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6)
關燈
小
中
大
過來。鳳輕言立刻牽了了唇畔，你的人是真厲害！由衷讚嘆。
而那人卻又霍呼側過了頭去，鳳輕言唇畔笑意尚不及落下。心裏面興致缺缺，這人……性子真古怪！
“告辭。”那人緩緩起了身，伸手理了理實際上半點褶皺也無的袍角。竟是打算丟下一院子呆楞的木雞，就這麽走了。
“站住！”終於有清醒過來的，三兩步沖進了西楚九千歲的儀仗隊中。聲音比行動更快。
容朔沒有出聲，只半瞇著眼眸盯著由遠及近，氣急敗壞的端木和。
“你……。”端木和氣沖牛鬥滿腔的憤怒，自己也不知怎麽到了容朔的跟前一下子就將所有的話都給忘記了。
那人並沒有傳說中的三頭六臂，瞧上去似乎也並不兇惡，更沒有表現出半點要對他不利的意思。就那麽束手而立，微側頭瞧著他。
端木和卻莫名覺得那人根本就是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正在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俯視著卑微的螻蟻。
那個氣場，嚇人！
“大駙馬有何指教？”微風習習，鳥語花香中，男人的聲音如同藏在宮廷裏最醇厚的酒。甘美清澈卻叫人心驚。
端木和面色熏紅，不知是不是已被醇酒迷昏了頭，溫潤的陽光下只覺得手腳冰涼。
“我……。”
“老夫人！”
屋裏面傳來吳媽媽一聲驚呼，接下來便是噗通一聲。端木和不敢回頭去看，心中卻猛然一顫立刻驚醒了過來。
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不過一個對視，怎麽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太丟人！
“你要將我女兒帶去哪裏？”
“你女兒？”容朔尾音輕挑，鳳眸也跟著微微一揚。
端木和覺得面頰一陣滾燙，仿若叫人給狠狠扇了一巴掌。你那態度是不相信麽？是不是我的女兒何需要你相信？！
“是我的……。”
“本座以為大駙馬與其在這裏關心一個妖女，不如去瞧瞧自己的母親。”
端木和盯著眼前挑不出半分錯處的完美男子眨了眨眼睛，好半晌終是在腦子裏反應出兩個字。
母親？
“駙馬爺，老夫人暈過去了！”
恰在此時，吳媽媽跑出了屋子，聲音中滿是急切。端木和腦子裏面轟的一聲，一股無名火直直沖向了肝膽，之後就憑添了幾分膽量出來。
“你對我母親做了什麽？”
容朔不以為意，寬大袍袖一擺。陽光下如玉長指冰雕玉琢般朝著半空裏端木柔一點：“苗疆南氏，善蠱。”
鳳輕言心中一顫，朝著容朔瞧去。這一次，她的目光中卻添了許多連她自己都不大明白的情愫出來。
天下蠱王出南氏。
就因為這個，即便那個宗族不是什麽朝廷權貴，又有誰敢小看了？
端木柔的母親南蘇蘇不是別人，正是苗疆南氏現任的家主，這消息足已震驚世人。鳳輕言是因為有前世過往，對端木柔的底細才會異常清楚。
可是，容朔如今同她不是第一次相見？卻一語道破玄機。
天下間可還有什麽樣的事情是能夠瞞得住他？
前廳中除了鳳輕言，最最震驚的人便是端木和。能攀上南蘇蘇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麽奇妙。
狀元之才天下驚艷，青傲的少年滿腔壯志，金殿上卻驚聞賜婚。從此便如蒼鷹折翼，頃刻間自高聳雲端跌落。
省親途中重病，原想著只怕便要天人永隔，倒也幹凈自在。哪裏想到雨夜破廟中驚鴻一瞥，竟成就了一場露水姻緣。
這事情原本是個秘密。不曾想今日見了端木柔，才驚覺那不是一場夢。心中竊喜未平，卻叫人三兩個字將前情大白於天下。
端木和瞧著對面男人。
風卷起那人柔軟袍角，水仙輕顫飛揚，如淡雅仙子淩波微步。而男人淡漠一張面頰卻更顯清貴，這樣的人……是個玩弄權術的太監？！
端木和恍惚了，那人卻皺了皺眉。似乎對與端木和這樣的直視打量非常介意。
“帶走！”袍袖輕揮，不沾染半絲世間風塵。
“等一等！”端木和急急開了口。
026苗疆南氏
“等一等！”端木和急急開了口。
三個字才出了口便驚了一下，他的聲音分明在顫抖中帶著幾分淒惶。
如今的他早已經在同曲陽權貴的周旋中練就出沈穩的氣度，怎麽同那人一說話，竟慌亂的如同個黃口小兒？
然而，他沒有時間糾結這個問題。他害怕自己稍微一遲疑，那人就帶著他寶貝女兒走了。
“柔兒不會對我母親出手！”
話音才落，四下裏空氣一冷。男人淡然眼波不期而至，似有雪亮而冰冷的刀鋒當空劈了下來，端木和的身子立刻就僵硬了。
下一刻，淡漠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平靜無波：“與本座何幹？”
你的母親有沒有中毒，你女兒有沒有對你母親出手，與我何幹？
端木和面色蒼白，他這一生中無論遇到過多麽難解的困難。即便升官發財的美夢一夕粉碎，也沒有如此刻這般的難熬。
恍惚中總覺得眼前那人，根本就不是個人。
“請您留下我的女兒。”
為什麽會用了您？端木和抿了抿唇，心中屈辱不堪。
