨不可能存在溫柔。
“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東方止似並未覺察出她眼中警惕。
“跟東方大人比起來，不辛苦。”
“大膽！”傾城猛然擡首，俏臉掛霜眼眸如刀。
“退下！”東方止卻並不領情，面色一沈連帶著聲音也冰冷了幾分。夜風中傾城打了個哆嗦默默後退。
“公主莫要見怪，路上敵人眾多大家片刻都不得放松，難免會慢待了公主。索性如今已經到了我西楚地界，公主可以好好歇歇了。”
鳳輕言心中一顫，眼眸飛快朝著四下裏掃去。已經到了西楚？
“這裏是商水縣驛站，客棧不大太平，只能委屈公主將就著在驛站裏安住。”東方止滿面愧疚嘆口氣。
“東方大人真客氣，無論哪裏都比馬車中舒服多了。”
東方止呵呵輕笑，愉悅至極。似乎根本聽不出鳳輕言話語中譏諷。
“傾城，送公主回房去，好生伺候著。”
傾城答了聲是，提著燈籠湊近鳳輕言。卻在這當口突然聽見驛站大門處有人砸門，力道之大如雷鳴般。
吱呀一聲大門開啟，馬蹄聲聲夾雜著咕嚕嚕沈重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音傳了來。大門處來了明火執仗一只隊伍，那些人手中雪亮刀鋒夜色裏瞧起來如清冷的霜。居中卻是架簡陋囚車，車中一人素白衣衫盛雪盤膝而坐。囚車臟汙簡陋，那人衣衫下壓著層層稻草卻似半點臟汙不曾沾染。夜風吹起衣袂翻分，衣襟上絲線經緯舒朗如縱橫交錯的人生。
這人哪裏是坐在囚車裏？分明坐著的是錦繡雲團，擡手間便可指點江山。
鳳輕言忍不住朝著那人多瞧了幾眼，只覺得那身影似莫名熟悉卻瞧不清面目。一來夜色昏暗，二來那人一頭如鍛青絲並未豎起垂落如瀑，將整張面目都遮掩了。
“看什麽看？”解差頭目瞪了眼，惡狠狠朝著鳳輕言揮了揮手裏明晃晃長刀。
東方止顰了眉頭，面色微冷。傾城立刻高聲喝到：“驛丞何在？”
“小人在呢，在呢。”驛丞飛奔至眾人眼前，瞧一眼院中劍拔弩張立刻陪了笑臉：“各位大人這是做什麽？偶遇便是緣分，都趕了老遠的路，快些歇息去吧。”
“你這老兒辦事真不牢靠。”傾城沈著臉，水眸中如夾著點點寒霜：“我們今日來時便同你說過了，今日閑雜人等一率不得再進入驛站！”
“你們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敢將老子攔在門外？”驛丞剛要解釋不成想解差頭子炸了毛，頤指氣使嚷嚷開了。
“大膽！”傾城皺了眉，握著燈籠的手指便攥緊了幾分。
“別別別，千萬別動手！”驛丞挺身而出擋在二人之間，心底暗暗捏了把汗：“都是自己人，何必傷了和氣？”
傾城冷哼：“誰跟他們是自己人！”
“這位大人借一步說話。”驛丞一把攥住解差衣袖，不著痕跡朝他使個眼色。
二人行至一旁，不知驛丞同解差說了什麽，眼看著方才還橫眉冷對蠻牛一般的男人裂開嘴堆了滿臉的笑意。
“嗨呀，這位想來便是西楚大司馬的公子吧，失敬失敬。”
東方止微顰了眉頭並未接話，只朝著傾城說道：“速速解決。”
“奴婢醒的。”傾城蹲身行禮，任由東方止將鳳輕言帶走這才起了身，冷眼瞧著解差。
鳳輕言對囚車中人身份著實好奇。雖然方才對那囚車不過匆匆一瞥，她卻分明瞧見囚車的柵欄在月色中透出些微青幽幽冷光出來，分明是以木色包裹了鐵條。
那囚車居然是鐵的！
