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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端木和在聽到她提議將茯苓留給他的時候,會露出那般厭惡和不在意的表情。

“茯苓啊。”鳳輕言輕聲說道:“大駙馬是個文人,喜歡的是含蓄而優雅的姑娘。你何必這般急於求成?若是徐徐圖之未必就不能……。”

“公主您莫要說了。”茯苓低下頭:“奴婢如今什麽都不想,只想要好好伺候您。請您帶著奴婢一同離開安南吧。”

鳳輕言冷眼瞧著跪在眼前的丫鬟,見她只一味情真意切,眼底不見半分算計。

“你且先起來吧,這事情稍後再說。”

“我乏了。”她緩緩轉過身去,西斜的陽光在她身後投下一片暗影:“這會只想歇著。今夜任何人不許打擾。”

茯苓不死心,還想要說些什麽。卻只瞧見眼前女子身後暗影原拉越長,似乎眨眼便能將人吞沒。莫名便從心底浮起一絲恐懼。

“是。”

除了聽話,她再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麽。

待眼前人徹底消失了,她立刻起了身將公主府的大門咣當一聲關了。小心翼翼上好了門閂。

夜幕降臨,月明星稀。公主府中半分聲息也無,無論白日裏各人都存著何種心思。這種時候都只能歇了心思,今夜只能是個平靜的夜晚。

……

鳳輕言起的極早。

自打重生以來,每每閉上眼便是滿目的血腥。她每日裏能夠睡著的時辰少的可憐。

等天明茯苓進屋打算伺候她起身的時候,卻瞧見那人手中正握著只青玉狼毫在桌案上練字。手邊一盞燭火只餘半截,燭火昏黃映襯的女子冰肌雪膚竟隱隱透出玉潤光輝。

茯苓瞧的心中一驚:“公主,您起身了怎麽不喚奴婢來伺候?”

鳳輕言並未答言,清眸焦灼在筆端。茯苓忙不疊湊上去,見她筆走龍蛇卻只反覆書寫著碩大一個靜。一張覆一張。

茯苓不懂書法,在宮裏面的時候卻也見識過不少好東西。只覺得鳳輕言這字叫人瞧著心裏面莫名的就升起了豪氣萬千。

“公主的字寫的真好。”這是由衷的讚嘆。側目卻瞧見桌案上燭火明明滅滅便撇了嘴::“您怎的就點了一盞燭火?熏了眼睛可如何是好?”

鳳輕言筆鋒一頓,劃下最後一勾卻並不圓潤。她不打算補救,將手中狼毫一把丟了,隨手拿起一幅字印著燭火仔細觀瞧。

“這個天下哪裏有絕對的光明?”她瞧了半晌的字終還是撇了撇嘴,將手裏的宣紙團了團扔進了投筆的水盆中幽幽嘆口氣。

茯苓只覺得她那話說的大有深意卻不敢探究,瞧了眼被水給模糊了的字跡惋惜的咂了咂嘴:“好端端的,怎麽就給扔了呢?”

鳳輕言也不說話,轉身拿起桌上狼毫,再鋪了張雪白的宣紙在桌案上。一蹴而就,仍舊是個靜。

燈火下端詳片刻微顰了眉頭,隨手扔進水盆。

如此反覆,提線木偶般始終如一。

“公主。”茯苓瞧的只覺得心中憋悶異常,立刻開口:“您該用膳了。”

“用膳?”鳳輕言側首,明艷雙眸中分明帶著幾分疑惑。

茯苓語聲一滯,眸子一輪心中泛起思量。昨日的公主犀利而睿智,叫人不敢小覷。怎的今日瞧上去……又呆了?

莫非昨日的精明只是曇花一現?

“公主,淑妃娘娘差了人過來,請您得了空立刻進宮去呢。”茯苓語聲輕柔,雙眸不錯神盯著自己主子。似乎滿目的關切,實為試探。

“那便傳膳吧。”鳳輕言將狼毫擱下,這一回儼然是不打算再拿了。

“奴婢先伺候您凈面。”

“不必。”鳳輕言將散落肩頭幾縷青絲隨手一攏:“我已經洗漱過了,你去傳膳吧。”

茯苓哦了一聲,轉身將銅盆擱下:“奴婢這就去了?”

“去吧。”鳳輕言緩緩揮了揮手。

她當然知道茯苓在打量自己,卻並不在意。打量便打量吧,還有兩日便要到西楚去了。這兩日要做些什麽她自己都沒有章法,茯苓能打量出什麽?