“呵呵。”容朔身邊老太監扯了扯唇角，將手裏面拂塵甩了甩：“大駙馬，在咱們西楚可從來沒有人敢從千歲爺手裏面要人呢。”
端木和皺眉，剛想要反駁一句這裏的安南。一眼瞧見那皂帽紫袍的男子，要說的話就一下子給忘記了。
容朔卻並沒有發怒，狹長鳳眸中甚至連氣憤都瞧不出來。只一味淡淡的，平靜無波。
“拿來吧。”他緩緩斂了眉目：“給他瞧瞧。”
“好咧。”老太監答應了一聲，朝著手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端木和不明所以。卻忍不住朝著那轉身出了月洞門的小太監瞧了過去。
他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這會子卻不明白為什麽被容朔三兩句話就挑起了好奇心，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功夫不大便見那小太監折返了來，手裏面提這只灰撲撲的包裹。打開來瞧上去似乎有個黑乎乎的玩意，小太監手腕一抖，那黑乎乎的玩意便連同包袱皮一同丟在了端木和腳邊。
“啊！”
不過瞧了一眼，端木和便如同被燙著了一般跳開了。
鳳輕言側目，端木和是個文人，沒想到居然能有這麽大的能耐？方才那反應速度是真快，這一下子跳的得有五尺遠吧。
窩囊了一輩子的人怎麽可能突然會了功夫？
再瞧去，端木和一張面孔紫漲如豬肝。原來，方才被燙著的不是他的腳，而是面頰？
“你……這是何意？”端木和大約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現有些丟人，如今語氣急促，很有些氣急敗壞。竟是憑添出了幾許膽氣，完全忘記了對容朔的懼怕。
“今日是我駙馬府的大日子。九千歲若是作為客人來賀喜吃酒，我端木和雙手歡迎。但你先是無故打傷我的女兒，又害我母親昏迷。如今更是以那腌臜玩意戲耍與我。”
他這麽一說，眾人只覺得對那包裹中的東西越發的好奇。到底是什麽？將涵養極好的大駙馬給氣成那樣？
端木和深深吸了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被自己的話感動的滿腔憤恨：“即便您是遠來貴客，我也斷斷不能就此同你善罷甘休。今日你若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便要立刻上殿面聖，參你一本！”
鳳輕言暗暗嘆氣，自己這個爹是真讀書讀傻了麽？容朔又不是安南官員，你去皇上舅舅那裏參的著麽？
容朔眉心微動不語，如玉長指微微挑起個輕微的弧度。四下裏也不知哪裏起了一陣風，吹的花枝亂顫。
端木和瞇了瞇眼，擡手將被風給吹亂的頭發攏住。如今的場合絕對都不能輸了氣勢。怎麽能叫那人瞧見自己失了儀態？
唰唰幾聲，容朔身邊的太監同時撐開了手中的傘。
淡青色的薄紗傘上拿金線繡著栩栩如生怒放的淩波水仙，陽光下透出玉潤的光輝，薄如蟬翼。風卷起滿樹飛雪般梨花紛飛，噗簌簌落在薄紗傘上。頃刻間如同素雪覆蓋。
容朔動也不動，任由蝶舞般花瓣在四下裏墜落。
風停樹止，端木和發現天突然黑了。待仔細觀瞧才發現並不是天黑，而是自己頭頂的光被人拿傘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大駙馬安好。”
那人黑衣烏傘，烏傘厚重密不通風。被那樣的傘罩著只覺得憋悶的透不過氣來。似乎連頭頂一片青天都再也難辯半分。
烏傘下那人面目難辨，只能瞧見惡鬼般醜陋一張容顏，卻分明是個面具。
“那個。”鬼面人朝著地面上的包裹指了指：“是被您那外室生的女兒給殺死的。”
端木和分明對包裹裏的東西很是抗拒，卻不明白為何仍舊順著他的手指瞧了過去。
方才那一陣風將包裹皮給吹的更開了一些，鳳輕言便也終於瞧清楚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麽。
不由從心底裏升起一陣驚懼。
那包裹的正中間躺著的黑乎乎的一團是一只貓。貓身僵直，多處腐爛。腥臭的濃水流淌的到處都是。死狀難以想象的恐怖。
鬼面人眼睛眨也不眨瞧著端木和。
端木和皺眉，他這一生都不曾見過如這般恐怖的玩意。
鬼面人呵呵低笑：“大駙馬該瞧出來了，那只貓不是正常死亡。而是叫人下了噬心蠱。噬心蠱那種玩意，嘖嘖。”
鬼面人一聲嘆息：“能讓活生生一個人從心裏直接爛到外面去，殘忍的很呢。”
端木和白了一張臉：“為何跟我說這個？”
“為何要同您說這個，大駙馬莫非心裏面就沒點數麽？呵呵呵。”鬼面人冷不防一陣大笑，便仿若遇見了天下間最有趣的事情。
鳳輕言側目瞧著，真不明白原本瞧上去該是極其猙獰恐怖的一個人，怎麽能笑的這麽……花枝亂顫？
端木和並不覺得被旁人這樣笑話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整張面孔都漸漸發青。
“千歲爺。”鬼面人回過了頭去，撐著烏傘眼波流轉，陽光下竟難以想象的風情萬種：“屬下的解釋，您可滿意麽？”