解差衣裳乃安南制式，安南什麽時候出了這樣的人物，有資格享受這樣一輛特殊的囚車？
夜風陣陣，夾雜著解差低語送入耳中。
“宮裏……重要人物……乖乖就範……禮物……。”
斷斷續續語焉不詳鳳輕言並未聽的分明，只知這男人該是個重要人物。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
傾城回來之時鳳輕言已經睡下，兩人並未有絲毫語言交流。房門外寂靜下來，東方止居然默認了那一夥人留下。
鳳輕言閉著眼睛假寐，連日來終於能舒展了四肢安睡原本該是極暢快的事情。但她滿腹心事不得舒展，哪裏能真心安睡。
身旁傾城連請數遍叫她起身用膳，見她始終閉著眼睛不搭理便輕輕掩了床帳吹熄了燈火。
天地間將將陷入黑暗中，陡然一聲犬吠突起。初時動靜不大，卻也不知怎的應和聲越來越多。片刻間竟似全城的狗都聞聲而起，仰頭望月將心中郁結傾吐。天上地下一片聒噪哪裏能叫人睡得著？
屋子外面有人聲起，火把的光印上窗紙，將穿梭人影拉的斜長，竟是絡繹不絕。下一刻鳴鑼聲，喝嗎聲不絕於耳。折騰了半晌，終於半絲犬吠不聞。眾人解衣才要睡下，卻不成想又起了一陣雞鳴。吵得人心頭火氣頭疼欲裂，好一番折騰。
鳳輕言聽到腳踏上傾城起身開門出去卻並未走遠，下一刻便瞧見兩條人影印上窗紙，有人在門口交談。
“奴婢覺得今夜之事頗為蹊蹺，待奴婢前去查看。”
“你回去守著公主，莫要有任何閃失。”
“這般聒噪，還是叫奴婢伺候在大人身邊吧。”
“不必。”男人聲音微冷：“無論是人還是畜生，誰起了什麽不該有的心思，統統殺之！”
052月中仙
傾城轉身回來，瞧一眼鳳輕言撇了撇嘴：“你倒是好命！”言罷，再度躺倒在腳踏上。
門外東方止腳步聲漸去漸遠，雞鳴聲漸漸止了。鳳輕言心中譏誚，她毫不懷疑東方止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說了要將雞統統殺之便連一根雞毛都不會留下。
堂堂內廷禁衛軍統領去殺雞？她唇角微勾，很好看！
然而，天上地下卻並未能如人所願安靜下來。雞鳴聲消失片刻之後也不知從哪裏起了聲虎嘯，群山相合，獸王之怒叫人膽寒。
這一下子，商水縣中所有人都睡不著了。狗吠雞鳴尚且能夠忍耐，但是虎嘯就……
何況這麽多的老虎，這要是竄到了縣裏來還不得吃光了所有人？
於是，戶戶傾巢出動，將府衙大門拍的山響。城裏壯丁統統起了身，值夜守城。
如此反覆折騰了許久，人困馬乏眼看著便要崩潰。天上突然降了陣大霧，濃郁的霧氣如有實質，將一切都給遮的朦朦朧朧瞧不真切。天地間也終於安靜下來。家家關門閉戶，脫衣就寢，這一覺睡得極沈。
夜深沈，靜無聲。黎明將至，天地陷入最黑暗時刻。
“哧。”驛站裏馬廄中的囚車裏突然傳來一絲輕微響動，白衣勝雪男子手指搭上囚車輕輕一推，開了。
“世子，成了。”
濃霧中，一身黑衣的矮小男子驟然間靠近。月色中那人仰著頭，儼然正是方才粗野解差頭子的臉，身形卻差了何止一星半點？此刻他滿面鄭重謙卑，同方才的蠻橫圓滑判若兩人。
“勝三哥，有勞。”
白衣男子擡手，將淩亂烏發攏在腦後隨手拿絲絹松松系了。銀色月光如帛沾染上男子溫潤眉目如清風明月，一張唇瓣如塗丹，觀之可親。如今夜色朦朧，那人立於重重霧霭中，便如踏月而來的謫仙。
叫人只想膜拜。
勝三瞧了他一眼便略垂了頭顱，滿目都是心悅誠服的折服：“世子，那些人不容易對付。這醉花蔭也不知能頂上多大會功夫，咱們還是快走吧。”