功夫不大便聽見腳步聲響,茯苓將手裏面一個托盤放在桌案上卻再不曾轉身出去。

鳳輕言擡眸瞧去,八仙桌上擺著赤豆,海棠,梅子,紫芋四色糕點。再有便是燕窩薏米甜湯一盞,別無他物。

“就這些?”鳳輕言朝茯苓瞧去,分明瞧見身邊丫鬟面上一片赧然。

她不是個喜歡講究排場的人,但今日早膳同往日比起來何止差了一星半點?再怎樣她也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主,什麽時候窮的已經吃不上飯?

“公主莫要見怪。”茯苓咬了咬唇,很有些為難:“您昨日吩咐斷了同玉帶河那一頭的聯系。今日膳食便只能從咱們府裏小廚房裏面出了。咱們府裏頭一向人手不足,奴婢實在……實在……。”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懂了。

“早膳是你做的?”

公主府中如今只有茯苓一個下人。偌大一個府邸要處理的事情何其多?也難怪她忙不過來。

思及此,她微勾了唇瓣,眼底有淡淡譏諷悄然閃過。

河那一頭,可真真是現實的很呢!

031茯苓護主

往日裏,端木一族要依仗她的身份,即便不怎麽來往。一日三餐卻都挑了好的送了來,昨日才說了要和離。

今日立刻就劃清界限,真真是……叫人寒心。

“辛苦了。”鳳輕言捏了塊紫芋糕慢慢品著,隨口說道。

茯苓猛然擡頭,受寵若驚。

“只要公主喜歡便可。”

今日早膳她下足了功夫。昨日才同鳳輕言表明心思,今日怎麽都得好好表現一番。總要叫她瞧見了自己的長處,才能順理成章跟著她一同前往西楚。

鳳輕言瞧她一眼:“你有心了。”

這一眼燦若星辰,春水般清澈。茯苓卻被瞧的心中一蕩,只覺得那目光洞若觀火,一下子就瞧到了心底裏。

“奴婢的心始終都向著公主。”

鳳輕言只勾唇一笑不置可否,手中糕點卻品的越發仔細。茯苓不敢再說話,小心翼翼伺候她用膳。

眼前女子出身高貴,自幼出入宮禁。雖性子頑劣行為舉止卻行雲流水般賞心悅目。即便是吃飯也自與旁人不同,瞧起來只覺得異常好看。

冷眼瞧著,竟是比皇後娘娘瞧上去還要尊貴那麽幾分。

茯苓初時瞧的只覺得驚艷,瞧的久了便漸漸品出幾分不同的味道出來。

“公主,您的早膳是不是用的太久了?”

瞧一眼外面的窗紙早已經被陽光浸染成了滿室光明。快辰時了吧,公主這麽餓?

鳳輕言不答應,手中點漆象牙筷夾起只海棠糕卻並沒有送入口中。只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片刻,卻又慢悠悠放下,再翻了個。筷子卻又滑向一旁青色的梅子涼糕去了。

反覆數次,茯苓手心裏便緩緩出了層粘膩的汗。

“公主,淑妃娘娘在等咱們呢。”

“急什麽?”鳳輕言容色清淡:“不是說了得了空再去?我正忙著,若是等不急了,只管叫他先回去。”

茯苓:“……。”

那個可是淑妃娘娘呢!

說什麽得了空再去不過是同您客氣,還真就容您得了空再去麽?

瞧眼前這主只一味雲淡風輕,茯苓也只得在心裏面暗暗焦急,嘴上半個字也不敢說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鳳輕言終於將手中筷子放下,隨手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去瞧瞧吧。”

茯苓忙不疊道了聲是,長長舒了口氣。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比這更難熬的一頓早飯。

功夫不大便聽到院子裏腳步聲絡繹不絕,鳳輕言微瞇了眼眸。

來了這麽多人?

擡眸望去,當先一人正是鸞喜宮掌事姑姑紅絮。她身後,鸞喜宮太監總管丁來喜小心翼翼攙扶著個人慢悠悠走著。再之後那人腳步聲便相當重了。至於那兩個被小心翼翼護著的女子都罩著寬大的兜帽,根本瞧不清面目。

鳳輕言瞇了瞇眼。

紅絮來了也就罷了,怎的連丁來喜也一同跟了來?丁來喜可是個不折不扣的人精,不然怎麽能在三十多歲就坐上了一宮總管的寶座?

能勞動這兩個人一同到來,陣仗是不是太大了些?

