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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說了半晌，終是沒有聽到身邊有半分回應。偷眼瞧去，那人仍舊在盯著手指觀瞧。那個神情他以前從未見過，真真的……詭異。
連公公瞧的心驚，眼珠子轉了轉。他伺候了容朔十多年，對他何其熟悉？自己這個主子性子清冷，每每瞧見他越安靜便是越生氣。
這會子安靜成這樣……這把怒火怕是不能平息吧。
“快來人，去將安南公主帶來的丫鬟統統殺了！”連公公大聲吩咐著：“弄臟了千歲爺的衣裳，統統得死！”
千歲爺的怒火素來只能用鮮血才能澆滅，不管用誰的血，只要不是自己的血就好。
“慢！”
容朔突然開了口，連公公苦了臉。自己真是倒黴催的，好死不死為什麽非得這會子湊過來？千歲爺不叫殺了罪魁禍首的丫鬟，是一定要拿自己的命來洩憤麽？
“爺，奴才跟了您這麽些年，感激您一直對奴才這麽好。”他吸了吸鼻子：“這輩子奴才沒有指望了，只希望下輩子奴才還能伺候您。”
容朔瞧他一眼，眼中冷然叫人瞧的心驚：“將公主送回到車裏去，叫鬼九速速跟過去。”
“罷了。”
連公公答應一聲剛要去辦事，便聽到他又繼續說道：“叫鬼九到這裏來給她診治。”
“山上抓住的那些人質呢？”連公公眨了眨眼睛，自己這會子湊過來就是因著這個事情來討個示下。
容朔淺抿了唇瓣，周身氣息一冷。玄色衣衫沾染了血跡夜風中翻飛如旗，滿頭如墨青絲並未挽起隨風飛舞。月色中瞧起來竟絕美如妖但渾身冷然卻又似魔。
無間地獄中嗜血的妖魔！
“不必留了，趕回到山裏去。這座山……。”他微斂了眼眸，眼底帶著些許厭惡：“燒了吧。”
放火燒山寸草不留，何況是人？自此後，再也無人能夠窺探出這片山頭曾經發生過什麽。
“公子！”
離著這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個廟，廟裏有個老和尚還有一群客人。
老和尚正燒了水給客人沏茶，滾燙的水才將將註入粗瓷碗裏，暗褐色的茶葉在水中打著旋才翻了一個身。禪房的門便叫人咣當一聲推開了。
“公子，起火了！”
一個身量高大精壯的黑衣男子飛快說著，難掩眉目中焦急。
禪房中錦衣華服公子背對著房門，緩緩豎起一根手指，止了壯漢話頭。下一刻便聽到悠揚如琴的男子聲音緩緩響起。
“大師，金剛經言萬事皆如夢幻泡影，人生到頭皆如鏡花水月。既如此，何故還要勸世人研習佛法放下執念？你們強迫世人放下執念豈不是也犯了執念？”
老和尚瞧著杯中茶水漸漸泛出淺棕如蜜色澤，才將杯蓋蓋上，將茶杯推至華服公子面前：“公子覺得這茶好喝麽？”
華服公子掀開杯蓋瞧了一眼，端起茶盞細細品著，良久方才淺淺勾唇：“尚可。”
老和尚未答言，轉身取了另一桶茶葉重新沏了茶。這一次卻遞給了黑衣壯漢：“這位施主來嘗嘗這被茶滋味如何？”
壯漢哪裏有心思品茶，皺著眉瞧著自己主子。瞧見主子朝著他使了個眼色才伸手接了茶杯，一口喝幹呸的一聲：“什麽玩意？不好，不好！”
老和尚微笑：“公子覺得茶好，那位施主卻覺得不好。實際上兩盞茶用的是同一種茶葉同一種水。”
這話一出口，黑衣壯漢立刻紅了眼，瞧著自己主子眼中竟露出幾分懼怕出來：“你這老和尚何故害我？公子，屬下錯了，這茶好喝的很！”
華服公子並未理會，擡眼溫和瞧著面前老和尚：“我在向老師父請教經文，你怎的談論起茶經？”
“阿彌陀佛！經書也好，茶水也罷，原本就是相同的道理。”老和尚淡淡微笑，眼中光芒睿智而通透：“一切皆在人心。我才是萬物之根源。”
華服公子聲音頓了一頓，將他說的話細細品味一番才點了點頭：“多謝大師指點。”
“公子無須客氣。”老和尚緩緩說道：“天命如此，一切皆有定數。”
華服公子眸色微閃，只覺得的他這話大有深意。便擡眼盯著他瞧，老和尚卻只一味雲淡風輕。
“這幾日打擾大師了。怎的一直不曾瞧見廟裏面旁的弟子？”
“公子來的不巧，前些日子老衲的弟子都下山化緣去了，還不曾歸來。”
華服公子沒有說話，細長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著。聲音單調沒有規律，黑衣壯漢只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叫人心煩意亂。老和尚面頰上卻仍舊帶著淺淺微笑，似乎不為所動。
良久，他將手指一頓緩緩起了身：“打擾了老師父數日著實愧疚，咱們便就此別過吧。”
“施主慢走。”老和尚雙手合十也不挽留。
華服公子伸手入懷取了明晃晃一錠足金出來，手裏面墊了墊足有二十兩。這才滿意的遞給了老和尚：“叨擾數日，這些便當做給寺廟修葺的費用吧。”
“多謝施主。”老和尚不拒絕，伸手接過金子。客客氣氣將華服公子一行送出了山門。
待人去的遠了，才轉身回來掩了山門。
“嗖。”破空一道歷響，雪亮電光將夜空劃破。鮮艷刺目的血珠子雨一般噴灑，老和尚倒在血泊中，雙目緊閉，手中沈甸甸的金子咕嚕嚕滾落在泥濘中。
041大夢初醒
那是一只沾了桐油的火箭，老和尚倒地瞬間便在周身燃起了沖天烈焰。下一刻，點點飛火流星般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千年古剎頃刻間毀於一旦，火光沖天。
此情此景，竟是與另一座遙遠山頭上的境況極其相似。
方丈身死，古剎毀於天火，人與物了然無蹤。足金二十兩用作修葺古寺，足以重新再立一座新廟。
山腰處涼亭中，悠揚男子聲音緩緩念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漆黑的眼底深處，有冰冷而殘忍的光芒悄然而至：“老和尚，你莫要怪我。”
“公子，接下來怎麽辦？”涼亭中黑衣壯漢躬身問道。
華服公子沈思片刻勾唇一笑：“這一次，我親自去會會她！”
……
前往西楚的官道上，西楚使臣的馬隊有條不紊的緩慢前行著，終於停在一處驛站。
驛站所在的地方是個小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倒也熱鬧幹凈。
西楚馬隊在這裏一停數日。自打他們來了之後，鎮子裏藥鋪的生意極好。止血療傷的藥材一時間供不應求，極度稀缺。
行腳的商人不知從哪裏得了這個信，大量游醫湧入小鎮開始兜售金瘡藥。小鎮空前的熱鬧，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鎮子裏發生的事情鳳輕言並不知道，她已經連著睡了好幾日。整日裏雖昏昏沈沈卻也不是全無意識，只是渾渾噩噩夢魘不斷。
夢裏面時而血肉模糊肝腸寸斷，時而墜入萬丈深淵萬箭穿心。時而哭，時而大笑，時而又夢囈不斷。
這一切鳳輕言都沒有半分察覺。她只知道每每在自己即將萬劫不覆的時候，都會有一道光突然破開雲霧照了進來，一下子救贖她與萬丈深淵之中。在那光霧繚繞中似乎有人影隱與重重霧霭之後瞧不清樣貌。但身邊飄蕩著那一抹似花非花的澀然香氣卻極其真實，真實的叫她忍不住想睜開眼睛瞧瞧，那站在雲端將她喚醒的神明到底長的什麽樣子。
鳳輕言努力的睜眼，許是信念太過執著，這一日竟真的睜開了雙目。觸目卻是無邊的黑暗，鳳輕言心中一驚緩緩動了動手指。
手指有知覺，確定自己是真的醒了。可是……為什麽看不到東西？
她躺著沒有動，渾身都軟綿綿使不上半分力氣。就這樣躺了許久，方才覺得感官漸漸回籠，這才覺出眼睛上面分明蒙了東西。擡手便要去扯，卻叫人一把給按住。
“公主莫動！您在黑暗中關了許久，九千歲吩咐您必須戴著這個。等您醒了先閉會眼睛適應了周遭的光線再將這帶子去掉。不然，驀然瞧見了光明只怕會留下眼疾。”