容朔不動如山，鳳輕言卻分明看到他狹長鳳眸幾不可見輕顫。纖長睫毛抖動如蝶翼。那人慣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突然這個表現是……遇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恩。”
斜刺裏一道冷光當頭劈下，，如挾裹著刀鋒。
鳳輕言打了個哆嗦，待要細瞧，紫衣人已經半斂了眼眸，哪裏還能瞧出那人半點情緒？
027不過是一只貓
“這只貓，可以處理了。”他說。
“好咧。”鬼面人答應一聲，語聲很是輕快。烏傘黑如墨玉的傘把在手中一轉，方才落在傘上的梨花瓣緩緩飄落了下去。
眾人面前，四月飄雪蕩起淡淡梨花清香。轉眼間將猙獰貓屍覆蓋。
“成了。”鬼面人瞧一眼，語氣中浮起輕快的讚嘆，儼然對自己所做一切極其滿意。
怎麽？！
鳳輕言凝眉，分明瞧見梨花雪覆蓋著那小小一方隆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不過眨了眨眼，便如積雪般融化消失了。
明明白白瞧見了一只貓，一下子就……不見了？
端木和面色憋悶的漲紅，只覺得腹中如翻江倒海，隔夜飯直直沖著嗓子眼沖了過去。瞧一眼面前之人，卻生生壓了下去。
“千歲爺，不過是一只貓。”
噬心蠱不是尋常的蠱蟲，傳說中那是苗疆南氏特有的蠱蟲，可殺人與無形。如今，貓屍已毀，是不是噬心蠱已無從查探。但……那不過是一只貓。
怎麽就能要人來給貓償命？
紫衣人腳下步子一頓，風卷起他腰間烏發飛揚。空氣中似有淡香掠起，似花非花，冷入心扉卻透骨香。叫人晃了神魂。
端木和卻並沒有心神蕩漾，他知道自己此刻稍微蕩漾一下。才將將認下的女兒就沒有了。
女兒什麽的也許不重要，但是她背後的南家……怎麽也不能丟了！
“那只貓。”容朔眸色微動，不經意間朝著地面上梨花殘雪瞧了一眼，分明很有些嫌棄：“是我皇最鐘愛的禦貓。”
端木和顰眉，語聲微滯飛快瞧一眼半空裏奄奄一息的‘風箏’，將心一橫：“我可以尋來比方才那貓更好的品種給您送去。您要多少就尋多少來。”
容朔挑眉，狹長鳳眸瞧向端木和，不辨喜怒：“它中蠱之時，正在本座膝頭睡覺。”
端木和沒了聲息。
美人如玉，貓兒似雪。陽光下依窗小憩，原本該是極美的畫面。然而，貓兒突然中蠱而亡。沒有人會對一只貓下那如斯歹毒的蠱蟲，那還能是沖著誰？
容朔薄唇淺抿，聲音漸漸低冷：“無論是它或是本座，都需要一個公道！”
端木和沒有再說話，眼睜睜瞧著院子裏那些人走的幹幹凈凈。眸色閃爍不定，衣袖中拳頭攥緊。也不知是否咬破了唇瓣，只覺得滿口血腥。
鳳輕言只朝著他瞧了一眼，轉身走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怨不得別人！
“你給我站住！”
天不遂人願，端木和怒氣沖沖伸手擋住她去路。鳳輕言瞧著他一雙眼眸，那人眼底帶著絲毫不掩飾的猩紅，竟隱隱透出幾分殺氣。
鳳輕言微驚，端木和一輩子隱忍，為了能出人頭地無所不用其極。早已經瞧管了他明明膩煩卻刻意向自己討好的嘴臉，冷不丁瞧見他這麽不加掩飾的對自己動了殺意。真真的叫人意外。
端木柔那麽重要？
“大駙馬有何吩咐？”
“你……。”端木和伸出了一根手指，惡狠狠朝著鳳輕言面門點了點。鳳輕言相信，若不是他還顧忌著自己的身份，那手指頭能直接戳到她臉上來：“你可真有本事。”
端木和深呼吸：“勾結外人來陷害你的親妹妹！”
“大駙馬弄錯了一件事情。”鳳輕言抄手站著，明艷的眼眸中瞧上去淡淡的，便如瞧著不相幹的人和事：“第一，九千歲到來我並不知曉。第二。”
她眸色一動，唇畔勾起一絲微冷笑容：“我鳳輕言，沒有妹妹！”
言罷，她直直瞧著端木和。您可以讓開了。
端木和皺眉，言盡於此似乎再沒有交談下去的必要。但是，就這樣放她離去，實在是……
“公主公主。”院門口，女子急促的聲音陡然間響起：“秦楚公子又送了道新的聖旨過來。是奴婢請他立刻過來這邊，還是您回公主府去？”
新的聖旨？
這話聽的眾人一楞，福公公才送了冊封和親的聖旨過來。這會子怎麽又來道聖旨？
鳳輕言側目瞧去，茯苓正垂首站在月洞門口。自己方才在玉帶河上叫她帶著洗馬桶的粗使丫鬟回去，說起來她這一趟去的可真夠久的。
瞧這會子她面色潮紅，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也稍顯淩亂。這是一路上跑來的？
“大駙馬請讓讓。”鳳輕言瞧向端木和，聲音低柔：“我要回府接旨。”
任你有天大的事情，敢耽誤了迎接聖旨？
端木和當然不敢耽誤，就這麽放她離去卻也著實不能甘心。眉頭顰緊了松開，松開了又再度顰緊。
終於將眸中情緒盡數壓了下去：“接了聖旨，便好好請了秦公子到府裏入席。”
“這個，得瞧秦楚自己的意思。”
端木和瞪眼，面孔再度漲紅。卻也只能眼睜睜瞧著鳳輕言越去越遠。
鳳輕言腳下步子輕快，瞧上去似乎歸心似箭。過了玉帶河，步子卻突然慢了下來。
“茯苓。”
茯苓始終垂著頭緊緊跟在鳳輕言身後，前面人冷不丁停了下來，遂不及防之下險些撞了上去。
“公主！”茯苓心中大驚，眼中飛快閃過一抹驚慌，卻在鳳輕言瞧過來的時候已經恢覆了平靜：“公主有何吩咐？”
“你膽子可真大啊！”