“鳳輕言,你這個賤人!”

正思量間冷不防斜刺裏一聲吶喊,很是尖銳,帶著刺耳的怨毒一下子便將院中寂靜劃破。

下一刻便瞧見最後那兜帽女子探出兩只手,惡狠狠朝著她迎面撲了來。

女子指甲極其尖銳。鳳輕言皺了皺眉,總覺得她指甲上艷紅蔻丹殷紅如血。若是叫這樣的指甲抓在臉上,一張臉頃刻間就得毀了。

“你……。”

“公主小心!”

未等鳳輕言一句話出口,斜刺裏一道瘦弱身軀冷不丁沖了出來。鳳輕言肩頭一緊叫人抱住,那人力道極大掙脫不得。

耳邊傳來刺啦一道裂帛脆響,有女子唔一聲悶哼。巨大沖擊力帶著鳳輕言後退幾步,收勢不及猛然栽倒。連帶著撲在她身上的女子也一同倒了地。

幸好那女子身材纖細,壓在身上並不難耐。

“茯苓?!”

鳳輕言撐起上身瞧去,怎麽都沒想到替她擋下方才犀利攻擊的人居然會是茯苓。

“公主,您……沒事吧。”

茯苓吸了口氣,聲音虛浮顯然在忍受著極大痛楚。

鳳輕言翻身而起,這才瞧見茯苓背上的衣衫被抓出條極大口子,露出裏頭猙獰數道傷口,剛剛好頎長一個五指抓痕。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茯苓咬著牙,額頭冷汗細密如雨下。不大會的功夫居然堪堪疼的暈了過去。仔細瞧去,她背後傷口邊緣分明發著淡淡幽藍。那人指甲裏只怕藏了旁的玩意。

鳳輕言瞧的齒冷,得有多大仇怨才能下得去這麽重的手?完全不敢想象這一下子抓在臉上會有怎樣的後果。

“鳳梓雲,你瘋了麽?!”

鳳輕言的音色一貫是柔軟而甜糯的,此刻卻冷硬了起來。如同浸透了高高雪山上冰冷的泉水,叫人一下子就冷到了骨子裏。

“榮華公主大安,您瞧錯人了。”紅絮反應極快,眼看著盈盈一福,卻堪堪擋住鳳輕言的去路。

“那個是鸞喜宮新來的宮女,頭回出宮不大懂得規矩沖撞了您。奴婢這就將她押回去交給淑妃娘娘處置。”

說著話側過頭去,眼底帶著幾分肅然:“你,還不趕緊的出去?”

那女子不曾想自己抓錯了人已然呆了,這會子醒過了神。聽見紅絮吩咐立刻低了頭,轉身便要出去。

“給我站住!”鳳輕言一聲低喝,繞過紅絮直奔那人而去。

紅絮哪裏肯放她過去,飛快朝著身旁丁來喜使了個顏色。丁來喜忙不疊松開攙扶著的女子,拂塵一甩陪著笑臉朝著鳳輕言迎了過來。

“公主您到哪去?叫奴才扶著您些啊?”

“滾開!”鳳輕言怒目而視。

丁來喜嘻嘻笑著只當沒有聽見。一耽擱的功夫,眼看著那女子已經走到門邊。

“鳳梓雲你這個孬種!”鳳輕言冷笑著開了口:“有膽子惹禍沒有膽子承認?以為戴著兜帽就沒有人瞧得出你了?你若想逃便只管逃吧,從此後我只當你是個縮頭烏龜便是!”

“公主。”丁來喜微笑:“您真的認錯了人。”

鳳輕言斜睨他一眼。

能勞煩鸞喜宮掌事姑姑和太監總管共同出頭伺候著的還能有誰?有那個身份又恨不能毀了她容貌的還能有誰?

當她傻?

“鳳梓雲,我真瞧不上你。”

“鳳輕言,你莫要欺人太甚!”

廳門口傳來女子響亮一聲嚎,眼看著那人旋風一般再度沖了進來,直直奔向鳳輕言去了。

032淑妃發難

“雲兒,給我回來!”

丁來喜身邊另一兜帽女子輕嘆一聲緩緩開了口。之後,將頭上戴著的兜帽慢悠悠掀開了,鳳輕言便瞧見美眸輕揚,齒如瓠犀一嬌媚美人。艷而嬌的眼眸中,此刻歉意盡顯,正是寧淑妃。

“榮華,是雲兒病的糊塗了。你莫要與她計較。”她瞳眸幽幽一轉,朝著茯苓飛快一掃,漫不經心:“好在並沒有傷到你,這丫頭的傷本宮會找最好的郎中來診治。若是你實在氣不過,本宮再送你幾個丫頭便是。”

病得糊塗了?沒有傷到她?