鳳輕言聞言停手，腦中將方才聽到的每個字細細回味一遍。只覺得說話聲音聽起來很是熟悉。
“連翹？”良久，她終於想起那聲音屬於誰，低聲喚了一句。卻不曾想出口聲音嘶啞低沈，哪裏有往日半分柔美？
“正是奴婢。”連翹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奴婢這就去稟報千歲爺公主醒了。”
“等一等。”鳳輕言一聲疾呼：“你來，陪我說說話。”
人醒了，記憶便也跟著醒了。
那一日容朔將她獨自留在馬車裏的事情歷歷在目。那人儼然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這是打算借刀殺人叫自己直接死了？
若果真如此，自己醒了這種事情，越晚叫他知道越好。
“我睡了很久？”
“正是呢。”連翹說道：“千歲爺將公主救回來那一日您早已經昏迷不醒，瞧起來實在是……。”
後頭的話鳳輕言不及細聽，心裏面卻咯噔了一聲。
她怕黑，她居然怕黑？！
殘酷的事實無法面對。她以為前世之事早已不在意，今生今世只要遠離了那些人那些事，一切便可重新開始。哪裏想到前世過往終是在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她不懼怕黑夜，卻無法忍受幽閉空間中的黑暗。
這原本該是個秘密，絕對不能叫人知道的秘密。但是……容朔怕是已經知道了吧。
讓那個可怕男人知曉了她的弱點，足以致命！
“那一日，發生了什麽？”她訥訥開了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總有一日要面對容朔，那日之事必先得了然於胸。
“那一日……。”連翹聲音微滯沈吟片刻：“奴婢和茯苓的馬車在最後頭，前頭發生了什麽並不能親眼瞧見。只知道車隊突然停了下來，四下裏殺聲震天。大約過了有兩個時辰，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再然後，千歲爺就命令奴婢來伺候主子了。”
“是麽。”鳳輕言語聲清淡，難掩失望。
容朔那人行事素來周全，又怎會叫自己身邊一個丫鬟窺見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不過。”連翹眼睛一亮，擡起頭來：“奴婢後來倒是聽到一些傳言，許是與那日之事有關！”
鳳輕言將眼眸轉向連翹。雖然她雙目無法視物，但她相信連翹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地陷大坑，流星天降。有鬼魅從四面八方而來，將血腥沾染塵世。神兵自地底而生，誅妖邪除奸佞。驅逐鬼魅與無間地獄之中。”
鳳輕言淺抿唇瓣，將連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中飛快琢磨一番，心中只覺一片驚濤駭浪。
連翹的話聽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卻分明已經將那日遇襲之事交代的清清楚楚。
地陷大坑，流星天降。那日馬車忽然陷入地下，耳邊有簌簌箭矢之聲不絕於耳。可不剛剛好印證了這些言論？
所以，敵人早有埋伏，早已安排好一切打算半路劫殺。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卻還是叫容朔反將了一軍。他居然將自己的人馬給藏在了地下？聽起來，敵人怕是死幹凈了吧。
“公主。”連翹瞧她滿面鄭重久久不曾言語，生怕她身子不適還會再度昏厥。趕緊開口說道：“過去的事情何需要在意？您好好的才最最要緊。”
“公主既然醒了，便趁熱將藥吃了吧。”連翹溫聲說著，鳳輕言耳邊傳來清晰瓷器相擊的聲音。
人的五官想通，眼睛瞧不見，旁的器官便異常敏感。鳳輕言清晰的覺出連翹靠的自己越來越近，空氣中似乎有濕潤苦澀的氣息迎面撲了過來。
鳳輕言下意識皺眉，這個味道，好苦！
瓷器特有的冰冷觸感沾染唇畔，鳳輕言舒展了眉頭將藥汁一口銜入口中，毫不猶豫吞下。奇異的苦澀沾染上味蕾，滑入到肚腹中去了。鳳輕言覺得周身顫了一顫，手指忍不住縮緊。
真苦！
即便如此，她並不拒絕連翹送過來的藥汁，功夫不大便吃了個幹幹凈凈。
“本座叫小連子備了蜜餞，若是覺得難耐便用些。”
鳳輕言悚然一驚，手指便刺入了皮肉卻毫無察覺。
這個聲音！
剛才給她餵藥的人不是連翹，竟然是……
042朽木不可雕
鳳輕言驚著了。
方才的聲音似淡漠無情卻極其悅耳，如醇厚美酒聽之叫人沈醉。女子素手一翻攥住眼前黑布一把扯下。映入眼簾是男子絕世無雙一張面孔，如玉肌膚點絳紅唇。狹長鳳眸點漆般深邃卻無半分笑意，似乎天下萬物與他都不能入心。
連翹則垂著頭站在他身旁。
“九……千歲？！”
鳳輕言不能掩飾自己的震驚。
那人自來高坐雲端，是一朵潔白的高嶺之花，任何人不得近身與三尺之內。又一貫視她如敝履，即便想破了腦袋她也絕對想不出那人居然會親自來餵她吃藥。
這得多大的面子？！
容朔微微顰眉，手中藥碗朝後一遞。連翹忙不疊伸手來接，卻見容朔雙眉緊顰，狹長鳳眸中瞬間有冰霜浮起，叫人呼吸都困難了。
“千歲爺，奴才已經凈過手了，您只管放心將碗交給奴才便是。”
斜刺裏連公公笑容可掬湊了上來，伸手接過容朔手中藥碗，又忙不疊去攏了幾盞燈火盡數放在桌案上。
“這鎮子實在太小，奴才已經尋遍了所有的鋪子和人家，也只找著這麽幾盞薄紗燈籠尚能入眼。千歲爺您且將就著些，待補給到了，奴才立刻換了明珠的燈籠過來。”
容朔低低恩了一聲，再不曾有過多言語。
鳳輕言心中一動，容朔在鎮子裏盤亙數日不前，原來是因為物資用盡等待補給？瞧起來，當日那一戰定然極其慘烈。
“你的丫鬟已經痊愈。”容朔鳳眸低垂，凈白如玉的面頰上沒有半分喜怒：“不日便可近身伺候。”
“呵。”鳳輕言輕呵出聲，笑顏中難掩譏諷：“那便真得多謝九千歲了呢！”
身旁男人半晌無語，靜的出奇。瞧上去玉色均勻肌膚上浮起薄薄一層嫣紅。紅色極清淺，如雨後零落與地的桃花，不細看根本瞧不真切。鳳輕言心念一動，這人是知道算計了自己所以突然不好意思？
念頭才起便狠狠唾棄，那個殘忍陰狠的煞神，怎麽可能！
“出去。”良久，身側男人驀然出聲。悠揚音色淡淡，哪裏有半分的不好意思？分明與往日裏沒有半絲差別。
“是。”
他那一聲出去並沒有特意沖著誰，連公公身子一抖一把拉起連翹飛快退出門外。臨踏出了門檻，不忘回身將房門小心翼翼掩好。之後才將身子挺得筆直，昂著頭站在了廊檐下。
連翹遂不及防叫他生生給拽了出去，待要反身回屋去，房門卻已經叫連公公給關的死死的。
“公公，您出去您的何故拉著奴婢？公主才醒轉，身邊怎能沒有個伺候的人？”
“呵呵。”連公公側目一笑，笑聲朗朗卻大有深意：“小丫頭，雜家是在救你，好心倒給當了驢肝肺。”
連翹聲音一滯不明所以：“千歲爺不需要人伺候麽？”
“丫頭。”連公公幽幽嘆口氣：“聽話要聽音，萬事萬物的道理可不是一成不變。”
連翹眨了眨眼睛，一雙黑葡萄樣的大眼睛裏面滿是疑惑。她今年只有十二歲，數日之前還不過是駙馬府裏面一個洗馬桶的粗使丫頭。除了盡心盡力伺候自己主子，哪裏有人告訴過她什麽叫做聽話聽音？
不知疲倦的近身伺候主子，難道有錯？
“朽木不可雕。”連公公撇了撇嘴，毫不掩飾眼底嫌棄：“若非打量你同雜家一般都姓連，雜家才不管這檔子閑事。罷罷罷，只當我閑來無事自己找晦氣吧。”
說罷，他將手中拂塵一甩正過了身子，不再去瞧連翹。
