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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終於舒心：“走吧。”
“這就……走？”鳳輕言驚愕中瞧向安南帝。
她早生去意，卻怎麽都不能相信安南帝居然真就讓她這樣子離開。自己以這樣的方式被容朔帶走，以後安南拿什麽臉在諸國立足？
“榮華，到了西楚不比在家。你要……好自為之。”安南帝眸色千變，到了唇畔卻只化作輕飄飄一句好自為之。
鳳輕言心知大局已定，斂眸掩去心中譏誚，聲音恭順而謙卑：“榮華謹遵皇命。”
“公主留步，請您帶上奴婢一同走吧。”
才走了兩步，耳邊驟然響起女子一聲疾呼。鳳輕言側目瞧去，是一個粗使丫鬟攙著茯苓站在了房門口。
茯苓方才被鳳梓雲抓傷昏迷，不知何時醒了來。鳳梓雲的指甲不幹凈，那一下傷的極重。茯苓雖然醒轉面色卻依然蒼白如紙，顯然正忍受著極大痛苦。而她身邊那丫鬟瞧起來很是眼熟，心念一動方想起正是玉帶河邊帶回來那個刷馬桶的丫頭。
這會子，她怎麽也出來了？
“九千歲，此去西楚路途遙遠山高水長，我們公主千金之軀不能無人近身伺候。”茯苓大著膽子朝著容朔跪了下去。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
茯苓聲音是顫抖的，方才處置紅絮她不是沒有瞧見卻還是朝容朔說了方才那一番話。那人從來就不曾對自己衷心，突然弄出這麽一出來所為那般？
容朔並未答言，連眼風都不曾給過茯苓。一步步極其緩慢的出了公主府。茯苓拿不準容朔到底是個什麽意思，自己斷然不敢這麽貿貿然跟上去。身子便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還跪著幹什麽？趕緊的跟上吶。”院門口，老太監回身說著。伸出手指朝著茯苓虛空一點：“你這丫頭命可真好，居然真的就說動了千歲爺許你跟著。你是不知道，在咱們西楚……。”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晌鳳輕言並沒有細聽，她只震驚於容朔居然真的準許茯苓跟著。他那人神秘的緊，似乎對天下事皆能了然於胸。她不相信容朔會不知道茯苓的底細來歷，怎的……還真就容許她跟到西楚去？
“公主，時辰不早了，請您盡快等車。”老太監終於結束了自己長篇大論，朝著鳳輕言笑嘻嘻說著。
鳳輕言微微點頭，轉身瞧著安南帝。分明瞧見那人眼中閃過尷尬，不甘，憤怒，憋悶萬種情緒，待要細瞧卻只餘如從前一般的威嚴。
“舅舅。”她緩緩開了口：“這大約是榮華最後一次這般稱呼您。自此後請您保重！”
言罷，女子豁然轉身。腳下步子前所未有的輕快，卻不及瞧見身後九五之尊的皇帝在那一聲保重後，挺直如松的身軀有那麽一個瞬間微微佝僂。
安南帝直立不動，半晌沒有言語。直到眼前浩浩蕩蕩的人群早已經不見了蹤跡，眼眸卻仍舊盯著鳳輕言消失的方向，似乎已經癡了。
“皇上。”良久，寧淑妃溫聲開口：“榮華公主已經去的遠了。”
“住口！”安南帝毫無征兆回身，眼底有猩紅狠厲的光芒乍現。
寧淑妃一哆嗦，難掩心中驚駭。自打她進宮以來，何曾見過這樣的皇上？就在這公主府小小方寸之間，他居然數次流露出殺意。
“臣妾知罪。”她深深垂下頭去，心中恐懼漸甚。窺見帝心非她所願，只怕……禍事就要近了。
那一頭鳳輕言已經上了馬車。
公主府外頭有兩輛馬車等候，一輛金碧輝煌極盡奢華。另一輛卻毫不起眼，黑沈沈便如世面上再普通不過的馬車。
老太監笑嘻嘻將鳳輕言引上那輛奢華的馬車便要離去。
“公公如何稱呼？”明艷女子挑起車簾，語調溫柔瞧著眼前老太監。
“老奴姓連。”連公公微笑著說道：“這一路上舟車勞頓，老奴只怕不能近身伺候公主。您若有什麽吩咐只管告訴車邊的侍衛。”
“多謝連公公。”
鳳輕言眼眸飛快朝著車邊一掃，便放下車簾。馬車外面一陣響動，先是茯苓叫人扔了上來。接下來那粗使丫鬟也上了車。
車裏空間極大，裝三個人也並不見擁擠。鳳輕言微顰眉頭，這種時候再想要將茯苓趕走已經不可能。此去西楚山高水長，也只能任由她跟著。
只可惜……秦楚的願望終究只能如鏡中花不得實現。
容朔這時候帶她出城遂不及防。兩日後，等秦楚得著信的時候，他們只怕早就在千裏之外了。
莫非……
鳳輕言心中一顫，眼底有精光一輪。容朔突然這會子離開曲陽，莫非就是為了甩開秦楚？
秦楚那人頗有才華又知交滿天下，這些年雖不曾入朝為官卻結識了不少奇異朋友。那樣的人若是到了西楚，絕非西楚之福。
她眸色微閃。
所以，今日的猝然離去，到底是那人臨時起意還是早就有意為之？若是早就算計好了，竟是連寧淑妃和皇上舅舅都一同被他給玩弄於鼓掌之中了麽？
這人還是個人麽？！
“公主，公主。茯苓不好了！”
耳邊冷不丁傳來女子一聲急促而尖銳的大喝，鳳輕言猛然醒過神來。
036那是一條命！
秦楚那人頗有才華又知交滿天下，這些年雖不曾入朝為官卻結識了不少奇異朋友。那樣的人若是到了西楚，絕非西楚之福。
她眸色微閃。
若是臨時起意，公主府外怎會有兩輛馬車等候？然而，寧淑妃到訪連她自己都頗為意外。容朔身處後宮又怎會提前知曉而提前布置好一切？
他若是早就算計好了，便是連寧淑妃和皇上舅舅都一同被他給玩弄於鼓掌之中了。
這人的心思真真可怕？！
“公主，公主。茯苓不好了！”
耳邊冷不丁傳來女子一聲急促而尖銳的大喝，鳳輕言猛然醒過神來。
鳳輕言側目瞧去，茯苓頭顱枕在粗使丫鬟腿上，一張面目金紙般枯黃，連唇畔都瞧不出原本色澤。
那個顏色叫人瞧著驚心。
鳳輕言立刻起身湊在茯苓近前。那人睡的顯然極不安穩，裸露在外的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哢哢作響。面頰卻陡然收緊，口中同一時間傳出嗝的一聲。
“不要叫她咬到舌頭。”
鳳輕言陡然一聲驚呼，粗使丫頭反應迅速，一把將自己手指塞進她口中。隨即便是一聲悶哼。
“你怎的將自己手指塞進去了？”鳳輕言顰眉，茯苓此時的樣子顯然是毒發。腦子早已經不受自己控制，口中哪裏還有個輕重？叫她大力咬下去，手指能有個好？
“奴婢……奴婢……。”粗使丫頭不善言辭，叫鳳輕言這麽一問瞠口結舌。
鳳輕言嘆口氣，隨手自車窗上撕了條窗簾布下來，團了團塞進茯苓口中替換下粗使丫頭的手指。
“將她翻過來。”
神志不清的人身體素來沈重非比尋常，兩人合力之下才成功將茯苓翻過身來。哧拉一聲，鳳輕言將茯苓後背衣衫扯破，露出大片金紙般蠟黃肌膚。而後背正中的五指抓痕在一片金黃中愈發的觸目驚心。
初時瞧見茯苓傷痕的時候還是鮮紅的，只在抓痕的邊緣顯出些微的幽藍。這會子那處已經徹底變作了黑色，高高鼓起來有兩只交疊高。從傷口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天啊！”粗使丫頭哪裏見過這般情景，忍不住驚呼出聲。
鳳輕言擡手，素白指尖在茯苓傷口邊緣的隆起處按下去。手指立刻陷入進去，同一時間便瞧見一股子黑黝黝的濃水噴了出去。
濃水噴濺在馬車壁板上，耳邊立刻響起嘶一聲響。眼看著厚實的木頭給焦灼出了淺淺一個小坑出來。
“好厲害的毒！”
鳳輕言瞇了瞇眼，鳳梓雲是真的恨毒了自己，這儼然是要將她的面目給徹底毀了。鳳梓雲久處深宮，即便寧淑妃在太醫院中培植了幾個心腹，也斷然拿不出這般歹毒的毒藥。
所以，她是從哪裏弄來的？
“公主怎麽辦？”粗使丫頭語聲中帶著哭腔：“茯苓會不會……。”