鳳梓雲方才那一下子氣勢洶洶有勁著呢,哪裏像生病?

“淑妃娘娘?”鳳輕言菱唇勾起一抹冷笑:“我為什麽不與她計較?”

寧淑妃面色一凝。

她自知理虧,已經將姿態放低,好聲好氣同她說話。怎麽都沒有想到那人不但不予理會,居然還質問起她來。

憑什麽不計較?

你雖然是公主,卻是個假的。鳳梓雲再不濟也是皇上親生女!當朝正二品的淑妃這麽低聲下氣的同你說話,你又憑什麽敢計較?!

淑妃心中氣惱,面孔上卻並未帶出分毫。只一味笑意妍妍,溫柔可親。

“你到底比雲兒大些。”

“今天這事情不是榮華不肯原諒,只怕是皇上不能原諒呢。”鳳輕言美目光華流轉,似是駐了半世的煙雨。

寧淑妃一時間瞧的呆了,只覺得這樣的女子比天宮裏的仙女也半點不差。竟是將她話中的皇上兩個字都給聽漏了去。

鳳輕言朱唇輕勾,眼底流出淡淡嫵媚韻致:“娘娘應該不會忘了,榮華這個公主得來所為哪般?”

“和親。”寧淑妃隨口接到。

和親兩個字才出了口,心裏頭立刻就咯噔了一聲。

今天這事……要壞!

“榮華是和親的公主,代表的是咱們整個安南的臉面。你的女兒方才卻想毀了我的容貌。榮華容顏盡毀是小事,將這樣的公主嫁入到西楚去,西楚皇帝會怎麽想?九千歲肯善罷甘休?”

“榮華,你多慮了。”寧淑妃扯了扯唇角,唇畔笑意幹澀,很是尷尬:“雲兒她是……她是……。”

“母妃,你同她廢什麽話?鳳輕言就是個虛張聲勢賊喊捉賊的賤人,您怎麽還能叫她給唬住了?”

“鳳輕言!”女子尖利一聲斷喝,將罩在頭上兜帽一把掀開了:“你瞧瞧你幹的好事!”

對於鳳梓雲如今的樣子鳳輕言心裏面是有點數的。但當她真的親眼瞧見她的臉,還是小小驚了一下。

鳳梓雲右邊面頰被蜘蛛爬過的那處腫的饅頭一般,皮膚早已不是正常顏色。薄透有如一層紙,輕易能瞧見下面青紅兩色的血管。

不止如此,那塊面頰上大面積破損。大量黃黃的亮晶晶的液體從那些破損的傷口中流出來,掛在面頰上。散發出腥臭難聞的味道。

這哪裏還像個公主?九幽地獄中的魔鬼也不過如是。

“你害的本公主如此,本公主便要你加倍來償!真真的可惜,叫那個不知死活的賤婢替了你。老天爺真是不長眼!”

鳳梓雲嘶吼出聲,大約是用力過猛。從傷口處咕咕流出大量黃色濃水出來,鳳梓雲疼的嗷一嗓子,眼眶頃刻間紅了。

“鳳輕言,我要殺了你!”

“你給我退下!”寧淑妃面色鐵青,朝著丁來喜使了個眼色。丁來喜和紅絮便一左一右架住了鳳梓雲,任她如何掙紮也不得掙脫。

“母妃,你這是幹什麽?”鳳梓雲哭喊道:“她害的女兒好苦啊。我疼,我疼!”

寧淑妃瞧的只覺得心疼,面上卻仍舊一派雲淡風輕:“知道疼就閉嘴!”

“榮華。”她緩緩扭過頭來,仍舊是笑意妍妍溫柔可親的美人:“無論雲兒以前怎麽得罪了你,她如今也已經受到了懲罰。你的氣也該消了,還請你幫幫她。叫她不要再受苦了吧。”

“是這個賤人下毒害我,母妃你怎麽還能對她這般客氣?”鳳梓雲滿腹委屈,哭的越發傷心。

鳳輕言眼中閃過一抹譏諷:“淑妃娘娘莫不是忘記了,榮華是不懂什麽下毒功夫的。那日的事情,皇後娘娘可都瞧著呢。”

原來,她們今日來微服而來是想要求藥?這態度瞧著可不大像!