連翹能得了鳳輕言青眼皆因她有一顆水晶樣善良清透的心。她並不笨只是年齡小見識少。聽連公公那麽說，哪裏還不明白老太監方才是真心的想要幫助自己？這一路上前途如何尚不可知，無論是自己還是公主需要仰仗這老太監的地方多了去了。
於是，立刻朝著連公公福了福身子：“是奴婢愚鈍一時不能參透公公良苦用心。還請公公莫要生氣才是。”
連公公瞧她面目真誠，臉上便也浮起絲笑意出來。暖融融如三月間春風：“才說了你這猴崽子愚鈍，一眨眼就變得鬼靈精。你只管伺候好你主子便是，雜家瞧著你主子……。”
他聲音略略一頓，似猶豫片刻到底還是淺淺開了口：“你主子是個有大機緣的人。”
此刻，那有大機緣的人卻面色不善，深色冷峻睨著眼前冰山美人。
“一命換一命，本座素來說到做到。”
容朔不動如山，聲音淡淡卻悠揚如迷荼花開，有似花非花暗香浮動。即便你滿腔怒氣，聽到那樣的聲音。再瞧見這樣完美一張容顏。便連最後一點火星子也徹底的熄滅了。
鳳輕言雙眸眨也不眨盯著面前一雙狹長鳳眸。從前她不是沒有同容朔這般近距離的說過話，卻從不曾這般仔細瞧過他的眼睛。那人一雙眼睛詭異非凡，上一次險些著了他的道。自此後還哪裏能沒了戒心？
但是，不知為何。鳳輕言這會子就是篤定容朔不會再用那樣魅惑的功夫來對付自己。
眼前，男人一雙眼眸陳如暗夜，燦若星辰。瞧上去清透幹凈仿佛世間丁點汙濁都不曾沾染。
這人一身明紫長袍曳地，烏發以素白一只白玉蘭花簪子別著。白玉簪玉質溫潤白如羊脂，越發顯得那人烏發更烏如墨染。臉頰兩側一縷發絲垂落，滑過凈白如玉面頰，蜿蜒至緊緊束著領口的白玉蘭花領針，再匯入到下方淩波水仙中去了。
這樣的人瞧著，無一處不要感謝造物主的恩賜，竟無一不完美。
風華絕代，公子如玉世無雙。這些現成的詞匯皆用來讚揚美人，但是你會發現這些詞語用在容朔身上無一合適。任何一個現有詞匯都只能成了對眼前男子美麗的褻瀆。
鳳輕言瞧的呼吸一滯，這人本該是血海中沈淪翻滾的魔鬼，瞧上去卻偏偏如同站在雲端高潔清雅的佛陀。周身似乎總在不經意間便流淌出對世人汙濁的救贖和悲憫。
這樣的人可以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可以是征戰一方的將相，再不濟也該是萬民追逐效仿的文人墨客。
然而，他卻只是個閹人。
他有翻手烏雲覆手為雨的權利，西楚朝堂無人能出其右。但是，他仍舊只是個閹人。是被權貴踩在腳下墜落在汙泥中的下等人。
巨大的反差莫名叫人覺得……心疼。
“嘶。”
細微一道風聲破空劃過鳳輕言面頰一閃而逝，下一刻便聽到轟隆一聲，有灰塵簌簌墜落。鳳輕言悚然回身，好端端的床架子居然毫無征兆從中斷裂。床帳子嘩啦一下子朝著她批頭砸了下來。
鳳輕言這一下子吃驚非小，尚不及穿鞋便就勢一滾才免了被埋在紗帳下的危機。耳邊，有男人迷荼花開般淡漠聲音響起，卻分明染了曼珠沙華的幽冷。
“憐憫本座之人，素來只能被人憐憫！”
043與虎謀皮
屋子外面的連翹被巨大響動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要沖進屋去。才側過了身子，卻一眼瞟見廊檐下的連公公口鼻相關，站得紋絲不動。
連翹抿了抿唇，便也斂了眉目。雖然心內焦急有如油烹，臉上卻並未帶出分毫。
連公公眼角將她一舉一動據瞧在眼裏，唇畔明顯勾了一勾將手中拂塵一甩：“孺子可教。”
院角馬棚裏，店小二手裏才抓了把草料要投到馬廄裏。冷不丁耳邊傳來一陣巨響，手裏草料嘩啦一下子揚了漫天。回頭觀瞧，廊檐下一男一女站的如兩尊菩薩。自己也忙不疊扭回了頭去，淺淺撇了撇嘴。
惹不起啊惹不起，大家且都一起當聾子吧。
屋內，鳳輕言狼狽起身，自紛亂紗灘被海中爬出。飛快將淩亂發髻攏了攏瞧著眼前男子只覺得滿腔的憤怒。不過瞧他一眼，一句話尚不曾說，你一怒毀床柱險些將別人給埋了。可有顧慮過眼前人大病初愈，而且是你的救命恩人？
“九千歲果真恩怨分明！”鳳輕言憤聲說道：“那麽，拿我鳳輕言一條命只換了瓶金瘡藥，是不是太小氣了些？”
“哦？”容朔端坐於桌案邊粗糙木凳上動也不動，似並不曾感受到女子周身怒意：“談好了的買賣。”
值或不值無非就是個你情我願，早已經說好了的事情。等塵埃落定了覺得虧再說不值有什麽用？
“呵。”鳳輕言唇瓣勾起絲譏諷笑容：“鳳輕言可不單單救了千歲爺的命，還救了您手底下上百人的命。您同我講好的，只換一命！”
她緩緩豎起一根手指，認真而專註。
容朔凝眉，再度寂靜無聲。便如暴風雨到來前總會異常寧靜。鳳輕言暗暗咬牙，不出聲也不能賴賬！
“九千歲早就知道那日有人半路埋伏吧？所以您將我留在車裏自己抽身離去，為的就是想要拿我當餌誘敵深入。即便敵人有多麽敏銳的嗅覺，馬車中到底還留著一個人。怎麽都不會想到車中人早已易了主。所以他們便按早就商定好的計劃出了手。”
鳳輕言瞧了男子一眼，容朔鳳眸盯著自己如玉長指一分分變得冰一般透明，卻不置可否。
“馬車陷入巨坑後停止，之後又被鐵籠固定再被鐵鏈吊在半空裏，無疑便成了眾矢之的。一時間萬箭齊發，鳳輕言不善武功自然無法從馬車中逃脫，再不會有人懷疑車中困著的是九千歲您。待到敵人以為大功告成之時，您便叫早已埋伏好的人馬傾巢出動將他們一舉拿下。我們走的是官道，官道素來比較寬敞，雖然偶有山脈卻並沒有許多山林樹木不適與藏身。讓我想想，九千歲將您的人給藏在了哪裏？”
鳳輕言故作沈吟：“哦，對了，該是藏在了地下。除了那裏，再也沒有能容身之處。待到敵人下山來驗收成果之時，您的人馬便從地下突然鉆出來殺了敵人措手不及。這一仗，千歲府勝。”
鳳輕言牽起唇角，大病初愈唇色略顯蒼白，眼底卻帶著光。冷眼瞧上去竟也別有一番風情。
“不如叫我再來猜猜，九千歲怎麽就能算準榮華會主動送上門來給您當替死鬼呢？只怕從鳳梓雲被蜘蛛毀了容貌的時候，您就已經想好要這麽做了吧。”
“我瞧見她的時候她半邊面頰幾乎盡毀，花蛛之毒斷沒有那般厲害。想來是千歲爺您動了手腳挑起她滿腔怒火，後來又給了她歡顏讓她來找我報仇。只要我中了您的毒藥自然得接近您，一路之上便可悄無聲息替您擋刀。雖然後來中毒的是茯苓，卻並不影響大計。最終我還是自己送上了門去。”
這幾幢事情聽上去紛紛亂亂似乎全無關聯，實際上卻全出自一人之手。鳳梓雲中毒是多麽早的事情啊，容朔居然從那個時候便已經想好了，要開始編織這樣大一張巨網。
這人的頭腦心性，細思極恐！
“恩。”良久，容朔微微點頭：“你所言不差。”
只這一句，再無其他。
鳳輕言等了良久，終是不聞那人開口。便抿了唇瓣，心中雖忐忑不安，面上卻未露出分毫。那人冷冽殺伐，滿身殺戮。得見自己心思被人窺破能做出什麽樣的應對都不奇怪，偏偏他不動聲色，這叫旁人可要怎麽辦？
“既如此，九千歲該是也承認您從鳳輕言手裏面拿回去的不止一條命。”
“沒錯。”容朔點頭。
鳳輕言吸了口氣：“所以，九千歲莫非不認為您給的籌碼不夠？”
容朔這個說話風格真真的叫人……著急。您就不能多說幾個字麽？聊天太費勁！
“呵。”耳畔傳來容朔一聲淺笑，如美人玉指勾動琴弦，將人心弦緊緊勾住：“聰明之人素來活不長久。”
“九千歲此刻斷然不會殺掉榮華。”鳳輕言唇角輕勾。手指毫無意識攥緊，只覺手心處一層粘膩濕冷的汗。
與虎謀皮，不過如此。
“哦？”容朔挑眉，語聲清淺，瞧不出喜怒。
“如今尚未離開安南，和親公主身死無論是安南抑或西楚帝都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怕皆時少不得要遷怒與九千歲。”
鳳輕言半擡了眼眸，仿若對萬事萬物早已了然於胸。
“若是榮華猜的不錯，路上截殺之人多半來自西楚，該是您的仇家。留下榮華，多少能牽制他們。皆時將榮華周全交至西楚帝手中，您便可功德圓滿全身而退。若是這個和親的公主，西楚未來後妃，再成了您手中棋子那便更妙了。”