“恩。”白衣男子點頭：“公主在哪裏？”
“右手邊第一間客房，丫鬟已經睡死了。”
“走。”
屋門輕輕推開，月色溫柔有美一人如月中仙，緩步而行。走過傾城一撩衣擺坐在床榻邊，修長手指搭上女子肩頭輕柔一推。
“言兒醒來。”
鳳輕言豁然睜眼，月光中男子暖如陽光一雙眼眸近在咫尺：“秦楚，果然是你。”
天下間還有什麽人能將白衣穿出那般風情，還能有誰能在汙濁囚車中高潔如雲？更能膽子大到來虎口裏搶食？
只有秦楚！
秦楚唇角微勾，修長手指將女子垂落頸間一縷發絲勾卷纏繞，眸色漸漸迷離。發絲淩亂糾纏，便如人生，人與人之間似乎總被無形絲線牽扯，難以掙脫。
“世子，快走吧。時間緊迫。”勝三在門口急聲催促。
“言兒，我們走。”秦楚將鳳輕言扶起，眸色溫柔月光般皎潔。他身後脈脈月光如紗鋪陳開來，男人批一身月光帛，黑暗中灼灼放光。
“好。”鳳輕言點頭任由秦楚牽了他的手出了房門。
房門外，濃霧中隱約透出幾條身影，正是方才押解秦楚的衙差。此刻卻都已換了衣衫，做一身夜行人打扮。
“世子到了，快！”勝三飛快吩咐一聲，便瞧見濃霧中幾人身形一閃耳邊似有鐵器相擊聲響。功夫不大便聽哢一聲脆響，有人道了聲好了。
“走。”秦楚一扯鳳輕言衣袖，三兩步走進人群，鳳輕言這才驚見眾人正一臉審視般瞧著她。
驚喜，嫌棄，挑剔，猶豫各不相同卻精彩紛呈。鳳輕言被眾人眼中故事吸引，垂眸探究。直到被人拿東西綁了腰肢。
“這個……。”直到了此刻，她才發現原來天地間最豐富的故事不是人心，而是扣在她腰間的繩索。繩索的另一頭系這只紙鳶。巨大的紙鳶。
鳳輕言兩世為人早已寵辱不驚，卻著實被眼前之物驚呆。窮其一生她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紙鳶，月色下，紙鳶骨架冰冷閃一線銀光，分明由鐵器打造。
“言兒。”月色中，秦楚雙眸明亮如星：“肯信我麽？”
“信。”鳳輕言點頭，毫不猶豫。
秦楚勾唇，眼底似有無邊春色融融而出，將天地都溫暖了：“隨我一起飛出去。”
“起！”
秦楚一個起字落了地便聽到勝三冷不丁一聲大喝，下一刻眾人齊齊一聲大喝拉動巨大繩索，鐵骨紙鳶拔地而起。
鳳輕言腳下一空，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一顆心似乎猛然間落地卻再被拔高，天空中碩大一輪圓月如銀盤，瞧上去幽冷煙火不進。此刻，她卻似正朝著銀月而去，霍呼之間便能登上月宮。山川河流盡在腳下，濃霧翻滾如踏浪。心胸都在那一刻徹底敞開，竟叫人平添出無限暢快寫意出來。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都及不上她與他，此刻已成星辰。
“冷麽？”秦楚騰出一只手環上美人腰肢：“抱歉。”
鳳輕言瞧他一眼：“為何抱歉？”
秦楚眸色瞬間黯淡：“我來晚了，叫你身陷囹圄。”
鳳輕言淡笑：“這個天下何處不是囹圄？無非是大與小。”
從前在曲陽她是帝王寵愛的郡主，卻處處受制於禮法，倫常和母親的光環不得自由。緊要關頭也只能成為一個保帥的棄車。
離了曲陽，容朔將她當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好吃好喝供著，只等著到了西楚交差完事。