“娘娘若是不信。”鳳輕言將雙臂展開,滿面坦蕩:“只管叫人來搜身。我這公主府就在您面前,也只管搜去。但凡您能搜出丁點的毒藥出來,榮華都任你處置。”

“瞧你說的,哪能如此?”寧淑妃扯了條帕子出來輕輕掩住唇瓣,不至於叫自己尷尬笑容落入旁人眼目。

手帕後,她緩緩顰了眉。

即便她斷定就是鳳輕言下的毒,也不能去搜公主府,更不能搜她的身呢。鳳輕言如今身份特殊,瞧那西楚九千歲對她百般維護。一個弄不好就得整出個兩國紛爭出來,這種禍事她才不要攙和進去。

但是……女兒日日啼哭,瞧著是真的心疼。解藥卻又不可不求。

“本宮當然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寧淑妃心中打定主意,今日無論如何斷不能得罪了眼前之人。於是收了帕子,再度浮起滿面笑容。

“想當年端陽大長公主醫術無雙,你是她唯一的女兒。多少該對醫道有些獨到見解不是?瞧在你同雲兒是表親姐妹的份上,還請你出手相助。接了她的苦楚吧。”

寧淑妃眼風溫柔,瞧上去和善親切,卻分明不錯神盯著她。若細看,那醉人的溫柔下分明藏著你看不透的刀鋒。

人不犯我,刀鋒遁形。人若犯我,碎骨粉身。

“呵。”鳳輕言一聲低笑:“宮內莫非沒有太醫麽?張醫正呢?聽說李太醫出身苗疆,最擅長制毒解毒。”

她眸色陡然間一冷,將眼底鋒銳刀劍投射,毫不介意叫人瞧見她的銳氣:“可殺人於無形。”

皇上舅舅讚寧淑妃嫻熟溫柔,純良無雙。寧淑妃素來隱忍,生怕叫人瞧見她手腕強硬。素來都只會以溫良假面示人。

她鳳輕言不同。

既然你已經欺負人到門口了,一味的隱忍只能叫旁人以為你膽小!

太醫院李立峰出身苗疆,世人只道他善解疑難雜癥,對毒術頗有研究。他對蠱毒的研究卻從來只救人不害人。

然而,後宮裏每一年都會有宮妃不明不白的死了,無病無災。旁人只道是思鄉情切郁結於胸。

這個天下哪裏有那麽多思鄉情切?

何況,那些死了的人好巧不巧都與寧淑妃有過節,或曾經有過節。

這個,就耐人尋味了!

033皇上駕到

寧淑妃顰眉,手中帕子收緊。眼風微動打量鳳輕言,眼中似有光芒如雪卻一閃而逝。再瞧過去只餘下溫柔暖笑。

“他們都不及大長公主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見多識廣的是我母親。”鳳輕言回答漫不經心,淺淺勾唇笑意不及眼底:“我卻連曲陽都不曾出去過。”

寧淑妃皺眉,所以你今日無論如何不肯解毒麽?

鳳輕言眸色微涼,我哪裏懂得解毒?

“榮華。”寧淑妃聲音微沈,面龐上笑容緩緩斂起,再不覆先前溫柔:“本宮念在往日同你的情分一直同你好生說話。你若始終如此相待,便莫要怪我不講情面。”

鳳輕言擡頭瞧去,莫非以往你們鸞喜宮一脈就很講情面麽?

“你可知昨日定遠侯世子進了宮?他面聖之後皇上震怒,你猜他做了什麽?”

鳳輕言顰眉,寧淑妃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秦楚。整個曲陽誰不知道秦楚待她素來不同,寧淑妃這分明是打算利用秦楚來拿捏她?

“我怎會知曉秦楚因何進宮?”鳳輕言心中百轉千回,臉上卻只一片平靜,似渾不在意。

寧淑妃牽起唇角:“他去求皇上許他做和親使,他說他要到西楚去。秦世子滿腹經綸,文韜武略天下揚名。你可知這些年,皇上為何就準許這樣的人逍遙自在,遠離朝堂?”

鳳輕言心中一顫,不答言。

“定遠侯之所以被封為定遠侯因他曾手握重兵。因他為咱們安南征戰沙場立下汗馬功勞。所以,皇上數年前許他榮歸,頤養天年。”

秦楚不入朝和定遠侯榮歸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情。鳳輕言卻比誰都清楚各中意味。

定遠侯是武將,即便榮歸到底曾經軍中勢力強大。秦楚生在這樣的家裏,又那般聰慧,誰知道他同定遠侯的舊勢力有多少牽扯?