茯苓心裏噗通一聲，立刻擡頭觀瞧。眼前女子面目肅然，眼波如水。一雙眸子點漆般黑如墨染。這個角度望過去，竟似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幾分，幹凈，清澈。卻能一下子照進人心裏面去，瞧的人整顆心都慌亂了。
“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秦楚雖才華出眾名揚安南，卻是個無官無職的閑散文人。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來傳旨？”
素衣美人玉指輕勾，扶一扶垂在鬢邊流蘇。眼眸中冷笑連連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卻隱隱透著那麽幾分憐憫。
假傳聖旨這種事情，你有幾條命夠背？
茯苓覺得那人眼中的憐憫如利劍般刺入心扉，雙腿一軟噗通一下跪倒。
“奴婢不敢說謊，一切都是按著秦公子的囑咐行事。請公主明鑒啊。”
鳳輕言瞇了瞇眼：“秦楚真的來了？”
028兩小無猜
“正是。”茯苓飛快說道：“秦公子早就來了，奴婢也是因為要伺候他才沒能立刻趕到公主府去。”
所以，這算是在解釋她為什麽那麽久才到了駙馬府？
“起來吧。”鳳輕言瞧著眼前的玉帶河，良久唇畔勾起絲淺淺的笑。端方而優雅：“你可真是費心了。”
茯苓擡頭瞧去，面前女子明艷雙眸越發清澈。仿佛突然間破了堅冰，只餘下融融的溫暖。但……剛才那句話……
她還想再琢磨，鳳輕言卻已經進府去了。也只能忙不疊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你回來了？”
鳳輕言一只腳才踏進了自己臥房的院子裏，便聽到男子溫潤的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不同於端木和氣急敗壞滿腹的算計，不同於容朔淡漠無塵沒有半分溫情。這聲音是正午的暖陽，是四月裏溫柔的風。只要聽著，便能叫人躁動的心立刻平靜下來。
“秦楚？”
鳳輕言展目瞧去，桃花樹下，白衣勝雪男子束手而立。面如冠玉眼眸如星，唇畔笑容能融了漫天的冰雪。
天氣晴好，春風和暖，將枝頭嫣紅吹落。淺粉落英繽紛，揚起花雨滿天。男人長指輕探，將淡粉花瓣卷入掌中。手心裏幾點薄薄嫣紅，越發顯得肌膚勝雪。
“公主府的桃花永遠都是曲陽第一。”他說。
“秦楚。”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唇瓣輕顫著，喃喃低語。
“秦楚……秦楚。”反反覆覆，只將這簡單兩個字反覆吟誦。聲音漸漸飄渺，恍如隔世。
“你怎麽了？”桃樹下白衣清雅男子眉目一動，終是發覺眼前女子行事異常。手心一翻，嫣紅墜落，朝著女子素白玉腕抓了過去。
眼看著指端便要碰到女子雪膩如玉的肌膚，卻生生轉了個彎只淺淺攥住了她的衣袖：“臉色怎麽如此難看？可是又在那邊瞧見了不如意的事情？”
“秦楚！”
誰也不曾想到，鳳輕言突然伸手，反倒將秦楚的手給一把攥住了。毫不猶豫大力朝著自己面頰拉近，下一刻便低頭湊了上去。
秦楚只覺得手心裏一暖，女子面頰細嫩柔軟。明知道不妥，卻不忍拒絕指端的柔滑。驀然間，手心裏起了氤氳一股溫熱的濕。
秦楚心中一驚，耳邊傳來女子斷斷續續的呼喚，如泣如訴。
“言兒，你怎麽了？”秦楚猛然抽出了手，反手扣住她的雙肩，讓她能夠直視著自己的眼睛：“怎麽……哭了？”
“秦楚。”鳳輕言擡首，迷蒙一雙淚眼婆娑，卻眨也不眨瞧著面前男子很是專註。似乎生怕一個不小心，那人便突然不見了：“我終於……再見到你了。”
指端肌膚溫熱細膩，肌肉結實有力。真好。
鳳輕言永遠都不會忘記，大歷五十七年的春天。在她死前兩個月，她親眼瞧見秦楚被皇上舅舅下旨砍去了手腳四肢做成了人彘。
那一日也如今日一般正是桃花盛開的好日子，卻是一夜的急雨，公主府中碎紅滿地。自此後天下間再也沒有了那驚才絕艷的男子。
也……再沒了那個唯一對她真心相互的人。
如今，他們卻都還活著。活在歲月靜好的春風裏。
“你這丫頭。”秦楚微笑：“數日不見，竟是不認得我了麽？”
“怎麽可能。”鳳輕言吸氣，眼中氤氳頓去。
往事已矣，何必再為過去傷懷？自此後，她絕不會再讓相同的事情發生。
“既然來了，怎的不去那邊用膳？”
秦楚唇畔輕勾，剎那花開：“我只是來瞧瞧你，旁的人與我何幹？”
駙馬府今日大宴，端木和幾乎請來了半個朝堂。吃飯哪裏是真的吃飯？鳳輕言雙眸飛快同秦楚交錯一碰。
兩人心照不宣。
“旁的且先不論，言兒，我只問你一句。”秦楚笑容微斂，如春寒料峭莫名的叫人生出了幾分冷意：“你真的想好了要去西楚？”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
任何人問這個問題她都秉承一條身不由己。獨獨對秦楚，她不願說謊。
她輕輕嘆口氣，即便說謊也沒用。他們二人青梅竹馬，自小哪一次說謊不被他識破？
“我累了。”她說。
秦楚微顰了眉頭。
女子面目明艷動人，原本是天香國色的絕代姿容。往日裏盛氣淩人，極易叫人忽略了她的容顏。今日明明還是同樣一張容顏，瞧上去竟全然不同。