鳳輕言瞧她一眼，丫頭眼中悲傷瞧起來不似作偽。如今長途跋涉前途未蔔，能瞧見的熟人不多。極容易對身邊人生出深厚的情感。雖然這丫頭與茯苓相處時日不長，只怕在心底裏已經將她給當作了親人。
鳳輕言霍然起身，一只手挑開車窗，死命一聲吶喊：“停車！停車！”
馬車滾滾前行揚起塵土漫天，她的話才出了口便隨著風頃刻間飄散的無影無蹤。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毫不猶豫朝著車身大力拍打：“來人，停車！我要見連公公！”
她這幾下子用的力氣極大，終於聽見有馬蹄聲響，一張猙獰鬼面驀然引入眼簾。粗使丫頭嚇得啊了一聲，鳳輕言卻並不意外。
“叫連公公過來，我有要事。”女子眸色沈靜，全然不在乎眼前瞧見這人是個什麽身份。語聲冷凝，周身公主氣場大開。
“公公正在伺候督公，不能同公主相見。”鬼面人一張面具將整張面目都遮的嚴嚴實實，突然開口說話瞧不見嘴動，恍惚中只覺得那聲音是從肚子裏面出來的。聽上去極其詭異而陰森。
鳳輕言並不懼怕：“我需要一個郎中，千歲爺出行定然帶著郎中。你去替我請過來也可。”
“公主身體不適？”
“並不是。”鳳輕言緩緩搖頭：“我隨行的丫鬟中了毒，急需要救治。”
“哦？”那人頭顱似乎微微揚了那麽一下，鳳輕言立刻側身，將身後茯苓露給他瞧。
“督公吩咐過，除了公主，旁人無需理會。”
鳳輕言語聲一滯：“那是一條命！”
準許茯苓跟隨的是他，就這麽放任不管的也是他。這人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鳳輕言怒目而視，鬼面人卻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聲音中沒有半絲起伏：“死了便扔了。”
“扔了？”粗使丫鬟一聲驚呼：“怎麽能扔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不扔也行。”
鳳輕言沒有再同他說話，刷一聲放下車簾。上車的時候她曾經朝著周圍瞧了一眼，身邊圍著的人不同於在宮裏面見著的那些宮女太監，一色的黑衣鬼面人。
那些人臉上猙獰的鬼面掩去的不單單是他們的面目，還有人的性情。鳳輕言不知道這些人原本是什麽樣子，但是此刻他們周身上下都沒有了半分的七情六欲。一如他們的主子一般。有這些人在身旁，似乎連太陽都能失去溫度。
求人不如求己！
“你叫什麽名字？”鳳輕言打定主意，盯著眼前粗使丫鬟開了口。
“原本的名字已經不記得了，在駙馬府大家都叫奴婢小五子。”粗使丫頭沒有想到鳳輕言突然問了這麽一個不相幹的問題，眼底帶著幾分錯愕。
“這名字不好，從今日起你就叫做連翹吧。”
“是。”連翹眼中一喜，這個名字很好聽，怎麽都比小五子要順耳的多。
“連翹，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請你必須牢牢記在心裏。”鳳輕言清眸中浮起幾分鄭重，一瞬不瞬盯著面前丫鬟。說罷便淺抿了唇畔，儼然在等待著她的反應。
“奴婢……。”連翹聲音頓了頓，肩頭一沈只覺沈重非常。
“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都要把它們通通忘掉。我能相信你麽？”
037鳳輕言的價值
女子聲音低沈，淡淡的帶著幾分飄渺。連翹卻從心中升起難以言表的感動，她知道那是鳳輕言對她的信任。她這一生從來沒有被人這麽信任過，為了這信任萬死不辭。
“公主放心，奴婢只能瞧見您叫奴婢瞧見的。”她說。
“……好。”鳳輕言眸色微閃，不及細探連翹眼中情緒，側目瞧向了茯苓。
才這麽一會的功夫，茯苓的面色已經變作了黑紫，徹底的不能看了。
鳳輕言素手一擡，輕輕擱在茯苓背後的傷口處。指尖一抖，眼看著指甲蓋大小一只白白胖胖的蟲子與指端乍現，毫不猶豫朝著茯苓傷口爬了去，霍呼之間消失不見。
鳳輕言手指一彈，也不知從哪裏飛來群米粒大小的黑蟲，密密麻麻落了茯苓滿背。眼瞧著她背上黑紫腫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緩消失。而那些黑色飛蟲卻漸漸變做殷紅。便如掉進了濃稠的鮮血中，仿佛用手指一按，便能從那些蟲子身上擠出血來。
功夫不大，飛蟲身上的紅色開始閃爍，明滅如燈，直到再度成了通體的黑。
“怎麽……怎麽不動了？”連翹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只覺得滿腔驚駭，卻也詭異的過分。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聲。
“死了。”鳳輕言只淡淡說了兩個字，語氣中卻分明難掩憂傷。
連翹心知，死了的該就是茯苓背上那些詭異的飛蟲。
鳳輕言將脖頸中貼身帶著的紅繩扯了出來，紅繩底下赫然拴著只紫玉雕就的尖銳短笛。鳳輕言將紫玉短笛放在唇畔輕輕一吹，馬車裏面卻半分動靜也無。然而，方才沒入到茯苓體內的白胖蟲子卻突然冒出頭來。一眼瞧見茯苓背上成片的黑蟲抖了抖身子，精神大振。下一刻，竟風卷殘雲一般將蟲子給吃了個幹幹凈凈。
眼看著那蟲子尾端變成了淺淺的金。鳳輕言似乎松了口氣，也不知從哪裏摸了把匕首出來，毫不猶豫朝著自己手指割了下去。
鮮紅的血珠子將連翹嚇了一跳，忙不疊便要拿自己手帕去給鳳輕言包紮：“公主，您這是做什麽？”
“無妨。”鳳輕言擺了擺手，不讓連翹靠近自己。只將流血的手指探向白胖蟲子。
那蟲子肚腹臌脹顯然吃飽了，瞧上去懶洋洋的眼看著便要睡著。忽然聞見鳳輕言指端血腥味立刻來了精神，一下子便跳上了她的手指。
“辛苦了。”鳳輕言瞧著手中蟲子，語聲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好好休息吧。”
蟲子張嘴，頃刻間將她指端鮮血吸幹。
眼前一切太過匪夷所思，連翹瞧的驚濤駭浪，待要細瞧哪裏還有那白胖蟲子的身影？方才的一切便如大夢一場，了然無痕。
再瞧茯苓，此刻的膚色已經變作蒼白，雖然仍舊毫無血色到底也已經恢覆了正常。而她背上的傷口瞧上去也再不覺得猙獰。
“這就……好了？”連翹只覺得不可思議。
“並沒有。”鳳輕言搖頭：“雖然給她解了毒，到底傷口久不曾愈合。還需要找到止血的草藥給她盡快敷上，不然遲早還得惡化。”
連翹咬了咬唇：“奴婢下去找。”
“他們會聽你的話，準你下車？”
連翹聲音一滯。公主方才呼喚停車尚無人應承，何況她一個身份塵埃不如的丫鬟？
“你留下照看茯苓，車裏面有用的茶水。若是她起燒了，你就拿帕子濕了水給她擦拭額頭和腋下。”
“公主，您呢？”連翹忍不住開口問道。
鳳輕言方才語速極快，聽上去並不似在給自己丫鬟交代任務。那眼中的肅然和決絕瞧起來倒像是……交代後事。
這四個字才在心裏頭浮起連翹便狠狠打了個哆嗦。公主是個好人，自己怎麽能這麽想？
“我麽？”鳳輕言淺抿了唇畔，瞳色幽幽朝著馬車頂瞧了一眼。但那眼神瞧上去分明就不是看的車頂，誰也不知她此刻在瞧些什麽。
良久，卻見她勾唇一笑。肅然的面色便如春花綻放，一時間媚色無雙：“我自然是去證明我的價值！”
不待連翹弄明白她要怎麽個證明法，卻瞧見方才還端坐在面前的女子一眨眼就到了馬車門邊。下一刻便毫不猶豫撲了出去。
“公主！”連翹嚇得肝膽欲裂。
自打出了曲陽，馬車越趕越快，簡直就如同在馬身上插了翅膀一般。公主要是就這麽掉下去，能有個好？