皇上舅舅可以準許秦楚不出仕,可以準許他游歷天下。但是,當他要前往旁的國家,並於它國的高層勢力接觸就另當別論了。

寧淑妃掩唇輕笑:“有些話,本宮相信公主定然能夠聽明白。”

當然明白!

自古以來,多疑是歷代皇帝的通病,無一例外。秦楚那樣的人若是去了西楚,換了誰做皇帝都能立刻聯想到叛國上面去。

“本宮也知道,秦世子素來與你親厚。想要送你一程本也無可厚非。”寧淑妃語聲一變,語重心長:“本宮在皇上面前也算能說上些話,自然可以想法子讓皇上打消疑慮。只要公主你肯……。”

替鳳梓雲解毒麽?

蜘蛛之毒無非是普通的火毒,鳳梓雲只要肯靜下心好好養上幾日,便可不藥而愈。可惜,她心浮氣躁,一心只想著報覆。是以越發的嚴重。

能怨得了誰?

如今,寧淑妃卻為了她想要將秦楚也給牽扯進來,著實可恨!

雖然寧淑妃手中並沒有什麽定遠侯府通敵的證據,卻如她所說,她素來在皇上面前頗能說的上話。枕頭風吹的久了,誰也保不準皇上就會……

如何是好?!

“皇上駕到!”

院外冷不丁傳來高亢嘹亮一聲唱諾,聲音尖利雖然蒼老卻帶著幾分陰柔。

這樣的音色並不悅耳卻叫廳中眾人變了臉色,尤其是寧淑妃,滿面都是難以掩飾的驚駭。

鳳輕言心中也是悚然一驚,擡眸望去,院門口浩浩蕩蕩來了一支隊伍。

最前面黃羅傘蓋下站著那明黃色的身影可不就是安南帝?此刻那人沈著臉,面色極不好看。

而他的身後黑沈沈一片瞧起來卻並不似安南禁衛軍。堂堂一個皇帝出行,身邊帶著的軍隊卻不是自己的親衛。這場景怎麽都叫人不能夠理解。

但是,當你瞧見他身側一道頎長身影,便什麽都能釋懷了。

那人銀紫長袍曳地,袍角上繡大片盛開淩波水仙。長袍的顏色鮮艷濃烈,水仙卻素雅而高潔。原本是格格不入的兩種風格,穿在那人身上卻奇異的和諧。

能將這樣一件衣裳穿出這般風情,天下間只有容朔。陽光下,那人肌膚一片玉潤,整個天地都似乎因著那人的到來突然就發了光。

鳳輕言半瞇著眼眸盯著冰肌雪膚的美人觀瞧。她當然不會被美色所迷,她只是好奇。為什麽這人總能在緊要關頭如同天降,如今他在敵國的大地之上尚且如此囂張。在西楚,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樣的人怎會甘願入宮成了閹人?

“臣妾(奴婢,奴才)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鳳輕言想的太過專註,等回過神來,身邊人早已經跪了一地,只她一個站著。鶴立雞群尤其醒目。

“呵。”天地間有淡淡一聲笑。

無法形容那樣的笑是怎樣一種味道。似乎只是不經意間情緒外漏,無關悲喜。說不出是譏諷還是讚許。卻一下子叫所有人都入了心。

“本座請皇上看的戲還滿意麽?”

男人的聲音淡漠如塵卻極其悅耳,似經年醇酒叫人沈迷,卻透著刀霜劍雨徹骨的冷。

安南帝面色發青,許是訝異於寧淑妃的判若兩人,許是氣惱容朔這般不尊重。帝王心思瞬息萬變,沒有人能猜得透。

“你們幹的好事!”

良久,那人深吸口氣,終是將眼中萬般情緒化作一句話出了口。

寧淑妃肩頭一沈,忽然就將脊背給壓彎了:“都是臣妾糊塗,皇上您且息怒千萬莫要傷了龍體。”

女子半擡了頭顱,只將如水一雙媚眸露出。

那一雙眼睛皂白分明,水盈盈如蒙著脈脈秋水。眸子一輪卻又從眼底浮起絲淺笑,便如朝陽初升,一下子就叫人覺得溫暖。

這個角度是早就算計好的,只將自己最最柔美一面展露,美好溫柔而嬌弱。恰是往日裏安南帝最最喜歡的樣子。

安南帝面色一滯,眼中似有幾分猶豫悄然浮起。耳邊卻驀然傳來一聲低笑。

“後宮何時能幹政?”