鳳輕言眼底笑意加深，滿地混亂的鬥室之中。女子笑靨如花竟難得一見的明艷照人。
“只要榮華在西楚後宮一日，千歲爺便可高枕無憂盡享榮華。您在西楚的權力再也無人能出其右。”
“你說的不錯。”容朔點頭，不掩飾自己眼中讚賞：“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
淡漠語聲戛然而止。
眼看著方才還離著自己足足三尺之遠的男子突然就到了眼前。有淺淺冰雪冷冽之氣在鼻端縈繞，男人沈如暗夜的眼底深處分明漸漸浮起絲淡淡猩紅。
044怎麽是你？
一句可惜叫鳳輕言如墜冰窟。
今日之言是一場博弈，她實際上並不能斷定半路劫殺之人究竟出自何方，她不可能忘記自己的親外婆林太後恨不能叫自己死了。之所以會那麽說無非是想要劍走偏鋒叫容朔以為自己奇貨可居，也可借著他的力量保護自己。
如今瞧起來，竟是弄巧成拙了？
容朔瞧她一眼，如站在雲端的天神睥睨著世間卑微眾生：“可惜，你得先活著。”
這話什麽意思？
鳳輕言顰眉，心裏面咯噔一聲。他莫非對自己動了殺機？
“呵呵。”鳳輕言輕笑：“我若死了，千歲爺將如何向西楚帝交代？”
女子面頰上帶著明潤的笑，瞧上去端方溫雅，滿目都是渾不在意的自信。卻也只有她知道，這老成持重的樣子不過徒有其表。
“皇上麽……。”容朔似乎沈吟了片刻：“似乎並沒有見過榮華公主的真面目。”
鳳輕言：“……。”
所以，容朔是真的不在乎她的死活。西楚帝並沒有見過真正的榮華公主，任何一個女子都可以是榮華公主。
她右肩一垮，只下傾了極小一個弧度，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容朔狹長鳳眸在她面上一掃，似乎也並沒有發覺。
“九千歲說的沒錯，凡女皆可為榮華。但，能找到端陽軍的榮華，天下間卻只有一個。”
四下裏靜的出奇，半分聲息也無。
鳳輕言冷眼瞧著，容朔脊背挺直如松，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一張面孔凈白如玉，滿面玉潤的光輝竟是連半絲毛孔都不曾見。鳳輕言試圖從他面龐上找出一絲生氣或憤怒痕跡，瞧了良久卻是徒然。在如今一地狼藉之中，男人優雅尊貴如雲端仙子。眼前這般情景除了好看再也沒有旁的詞匯來形容。
“不過麽，你倒是提醒了本座一件事情。”他說。
鳳輕言一楞，挑眉瞧向容朔。
“你身邊那個丫鬟雖然傷愈到底傷了根基，只怕日後身子不大中用。另一個又太小，回頭本座再撥個伺候的人給你。”
“多謝九千歲，榮華身邊不缺人手。”
“缺。”容朔薄唇微啟，只緩緩說了一個字便側目瞧向了門外：“小連子，去叫鬼五帶著那個女人過來。”
門外傳來響亮一聲應諾便聽見連公公去的遠了。下一刻，再也無人開口，一室靜謐，直到腳步聲再度響起。
鳳輕言立刻擡頭，容朔會塞個什麽樣的人到她身邊？
連公公身後緊緊跟著個黑衣鬼面人，那人一進了屋便雙膝跪倒，將整個身軀都匍匐在地上，瞧上去極其虔誠：“屬下叩見督公。”
容朔眉目清淡，不動如山：“一旁候著。”
那人起身退在一旁，這麽一來他身後女子便露出真面目來。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冷氣。
“怎麽……是你？！”
眼前女子女子眉目如畫，原本是個艷色無雙的嬌俏美人，卻似大病初愈唇色極淺，不見殷紅只餘淡淡的粉。這般姿態不但未曾折損她半分嬌媚反倒更增了幾分嬌弱病態之美。
“端木柔！”
這人是端木柔！怎麽能是端木柔？！
鳳輕言側目瞧向容朔，只覺得不可思議。你莫非就不需要給個解釋麽？
“小連子，走吧。”
鳳輕言瞪大了眼睛。容朔他居然……居然就這麽……走了？
那人真的就這樣走了。片刻之間屋子裏面便只剩下鳳輕言和端木柔大眼瞪小眼，相看兩無語。
“我並不想見到你。”鳳輕言坐下，語聲淡淡，別開了眼去並不去瞧眼前這人。
“呵。”端木柔一聲低笑：“你以為我想麽？”
鳳輕言瞧她一眼。端木柔居然也會這麽冷硬的大聲說話？
“既然相看兩厭，你大可回去苗疆，或者駙馬府……對了。”鳳輕言唇畔勾起一絲譏諷微笑：“如今該是該叫做端木府了。有那樣一個精明的父親，端木府的嫡長小姐定能前途無量。”
“既然你瞧不上我，我也並不想屈居你之下。不如我們來合作？”端木柔瞧一眼屋中狼藉，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眼底陡然一亮，卻頃刻間消失。自己尋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全無下人的自覺。
“你我之間恩怨全因出身。”端木柔吸了口氣，侃侃而談：“如今你已經同父親斷絕關系，我也並不在他身邊。咱們便再也算不得敵人。在這個世界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鳳輕言挑眉，所以？
“你替我將南氏的信號送出去，待到合適的機會助我回到苗疆。而我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也會盡力當好這個侍女。”
鳳輕言挑眉：“我並沒有聽出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聽說你才大病初愈。”端木柔唇角勾了勾，極淺淡一絲笑容卻將方才病態盡去，些許流轉出淡淡嫵媚風流韻致出來：“想來你該是比誰都清楚，這一路上並不太平。南疆苗氏的本事可不容小覷，有我來保護你，你自然能夠安全無虞。”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心念電轉。
南氏蠱王秘錄她早已經爛熟於心，對於巫蠱之道只怕要比端木柔高明的多。但是，這事情卻並不能夠叫旁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若是有端木柔這個南氏家主的女兒跟著，無論她再做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出來都合情合理了。盡可以推到南氏身上去。
“憑什麽叫我相信你？”
她心中早已意動，臉上卻未帶出分毫。買賣要一點一點的談才能爭取到更大的籌碼。何況，端木柔並不是個值得信任之人。
“你居然不肯信我？”端木柔挑眉，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冷然。
鳳輕言沒有說話，容色清淡瞧著端木柔。她一雙眼眸原本長的大而圓，極其明潤而鮮艷。這會子卻刻意半瞇了，全瞧不出心中到底是怎樣個想法。
這個樣子的鳳輕言瞧的端木柔心裏面咯噔了一聲，只覺得眼前之人高深莫測竟完全無法掌控。忍不住便對自己剛才的提議生出些許的懷疑出來。這人……竟是同她一早聽聞全不相同！
實際上鳳輕言如今的樣子，若是換做連公公或者連翹瞧見，大約便不會如端木柔這般忐忑。因為眼前鳳輕言無論神態做派都依稀帶著容朔的影子。她分明便是在模仿容朔，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眼看著端木柔輕輕咬了唇瓣，片刻之後伸手入懷取了只通體烏黑手掌大小的錦盒出來：“這個給你拿去。”