少了銳氣刁蠻，卻添了沈靜哀涼。莫名的叫人……心悸。
“這些年，委屈你了。”秦楚低頭，手指捏起女子腮邊碎發掛於耳後。
桃花簌簌如雨落，粉薄花瓣陽光下透明如蟬翼。一對璧人執手相看，驚艷了世人。
茯苓端著茶盞才走了兩步卻突然頓住了腳步，斂了眉目悄然退卻。
“我立刻叫我爹進宮去。”秦楚抿唇，態度決然:“去求皇上賜婚。”
鳳輕言心中一驚：“你瘋了麽？”
鳳輕言哪裏還是從前的鳳輕言？
如今的安南哪個不知道，她已經成了和親公主。即便此刻還在安南的地盤上。她卻已經是西楚皇帝的女人了！
“是我回來的晚了。”男人溫潤的眉目之中閃過一抹傷痛：“我不該應了山城的詩會。若不是這一趟去的久了，哪裏會……。”
“這同你沒有關系。”鳳輕言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對這個地方徹底的失望了。”
男人擡頭，瞧著眼前明艷如花女子。女子身量極高卻很是纖細，這樣的人就該護在羽翼之下好好護著。哪裏能叫她自己去直面風雨？
“皇上曾經同我說過，只要我肯出仕便答應我任何條件。”秦楚淡然開口：“我去請他賜婚。安南公主極多。”
“秦楚。”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笑容淒然：“安南雖大，卻早已無我容身之處。”
秦楚良久無語，只拿溫潤一雙眼眸瞧著面前女子。女子一雙清眸耀如星辰，一眼便能瞧了個通透。
“所以，你決定了？”
問句出口，語意卻早已肯定。秦楚聽出自己語聲中細微顫抖，擡手按向胸口，只覺得微微的澀。
“大長公主過世之前，曾在定遠侯府留下婚書。你我早已……若是我拿了婚書去見皇上，未必就不能收回聖旨。”
男人語聲低緩，如涓涓細流。每字每句都能熨帖著人心。
“那婚書……。”鳳輕言語聲輕滯：“並未有旁人見過。你便只當它沒有存在過吧。”
端陽大長公主的眼光極好，早已經擇定了秦楚為自己未來夫婿。
秦楚是個老實人，這麽些年也真將自己給放在了心上，時時刻刻都小心護著。
但是……鳳輕言暗暗嘆氣。
造化弄人！
大約是自己缺點太多，業障過深。兩世為人，卻只能同這玉人一般的公子一再錯過。
“既然如此，我決定了。”秦楚眸色一動，唇角微勾：“你不願留在安南，我便陪你一同到西楚去。”
“什麽？”鳳輕言擡頭，秦楚方才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麽？她居然沒有聽清。
“我這就去上一道奏折。”
男人的笑容陽光一般溫暖：“請皇上賜我為送婚史。”
秦楚伸手，將女子細瘦的手腕緊緊攥住：“言兒，自此後我們再不分開！”
029人面桃花
再不分開。
這是一句誓言。
活在當下，鳳輕言早已經漠視了所有誓言。那不過是嘴皮子上下一碰說出來的一句話罷了，出了口經了風，立刻就散了。
然而，這話是秦楚說的，便不同。
他從來不輕易對任何人承諾，一旦出了口便永遠不會收回。說好了永遠便是永遠。
鳳輕言肩頭一沈，突然覺得沈重，有些擡不起來。唇畔笑容漸漸發澀。
“秦楚，你知道永遠有多久麽？”
“無論多久。”秦楚開口，語聲溫柔陽光般溫暖，一下子就融了冰封千年的心：“少一天都不行。除非……你不願。”
鳳輕言沒有接話。
願或不願都不是她能出口的言語。
“言兒，且再忍耐些日子。”秦楚低頭，眼底深處有融融的暖意流淌：“我一定不會再叫你受苦。”
鳳輕言眨了眨眼，她受苦？
她出生便錦衣玉食，沒有兄弟姐妹爭寵，家中長輩也極少對她大聲說話。雖母親早亡，卻有個將她寵上了天的舅舅。何況這個舅舅還是個誰都惹不起的皇帝。
這樣的生活，哪裏苦？
“秦楚。”她牽了牽唇瓣：“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秦楚眸色湧動，似有千言萬語郁結於胸：“自此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折辱與你。”
“真的！”
月白衣衫的俊朗男子面色凝重。鳳輕言吸了口氣，秦楚不是個容易沖動的人，怎的今日連連對她承諾？
“秦……。”
“別說話。”秦楚豎起一指按在鳳輕言唇瓣上：“三日後見。”
那人便如一陣風，話音才落竟大踏步出了院子。花落如雨，夕陽下那人月白衣角將紛飛的花瓣卷起再落下，四下裏似有暗香浮動。到底不知人與畫到底誰更美。
鳳輕言心中感嘆。
秦楚有學識，有謀略，有膽量。一張面孔能醉了春風。而前世的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怎麽就能得了這樣人的垂青？
到底幾世修來的福分？
秦楚在院子裏的時候，茯苓並沒有走遠，就站在院門口候著。她並沒有想到秦楚會那麽快離開，等那人到了身邊才有所驚覺。忍不住便擡頭望了那麽一眼。
只一眼，便如萬年。
有薄薄嫣紅從脖頸悄然升起，迅速爬上面頰。杏核一般的雙眸中飛快浮起奇異的光。那個瞬間，人比花嬌。
“奴婢去送送秦公子。”茯苓吸了口氣，脆糯嬌柔的聲音便出了口。擡腳急急跟上。
“不必，好生伺候你們公主。”秦楚微顰了眉頭，腳步有些微的停滯：“若是有人為難，只管去給我送信。”