她忙不疊伸手去拉，卻只扯下一角素色軟煙羅，那人身子已經風箏一般向著馬車外面跳了下去。
“啊！”連翹一聲大喊：“快來人，公主掉下去了！”
天地間似乎起了一陣風，有黑色流光從天而降，一把卷起鳳輕言回到了車轅上。
“公主，請您不要為難屬下！”黑衣鬼面人聲如寒冰，比利劍還銳利。
鳳輕言卻並不懼怕，唇畔勾起一絲譏諷微笑：“我要金瘡藥，或者停車！”
鬼面人氣息一凝：“屬下不能做主。”
“那就找做主的來！”鳳輕言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公主可知您方才那一跳得死多少人？”黑衣鬼面人聲音越發冷凝了，口中雖然稱呼著公主對眼前這人卻分明並沒有幾分尊重，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他說話並不誇張。容朔的手段她深有見識，自己若是這會子死了，以他的性子不定得遷怒多少人。
“我若不跳，立刻就得有個人死。”
鳳輕言淡淡說著，你們西楚人的命是命，安南人的命就不是了麽？
“請公主回車裏去。”黑衣鬼面人不為所動，一如既往的冷硬。
“金瘡藥或者停車。”鳳輕言挑眉說道：“辦不到的話我就跳下去。”
她唇角微勾，漫天沙塵中竟難以想象的明媚。便如深冬降臨遍地素雪中迎風開放的紅梅，一眼而驚艷。
“我知道你們功夫好，我跳下去一次能救。我就不信你們次次都能救！”
鳳輕言明顯覺出胳膊一疼，眼中笑意便越發深了幾分。自己方才那番話到底還是起了作用，眼前這人不自覺收緊手指扯痛了她，只怕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您的要求屬下不能答應，待屬下去稟報督公，稍後來給您回話。”他說。
鳳輕言張了張嘴，剛要答言卻瞧見前頭煙塵滾滾，有快馬加鞭迎面飛馳而來。
038籌碼
“千歲爺有令，叫公主到他近前回話。”
鳳輕言擡眸望去，連公公手中馬鞭上下翻飛。整個人在馬背上不住顛簸，一張面孔都幾乎變了形。
這得有多著急？
“停車！”
黑衣鬼面人一聲低喝，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給公主請安。”連公公勒馬苦著張臉瞧著鳳輕言：“請您速速同奴才走一趟吧。”
“鬼三，千歲爺傳喚的急。”
這話是對著那黑衣鬼面人說的。鳳輕言正自好奇明明要見容朔的是她，怎的卻給旁人下了命令。
“啊！”
鳳輕言一聲驚呼，遂不及防之下居然被黑衣鬼面人提著衣襟一把帶離了地面。眼看著馬車和人群都在自己腳下成了疾馳而過的風。
這會子她終是明白為何連公公會朝鬼三說那麽一句。因為容朔傳呼的急，所以便直接帶著她用輕功飛過去了？
鬼三速度極快，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到了容朔那黑沈沈的馬車外面。
“督公。”鬼三將鳳輕言輕輕放在地上，自己屈膝跪倒：“榮華公主帶到。”
“恩。”馬車裏男子音如天籟，鬼三身子一擰頃刻消失。車裏再沒有聲響，天地之間似乎都在那個瞬間靜了下來。
鳳輕言呼吸一滯仰望著近在咫尺的馬車有些許迷茫。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竟然會為了茯苓做到如此，竟是毫不畏懼這執掌生殺的男人。她不是該盼著茯苓早些死了才好麽？
莫非自己也如連翹一般，對共赴生死的同伴產生了什麽不該有的溫情？怎麽可以！
“既然來了，因何不說話？”
耳邊冷不丁傳來男人低悅的聲音，鳳輕言側目瞧去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居然叫容朔給帶到了馬車上。
“我……。”
容朔並沒有去瞧鳳輕言，只低頭瞧著自己如玉修長的手指，良久眼中浮起一絲嫌棄：“臟！”
隨即，便扯過桌案上放著的一只雪白絲帕，一根根仔細擦拭手指。
“五息，給本座一個合理解釋。不然……。”
他手指一頓，如玉長指便探到了車外。眼看著方才還好端端的絲帕頃刻間成了齏粉，被風一吹，散了。
鳳輕言吸了口氣，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如果可以，只希望不要再與這男人同處一室。
“我需要金瘡藥。”
“哦？”
“茯苓是官婢，她的名字在安南登記在冊不同於尋常人。若是任由她死在九千歲的車隊裏，只怕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容朔眉峰一挑，狹長鳳眸中不辨喜怒：“你是在為本座考慮？”
鳳輕言低頭：“她是因我而傷。”
“本座手中的玩意素來珍貴的很。”
鳳輕言咬牙，她是被眼前人當犯人般匆匆忙忙押上馬車的。有什麽東西能拿來換他的金瘡藥？即便真有什麽值錢玩意，能叫這個人瞧上眼？
“我……可以立字據。”
“本座不需要字據。”容朔淡然開口，鳳眸中微涼光芒突然電光般射來。鳳輕言立刻就覺得身子一僵，再也動彈不得。眼前那人黝黑的眸子漸漸幽深，驟然間如深不見底的幽潭，一眼而沈淪。
“你告訴本座，歡顏之毒，你如何解了？
耳邊容朔的聲音縹緲起來，隱隱帶著金屬的質感，也如金屬般冰冷無情。仿佛一下子就刺入到人心中去了。
鳳輕言心中浮起些許掙紮，隱約知道那人的眼睛詭異非常，看不得。無奈身子卻半分不由己，怎麽都無法將視線挪開。
“告訴我。”男人聲音綿軟如絲，緊緊將魂魄纏繞，無處躲藏。
“我……。”鳳輕言無力拒絕，手指緩緩探向脖頸，一寸寸摸上頸間系著的紅線。
指端卻猛然一跳，心中如同被雷電擊中，神識瞬間清醒。立刻將手指撤回斂了眉目：“榮華，不明白九千歲的意思。”
容朔抿唇，黝黑的眸色中寒冰乍現。待要細瞧，卻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無痕。
“我……。”鳳輕言扭扭身子，那人雖不說話，卻總覺得四下裏空氣沈重壓抑。恨不能早一刻離開這裏：“榮華手中如今並沒有合適的籌碼，我只能給九千歲一個承諾。將來……。”
“本座從不相信將來。”容朔驀然開了口，聲音一如醇厚的酒：“本座的將來不需要任何人。”
鳳輕言聲音一滯，擡眸飛快朝著眼前人掃去。
那人半垂著頭顱，狹長鳳眸盯著桌案上半展的書卷，蝶翼般羽睫低垂，在冰肌雪膚上投下一排淺淡暗影。這樣子的容朔斂了周身鋒銳之氣，冷眼瞧著也是個翩翩如玉佳公子。
她有點不大明白，這樣的人怎麽就能甘心成了個任人唾棄的閹人弄臣？
“你與苗疆南氏相熟？”
男人冷不丁開了口，鳳輕言身子一顫，心底裏立刻就浮起絲警惕。
“對本座撒謊的人，大多永遠都不能再撒謊。”他說。
鳳輕言呼吸漸深，下意識佝僂了身子。這樣的姿勢能叫脖頸中掛著的紫玉短笛離著那恐怖男人遠一些。
苗疆南氏善蠱，天下多少人覬覦？在權勢中迷了眼睛的三十歲的鳳輕言自然不能例外。
那時候，她利用端木柔威脅苗蘇蘇交出蠱王秘典，她成功了。自此後苗疆南氏一蹶不振，苗蘇蘇自盡。自己因為不能降服她培育出的蠱王，便每月采端木言鮮血餵養蠱王，終於巫蠱大成。
所以，前世的自己得了那樣一個下場，也不能全怨了旁人。
此生，她與南氏再無交集，前世種種卻並不能忘。便依著記憶自己削了只紫玉短笛，雖比不上蠱王笛，威力卻也相當驚人。
這些，是不足與外人道來的秘密。更不能讓容朔知道！
“並不相熟。”鳳輕言打定主意，低低說道。