鳳輕言挑眉卻並未伸手去接，示意她將匣子放在桌案上。端木柔也不拒絕，索性直接將匣子打開了來。裏面靜靜躺著只體如金紙小指粗細的蟲子。蟲子躺在盒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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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半晌，終是沒有聽到身邊有半分回應。偷眼瞧去，那人仍舊在盯著手指觀瞧。那個神情他以前從未見過，真真的……詭異。
連公公瞧的心驚，眼珠子轉了轉。他伺候了容朔十多年，對他何其熟悉？自己這個主子性子清冷，每每瞧見他越安靜便是越生氣。
這會子安靜成這樣……這把怒火怕是不能平息吧。
“快來人，去將安南公主帶來的丫鬟統統殺了！”連公公大聲吩咐著：“弄臟了千歲爺的衣裳，統統得死！”
千歲爺的怒火素來只能用鮮血才能澆滅，不管用誰的血，只要不是自己的血就好。
“慢！”
容朔突然開了口，連公公苦了臉。自己真是倒黴催的，好死不死為什麽非得這會子湊過來？千歲爺不叫殺了罪魁禍首的丫鬟，是一定要拿自己的命來洩憤麽？
“爺，奴才跟了您這麽些年，感激您一直對奴才這麽好。”他吸了吸鼻子：“這輩子奴才沒有指望了，只希望下輩子奴才還能伺候您。”
容朔瞧他一眼，眼中冷然叫人瞧的心驚：“將公主送回到車裏去，叫鬼九速速跟過去。”
“罷了。”
連公公答應一聲剛要去辦事，便聽到他又繼續說道：“叫鬼九到這裏來給她診治。”
“山上抓住的那些人質呢？”連公公眨了眨眼睛，自己這會子湊過來就是因著這個事情來討個示下。
容朔淺抿了唇瓣，周身氣息一冷。玄色衣衫沾染了血跡夜風中翻飛如旗，滿頭如墨青絲並未挽起隨風飛舞。月色中瞧起來竟絕美如妖但渾身冷然卻又似魔。
無間地獄中嗜血的妖魔！
“不必留了，趕回到山裏去。這座山……。”他微斂了眼眸，眼底帶著些許厭惡：“燒了吧。”
放火燒山寸草不留，何況是人？自此後，再也無人能夠窺探出這片山頭曾經發生過什麽。
“公子！”
離著這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個廟，廟裏有個老和尚還有一群客人。
老和尚正燒了水給客人沏茶，滾燙的水才將將註入粗瓷碗裏，暗褐色的茶葉在水中打著旋才翻了一個身。禪房的門便叫人咣當一聲推開了。
“公子，起火了！”
一個身量高大精壯的黑衣男子飛快說著，難掩眉目中焦急。
禪房中錦衣華服公子背對著房門，緩緩豎起一根手指，止了壯漢話頭。下一刻便聽到悠揚如琴的男子聲音緩緩響起。
“大師，金剛經言萬事皆如夢幻泡影，人生到頭皆如鏡花水月。既如此，何故還要勸世人研習佛法放下執念？你們強迫世人放下執念豈不是也犯了執念？”
老和尚瞧著杯中茶水漸漸泛出淺棕如蜜色澤，才將杯蓋蓋上，將茶杯推至華服公子面前：“公子覺得這茶好喝麽？”
華服公子掀開杯蓋瞧了一眼，端起茶盞細細品著，良久方才淺淺勾唇：“尚可。”
老和尚未答言，轉身取了另一桶茶葉重新沏了茶。這一次卻遞給了黑衣壯漢：“這位施主來嘗嘗這被茶滋味如何？”
壯漢哪裏有心思品茶，皺著眉瞧著自己主子。瞧見主子朝著他使了個眼色才伸手接了茶杯，一口喝幹呸的一聲：“什麽玩意？不好，不好！”
老和尚微笑：“公子覺得茶好，那位施主卻覺得不好。實際上兩盞茶用的是同一種茶葉同一種水。”
這話一出口，黑衣壯漢立刻紅了眼，瞧著自己主子眼中竟露出幾分懼怕出來：“你這老和尚何故害我？公子，屬下錯了，這茶好喝的很！”
華服公子並未理會，擡眼溫和瞧著面前老和尚：“我在向老師父請教經文，你怎的談論起茶經？”
“阿彌陀佛！經書也好，茶水也罷，原本就是相同的道理。”老和尚淡淡微笑，眼中光芒睿智而通透：“一切皆在人心。我才是萬物之根源。”
華服公子聲音頓了一頓，將他說的話細細品味一番才點了點頭：“多謝大師指點。”
“公子無須客氣。”老和尚緩緩說道：“天命如此，一切皆有定數。”
華服公子眸色微閃，只覺得的他這話大有深意。便擡眼盯著他瞧，老和尚卻只一味雲淡風輕。
“這幾日打擾大師了。怎的一直不曾瞧見廟裏面旁的弟子？”
“公子來的不巧，前些日子老衲的弟子都下山化緣去了，還不曾歸來。”
華服公子沒有說話，細長手指在桌面上緩緩敲著。聲音單調沒有規律，黑衣壯漢只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叫人心煩意亂。老和尚面頰上卻仍舊帶著淺淺微笑，似乎不為所動。
良久，他將手指一頓緩緩起了身：“打擾了老師父數日著實愧疚，咱們便就此別過吧。”
“施主慢走。”老和尚雙手合十也不挽留。
華服公子伸手入懷取了明晃晃一錠足金出來，手裏面墊了墊足有二十兩。這才滿意的遞給了老和尚：“叨擾數日，這些便當做給寺廟修葺的費用吧。”
“多謝施主。”老和尚不拒絕，伸手接過金子。客客氣氣將華服公子一行送出了山門。
待人去的遠了，才轉身回來掩了山門。
“嗖。”破空一道歷響，雪亮電光將夜空劃破。鮮艷刺目的血珠子雨一般噴灑，老和尚倒在血泊中，雙目緊閉，手中沈甸甸的金子咕嚕嚕滾落在泥濘中。
041大夢初醒
那是一只沾了桐油的火箭，老和尚倒地瞬間便在周身燃起了沖天烈焰。下一刻，點點飛火流星般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千年古剎頃刻間毀於一旦，火光沖天。
此情此景，竟是與另一座遙遠山頭上的境況極其相似。
方丈身死，古剎毀於天火，人與物了然無蹤。足金二十兩用作修葺古寺，足以重新再立一座新廟。
山腰處涼亭中，悠揚男子聲音緩緩念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漆黑的眼底深處，有冰冷而殘忍的光芒悄然而至：“老和尚，你莫要怪我。”
“公子，接下來怎麽辦？”涼亭中黑衣壯漢躬身問道。
華服公子沈思片刻勾唇一笑：“這一次，我親自去會會她！”
……
前往西楚的官道上，西楚使臣的馬隊有條不紊的緩慢前行著，終於停在一處驛站。
驛站所在的地方是個小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倒也熱鬧幹凈。
西楚馬隊在這裏一停數日。自打他們來了之後，鎮子裏藥鋪的生意極好。止血療傷的藥材一時間供不應求，極度稀缺。
行腳的商人不知從哪裏得了這個信，大量游醫湧入小鎮開始兜售金瘡藥。小鎮空前的熱鬧，每個人都喜氣洋洋。
鎮子裏發生的事情鳳輕言並不知道，她已經連著睡了好幾日。整日裏雖昏昏沈沈卻也不是全無意識，只是渾渾噩噩夢魘不斷。
夢裏面時而血肉模糊肝腸寸斷，時而墜入萬丈深淵萬箭穿心。時而哭，時而大笑，時而又夢囈不斷。
這一切鳳輕言都沒有半分察覺。她只知道每每在自己即將萬劫不覆的時候，都會有一道光突然破開雲霧照了進來，一下子救贖她與萬丈深淵之中。在那光霧繚繞中似乎有人影隱與重重霧霭之後瞧不清樣貌。但身邊飄蕩著那一抹似花非花的澀然香氣卻極其真實，真實的叫她忍不住想睜開眼睛瞧瞧，那站在雲端將她喚醒的神明到底長的什麽樣子。
鳳輕言努力的睜眼，許是信念太過執著，這一日竟真的睜開了雙目。觸目卻是無邊的黑暗，鳳輕言心中一驚緩緩動了動手指。
手指有知覺，確定自己是真的醒了。可是……為什麽看不到東西？
她躺著沒有動，渾身都軟綿綿使不上半分力氣。就這樣躺了許久，方才覺得感官漸漸回籠，這才覺出眼睛上面分明蒙了東西。擡手便要去扯，卻叫人一把給按住。
“公主莫動！您在黑暗中關了許久，九千歲吩咐您必須戴著這個。等您醒了先閉會眼睛適應了周遭的光線再將這帶子去掉。不然，驀然瞧見了光明只怕會留下眼疾。”
鳳輕言聞言停手，腦中將方才聽到的每個字細細回味一遍。只覺得說話聲音聽起來很是熟悉。