一句話如同鋒利的刀,一下子刺入安南帝心中。才在心底裏浮起的那點子柔情一下子就散了。

“來人,將淑妃送回宮去交由……太後處置。”

鳳輕言眨了眨眼,心中驚濤駭浪。

034九千歲威武

鳳輕言眨了眨眼,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寧淑妃欲借秦楚拿捏她,這原本是私下勾當根本見不得光。一旦大白於天下,被拿捏的一定不是鳳輕言而是她自己。容朔一句後宮幹政便叫寧淑妃萬劫不覆。

也許,女子間口舌之爭原本無需在意。

然而,秦楚侯府貴胄身份尊貴。寧淑妃卻不過是個後宮妃子,即便再得寵,又怎麽敢說出,要將前朝重臣之子定下謀逆之罪這樣的話?

天子多疑,皇權豈可任由他人僭越?

容朔便是抓住了這點,一句話成功挑起安南帝對寧淑妃的戒心。

原本,那人自該萬劫不覆。然而皇上處置的話臨出口卻將皇後改成了太後。

寧淑妃同皇後積怨尤深,交由柳皇後處置只怕再無翻身之日。換做太後娘娘便有一線生機。

自古來,帝王恩寵素來就不是沖著某個人。安南帝瞧中的分明是……

各中原因,細思極恐。

鳳輕言深深垂首,萬不可叫人瞧出她心中所想。只當她是個胸無城府的刁蠻公主便好。

“既然如今所有人都在,也省了本座的事情。”

容朔似乎並未感受到公主府中暗潮洶湧,淡淡開了口:“今日便請榮華公主同本座啟程,一同前往西楚去吧。”

他眸色一動,陽光燦爛的青天白日裏只覺得春寒料峭。

“即刻啟程,快!”

“榮華公主請吧。”容朔身邊老太監笑嘻嘻甩了甩拂塵,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太監弓著背半垂頭顱,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瞧上去態度謙卑無可挑剔。卻也只有鳳輕言自己清楚,容朔身邊那一群人一如他主人一般,沒有一個人真正將她當回事。

她在乎麽?

鳳輕言半斂了眉目,唇線一松才欲開口。耳邊卻傳來冷聲一道低喝:“不可!”

側目瞧去,安南帝面色陰沈如鐵。一雙眼眸比往日裏陰霾更甚,帶著幾分可怖猙獰。額角青筋突起,冷眼瞧著竟似到了盛怒邊緣。

安南帝幼年繼位,皇位上摸爬滾打數十年,早已經喜怒不形於色。這麽些年何曾見過有人能叫他震怒?

容朔是真有本事!

容朔挑眉:“哦?”玉潤光輝的面龐之上容色清淡,不喜不怒。似如玉公子不經意間一個回眸,安南帝卻瞧的莫名呼吸一滯。

“兩國聯姻是大事。”寧淑妃眼風微動款款開了口:“自然該由欽天監擇了良辰吉日再啟程不遲。這會子就出發,好多事情尚不及準備,實在太過倉促。旁的人不明就裏只當是安南不看重和親,西楚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

安南帝唇線略松,眼中釋然。

方才因寧淑妃不當言行在心中浮起的憤怒悄然隱去幾分。寧淑妃微微擡眸,仍舊是如適才一般的角度。這一次卻瞧見安南帝唇畔浮起淺淡的笑,她心頭一松暗暗舒了口氣。

“公主離京之事,還需從長計議。”女子聲音溫柔清雅,已不覆先前顫抖。

鳳輕言瞧一眼寧淑妃,那人面目上已然再度煥發光彩,一如從前柔美可人。難怪寧淑妃能在後宮裏同柳皇後分庭抗禮多年,就憑肯在緊要關頭替安南帝擋刀,便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只怕回宮後的責罰將徹底成了過場。

“哦?”那一頭容朔口中仍舊只是一個字,擡頭看去那人逆光而戰。身上裁剪精致的明紫袍子飄擺如旗,袍角上大片水仙花立刻鮮活起來,在翻飛衣袂中迎風招展。瞧上去,那玉一般的美人似踏著緩緩浮動波濤俯瞰眾生的天神。

忍不住便叫人從心底肅然起敬,豎起耳朵打算聆聽教誨。

“今日可以是吉日。”他說。

眾人:“……。”

他氣場強大,以為開口要說出什麽了不得的言論。哪裏想到居然說了句這個?