東方止將她劫走又何曾安了好心？無非是想要利用她叫容朔難堪罷了。
這個天下處處都是牢籠，出了這一個終歸還是要進另一個的。
不得自由！
秦楚沒有說話，只將自己手掌附在女子蜷縮的手指上：“你若信我，我便傾盡一生也要助你自由。決不讓你再……。”
“秦楚。”鳳輕言驀然開口：“你不該將你的人生綁縛在我的身上。”
秦楚默不作聲，良久方才扯唇一笑：“我為何如此，你就真的不明白麽？”
“秦楚，你原本該有大好人生。母親當初一句戲言，何必當真。”
秦楚淺抿了唇瓣，附在鳳輕言手背上的五指微微用力。
“你帶來那些人還留在驛站，不會出事吧。”鳳輕言緩緩開了口。
初時飛起的新鮮感早已經過了，此刻只剩下壓抑和尷尬。不說點什麽，鳳輕言怕自己沒有勇氣再與秦楚這般奔逃下去。
“他們並非真正衙差，都是我游歷天下時結識的能人異士。自然有逃生的法子。”
鳳輕言點頭。方才的雞鳴狗吠虎嘯，加之後來的濃霧大約都是那些人弄出來的。她聽人說過，這個天下有的是身異術之人，有的善於模仿世間萬物之聲，有的善於調弄丸散膏丹，有的善於易容換面，有的善於機關制造。
今日總算長了見識。
“我們去西楚吧。”
半空裏秦楚身子一僵，鳳輕言明顯覺出他的手指離開了自己：“為何？”
053活見鬼
男子聲音帶著幾分澀然：“我救你出來是為了給你自由，你為何定要自投羅網？”
鳳輕言語聲有片刻凝滯，秦楚吸了口氣幽幽瞧向近在咫尺皎潔銀月，只覺得一顆心似比那月宮還要清冷孤寂。
“你與端木一族並無情分，即便他們因你傾覆又有何幹？安南早已將你舍棄，即便西楚挑起戰火又與你何幹？”
鳳輕言輕笑：“我可沒有這麽偉大。”
她側目瞧去，秦楚面色鄭重，難得一見的冷凝。她輕輕嘆息：“我只是不想與容朔為敵。”
秦楚：“……。”
他全沒想到鳳輕言的理由居然是這個，一時間無法應對。
“我們不可能逃得過容朔的眼睛，天下間無一人能逃過他。”鳳輕言嘆口氣，眸色悠悠。
“呵。”秦楚扯了扯唇角：“他若真那麽厲害，為何還能叫東方止將你擄走？”
鳳輕言沒有答言。
她也不明白容朔那般小心謹慎的性子怎麽就能叫東方止將自己給帶走了。但她隱隱覺得那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他一定在琢磨著什麽驚人的事情。
只是……沒有人能猜得透。
“呼。”
正思量間忽聽破空一道歷響擦肩而過，一線火光自面前劃過如燦爛流星。
“怎麽……。”
一句話尚未出口便聽到耳邊一聲炸裂，地動山搖。灼熱氣浪排山高海般撲面而來，發絲衣袂在巨大氣浪中翻分如旗。紙鳶翅膀劇烈抖動起來，險些將掛著的兩人摔下去。
“言兒小心！”秦楚凝眉驚呼，再顧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將鳳輕言攬入自己懷中緊緊扣住她腰肢。
眼前驟然一片明亮，燦爛火焰拔地而起，火樹銀花。竟是無數沾了桐油的火箭朝著兩人所在方位激射而來。期間還夾雜著火炮的攻擊。
方才只顧說話竟不發覺紙鳶飛在一處山頭上。崇山峻嶺中，只那一處山頭燈火通明，依稀能瞧見將士盔甲上抖動的紅纓。
離得真近！
“放！”男人一聲號令冷凝如冰，帶著力敵千鈞的氣勢。
轟隆巨響中，巨大火球騰空而起。爆炸的轟鳴震耳欲聾，鳳輕言只覺得整個天地在那一刻突然就靜了下來，竟再也聽不到旁的聲響。秦楚似乎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卻不聞人語。下一刻便覺身子一沈，直直掉了下去。