茯苓垂首斂眸：“奴婢定然謹記公子的吩咐，時刻不忘。”
眼瞧著那人越去越遠，茯苓才緩緩擡起了頭。眼眸飛快朝著那人背影瞧了一眼便轉身進了院子。
“公主，奴婢錯了！”
鳳輕言吃了一驚，再沒有想到茯苓會突然沖進來不由分說便跪在了眼前。
“公主，自此以後您就是茯苓的主子。唯一的主子，請您再也不要將奴婢趕走。”
女子微擡著頭顱，一雙杏眼氤氳著，眼中無限悔恨。
“你這是唱的那一出？”鳳輕言顰眉。
今天是怎麽了？事情沒完沒了，還能不能叫人休息會？
茯苓擡頭，眼角掛著清淚一滴，竟是難得一見的楚楚可憐。
“公主，奴婢知道錯了。奴婢本就是個下人，下人就該懂得做下人的本分。無論以前奴婢的主子是誰，如今您才是奴婢的主子。只有您好了，奴婢才能好。”
鳳輕言抿著唇，她不是個男人，不會被茯苓這瞬間的美色迷惑。她也從來不是個心軟的女人，叫人哭兩下就糊塗了。這丫頭突然做出這麽一副樣子出來，是想要感動她？
“茯苓。”
那一頭茯苓只一味掩著唇瓣嚶嚶的哭泣，落英繽紛中瞧起來竟然不可思議的賞心悅目。鳳輕言按了按額角，此情此景你是不是用錯了對象？
“我不喜歡同人拐彎抹角的說話。”
“奴婢明白了。”茯苓吸了口氣，擡袖子擦幹面頰上的淚水。再擡首間，眉目中只餘一片堅定。
“是奴婢癡心妄想，不想屈居人下總想著有一日能脫了奴籍，再不瞧人臉色過日子。所以……。”
她眼珠子溜溜一轉，卻瞧見鳳輕言竟不錯神的盯著她瞧，心中一顫立刻就鄭重了起來。
“皇後娘娘答應奴婢，只要盯緊了公主。總有一日她會做主賞奴婢一個好的前程。”她說。
鳳輕言沈默不語，任何人都有價值，差別只是大與小。茯苓一向心比天高，可惜……命卻不如一張紙。
“奴婢錯了。”茯苓垂首，態度恭順無可挑剔：“您是奴婢的主子，您奴婢的生死早已經與您相連。您若是倒了，奴婢哪裏能有好處？”
鳳輕言眸色微動，明艷雙眸瞧了眼自己潔白的貝甲。還是這樣粉嫩幹凈的指甲才好看，世間女子因何都喜歡將它塗的血一般鮮紅？
茯苓淺抿了唇瓣，只覺得四下裏空氣異常緊張。微風輕揚，莫名的冷。她今日已經將姿態低到塵埃，依著眼前這位素來心性，早該將她攙扶起來。自此後一心的依仗與信任她才是。
可是，眼下為何這麽安靜？
“哦？”
良久，終於聽見那人開了口。如流水潺潺，清澈無害。卻只有簡單那麽一個字，毫無意義。
茯苓咬了咬唇，噗通一聲將額頭緊緊貼在了地面上：“奴婢願意隨著公主一起前往西楚，自此以後為公主鞍前馬後，死而後已！”
“茯苓。”鳳輕言語聲清淡，似百無聊賴：“若想要換取旁人一顆真心，得先拿出你自己一顆真心。”
四下裏靜了那麽半瞬，春風卷起地面上滿地落紅，瞧上去熱鬧驚艷。似足十方紅塵中求而不得的錦繡前程，即便瞧上去再美。你得到的，永遠都只能是墜落枝頭的花。
她突然便覺得無聊，理了理裙擺，轉身便欲進屋去。
“你退下吧，我乏了。”
耳邊傳來衣袂摩擦細微聲響，茯苓心中猛然浮起一絲慌亂。她不明白這慌亂究竟為哪般，卻比什麽時候都清楚的很。若是任由耳邊聲音消失，她這一生都將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公主，是奴婢癡心妄想，一心想要攀高枝去。奴婢不該存了這樣骯臟的心思，奴婢錯了。”
額頭撞擊的聲音緊隨其後，清晰的驚人。
一下……兩下……一連五下……
鳳輕言終於回了頭：“哦？”
仍舊是毫無意義的一個字，茯苓卻聽得莫名心安。
“奴婢今日去的晚了，並不是因秦楚公子，而是……而是……。”
楚楚可憐女子咬緊下唇，眼底帶著那麽幾分倔強，分明打定主意孤註一擲。卻……終是難以啟齒。
鳳輕言唇角微勾，毫不掩飾清眸中一絲譏諷：“你是為了大駙馬吧！”
030茯苓的心思
“公主？”茯苓悚然擡頭：“您……知道？”
明明該是問句，說到了最後茯苓的聲音卻已經漸漸沈了下去。
如今眼前瞧見這人雖然還是如從前一般的面貌，卻早已與從前不同了。這府裏面的事情還有什麽能瞞得住她？
世人眼拙都道這女子愚鈍刁蠻，不懂教化。竟是連皇後娘娘都……
鳳輕言不動聲色打量著茯苓：“你今日特意打扮了，就是為了他？”
茯苓閉了閉眼，既然已經打定了註意要依附與她。還有什麽豁不出去？
“是！”
她深深吸了口氣：“奴婢辦好了您的差事便特意繞到了前院，卻被……”
茯苓咬了咬唇，下唇便印出了清晰的齒痕。她是已經打定了主意，但到底是個女兒家，接下來要說的話實在難以啟齒。
“被駙馬爺羞辱了一番。”良久，終於將下頭的話說出了口。
“你居然向他表明了心思？”鳳輕言震驚了。
她早知茯苓是個不安分的人，曾也旁敲側擊叫她動了大駙馬的心思。卻怎麽也不曾想到她居然這般大膽。大膽到直接去向大駙馬自薦枕席！
這膽量倒真真的叫人刮目相看。
“難怪……。”
聽了茯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而那人卻又霍呼側過了頭去，鳳輕言唇畔笑意尚不及落下。心裏面興致缺缺，這人……性子真古怪！
“告辭。”那人緩緩起了身，伸手理了理實際上半點褶皺也無的袍角。竟是打算丟下一院子呆楞的木雞，就這麽走了。
“站住！”終於有清醒過來的，三兩步沖進了西楚九千歲的儀仗隊中。聲音比行動更快。