“連翹？”良久，她終於想起那聲音屬於誰，低聲喚了一句。卻不曾想出口聲音嘶啞低沈，哪裏有往日半分柔美？
“正是奴婢。”連翹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奴婢這就去稟報千歲爺公主醒了。”
“等一等。”鳳輕言一聲疾呼：“你來，陪我說說話。”
人醒了，記憶便也跟著醒了。
那一日容朔將她獨自留在馬車裏的事情歷歷在目。那人儼然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這是打算借刀殺人叫自己直接死了？
若果真如此，自己醒了這種事情，越晚叫他知道越好。
“我睡了很久？”
“正是呢。”連翹說道：“千歲爺將公主救回來那一日您早已經昏迷不醒，瞧起來實在是……。”
後頭的話鳳輕言不及細聽，心裏面卻咯噔了一聲。
她怕黑，她居然怕黑？！
殘酷的事實無法面對。她以為前世之事早已不在意，今生今世只要遠離了那些人那些事，一切便可重新開始。哪裏想到前世過往終是在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她不懼怕黑夜，卻無法忍受幽閉空間中的黑暗。
這原本該是個秘密，絕對不能叫人知道的秘密。但是……容朔怕是已經知道了吧。
讓那個可怕男人知曉了她的弱點，足以致命！
“那一日，發生了什麽？”她訥訥開了口，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總有一日要面對容朔，那日之事必先得了然於胸。
“那一日……。”連翹聲音微滯沈吟片刻：“奴婢和茯苓的馬車在最後頭，前頭發生了什麽並不能親眼瞧見。只知道車隊突然停了下來，四下裏殺聲震天。大約過了有兩個時辰，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再然後，千歲爺就命令奴婢來伺候主子了。”
“是麽。”鳳輕言語聲清淡，難掩失望。
容朔那人行事素來周全，又怎會叫自己身邊一個丫鬟窺見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不過。”連翹眼睛一亮，擡起頭來：“奴婢後來倒是聽到一些傳言，許是與那日之事有關！”
鳳輕言將眼眸轉向連翹。雖然她雙目無法視物，但她相信連翹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地陷大坑，流星天降。有鬼魅從四面八方而來，將血腥沾染塵世。神兵自地底而生，誅妖邪除奸佞。驅逐鬼魅與無間地獄之中。”
鳳輕言淺抿唇瓣，將連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心中飛快琢磨一番，心中只覺一片驚濤駭浪。
連翹的話聽上去似乎並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卻分明已經將那日遇襲之事交代的清清楚楚。
地陷大坑，流星天降。那日馬車忽然陷入地下，耳邊有簌簌箭矢之聲不絕於耳。可不剛剛好印證了這些言論？
所以，敵人早有埋伏，早已安排好一切打算半路劫殺。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卻還是叫容朔反將了一軍。他居然將自己的人馬給藏在了地下？聽起來，敵人怕是死幹凈了吧。
“公主。”連翹瞧她滿面鄭重久久不曾言語，生怕她身子不適還會再度昏厥。趕緊開口說道：“過去的事情何需要在意？您好好的才最最要緊。”
“公主既然醒了，便趁熱將藥吃了吧。”連翹溫聲說著，鳳輕言耳邊傳來清晰瓷器相擊的聲音。
人的五官想通，眼睛瞧不見，旁的器官便異常敏感。鳳輕言清晰的覺出連翹靠的自己越來越近，空氣中似乎有濕潤苦澀的氣息迎面撲了過來。
鳳輕言下意識皺眉，這個味道，好苦！
瓷器特有的冰冷觸感沾染唇畔，鳳輕言舒展了眉頭將藥汁一口銜入口中，毫不猶豫吞下。奇異的苦澀沾染上味蕾，滑入到肚腹中去了。鳳輕言覺得周身顫了一顫，手指忍不住縮緊。
真苦！
即便如此，她並不拒絕連翹送過來的藥汁，功夫不大便吃了個幹幹凈凈。
“本座叫小連子備了蜜餞，若是覺得難耐便用些。”
鳳輕言悚然一驚，手指便刺入了皮肉卻毫無察覺。
這個聲音！
剛才給她餵藥的人不是連翹，竟然是……
042朽木不可雕
鳳輕言驚著了。
方才的聲音似淡漠無情卻極其悅耳，如醇厚美酒聽之叫人沈醉。女子素手一翻攥住眼前黑布一把扯下。映入眼簾是男子絕世無雙一張面孔，如玉肌膚點絳紅唇。狹長鳳眸點漆般深邃卻無半分笑意，似乎天下萬物與他都不能入心。
連翹則垂著頭站在他身旁。
“九……千歲？！”
鳳輕言不能掩飾自己的震驚。
那人自來高坐雲端，是一朵潔白的高嶺之花，任何人不得近身與三尺之內。又一貫視她如敝履，即便想破了腦袋她也絕對想不出那人居然會親自來餵她吃藥。
這得多大的面子？！
容朔微微顰眉，手中藥碗朝後一遞。連翹忙不疊伸手來接，卻見容朔雙眉緊顰，狹長鳳眸中瞬間有冰霜浮起，叫人呼吸都困難了。
“千歲爺，奴才已經凈過手了，您只管放心將碗交給奴才便是。”
斜刺裏連公公笑容可掬湊了上來，伸手接過容朔手中藥碗，又忙不疊去攏了幾盞燈火盡數放在桌案上。
“這鎮子實在太小，奴才已經尋遍了所有的鋪子和人家，也只找著這麽幾盞薄紗燈籠尚能入眼。千歲爺您且將就著些，待補給到了，奴才立刻換了明珠的燈籠過來。”
容朔低低恩了一聲，再不曾有過多言語。
鳳輕言心中一動，容朔在鎮子裏盤亙數日不前，原來是因為物資用盡等待補給？瞧起來，當日那一戰定然極其慘烈。
“你的丫鬟已經痊愈。”容朔鳳眸低垂，凈白如玉的面頰上沒有半分喜怒：“不日便可近身伺候。”
“呵。”鳳輕言輕呵出聲，笑顏中難掩譏諷：“那便真得多謝九千歲了呢！”
身旁男人半晌無語，靜的出奇。瞧上去玉色均勻肌膚上浮起薄薄一層嫣紅。紅色極清淺，如雨後零落與地的桃花，不細看根本瞧不真切。鳳輕言心念一動，這人是知道算計了自己所以突然不好意思？
念頭才起便狠狠唾棄，那個殘忍陰狠的煞神，怎麽可能！
“出去。”良久，身側男人驀然出聲。悠揚音色淡淡，哪裏有半分的不好意思？分明與往日裏沒有半絲差別。
“是。”
他那一聲出去並沒有特意沖著誰，連公公身子一抖一把拉起連翹飛快退出門外。臨踏出了門檻，不忘回身將房門小心翼翼掩好。之後才將身子挺得筆直，昂著頭站在了廊檐下。
連翹遂不及防叫他生生給拽了出去，待要反身回屋去，房門卻已經叫連公公給關的死死的。
“公公，您出去您的何故拉著奴婢？公主才醒轉，身邊怎能沒有個伺候的人？”
“呵呵。”連公公側目一笑，笑聲朗朗卻大有深意：“小丫頭，雜家是在救你，好心倒給當了驢肝肺。”
連翹聲音一滯不明所以：“千歲爺不需要人伺候麽？”
“丫頭。”連公公幽幽嘆口氣：“聽話要聽音，萬事萬物的道理可不是一成不變。”
連翹眨了眨眼睛，一雙黑葡萄樣的大眼睛裏面滿是疑惑。她今年只有十二歲，數日之前還不過是駙馬府裏面一個洗馬桶的粗使丫頭。除了盡心盡力伺候自己主子，哪裏有人告訴過她什麽叫做聽話聽音？
不知疲倦的近身伺候主子，難道有錯？
“朽木不可雕。”連公公撇了撇嘴，毫不掩飾眼底嫌棄：“若非打量你同雜家一般都姓連，雜家才不管這檔子閑事。罷罷罷，只當我閑來無事自己找晦氣吧。”
說罷，他將手中拂塵一甩正過了身子，不再去瞧連翹。
連翹能得了鳳輕言青眼皆因她有一顆水晶樣善良清透的心。她並不笨只是年齡小見識少。聽連公公那麽說，哪裏還不明白老太監方才是真心的想要幫助自己？這一路上前途如何尚不可知，無論是自己還是公主需要仰仗這老太監的地方多了去了。