她可沒有說謊，十四歲的鳳輕言與苗疆南氏的確不相熟。
容朔打量她一眼，眼中不辨喜怒。
烏沈沈的馬車中沒有明火，板壁上鑲著幾顆碩大夜明珠，即便在暗夜中也亮如白晝。將馬車裏裏外外照的纖毫畢現，連面目上每一個細微毛孔都能瞧的清清楚楚。
在這樣的場合，被那樣一個人盯著瞧。鳳輕言發現自己佝僂著的身子竟再也無法挺直。
良久，那人忽然勾唇一笑，明珠冷光之下滿面玉潤光輝。鳳輕言瞧的慌了心神，那人緩緩擡手，豎起三根修長如玉的手指出來。
“許你辯解三次，公主。”
039一命換一命
鳳輕言呼吸有片刻的凝滯：“榮華今年只有十四歲。”
容朔低頭翻過一頁書。
第一次。
“榮華從未出過曲陽。”
容朔將書本啪一生合上，放入身旁書架，又抽了另一本出來。
第二次。
“榮華。”鳳輕言聲音略頓。
容朔能一口說出茯苓所中毒藥的名字，那玩意能到了鳳梓雲手裏面只怕同他少不了關系。他的藥他自然知道解法。所以，他當然不會相信自己同南氏沒有瓜葛。
最後的解釋若是還不能叫那人滿意，會如何？
“榮華……是西楚未來貴妃。”
鳳輕言話音方落，便覺得車內夜明珠的光輝陡然間一暗。擡頭瞧去，容朔不知何時將桌案上書卷握在手中。他身後，有白色細碎的粉末自車頂簌簌墜落。
那人素來愛整潔，這會子居然動也不動，任由白色粉末沾身。鳳輕言瞧的心頭狂跳，鬼使神差朝著他湊近，將兩只手伸出去擋在他頭上。
“九千歲小心，莫要叫灰塵落在您頭上了。”
言畢，方才驚覺自己與那冰山美人近在咫尺，幾乎鼻息相聞。手指方才一探正在他頭頂，手背與那人發髻相觸的地方只覺冰冷刺骨，忙不疊便要撤回。卻瞧見車頂白色粉末扔在不住墜落，想著有求於人便該示好。這麽一來，一雙手撤也不是留也不是。
唯有擡頭瞧向車頂，希望不要再有東西掉落下來。
這一瞧才發現哪裏是車頂上有東西掉落？分明是車頂鑲著的小巧夜明珠燈籠忽然間粉碎，一點點墜落下了來。
她心中陡然浮起一絲寒意。自己方才最後一句話為了拉關系，更為了給他震懾。哪裏想到居然將他觸怒。
這人行事素來古怪。這會子不殺人不叫喊，坐在那裏動也不動，消無聲息震碎了燈盞。
只怕在他心裏碎了的並不是燈盞，而是……
容朔忽然擡頭，幽深眸子盯著身畔少女一瞬不瞬，眼看著如玉肌膚一寸寸變做冰一般清透。鳳輕言瞧的心中警鈴大作，再顧不得許多，飛快將手收回便要轉身離開。
可惜，已然晚了。
容朔擡起了手。只緩緩擡了手，似攪動車中空氣流轉直直撞向鳳輕言前胸。她呼吸一滯，手腳便不能動了。
馬車外車輪滾滾，恰壓過一粒碎石。鳳輕言只覺車身微微一震，車頂上最後一點子珍珠粉便掉了個幹幹凈凈。
之後，冰山美人起了身。如玉長指在她脖頸邊頓了一頓，終於還是毫不猶豫扯住了那根紅繩輕輕一拉。
鳳輕言木頭人一般，只能任由紫玉短笛落入那人掌心，額角滲出細密一層冷汗。
容朔鳳眸低垂，朝著紫玉短笛只瞧了一眼便松了手。短笛劃著弧線撞向鳳輕言，鳳輕言立刻覺得周身阻滯的血液順暢了。忙不疊後退幾步，讓自己離著他遠一些。
“這個……。”她摸著胸前紫玉短笛，只覺得短短瞬間笛子上似也沾染了那人指端沁涼：“是我閑來無事做著玩的。”
“你想要金瘡藥？”
“……恩？”鳳輕言一楞，話題轉移的太快，完全跟不上。
“你用藥是為了救命。”容朔理了理衣擺坐下：“想要本座的東西，就得一命換一命。”
鳳輕言愕然：“怎麽換？”
沒有人回答她，只瞧見容朔陡然間勾唇一笑。那人一張面目不似凡塵的美，卻對萬事萬物冷漠無情，何曾瞧見他笑過？此刻，他唇角微勾，暗沈如夜的眸子中便比星辰還要燦爛。冰雪初開，百花竟艷也不過如是。
鳳輕言剛想讚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眼前人卻突然不見了蹤跡。
“九千……。”
心裏面才浮起一句人去了哪裏，便聽到沈悶的轟隆聲傳了來。同一時間，戰馬嘶鳴車板開始輕微震動。鳳輕言吃了一驚，如今是四月裏，早春雷也斷不可能來的這麽早。何況還夾雜著地動。
她飛快推開車窗，剛想要朝著外面瞧一瞧，卻陡然覺得身子一沈。馬車風馳電掣般原地朝下陷了去。
鳳輕言狠狠撞在了馬車壁板上又被狠狠彈起，尚不及應對，身子又被下墜的慣性大力拉扯著給按在了馬車底上。混亂中聽見耳邊傳來叮當作響，同一時間天地昏暗下來。
她一把抓住固定在車底的軟榻，試圖將車窗打開。然而，一切只是徒然，無論她使出多大力氣，車窗居然紋絲不動。窗戶的縫隙中隱約能瞧見一線鐵器冷光，鳳輕言心頭一沈，車窗居然被鐵條給封死了？
她大力踹向車門，只震的雙腿發麻。鳳輕言閉了閉眼，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對死並沒有幾分懼怕。只是怎麽都沒有想到，重活一次居然死的這麽……憋屈。
“呼，嘭。”耳邊震耳欲聾一聲巨響，馬車猛然間一頓，止了下墜力道。慣性使然，在不上不下的半空裏蕩了那麽幾下才緩緩停止了。
“誰在外面！”鳳輕言一聲大喝，四下裏寂靜無聲。
女子纖細身軀被黑暗吞噬，眼前似有猙獰笑容出現。天地間叮當作響中骨節被一根根碾壓敲碎，血肉模糊。大雨傾盆如柱，咚咚的敲擊聲中，綿軟如蟲的血人被釘入館中。
“放我出去！”
沒有人瞧見，此刻的鳳輕言雙眸殷紅如血，竟是突然伸出一雙素手，開始死命抓撓著馬車壁板。嘶嘶的聲音卻淹沒在萬箭齊發的簌簌聲中。
雪亮箭矢如暴雨梨花，自四面八方同一時間朝著被鐵鏈吊在半空裏的馬車疾馳而來。箭尾有火焰跳動，由遠及近流星一般墜落。然而，來勢洶洶的箭雨在觸到馬車的瞬間卻莫名掉轉了方向，馬車上連個白點都不曾留下。
“咦？”天地間似乎有人緩緩出聲。
下一刻，便有無數寒鴉掠起，天上地下雪白冷光乍現。有人擡頭仰望，三更半夜裏，天上怎麽突然多了好些月亮？
噗，圓月入體，夜色中血雨驚現。哀鴻遍野，黛色山頭夜幕中突然鮮艷起來，如秋日裏紅葉滿天。卻毀滅在沖天一場大火之中。
馬車外的一切鳳輕言並不知情，她現在只一心一意沈入到自己的世界當中。活體封棺的恐懼早已經刻入神識，揮之不去。深入骨髓的恐懼足以將她毀滅。
直到一線光明進駐，眼前玄衣玉立男子如自天而降的神祗，滿面都是玉潤光輝。終於，男人狹長鳳眸在瞧見將自己縮成一團的鳳輕言時終於閃了一閃。
“你怎麽了？”
040奪命金
鳳輕言悚然擡頭，雙目茫然盯著眼前男子瞧了一會。突然伸手毫不猶豫抓向男子垂在身側如玉長指，男子顰眉毫不掩飾心中厭惡束手而立。鳳輕言轉而扯住他夜風中翻飛的衣角，將面頰貼在栩栩如生的淩波水仙處，面頰下難以想象的柔滑沁涼終於叫她心安。
“救我，救……救我。”不及將話說完，纖細身軀轟隆一聲栽倒。
容朔微驚，再不曾想到打開車門瞧見的是這樣一幅場景。月色中女子倒地不起，往日裏瞧見那人素來倔強，不成想也有如此脆弱時候？
月光投入到黑沈沈的馬車中正照著女子半邊面頰，女子抱著他一片衣角睡的安詳。濃密長睫羽扇一般低垂，些微抖動如蝶翼。退了往日的淩厲和明艷，柔弱的叫人莫名心疼。
“千歲爺，怎麽……哎呦！”連公公跑了來，剛要開口詢問情況，卻一眼瞧見車裏車外兩人這般情景。立刻嚇出一身冷汗，噗通一聲跪倒。
“奴才該死，叫人弄汙了千歲爺的衣衫。來人，快將公主拉開，速速打水給千歲爺沐浴更衣！”
“不必。”容朔緩緩開了口，手指微微一勾自鳳輕言手中將自己衣襟撤回，指端染上一抹鮮紅。
容朔皺眉瞧著自己指尖，薄薄一層粘膩的紅。完全不同於他體溫的沁涼，帶著絲微微的暖。
這個感覺……