可以是吉日。吉日這種東西你說可以是就是麽?

寧淑妃啞了嗓子,任她長袖善舞再會揣摩人心。面對這麽一個心思莫測的人,也完全沒有法子開口。

“千歲爺。”紅絮冷不防上前一步朝著容朔行了個禮:“咱們公主到底也是千金之軀,好些東西需要準備呢。這會子立刻啟程只怕來不及。”

容朔沒有動,狹長鳳眸只微微一瞇,似乎並沒有去聽紅絮說了些什麽。然而,方才還笑意妍妍站在眾人面前的紅絮,突然間就毫無征兆飛了出去。直到狠狠撞上園中桃花樹才停了下來。半空裏桃花雨落,紅絮身子重重摔在滿地碎紅之中。

尚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便瞧見黑色身影快如閃電,眨眼間到了她身邊。下一刻,雪白亮光一閃而逝,唔一聲悶哼半空裏一捧血雨驚現。有什麽東西堪堪墜了地,蜿蜒出一抹鮮紅。

定睛瞧去,地面上分明是半截舌頭。

舌頭顯然剛剛離了人體,雖滾了滿身泥濘卻還在不住跳動。那一頭,紅絮捂著嘴唇哀嚎著滿地打滾,鮮紅的血自她指縫淌出,頃刻間染滿前襟。

她的身邊,一個黑衣鬼面人一閃而逝,無跡可尋。根本就沒有叫人瞧見他到哪裏去了。

“呵呵。”眾人呆楞中,容朔身邊老太監冷笑著開口:“千歲爺面前也敢多嘴多舌,要它何用?”

眾人無聲相看,要來沒用所以你就直接割了?莫非這裏不是安南?即便這宮女有千般不是,當著安南皇帝的面哪裏輪得著一個西楚使臣動手?

安南帝面色漲紅,只覺得一口氣直沖額頭,腦子裏面有什麽逐漸繃斷發出清晰聲響。他心中清楚,那繃斷的是他此生秉承的理智,涵養,權術。這些東西不該失去,卻隨著顏面一去不覆返,無力阻止。

“沾了血?”容朔驀然間開了口,素來淡漠的語氣之中分明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四下裏氣溫邊驟降,隨著那人語聲落地到了冰點。

鳳輕言攏了攏衣襟,突然就徹骨的冷。今日是不宜開門迎客麽?怎麽處處皆是血光之災?

“血?!”

容朔一句話驚了老太監,老眼瞇成了縫,立刻順著他眸光瞧了去。這才瞧見院子裏花樹下拿漢白玉砌了張圓形的石桌。桌面一片素白,此刻在桌子極不起眼的角落有那麽指甲蓋大小一點殷紅,紅豆一般。分明是被方才紅絮倒地噴出的鮮血噴濺。

鳳輕言眨了眨眼,不過丁點大一星血點子,那人居然……瞧見了?

“不好。”

眼看著容朔滿面掛霜,兩個字中分明藏著血腥鋒銳之氣,山雨欲來!

035震懾安南

“呼。”天地間有風乍起吹起落紅漫天,白玉桌案邊一黑衣鬼面人驚現。

鳳輕言眼眸朝著四下裏飛快掃過,這人到底從哪裏來?不得要領。

那人緩緩擡手,黑色手套在桌案上輕輕擦過。殷紅如豆的血珠子頃刻消失,再度恢覆一片玉潤的白,隱約比先前還要白上幾分。

“九千歲一路舟車勞頓,回歸西楚以後替朕向西楚帝帶個好吧。”

那一頭安南帝慢悠悠開了口,竟再沒有半分不甘願:“今日匆忙,朕便不再設宴款待了。”

鳳輕言悚然回眸,這才多大會的功夫?不過擦了張桌子,怎麽皇上舅舅的態度突然就變了?

安南帝面頰上一片平和,並沒有與鳳輕言有半分眼神接觸。他那個角度瞧的比誰都清楚,即便桌子叫人仔細擦過也不可能突然變得潔白如新。那分明是有人將整張桌子的表面給剝去了一層。

桌案邊只有那黑衣鬼面人一個,還能是誰幹的?

不過舉手之間擦去了一個血點子,竟直接用一雙肉掌削去了一截子桌面。那一下子若是用在了人的身上,會如何?

作為一個皇帝,安南帝的心底裏最在乎的不是權勢,也不是顏面,而是命!

“恩。”容朔鳳眸微斂,瞧眼整潔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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