於是，立刻朝著連公公福了福身子：“是奴婢愚鈍一時不能參透公公良苦用心。還請公公莫要生氣才是。”
連公公瞧她面目真誠，臉上便也浮起絲笑意出來。暖融融如三月間春風：“才說了你這猴崽子愚鈍，一眨眼就變得鬼靈精。你只管伺候好你主子便是，雜家瞧著你主子……。”
他聲音略略一頓，似猶豫片刻到底還是淺淺開了口：“你主子是個有大機緣的人。”
此刻，那有大機緣的人卻面色不善，深色冷峻睨著眼前冰山美人。
“一命換一命，本座素來說到做到。”
容朔不動如山，聲音淡淡卻悠揚如迷荼花開，有似花非花暗香浮動。即便你滿腔怒氣，聽到那樣的聲音。再瞧見這樣完美一張容顏。便連最後一點火星子也徹底的熄滅了。
鳳輕言雙眸眨也不眨盯著面前一雙狹長鳳眸。從前她不是沒有同容朔這般近距離的說過話，卻從不曾這般仔細瞧過他的眼睛。那人一雙眼睛詭異非凡，上一次險些著了他的道。自此後還哪裏能沒了戒心？
但是，不知為何。鳳輕言這會子就是篤定容朔不會再用那樣魅惑的功夫來對付自己。
眼前，男人一雙眼眸陳如暗夜，燦若星辰。瞧上去清透幹凈仿佛世間丁點汙濁都不曾沾染。
這人一身明紫長袍曳地，烏發以素白一只白玉蘭花簪子別著。白玉簪玉質溫潤白如羊脂，越發顯得那人烏發更烏如墨染。臉頰兩側一縷發絲垂落，滑過凈白如玉面頰，蜿蜒至緊緊束著領口的白玉蘭花領針，再匯入到下方淩波水仙中去了。
這樣的人瞧著，無一處不要感謝造物主的恩賜，竟無一不完美。
風華絕代，公子如玉世無雙。這些現成的詞匯皆用來讚揚美人，但是你會發現這些詞語用在容朔身上無一合適。任何一個現有詞匯都只能成了對眼前男子美麗的褻瀆。
鳳輕言瞧的呼吸一滯，這人本該是血海中沈淪翻滾的魔鬼，瞧上去卻偏偏如同站在雲端高潔清雅的佛陀。周身似乎總在不經意間便流淌出對世人汙濁的救贖和悲憫。
這樣的人可以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可以是征戰一方的將相，再不濟也該是萬民追逐效仿的文人墨客。
然而，他卻只是個閹人。
他有翻手烏雲覆手為雨的權利，西楚朝堂無人能出其右。但是，他仍舊只是個閹人。是被權貴踩在腳下墜落在汙泥中的下等人。
巨大的反差莫名叫人覺得……心疼。
“嘶。”
細微一道風聲破空劃過鳳輕言面頰一閃而逝，下一刻便聽到轟隆一聲，有灰塵簌簌墜落。鳳輕言悚然回身，好端端的床架子居然毫無征兆從中斷裂。床帳子嘩啦一下子朝著她批頭砸了下來。
鳳輕言這一下子吃驚非小，尚不及穿鞋便就勢一滾才免了被埋在紗帳下的危機。耳邊，有男人迷荼花開般淡漠聲音響起，卻分明染了曼珠沙華的幽冷。
“憐憫本座之人，素來只能被人憐憫！”
043與虎謀皮
屋子外面的連翹被巨大響動嚇了一跳，下意識便要沖進屋去。才側過了身子，卻一眼瞟見廊檐下的連公公口鼻相關，站得紋絲不動。
連翹抿了抿唇，便也斂了眉目。雖然心內焦急有如油烹，臉上卻並未帶出分毫。
連公公眼角將她一舉一動據瞧在眼裏，唇畔明顯勾了一勾將手中拂塵一甩：“孺子可教。”
院角馬棚裏，店小二手裏才抓了把草料要投到馬廄裏。冷不丁耳邊傳來一陣巨響，手裏草料嘩啦一下子揚了漫天。回頭觀瞧，廊檐下一男一女站的如兩尊菩薩。自己也忙不疊扭回了頭去，淺淺撇了撇嘴。
惹不起啊惹不起，大家且都一起當聾子吧。
屋內，鳳輕言狼狽起身，自紛亂紗灘被海中爬出。飛快將淩亂發髻攏了攏瞧著眼前男子只覺得滿腔的憤怒。不過瞧他一眼，一句話尚不曾說，你一怒毀床柱險些將別人給埋了。可有顧慮過眼前人大病初愈，而且是你的救命恩人？
“九千歲果真恩怨分明！”鳳輕言憤聲說道：“那麽，拿我鳳輕言一條命只換了瓶金瘡藥，是不是太小氣了些？”
“哦？”容朔端坐於桌案邊粗糙木凳上動也不動，似並不曾感受到女子周身怒意：“談好了的買賣。”
值或不值無非就是個你情我願，早已經說好了的事情。等塵埃落定了覺得虧再說不值有什麽用？
“呵。”鳳輕言唇瓣勾起絲譏諷笑容：“鳳輕言可不單單救了千歲爺的命，還救了您手底下上百人的命。您同我講好的，只換一命！”
她緩緩豎起一根手指，認真而專註。
容朔凝眉，再度寂靜無聲。便如暴風雨到來前總會異常寧靜。鳳輕言暗暗咬牙，不出聲也不能賴賬！
“九千歲早就知道那日有人半路埋伏吧？所以您將我留在車裏自己抽身離去，為的就是想要拿我當餌誘敵深入。即便敵人有多麽敏銳的嗅覺，馬車中到底還留著一個人。怎麽都不會想到車中人早已易了主。所以他們便按早就商定好的計劃出了手。”
鳳輕言瞧了男子一眼，容朔鳳眸盯著自己如玉長指一分分變得冰一般透明，卻不置可否。
“馬車陷入巨坑後停止，之後又被鐵籠固定再被鐵鏈吊在半空裏，無疑便成了眾矢之的。一時間萬箭齊發，鳳輕言不善武功自然無法從馬車中逃脫，再不會有人懷疑車中困著的是九千歲您。待到敵人以為大功告成之時，您便叫早已埋伏好的人馬傾巢出動將他們一舉拿下。我們走的是官道，官道素來比較寬敞，雖然偶有山脈卻並沒有許多山林樹木不適與藏身。讓我想想，九千歲將您的人給藏在了哪裏？”
鳳輕言故作沈吟：“哦，對了，該是藏在了地下。除了那裏，再也沒有能容身之處。待到敵人下山來驗收成果之時，您的人馬便從地下突然鉆出來殺了敵人措手不及。這一仗，千歲府勝。”
鳳輕言牽起唇角，大病初愈唇色略顯蒼白，眼底卻帶著光。冷眼瞧上去竟也別有一番風情。
“不如叫我再來猜猜，九千歲怎麽就能算準榮華會主動送上門來給您當替死鬼呢？只怕從鳳梓雲被蜘蛛毀了容貌的時候，您就已經想好要這麽做了吧。”
“我瞧見她的時候她半邊面頰幾乎盡毀，花蛛之毒斷沒有那般厲害。想來是千歲爺您動了手腳挑起她滿腔怒火，後來又給了她歡顏讓她來找我報仇。只要我中了您的毒藥自然得接近您，一路之上便可悄無聲息替您擋刀。雖然後來中毒的是茯苓，卻並不影響大計。最終我還是自己送上了門去。”
這幾幢事情聽上去紛紛亂亂似乎全無關聯，實際上卻全出自一人之手。鳳梓雲中毒是多麽早的事情啊，容朔居然從那個時候便已經想好了，要開始編織這樣大一張巨網。
這人的頭腦心性，細思極恐！
“恩。”良久，容朔微微點頭：“你所言不差。”
只這一句，再無其他。
鳳輕言等了良久，終是不聞那人開口。便抿了唇瓣，心中雖忐忑不安，面上卻未露出分毫。那人冷冽殺伐，滿身殺戮。得見自己心思被人窺破能做出什麽樣的應對都不奇怪，偏偏他不動聲色，這叫旁人可要怎麽辦？
“既如此，九千歲該是也承認您從鳳輕言手裏面拿回去的不止一條命。”
“沒錯。”容朔點頭。
鳳輕言吸了口氣：“所以，九千歲莫非不認為您給的籌碼不夠？”
容朔這個說話風格真真的叫人……著急。您就不能多說幾個字麽？聊天太費勁！
“呵。”耳畔傳來容朔一聲淺笑，如美人玉指勾動琴弦，將人心弦緊緊勾住：“聰明之人素來活不長久。”
“九千歲此刻斷然不會殺掉榮華。”鳳輕言唇角輕勾。手指毫無意識攥緊，只覺手心處一層粘膩濕冷的汗。
與虎謀皮，不過如此。
“哦？”容朔挑眉，語聲清淺，瞧不出喜怒。
“如今尚未離開安南，和親公主身死無論是安南抑或西楚帝都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怕皆時少不得要遷怒與九千歲。”
鳳輕言半擡了眼眸，仿若對萬事萬物早已了然於胸。
“若是榮華猜的不錯，路上截殺之人多半來自西楚，該是您的仇家。留下榮華，多少能牽制他們。皆時將榮華周全交至西楚帝手中，您便可功德圓滿全身而退。若是這個和親的公主，西楚未來後妃，再成了您手中棋子那便更妙了。”
鳳輕言眼底笑意加深，滿地混亂的鬥室之中。女子笑靨如花竟難得一見的明艷照人。
“只要榮華在西楚後宮一日，千歲爺便可高枕無憂盡享榮華。您在西楚的權力再也無人能出其右。”