“千歲爺饒命啊！”連公公一眼瞧見容朔手指染了鳳輕言的血汙，滿目都是驚懼。以頭碰地，渾身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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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走？”鳳輕言驚愕中瞧向安南帝。
她早生去意，卻怎麽都不能相信安南帝居然真就讓她這樣子離開。自己以這樣的方式被容朔帶走，以後安南拿什麽臉在諸國立足？
“榮華，到了西楚不比在家。你要……好自為之。”安南帝眸色千變，到了唇畔卻只化作輕飄飄一句好自為之。
鳳輕言心知大局已定，斂眸掩去心中譏誚，聲音恭順而謙卑：“榮華謹遵皇命。”
“公主留步，請您帶上奴婢一同走吧。”
才走了兩步，耳邊驟然響起女子一聲疾呼。鳳輕言側目瞧去，是一個粗使丫鬟攙著茯苓站在了房門口。
茯苓方才被鳳梓雲抓傷昏迷，不知何時醒了來。鳳梓雲的指甲不幹凈，那一下傷的極重。茯苓雖然醒轉面色卻依然蒼白如紙，顯然正忍受著極大痛苦。而她身邊那丫鬟瞧起來很是眼熟，心念一動方想起正是玉帶河邊帶回來那個刷馬桶的丫頭。
這會子，她怎麽也出來了？
“九千歲，此去西楚路途遙遠山高水長，我們公主千金之軀不能無人近身伺候。”茯苓大著膽子朝著容朔跪了下去。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
茯苓聲音是顫抖的，方才處置紅絮她不是沒有瞧見卻還是朝容朔說了方才那一番話。那人從來就不曾對自己衷心，突然弄出這麽一出來所為那般？
容朔並未答言，連眼風都不曾給過茯苓。一步步極其緩慢的出了公主府。茯苓拿不準容朔到底是個什麽意思，自己斷然不敢這麽貿貿然跟上去。身子便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還跪著幹什麽？趕緊的跟上吶。”院門口，老太監回身說著。伸出手指朝著茯苓虛空一點：“你這丫頭命可真好，居然真的就說動了千歲爺許你跟著。你是不知道，在咱們西楚……。”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晌鳳輕言並沒有細聽，她只震驚於容朔居然真的準許茯苓跟著。他那人神秘的緊，似乎對天下事皆能了然於胸。她不相信容朔會不知道茯苓的底細來歷，怎的……還真就容許她跟到西楚去？
“公主，時辰不早了，請您盡快等車。”老太監終於結束了自己長篇大論，朝著鳳輕言笑嘻嘻說著。
鳳輕言微微點頭，轉身瞧著安南帝。分明瞧見那人眼中閃過尷尬，不甘，憤怒，憋悶萬種情緒，待要細瞧卻只餘如從前一般的威嚴。
“舅舅。”她緩緩開了口：“這大約是榮華最後一次這般稱呼您。自此後請您保重！”
言罷，女子豁然轉身。腳下步子前所未有的輕快，卻不及瞧見身後九五之尊的皇帝在那一聲保重後，挺直如松的身軀有那麽一個瞬間微微佝僂。
安南帝直立不動，半晌沒有言語。直到眼前浩浩蕩蕩的人群早已經不見了蹤跡，眼眸卻仍舊盯著鳳輕言消失的方向，似乎已經癡了。
“皇上。”良久，寧淑妃溫聲開口：“榮華公主已經去的遠了。”
“住口！”安南帝毫無征兆回身，眼底有猩紅狠厲的光芒乍現。
寧淑妃一哆嗦，難掩心中驚駭。自打她進宮以來，何曾見過這樣的皇上？就在這公主府小小方寸之間，他居然數次流露出殺意。
“臣妾知罪。”她深深垂下頭去，心中恐懼漸甚。窺見帝心非她所願，只怕……禍事就要近了。
那一頭鳳輕言已經上了馬車。
公主府外頭有兩輛馬車等候，一輛金碧輝煌極盡奢華。另一輛卻毫不起眼，黑沈沈便如世面上再普通不過的馬車。
老太監笑嘻嘻將鳳輕言引上那輛奢華的馬車便要離去。
“公公如何稱呼？”明艷女子挑起車簾，語調溫柔瞧著眼前老太監。
“老奴姓連。”連公公微笑著說道：“這一路上舟車勞頓，老奴只怕不能近身伺候公主。您若有什麽吩咐只管告訴車邊的侍衛。”
“多謝連公公。”
鳳輕言眼眸飛快朝著車邊一掃，便放下車簾。馬車外面一陣響動，先是茯苓叫人扔了上來。接下來那粗使丫鬟也上了車。
車裏空間極大，裝三個人也並不見擁擠。鳳輕言微顰眉頭，這種時候再想要將茯苓趕走已經不可能。此去西楚山高水長，也只能任由她跟著。
只可惜……秦楚的願望終究只能如鏡中花不得實現。
容朔這時候帶她出城遂不及防。兩日後，等秦楚得著信的時候，他們只怕早就在千裏之外了。
莫非……
鳳輕言心中一顫，眼底有精光一輪。容朔突然這會子離開曲陽，莫非就是為了甩開秦楚？
秦楚那人頗有才華又知交滿天下，這些年雖不曾入朝為官卻結識了不少奇異朋友。那樣的人若是到了西楚，絕非西楚之福。
她眸色微閃。
所以，今日的猝然離去，到底是那人臨時起意還是早就有意為之？若是早就算計好了，竟是連寧淑妃和皇上舅舅都一同被他給玩弄於鼓掌之中了麽？
這人還是個人麽？！
“公主，公主。茯苓不好了！”
耳邊冷不丁傳來女子一聲急促而尖銳的大喝，鳳輕言猛然醒過神來。
036那是一條命！
秦楚那人頗有才華又知交滿天下，這些年雖不曾入朝為官卻結識了不少奇異朋友。那樣的人若是到了西楚，絕非西楚之福。
她眸色微閃。
若是臨時起意，公主府外怎會有兩輛馬車等候？然而，寧淑妃到訪連她自己都頗為意外。容朔身處後宮又怎會提前知曉而提前布置好一切？
他若是早就算計好了，便是連寧淑妃和皇上舅舅都一同被他給玩弄於鼓掌之中了。
這人的心思真真可怕？！
“公主，公主。茯苓不好了！”
耳邊冷不丁傳來女子一聲急促而尖銳的大喝，鳳輕言猛然醒過神來。
鳳輕言側目瞧去，茯苓頭顱枕在粗使丫鬟腿上，一張面目金紙般枯黃，連唇畔都瞧不出原本色澤。
那個顏色叫人瞧著驚心。
鳳輕言立刻起身湊在茯苓近前。那人睡的顯然極不安穩，裸露在外的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哢哢作響。面頰卻陡然收緊，口中同一時間傳出嗝的一聲。
“不要叫她咬到舌頭。”
鳳輕言陡然一聲驚呼，粗使丫頭反應迅速，一把將自己手指塞進她口中。隨即便是一聲悶哼。
“你怎的將自己手指塞進去了？”鳳輕言顰眉，茯苓此時的樣子顯然是毒發。腦子早已經不受自己控制，口中哪裏還有個輕重？叫她大力咬下去，手指能有個好？
“奴婢……奴婢……。”粗使丫頭不善言辭，叫鳳輕言這麽一問瞠口結舌。
鳳輕言嘆口氣，隨手自車窗上撕了條窗簾布下來，團了團塞進茯苓口中替換下粗使丫頭的手指。
“將她翻過來。”
神志不清的人身體素來沈重非比尋常，兩人合力之下才成功將茯苓翻過身來。哧拉一聲，鳳輕言將茯苓後背衣衫扯破，露出大片金紙般蠟黃肌膚。而後背正中的五指抓痕在一片金黃中愈發的觸目驚心。
初時瞧見茯苓傷痕的時候還是鮮紅的，只在抓痕的邊緣顯出些微的幽藍。這會子那處已經徹底變作了黑色，高高鼓起來有兩只交疊高。從傷口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天啊！”粗使丫頭哪裏見過這般情景，忍不住驚呼出聲。
鳳輕言擡手，素白指尖在茯苓傷口邊緣的隆起處按下去。手指立刻陷入進去，同一時間便瞧見一股子黑黝黝的濃水噴了出去。
濃水噴濺在馬車壁板上，耳邊立刻響起嘶一聲響。眼看著厚實的木頭給焦灼出了淺淺一個小坑出來。
“好厲害的毒！”
鳳輕言瞇了瞇眼，鳳梓雲是真的恨毒了自己，這儼然是要將她的面目給徹底毀了。鳳梓雲久處深宮，即便寧淑妃在太醫院中培植了幾個心腹，也斷然拿不出這般歹毒的毒藥。