容朔沒有出聲，只半瞇著眼眸盯著由遠及近，氣急敗壞的端木和。
“你……。”端木和氣沖牛鬥滿腔的憤怒，自己也不知怎麽到了容朔的跟前一下子就將所有的話都給忘記了。
那人並沒有傳說中的三頭六臂，瞧上去似乎也並不兇惡，更沒有表現出半點要對他不利的意思。就那麽束手而立，微側頭瞧著他。
端木和卻莫名覺得那人根本就是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正在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俯視著卑微的螻蟻。
那個氣場，嚇人！
“大駙馬有何指教？”微風習習，鳥語花香中，男人的聲音如同藏在宮廷裏最醇厚的酒。甘美清澈卻叫人心驚。
端木和面色熏紅，不知是不是已被醇酒迷昏了頭，溫潤的陽光下只覺得手腳冰涼。
“我……。”
“老夫人！”
屋裏面傳來吳媽媽一聲驚呼，接下來便是噗通一聲。端木和不敢回頭去看，心中卻猛然一顫立刻驚醒了過來。
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不過一個對視，怎麽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太丟人！
“你要將我女兒帶去哪裏？”
“你女兒？”容朔尾音輕挑，鳳眸也跟著微微一揚。
端木和覺得面頰一陣滾燙，仿若叫人給狠狠扇了一巴掌。你那態度是不相信麽？是不是我的女兒何需要你相信？！
“是我的……。”
“本座以為大駙馬與其在這裏關心一個妖女，不如去瞧瞧自己的母親。”
端木和盯著眼前挑不出半分錯處的完美男子眨了眨眼睛，好半晌終是在腦子裏反應出兩個字。
母親？
“駙馬爺，老夫人暈過去了！”
恰在此時，吳媽媽跑出了屋子，聲音中滿是急切。端木和腦子裏面轟的一聲，一股無名火直直沖向了肝膽，之後就憑添了幾分膽量出來。
“你對我母親做了什麽？”
容朔不以為意，寬大袍袖一擺。陽光下如玉長指冰雕玉琢般朝著半空裏端木柔一點：“苗疆南氏，善蠱。”
鳳輕言心中一顫，朝著容朔瞧去。這一次，她的目光中卻添了許多連她自己都不大明白的情愫出來。
天下蠱王出南氏。
就因為這個，即便那個宗族不是什麽朝廷權貴，又有誰敢小看了？
端木柔的母親南蘇蘇不是別人，正是苗疆南氏現任的家主，這消息足已震驚世人。鳳輕言是因為有前世過往，對端木柔的底細才會異常清楚。
可是，容朔如今同她不是第一次相見？卻一語道破玄機。
天下間可還有什麽樣的事情是能夠瞞得住他？
前廳中除了鳳輕言，最最震驚的人便是端木和。能攀上南蘇蘇是他根本不敢想象的事情。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麽奇妙。
狀元之才天下驚艷，青傲的少年滿腔壯志，金殿上卻驚聞賜婚。從此便如蒼鷹折翼，頃刻間自高聳雲端跌落。
省親途中重病，原想著只怕便要天人永隔，倒也幹凈自在。哪裏想到雨夜破廟中驚鴻一瞥，竟成就了一場露水姻緣。
這事情原本是個秘密。不曾想今日見了端木柔，才驚覺那不是一場夢。心中竊喜未平，卻叫人三兩個字將前情大白於天下。
端木和瞧著對面男人。
風卷起那人柔軟袍角，水仙輕顫飛揚，如淡雅仙子淩波微步。而男人淡漠一張面頰卻更顯清貴，這樣的人……是個玩弄權術的太監？！
端木和恍惚了，那人卻皺了皺眉。似乎對與端木和這樣的直視打量非常介意。
“帶走！”袍袖輕揮，不沾染半絲世間風塵。
“等一等！”端木和急急開了口。
026苗疆南氏
“等一等！”端木和急急開了口。
三個字才出了口便驚了一下，他的聲音分明在顫抖中帶著幾分淒惶。
如今的他早已經在同曲陽權貴的周旋中練就出沈穩的氣度，怎麽同那人一說話，竟慌亂的如同個黃口小兒？
然而，他沒有時間糾結這個問題。他害怕自己稍微一遲疑，那人就帶著他寶貝女兒走了。
“柔兒不會對我母親出手！”
話音才落，四下裏空氣一冷。男人淡然眼波不期而至，似有雪亮而冰冷的刀鋒當空劈了下來，端木和的身子立刻就僵硬了。
下一刻，淡漠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平靜無波：“與本座何幹？”
你的母親有沒有中毒，你女兒有沒有對你母親出手，與我何幹？
端木和面色蒼白，他這一生中無論遇到過多麽難解的困難。即便升官發財的美夢一夕粉碎，也沒有如此刻這般的難熬。
恍惚中總覺得眼前那人，根本就不是個人。
“請您留下我的女兒。”
為什麽會用了您？端木和抿了抿唇，心中屈辱不堪。
“呵呵。”容朔身邊老太監扯了扯唇角，將手裏面拂塵甩了甩：“大駙馬，在咱們西楚可從來沒有人敢從千歲爺手裏面要人呢。”
端木和皺眉，剛想要反駁一句這裏的安南。一眼瞧見那皂帽紫袍的男子，要說的話就一下子給忘記了。
容朔卻並沒有發怒，狹長鳳眸中甚至連氣憤都瞧不出來。只一味淡淡的，平靜無波。
“拿來吧。”他緩緩斂了眉目：“給他瞧瞧。”
“好咧。”老太監答應了一聲，朝著手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端木和不明所以。卻忍不住朝著那轉身出了月洞門的小太監瞧了過去。