方才那一炮將紙鳶左翼打穿，紙鳶雖為鋼筋鐵骨可一旦打穿了布料漏了風便再也飛不遠了。秦楚顰眉使勁渾身解數努力控制紙鳶，然一切卻只是徒然，終究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瞧著兩個人一起掉入到龍潭虎穴中去了。
落地那一刻，秦楚下意識將鳳輕言抱緊，叫她整個身軀都蜷縮在自己懷中。鳳輕言只覺得有巨大沖擊力襲來，震的整顆心噗通了一聲，腥甜之氣直直沖著口腔去了。四下裏蕩起煙塵滾滾，將二人身軀淹沒。
“公主，您這是要到哪裏去？”
男子聲音冷凝如冰，卻似帶著幾分戲謔：“因何不告訴微臣，叫微臣好好護送您去。這麽偷偷摸摸的出來，反倒害了秦世子一條命？”
秦楚！
鳳輕言心中一震驀然清醒，這才驚覺自己正被秦楚緊緊擁著。那人倒在滿地泥濘中滾了周身塵土，往日裏神采飛揚一對眸子此刻卻緊緊閉著。月色中只瞧見面色慘白而唇畔卻分明蜿蜒著刺目一道血痕。
“秦楚！”鳳輕言聲音微顫：“你醒醒！”
害怕，恐懼。在那個瞬間毫無征兆襲來，一下子就沖入了四肢百骸。
她被人活埋沒有恐懼，被送去和親沒有恐懼，被容朔算計九死一生統統沒有恐懼。獨獨瞧見這樣的秦楚她恐懼了。
秦楚若亡，她這一生將再無知己！
“秦楚，醒來！”
女子原本是翠語鶯聲柔婉的美人，這會子卻徹底變了腔調。一聲聲呼喚如杜鵑啼血，叫人聽著只覺悚然。
“公主只要肯乖乖隨微臣回去，並保證再也不跑。微臣可以答應醫治楚世子。”男人聲音歡快愉悅，帶著掌控一切的滿足。
鳳輕言猛然擡頭，入目是無數雪亮冰冷槍尖。槍尖近在咫尺，毫不費力便能將她脆弱肢體戳穿。夜風中槍尖上紅纓肆意飛揚紅的滲人，如同一抹殷紅的血。鳳輕言的眼眸便也被那紅纓給一分分染做了殷紅。
“你敢發誓麽？”她說。
“什麽？”東方止一楞，萬沒想到鳳輕言突然問了這麽風馬牛不相及一句話。
“我跟你回去，你必須醫好秦楚！”
“這個自然。”東方止滿面含笑，觀之可親：“微臣要的只有公主，要秦世子做什麽？”
“你若食言呢？”鳳輕言瞇著眼。
“食言？”東方止面上笑容一僵，突然就不知該如何接話。恍惚中他只覺得眼前女子那個瞬間像極了暗夜中潛藏的妖魔，似乎擁有某種奇異而可怖的力量。仿佛他只要說出什麽不好的話出來，立刻就能兌現了。
他這一生都沒有遭遇過如此刻的境遇，居然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你若食言。”鳳輕言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我要你腸穿肚爛，受盡煎熬而死！”
東方止咽了咽口水，那個瞬間他似乎瞧見鳳輕言一雙眼眸鮮血般殷紅。仔細一瞧卻分明是如他一般的黝黑，於是他狠狠啐了一口。
真是見了鬼了！
“公主何必要如此決然，我答應你便是了。”
“那便叫人來醫治吧。”鳳輕言一只手緊緊扣著秦楚脈搏感受著指尖若有若無的跳動不想挪動分毫，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再也探不到指尖那一抹溫暖。
東方止卻站著沒動，面色漸漸赧然：“公主您這便是強人所難了，為了追捕您，我們可是輕裝而行。哪裏能帶著郎中？”