“你說的不錯。”容朔點頭，不掩飾自己眼中讚賞：“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可惜……。”
淡漠語聲戛然而止。
眼看著方才還離著自己足足三尺之遠的男子突然就到了眼前。有淺淺冰雪冷冽之氣在鼻端縈繞，男人沈如暗夜的眼底深處分明漸漸浮起絲淡淡猩紅。
044怎麽是你？
一句可惜叫鳳輕言如墜冰窟。
今日之言是一場博弈，她實際上並不能斷定半路劫殺之人究竟出自何方，她不可能忘記自己的親外婆林太後恨不能叫自己死了。之所以會那麽說無非是想要劍走偏鋒叫容朔以為自己奇貨可居，也可借著他的力量保護自己。
如今瞧起來，竟是弄巧成拙了？
容朔瞧她一眼，如站在雲端的天神睥睨著世間卑微眾生：“可惜，你得先活著。”
這話什麽意思？
鳳輕言顰眉，心裏面咯噔一聲。他莫非對自己動了殺機？
“呵呵。”鳳輕言輕笑：“我若死了，千歲爺將如何向西楚帝交代？”
女子面頰上帶著明潤的笑，瞧上去端方溫雅，滿目都是渾不在意的自信。卻也只有她知道，這老成持重的樣子不過徒有其表。
“皇上麽……。”容朔似乎沈吟了片刻：“似乎並沒有見過榮華公主的真面目。”
鳳輕言：“……。”
所以，容朔是真的不在乎她的死活。西楚帝並沒有見過真正的榮華公主，任何一個女子都可以是榮華公主。
她右肩一垮，只下傾了極小一個弧度，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容朔狹長鳳眸在她面上一掃，似乎也並沒有發覺。
“九千歲說的沒錯，凡女皆可為榮華。但，能找到端陽軍的榮華，天下間卻只有一個。”
四下裏靜的出奇，半分聲息也無。
鳳輕言冷眼瞧著，容朔脊背挺直如松，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一張面孔凈白如玉，滿面玉潤的光輝竟是連半絲毛孔都不曾見。鳳輕言試圖從他面龐上找出一絲生氣或憤怒痕跡，瞧了良久卻是徒然。在如今一地狼藉之中，男人優雅尊貴如雲端仙子。眼前這般情景除了好看再也沒有旁的詞匯來形容。
“不過麽，你倒是提醒了本座一件事情。”他說。
鳳輕言一楞，挑眉瞧向容朔。
“你身邊那個丫鬟雖然傷愈到底傷了根基，只怕日後身子不大中用。另一個又太小，回頭本座再撥個伺候的人給你。”
“多謝九千歲，榮華身邊不缺人手。”
“缺。”容朔薄唇微啟，只緩緩說了一個字便側目瞧向了門外：“小連子，去叫鬼五帶著那個女人過來。”
門外傳來響亮一聲應諾便聽見連公公去的遠了。下一刻，再也無人開口，一室靜謐，直到腳步聲再度響起。
鳳輕言立刻擡頭，容朔會塞個什麽樣的人到她身邊？
連公公身後緊緊跟著個黑衣鬼面人，那人一進了屋便雙膝跪倒，將整個身軀都匍匐在地上，瞧上去極其虔誠：“屬下叩見督公。”
容朔眉目清淡，不動如山：“一旁候著。”
那人起身退在一旁，這麽一來他身後女子便露出真面目來。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狠狠吸了口冷氣。
“怎麽……是你？！”
眼前女子女子眉目如畫，原本是個艷色無雙的嬌俏美人，卻似大病初愈唇色極淺，不見殷紅只餘淡淡的粉。這般姿態不但未曾折損她半分嬌媚反倒更增了幾分嬌弱病態之美。
“端木柔！”
這人是端木柔！怎麽能是端木柔？！
鳳輕言側目瞧向容朔，只覺得不可思議。你莫非就不需要給個解釋麽？
“小連子，走吧。”
鳳輕言瞪大了眼睛。容朔他居然……居然就這麽……走了？
那人真的就這樣走了。片刻之間屋子裏面便只剩下鳳輕言和端木柔大眼瞪小眼，相看兩無語。
“我並不想見到你。”鳳輕言坐下，語聲淡淡，別開了眼去並不去瞧眼前這人。
“呵。”端木柔一聲低笑：“你以為我想麽？”
鳳輕言瞧她一眼。端木柔居然也會這麽冷硬的大聲說話？
“既然相看兩厭，你大可回去苗疆，或者駙馬府……對了。”鳳輕言唇畔勾起一絲譏諷微笑：“如今該是該叫做端木府了。有那樣一個精明的父親，端木府的嫡長小姐定能前途無量。”
“既然你瞧不上我，我也並不想屈居你之下。不如我們來合作？”端木柔瞧一眼屋中狼藉，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眼底陡然一亮，卻頃刻間消失。自己尋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全無下人的自覺。
“你我之間恩怨全因出身。”端木柔吸了口氣，侃侃而談：“如今你已經同父親斷絕關系，我也並不在他身邊。咱們便再也算不得敵人。在這個世界上，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
鳳輕言挑眉，所以？
“你替我將南氏的信號送出去，待到合適的機會助我回到苗疆。而我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也會盡力當好這個侍女。”
鳳輕言挑眉：“我並沒有聽出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聽說你才大病初愈。”端木柔唇角勾了勾，極淺淡一絲笑容卻將方才病態盡去，些許流轉出淡淡嫵媚風流韻致出來：“想來你該是比誰都清楚，這一路上並不太平。南疆苗氏的本事可不容小覷，有我來保護你，你自然能夠安全無虞。”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心念電轉。
南氏蠱王秘錄她早已經爛熟於心，對於巫蠱之道只怕要比端木柔高明的多。但是，這事情卻並不能夠叫旁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若是有端木柔這個南氏家主的女兒跟著，無論她再做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出來都合情合理了。盡可以推到南氏身上去。
“憑什麽叫我相信你？”
她心中早已意動，臉上卻未帶出分毫。買賣要一點一點的談才能爭取到更大的籌碼。何況，端木柔並不是個值得信任之人。
“你居然不肯信我？”端木柔挑眉，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冷然。
鳳輕言沒有說話，容色清淡瞧著端木柔。她一雙眼眸原本長的大而圓，極其明潤而鮮艷。這會子卻刻意半瞇了，全瞧不出心中到底是怎樣個想法。
這個樣子的鳳輕言瞧的端木柔心裏面咯噔了一聲，只覺得眼前之人高深莫測竟完全無法掌控。忍不住便對自己剛才的提議生出些許的懷疑出來。這人……竟是同她一早聽聞全不相同！
實際上鳳輕言如今的樣子，若是換做連公公或者連翹瞧見，大約便不會如端木柔這般忐忑。因為眼前鳳輕言無論神態做派都依稀帶著容朔的影子。她分明便是在模仿容朔，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眼看著端木柔輕輕咬了唇瓣，片刻之後伸手入懷取了只通體烏黑手掌大小的錦盒出來：“這個給你拿去。”
鳳輕言挑眉卻並未伸手去接，示意她將匣子放在桌案上。端木柔也不拒絕，索性直接將匣子打開了來。裏面靜靜躺著只體如金紙小指粗細的蟲子。蟲子躺在盒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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