所以，她是從哪裏弄來的？
“公主怎麽辦？”粗使丫頭語聲中帶著哭腔：“茯苓會不會……。”
鳳輕言瞧她一眼，丫頭眼中悲傷瞧起來不似作偽。如今長途跋涉前途未蔔，能瞧見的熟人不多。極容易對身邊人生出深厚的情感。雖然這丫頭與茯苓相處時日不長，只怕在心底裏已經將她給當作了親人。
鳳輕言霍然起身，一只手挑開車窗，死命一聲吶喊：“停車！停車！”
馬車滾滾前行揚起塵土漫天，她的話才出了口便隨著風頃刻間飄散的無影無蹤。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毫不猶豫朝著車身大力拍打：“來人，停車！我要見連公公！”
她這幾下子用的力氣極大，終於聽見有馬蹄聲響，一張猙獰鬼面驀然引入眼簾。粗使丫頭嚇得啊了一聲，鳳輕言卻並不意外。
“叫連公公過來，我有要事。”女子眸色沈靜，全然不在乎眼前瞧見這人是個什麽身份。語聲冷凝，周身公主氣場大開。
“公公正在伺候督公，不能同公主相見。”鬼面人一張面具將整張面目都遮的嚴嚴實實，突然開口說話瞧不見嘴動，恍惚中只覺得那聲音是從肚子裏面出來的。聽上去極其詭異而陰森。
鳳輕言並不懼怕：“我需要一個郎中，千歲爺出行定然帶著郎中。你去替我請過來也可。”
“公主身體不適？”
“並不是。”鳳輕言緩緩搖頭：“我隨行的丫鬟中了毒，急需要救治。”
“哦？”那人頭顱似乎微微揚了那麽一下，鳳輕言立刻側身，將身後茯苓露給他瞧。
“督公吩咐過，除了公主，旁人無需理會。”
鳳輕言語聲一滯：“那是一條命！”
準許茯苓跟隨的是他，就這麽放任不管的也是他。這人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鳳輕言怒目而視，鬼面人卻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聲音中沒有半絲起伏：“死了便扔了。”
“扔了？”粗使丫鬟一聲驚呼：“怎麽能扔了？”
“公主若是不介意，不扔也行。”
鳳輕言沒有再同他說話，刷一聲放下車簾。上車的時候她曾經朝著周圍瞧了一眼，身邊圍著的人不同於在宮裏面見著的那些宮女太監，一色的黑衣鬼面人。
那些人臉上猙獰的鬼面掩去的不單單是他們的面目，還有人的性情。鳳輕言不知道這些人原本是什麽樣子，但是此刻他們周身上下都沒有了半分的七情六欲。一如他們的主子一般。有這些人在身旁，似乎連太陽都能失去溫度。
求人不如求己！
“你叫什麽名字？”鳳輕言打定主意，盯著眼前粗使丫鬟開了口。
“原本的名字已經不記得了，在駙馬府大家都叫奴婢小五子。”粗使丫頭沒有想到鳳輕言突然問了這麽一個不相幹的問題，眼底帶著幾分錯愕。
“這名字不好，從今日起你就叫做連翹吧。”
“是。”連翹眼中一喜，這個名字很好聽，怎麽都比小五子要順耳的多。
“連翹，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請你必須牢牢記在心裏。”鳳輕言清眸中浮起幾分鄭重，一瞬不瞬盯著面前丫鬟。說罷便淺抿了唇畔，儼然在等待著她的反應。
“奴婢……。”連翹聲音頓了頓，肩頭一沈只覺沈重非常。
“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都要把它們通通忘掉。我能相信你麽？”
037鳳輕言的價值
女子聲音低沈，淡淡的帶著幾分飄渺。連翹卻從心中升起難以言表的感動，她知道那是鳳輕言對她的信任。她這一生從來沒有被人這麽信任過，為了這信任萬死不辭。
“公主放心，奴婢只能瞧見您叫奴婢瞧見的。”她說。
“……好。”鳳輕言眸色微閃，不及細探連翹眼中情緒，側目瞧向了茯苓。
才這麽一會的功夫，茯苓的面色已經變作了黑紫，徹底的不能看了。
鳳輕言素手一擡，輕輕擱在茯苓背後的傷口處。指尖一抖，眼看著指甲蓋大小一只白白胖胖的蟲子與指端乍現，毫不猶豫朝著茯苓傷口爬了去，霍呼之間消失不見。
鳳輕言手指一彈，也不知從哪裏飛來群米粒大小的黑蟲，密密麻麻落了茯苓滿背。眼瞧著她背上黑紫腫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緩消失。而那些黑色飛蟲卻漸漸變做殷紅。便如掉進了濃稠的鮮血中，仿佛用手指一按，便能從那些蟲子身上擠出血來。
功夫不大，飛蟲身上的紅色開始閃爍，明滅如燈，直到再度成了通體的黑。
“怎麽……怎麽不動了？”連翹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只覺得滿腔驚駭，卻也詭異的過分。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聲。
“死了。”鳳輕言只淡淡說了兩個字，語氣中卻分明難掩憂傷。
連翹心知，死了的該就是茯苓背上那些詭異的飛蟲。
鳳輕言將脖頸中貼身帶著的紅繩扯了出來，紅繩底下赫然拴著只紫玉雕就的尖銳短笛。鳳輕言將紫玉短笛放在唇畔輕輕一吹，馬車裏面卻半分動靜也無。然而，方才沒入到茯苓體內的白胖蟲子卻突然冒出頭來。一眼瞧見茯苓背上成片的黑蟲抖了抖身子，精神大振。下一刻，竟風卷殘雲一般將蟲子給吃了個幹幹凈凈。
眼看著那蟲子尾端變成了淺淺的金。鳳輕言似乎松了口氣，也不知從哪裏摸了把匕首出來，毫不猶豫朝著自己手指割了下去。
鮮紅的血珠子將連翹嚇了一跳，忙不疊便要拿自己手帕去給鳳輕言包紮：“公主，您這是做什麽？”
“無妨。”鳳輕言擺了擺手，不讓連翹靠近自己。只將流血的手指探向白胖蟲子。
那蟲子肚腹臌脹顯然吃飽了，瞧上去懶洋洋的眼看著便要睡著。忽然聞見鳳輕言指端血腥味立刻來了精神，一下子便跳上了她的手指。
“辛苦了。”鳳輕言瞧著手中蟲子，語聲竟是難得一見的溫柔：“好好休息吧。”
蟲子張嘴，頃刻間將她指端鮮血吸幹。
眼前一切太過匪夷所思，連翹瞧的驚濤駭浪，待要細瞧哪裏還有那白胖蟲子的身影？方才的一切便如大夢一場，了然無痕。
再瞧茯苓，此刻的膚色已經變作蒼白，雖然仍舊毫無血色到底也已經恢覆了正常。而她背上的傷口瞧上去也再不覺得猙獰。
“這就……好了？”連翹只覺得不可思議。
“並沒有。”鳳輕言搖頭：“雖然給她解了毒，到底傷口久不曾愈合。還需要找到止血的草藥給她盡快敷上，不然遲早還得惡化。”
連翹咬了咬唇：“奴婢下去找。”
“他們會聽你的話，準你下車？”
連翹聲音一滯。公主方才呼喚停車尚無人應承，何況她一個身份塵埃不如的丫鬟？
“你留下照看茯苓，車裏面有用的茶水。若是她起燒了，你就拿帕子濕了水給她擦拭額頭和腋下。”
“公主，您呢？”連翹忍不住開口問道。
鳳輕言方才語速極快，聽上去並不似在給自己丫鬟交代任務。那眼中的肅然和決絕瞧起來倒像是……交代後事。
這四個字才在心裏頭浮起連翹便狠狠打了個哆嗦。公主是個好人，自己怎麽能這麽想？
“我麽？”鳳輕言淺抿了唇畔，瞳色幽幽朝著馬車頂瞧了一眼。但那眼神瞧上去分明就不是看的車頂，誰也不知她此刻在瞧些什麽。
良久，卻見她勾唇一笑。肅然的面色便如春花綻放，一時間媚色無雙：“我自然是去證明我的價值！”
不待連翹弄明白她要怎麽個證明法，卻瞧見方才還端坐在面前的女子一眨眼就到了馬車門邊。下一刻便毫不猶豫撲了出去。
“公主！”連翹嚇得肝膽欲裂。
自打出了曲陽，馬車越趕越快，簡直就如同在馬身上插了翅膀一般。公主要是就這麽掉下去，能有個好？