“藥。”鳳輕言仍舊不松口：“藥總是有的。你東方止身份尊貴，保命止血的丹藥我不信沒有。”
東方止皺了眉卻聽到女子聲音冷幽幽說著：“東方大人方才可是起了誓的，如今紅日東升天地間山野精怪各個都醒了來，句句聽的真切。”
東方止打了個哆嗦。他不是個膽小的人，今天卻不知為何句句被這女子牽制。叫她那麽一說，似乎真就聽見了漫山遍野裏有什麽東西在竊竊私語。
於是他飛快從懷裏套了個瓶子拋給了鳳輕言：“這是上好的靈犀丸，管不管用看他的造化。”
鳳輕言拿起聞了聞確定不是毒藥便盡數倒了出來，也不管多少只管一把塞進秦楚口中。
“一顆……一顆就夠了。你怎麽全給他吃了！”東方止瞧的心疼，急得跺腳。
“誓也發了，藥也給了。公主現在是不是該把秦世子交給微臣的人，您也好跟著微臣繼續上京去？”
“上京？”鳳輕言點點頭：“你說的沒錯。可是我能不能跟你走，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誰說了算？”東方止皺眉，總在這裏跟她磨牙真真心煩。
“呵呵。”
眼看著鳳輕言驟然擡首，明艷眼底深處血腥盡去，緩緩浮起絲奇異笑容出來。東方止瞧的打了個哆嗦，便瞧見她伸手入懷飛快拿了什麽出來，一抖手扔了出去。
東方止剛要吩咐手下小心，便聽到耳邊哧一聲響，有什麽沖著天空直直飛了上去。
啪一聲炸開，霞光萬道。
054本座在此
朝陽初升，玉兔西墜。薄薄日色浸染的淡金天幕之上，一朵煙花驟然間綻放開來。即便如今天光大亮，還是叫人一眼就瞧清楚了半空裏炸開那一只清晰的麒麟瑞獸。
龍生九子各不相同，其一子龍頭、鹿角、獅眼、虎背、熊腰、蛇鱗、馬蹄、牛尾乃吉祥之寶。麒麟出天下必有祥瑞。
此刻，天際之上淡金麒麟出現，趁著日色朦朧原本該是最最不起眼的顏色。這會子卻仿佛一下子從眼睛裏入了心，叫所有人都微微顫抖起來。
東方止瞪大了眼，素來笑意嫣然的面頰上第一次將笑容盡數收斂。眼底有精光一輪直視鳳輕言終，究染上幾分審視。
“你是誰？”
旭日東升，濃雲翻滾山巔靜若無人。東方止猛然出手，一把攥住明艷女子手腕，手指收緊漸漸透出青白。
“你……。”男子咬牙，面目依稀猙獰可怖：“到底是誰？！”
“呵呵。”鳳輕言啟唇輕笑，眉目飛快朝著半空裏麒麟瑞獸掃去，神采飛揚：“那是什麽，東方大人莫非沒有瞧見麽？”
東方止靜默無語。
“那是一個家徽。”鳳輕言巧笑嫣然，眼中融進初升朝陽明亮的暖：“苗疆南氏的家徽。”
女子朱唇輕啟，一字一句說的脆弱鶯啼，動聽而嬌媚。潔白貝齒唇瓣間一閃，綻開清淺笑容出來，端方溫雅帶著幾分俏皮。
這樣的鳳輕言東方止第一次見到。不同於公主的持重肅穆滿腹心事，那是獨屬於無憂少女的歡快和促黠。無疑，這樣的鳳輕言是極美的。東方止卻瞧的緊緊閉上了唇，齒關發出重重撞擊，晨光中驚人的響亮。
鳳輕言笑的越發暢快起來，似乎每一個毛孔都舒展了開來染了晨光，明亮的耀眼。東方止半點不覺得歡暢，在他看來，眼前女子此刻每一個毛孔都在笑話他。
笑話他抓錯了人，白白浪費了寶貴的一夜。
“容朔在哪裏？”東方止面色僵硬，再也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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