她忙不疊伸手去拉，卻只扯下一角素色軟煙羅，那人身子已經風箏一般向著馬車外面跳了下去。
“啊！”連翹一聲大喊：“快來人，公主掉下去了！”
天地間似乎起了一陣風，有黑色流光從天而降，一把卷起鳳輕言回到了車轅上。
“公主，請您不要為難屬下！”黑衣鬼面人聲如寒冰，比利劍還銳利。
鳳輕言卻並不懼怕，唇畔勾起一絲譏諷微笑：“我要金瘡藥，或者停車！”
鬼面人氣息一凝：“屬下不能做主。”
“那就找做主的來！”鳳輕言針鋒相對毫不相讓。
“公主可知您方才那一跳得死多少人？”黑衣鬼面人聲音越發冷凝了，口中雖然稱呼著公主對眼前這人卻分明並沒有幾分尊重，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他說話並不誇張。容朔的手段她深有見識，自己若是這會子死了，以他的性子不定得遷怒多少人。
“我若不跳，立刻就得有個人死。”
鳳輕言淡淡說著，你們西楚人的命是命，安南人的命就不是了麽？
“請公主回車裏去。”黑衣鬼面人不為所動，一如既往的冷硬。
“金瘡藥或者停車。”鳳輕言挑眉說道：“辦不到的話我就跳下去。”
她唇角微勾，漫天沙塵中竟難以想象的明媚。便如深冬降臨遍地素雪中迎風開放的紅梅，一眼而驚艷。
“我知道你們功夫好，我跳下去一次能救。我就不信你們次次都能救！”
鳳輕言明顯覺出胳膊一疼，眼中笑意便越發深了幾分。自己方才那番話到底還是起了作用，眼前這人不自覺收緊手指扯痛了她，只怕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
“您的要求屬下不能答應，待屬下去稟報督公，稍後來給您回話。”他說。
鳳輕言張了張嘴，剛要答言卻瞧見前頭煙塵滾滾，有快馬加鞭迎面飛馳而來。
038籌碼
“千歲爺有令，叫公主到他近前回話。”
鳳輕言擡眸望去，連公公手中馬鞭上下翻飛。整個人在馬背上不住顛簸，一張面孔都幾乎變了形。
這得有多著急？
“停車！”
黑衣鬼面人一聲低喝，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給公主請安。”連公公勒馬苦著張臉瞧著鳳輕言：“請您速速同奴才走一趟吧。”
“鬼三，千歲爺傳喚的急。”
這話是對著那黑衣鬼面人說的。鳳輕言正自好奇明明要見容朔的是她，怎的卻給旁人下了命令。
“啊！”
鳳輕言一聲驚呼，遂不及防之下居然被黑衣鬼面人提著衣襟一把帶離了地面。眼看著馬車和人群都在自己腳下成了疾馳而過的風。
這會子她終是明白為何連公公會朝鬼三說那麽一句。因為容朔傳呼的急，所以便直接帶著她用輕功飛過去了？
鬼三速度極快，幾乎是眨眼之間就到了容朔那黑沈沈的馬車外面。
“督公。”鬼三將鳳輕言輕輕放在地上，自己屈膝跪倒：“榮華公主帶到。”
“恩。”馬車裏男子音如天籟，鬼三身子一擰頃刻消失。車裏再沒有聲響，天地之間似乎都在那個瞬間靜了下來。
鳳輕言呼吸一滯仰望著近在咫尺的馬車有些許迷茫。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竟然會為了茯苓做到如此，竟是毫不畏懼這執掌生殺的男人。她不是該盼著茯苓早些死了才好麽？
莫非自己也如連翹一般，對共赴生死的同伴產生了什麽不該有的溫情？怎麽可以！
“既然來了，因何不說話？”
耳邊冷不丁傳來男人低悅的聲音，鳳輕言側目瞧去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居然叫容朔給帶到了馬車上。
“我……。”
容朔並沒有去瞧鳳輕言，只低頭瞧著自己如玉修長的手指，良久眼中浮起一絲嫌棄：“臟！”
隨即，便扯過桌案上放著的一只雪白絲帕，一根根仔細擦拭手指。
“五息，給本座一個合理解釋。不然……。”
他手指一頓，如玉長指便探到了車外。眼看著方才還好端端的絲帕頃刻間成了齏粉，被風一吹，散了。
鳳輕言吸了口氣，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如果可以，只希望不要再與這男人同處一室。
“我需要金瘡藥。”
“哦？”
“茯苓是官婢，她的名字在安南登記在冊不同於尋常人。若是任由她死在九千歲的車隊裏，只怕您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容朔眉峰一挑，狹長鳳眸中不辨喜怒：“你是在為本座考慮？”
鳳輕言低頭：“她是因我而傷。”
“本座手中的玩意素來珍貴的很。”
鳳輕言咬牙，她是被眼前人當犯人般匆匆忙忙押上馬車的。有什麽東西能拿來換他的金瘡藥？即便真有什麽值錢玩意，能叫這個人瞧上眼？
“我……可以立字據。”
“本座不需要字據。”容朔淡然開口，鳳眸中微涼光芒突然電光般射來。鳳輕言立刻就覺得身子一僵，再也動彈不得。眼前那人黝黑的眸子漸漸幽深，驟然間如深不見底的幽潭，一眼而沈淪。
“你告訴本座，歡顏之毒，你如何解了？
耳邊容朔的聲音縹緲起來，隱隱帶著金屬的質感，也如金屬般冰冷無情。仿佛一下子就刺入到人心中去了。
鳳輕言心中浮起些許掙紮，隱約知道那人的眼睛詭異非常，看不得。無奈身子卻半分不由己，怎麽都無法將視線挪開。
“告訴我。”男人聲音綿軟如絲，緊緊將魂魄纏繞，無處躲藏。
“我……。”鳳輕言無力拒絕，手指緩緩探向脖頸，一寸寸摸上頸間系著的紅線。
指端卻猛然一跳，心中如同被雷電擊中，神識瞬間清醒。立刻將手指撤回斂了眉目：“榮華，不明白九千歲的意思。”
容朔抿唇，黝黑的眸色中寒冰乍現。待要細瞧，卻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無痕。
“我……。”鳳輕言扭扭身子，那人雖不說話，卻總覺得四下裏空氣沈重壓抑。恨不能早一刻離開這裏：“榮華手中如今並沒有合適的籌碼，我只能給九千歲一個承諾。將來……。”
“本座從不相信將來。”容朔驀然開了口，聲音一如醇厚的酒：“本座的將來不需要任何人。”
鳳輕言聲音一滯，擡眸飛快朝著眼前人掃去。
那人半垂著頭顱，狹長鳳眸盯著桌案上半展的書卷，蝶翼般羽睫低垂，在冰肌雪膚上投下一排淺淡暗影。這樣子的容朔斂了周身鋒銳之氣，冷眼瞧著也是個翩翩如玉佳公子。
她有點不大明白，這樣的人怎麽就能甘心成了個任人唾棄的閹人弄臣？
“你與苗疆南氏相熟？”
男人冷不丁開了口，鳳輕言身子一顫，心底裏立刻就浮起絲警惕。
“對本座撒謊的人，大多永遠都不能再撒謊。”他說。
鳳輕言呼吸漸深，下意識佝僂了身子。這樣的姿勢能叫脖頸中掛著的紫玉短笛離著那恐怖男人遠一些。
苗疆南氏善蠱，天下多少人覬覦？在權勢中迷了眼睛的三十歲的鳳輕言自然不能例外。
那時候，她利用端木柔威脅苗蘇蘇交出蠱王秘典，她成功了。自此後苗疆南氏一蹶不振，苗蘇蘇自盡。自己因為不能降服她培育出的蠱王，便每月采端木言鮮血餵養蠱王，終於巫蠱大成。
所以，前世的自己得了那樣一個下場，也不能全怨了旁人。
此生，她與南氏再無交集，前世種種卻並不能忘。便依著記憶自己削了只紫玉短笛，雖比不上蠱王笛，威力卻也相當驚人。
這些，是不足與外人道來的秘密。更不能讓容朔知道！
“並不相熟。”鳳輕言打定主意，低低說道。
她可沒有說謊，十四歲的鳳輕言與苗疆南氏的確不相熟。
容朔打量她一眼，眼中不辨喜怒。
烏沈沈的馬車中沒有明火，板壁上鑲著幾顆碩大夜明珠，即便在暗夜中也亮如白晝。將馬車裏裏外外照的纖毫畢現，連面目上每一個細微毛孔都能瞧的清清楚楚。
在這樣的場合，被那樣一個人盯著瞧。鳳輕言發現自己佝僂著的身子竟再也無法挺直。
良久，那人忽然勾唇一笑，明珠冷光之下滿面玉潤光輝。鳳輕言瞧的慌了心神，那人緩緩擡手，豎起三根修長如玉的手指出來。
“許你辯解三次，公主。”
039一命換一命
鳳輕言呼吸有片刻的凝滯：“榮華今年只有十四歲。”
容朔低頭翻過一頁書。
第一次。
“榮華從未出過曲陽。”
容朔將書本啪一生合上，放入身旁書架，又抽了另一本出來。
第二次。
“榮華。”鳳輕言聲音略頓。
容朔能一口說出茯苓所中毒藥的名字，那玩意能到了鳳梓雲手裏面只怕同他少不了關系。他的藥他自然知道解法。所以，他當然不會相信自己同南氏沒有瓜葛。
最後的解釋若是還不能叫那人滿意，會如何？
“榮華……是西楚未來貴妃。”
鳳輕言話音方落，便覺得車內夜明珠的光輝陡然間一暗。擡頭瞧去，容朔不知何時將桌案上書卷握在手中。他身後，有白色細碎的粉末自車頂簌簌墜落。
那人素來愛整潔，這會子居然動也不動，任由白色粉末沾身。鳳輕言瞧的心頭狂跳，鬼使神差朝著他湊近，將兩只手伸出去擋在他頭上。
“九千歲小心，莫要叫灰塵落在您頭上了。”
言畢，方才驚覺自己與那冰山美人近在咫尺，幾乎鼻息相聞。手指方才一探正在他頭頂，手背與那人發髻相觸的地方只覺冰冷刺骨，忙不疊便要撤回。卻瞧見車頂白色粉末扔在不住墜落，想著有求於人便該示好。這麽一來，一雙手撤也不是留也不是。
唯有擡頭瞧向車頂，希望不要再有東西掉落下來。
這一瞧才發現哪裏是車頂上有東西掉落？分明是車頂鑲著的小巧夜明珠燈籠忽然間粉碎，一點點墜落下了來。
她心中陡然浮起一絲寒意。自己方才最後一句話為了拉關系，更為了給他震懾。哪裏想到居然將他觸怒。
這人行事素來古怪。這會子不殺人不叫喊，坐在那裏動也不動，消無聲息震碎了燈盞。
只怕在他心裏碎了的並不是燈盞，而是……
容朔忽然擡頭，幽深眸子盯著身畔少女一瞬不瞬，眼看著如玉肌膚一寸寸變做冰一般清透。鳳輕言瞧的心中警鈴大作，再顧不得許多，飛快將手收回便要轉身離開。
可惜，已然晚了。
容朔擡起了手。只緩緩擡了手，似攪動車中空氣流轉直直撞向鳳輕言前胸。她呼吸一滯，手腳便不能動了。
馬車外車輪滾滾，恰壓過一粒碎石。鳳輕言只覺車身微微一震，車頂上最後一點子珍珠粉便掉了個幹幹凈凈。
之後，冰山美人起了身。如玉長指在她脖頸邊頓了一頓，終於還是毫不猶豫扯住了那根紅繩輕輕一拉。
鳳輕言木頭人一般，只能任由紫玉短笛落入那人掌心，額角滲出細密一層冷汗。
容朔鳳眸低垂，朝著紫玉短笛只瞧了一眼便松了手。短笛劃著弧線撞向鳳輕言，鳳輕言立刻覺得周身阻滯的血液順暢了。忙不疊後退幾步，讓自己離著他遠一些。
“這個……。”她摸著胸前紫玉短笛，只覺得短短瞬間笛子上似也沾染了那人指端沁涼：“是我閑來無事做著玩的。”
“你想要金瘡藥？”
“……恩？”鳳輕言一楞，話題轉移的太快，完全跟不上。
“你用藥是為了救命。”容朔理了理衣擺坐下：“想要本座的東西，就得一命換一命。”
鳳輕言愕然：“怎麽換？”
沒有人回答她，只瞧見容朔陡然間勾唇一笑。那人一張面目不似凡塵的美，卻對萬事萬物冷漠無情，何曾瞧見他笑過？此刻，他唇角微勾，暗沈如夜的眸子中便比星辰還要燦爛。冰雪初開，百花竟艷也不過如是。
鳳輕言剛想讚一句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眼前人卻突然不見了蹤跡。
“九千……。”
心裏面才浮起一句人去了哪裏，便聽到沈悶的轟隆聲傳了來。同一時間，戰馬嘶鳴車板開始輕微震動。鳳輕言吃了一驚，如今是四月裏，早春雷也斷不可能來的這麽早。何況還夾雜著地動。
她飛快推開車窗，剛想要朝著外面瞧一瞧，卻陡然覺得身子一沈。馬車風馳電掣般原地朝下陷了去。
鳳輕言狠狠撞在了馬車壁板上又被狠狠彈起，尚不及應對，身子又被下墜的慣性大力拉扯著給按在了馬車底上。混亂中聽見耳邊傳來叮當作響，同一時間天地昏暗下來。
她一把抓住固定在車底的軟榻，試圖將車窗打開。然而，一切只是徒然，無論她使出多大力氣，車窗居然紋絲不動。窗戶的縫隙中隱約能瞧見一線鐵器冷光，鳳輕言心頭一沈，車窗居然被鐵條給封死了？
她大力踹向車門，只震的雙腿發麻。鳳輕言閉了閉眼，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對死並沒有幾分懼怕。只是怎麽都沒有想到，重活一次居然死的這麽……憋屈。
“呼，嘭。”耳邊震耳欲聾一聲巨響，馬車猛然間一頓，止了下墜力道。慣性使然，在不上不下的半空裏蕩了那麽幾下才緩緩停止了。
“誰在外面！”鳳輕言一聲大喝，四下裏寂靜無聲。
女子纖細身軀被黑暗吞噬，眼前似有猙獰笑容出現。天地間叮當作響中骨節被一根根碾壓敲碎，血肉模糊。大雨傾盆如柱，咚咚的敲擊聲中，綿軟如蟲的血人被釘入館中。
“放我出去！”
沒有人瞧見，此刻的鳳輕言雙眸殷紅如血，竟是突然伸出一雙素手，開始死命抓撓著馬車壁板。嘶嘶的聲音卻淹沒在萬箭齊發的簌簌聲中。
雪亮箭矢如暴雨梨花，自四面八方同一時間朝著被鐵鏈吊在半空裏的馬車疾馳而來。箭尾有火焰跳動，由遠及近流星一般墜落。然而，來勢洶洶的箭雨在觸到馬車的瞬間卻莫名掉轉了方向，馬車上連個白點都不曾留下。
“咦？”天地間似乎有人緩緩出聲。
下一刻，便有無數寒鴉掠起，天上地下雪白冷光乍現。有人擡頭仰望，三更半夜裏，天上怎麽突然多了好些月亮？
噗，圓月入體，夜色中血雨驚現。哀鴻遍野，黛色山頭夜幕中突然鮮艷起來，如秋日裏紅葉滿天。卻毀滅在沖天一場大火之中。
馬車外的一切鳳輕言並不知情，她現在只一心一意沈入到自己的世界當中。活體封棺的恐懼早已經刻入神識，揮之不去。深入骨髓的恐懼足以將她毀滅。
直到一線光明進駐，眼前玄衣玉立男子如自天而降的神祗，滿面都是玉潤光輝。終於，男人狹長鳳眸在瞧見將自己縮成一團的鳳輕言時終於閃了一閃。
“你怎麽了？”
040奪命金
鳳輕言悚然擡頭，雙目茫然盯著眼前男子瞧了一會。突然伸手毫不猶豫抓向男子垂在身側如玉長指，男子顰眉毫不掩飾心中厭惡束手而立。鳳輕言轉而扯住他夜風中翻飛的衣角，將面頰貼在栩栩如生的淩波水仙處，面頰下難以想象的柔滑沁涼終於叫她心安。
“救我，救……救我。”不及將話說完，纖細身軀轟隆一聲栽倒。
容朔微驚，再不曾想到打開車門瞧見的是這樣一幅場景。月色中女子倒地不起，往日裏瞧見那人素來倔強，不成想也有如此脆弱時候？
月光投入到黑沈沈的馬車中正照著女子半邊面頰，女子抱著他一片衣角睡的安詳。濃密長睫羽扇一般低垂，些微抖動如蝶翼。退了往日的淩厲和明艷，柔弱的叫人莫名心疼。
“千歲爺，怎麽……哎呦！”連公公跑了來，剛要開口詢問情況，卻一眼瞧見車裏車外兩人這般情景。立刻嚇出一身冷汗，噗通一聲跪倒。
“奴才該死，叫人弄汙了千歲爺的衣衫。來人，快將公主拉開，速速打水給千歲爺沐浴更衣！”
“不必。”容朔緩緩開了口，手指微微一勾自鳳輕言手中將自己衣襟撤回，指端染上一抹鮮紅。
容朔皺眉瞧著自己指尖，薄薄一層粘膩的紅。完全不同於他體溫的沁涼，帶著絲微微的暖。
這個感覺……
“千歲爺饒命啊！”連公公一眼瞧見容朔手指染了鳳輕言的血汙，滿目都是驚懼。以頭碰地，渾身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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