他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這會子卻不明白為什麽被容朔三兩句話就挑起了好奇心，完全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功夫不大便見那小太監折返了來，手裏面提這只灰撲撲的包裹。打開來瞧上去似乎有個黑乎乎的玩意，小太監手腕一抖，那黑乎乎的玩意便連同包袱皮一同丟在了端木和腳邊。
“啊！”
不過瞧了一眼，端木和便如同被燙著了一般跳開了。
鳳輕言側目，端木和是個文人，沒想到居然能有這麽大的能耐？方才那反應速度是真快，這一下子跳的得有五尺遠吧。
窩囊了一輩子的人怎麽可能突然會了功夫？
再瞧去，端木和一張面孔紫漲如豬肝。原來，方才被燙著的不是他的腳，而是面頰？
“你……這是何意？”端木和大約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現有些丟人，如今語氣急促，很有些氣急敗壞。竟是憑添出了幾許膽氣，完全忘記了對容朔的懼怕。
“今日是我駙馬府的大日子。九千歲若是作為客人來賀喜吃酒，我端木和雙手歡迎。但你先是無故打傷我的女兒，又害我母親昏迷。如今更是以那腌臜玩意戲耍與我。”
他這麽一說，眾人只覺得對那包裹中的東西越發的好奇。到底是什麽？將涵養極好的大駙馬給氣成那樣？
端木和深深吸了幾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被自己的話感動的滿腔憤恨：“即便您是遠來貴客，我也斷斷不能就此同你善罷甘休。今日你若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便要立刻上殿面聖，參你一本！”
鳳輕言暗暗嘆氣，自己這個爹是真讀書讀傻了麽？容朔又不是安南官員，你去皇上舅舅那裏參的著麽？
容朔眉心微動不語，如玉長指微微挑起個輕微的弧度。四下裏也不知哪裏起了一陣風，吹的花枝亂顫。
端木和瞇了瞇眼，擡手將被風給吹亂的頭發攏住。如今的場合絕對都不能輸了氣勢。怎麽能叫那人瞧見自己失了儀態？
唰唰幾聲，容朔身邊的太監同時撐開了手中的傘。
淡青色的薄紗傘上拿金線繡著栩栩如生怒放的淩波水仙，陽光下透出玉潤的光輝，薄如蟬翼。風卷起滿樹飛雪般梨花紛飛，噗簌簌落在薄紗傘上。頃刻間如同素雪覆蓋。
容朔動也不動，任由蝶舞般花瓣在四下裏墜落。
風停樹止，端木和發現天突然黑了。待仔細觀瞧才發現並不是天黑，而是自己頭頂的光被人拿傘給遮了個嚴嚴實實。
“大駙馬安好。”
那人黑衣烏傘，烏傘厚重密不通風。被那樣的傘罩著只覺得憋悶的透不過氣來。似乎連頭頂一片青天都再也難辯半分。
烏傘下那人面目難辨，只能瞧見惡鬼般醜陋一張容顏，卻分明是個面具。
“那個。”鬼面人朝著地面上的包裹指了指：“是被您那外室生的女兒給殺死的。”
端木和分明對包裹裏的東西很是抗拒，卻不明白為何仍舊順著他的手指瞧了過去。
方才那一陣風將包裹皮給吹的更開了一些，鳳輕言便也終於瞧清楚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麽。
不由從心底裏升起一陣驚懼。
那包裹的正中間躺著的黑乎乎的一團是一只貓。貓身僵直，多處腐爛。腥臭的濃水流淌的到處都是。死狀難以想象的恐怖。
鬼面人眼睛眨也不眨瞧著端木和。
端木和皺眉，他這一生都不曾見過如這般恐怖的玩意。
鬼面人呵呵低笑：“大駙馬該瞧出來了，那只貓不是正常死亡。而是叫人下了噬心蠱。噬心蠱那種玩意，嘖嘖。”
鬼面人一聲嘆息：“能讓活生生一個人從心裏直接爛到外面去，殘忍的很呢。”
端木和白了一張臉：“為何跟我說這個？”
“為何要同您說這個，大駙馬莫非心裏面就沒點數麽？呵呵呵。”鬼面人冷不防一陣大笑，便仿若遇見了天下間最有趣的事情。
鳳輕言側目瞧著，真不明白原本瞧上去該是極其猙獰恐怖的一個人，怎麽能笑的這麽……花枝亂顫？
端木和並不覺得被旁人這樣笑話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整張面孔都漸漸發青。
“千歲爺。”鬼面人回過了頭去，撐著烏傘眼波流轉，陽光下竟難以想象的風情萬種：“屬下的解釋，您可滿意麽？”
容朔不動如山，鳳輕言卻分明看到他狹長鳳眸幾不可見輕顫。纖長睫毛抖動如蝶翼。那人慣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突然這個表現是……遇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恩。”
斜刺裏一道冷光當頭劈下，，如挾裹著刀鋒。
鳳輕言打了個哆嗦，待要細瞧，紫衣人已經半斂了眼眸，哪裏還能瞧出那人半點情緒？
027不過是一只貓
“這只貓，可以處理了。”他說。
“好咧。”鬼面人答應一聲，語聲很是輕快。烏傘黑如墨玉的傘把在手中一轉，方才落在傘上的梨花瓣緩緩飄落了下去。
眾人面前，四月飄雪蕩起淡淡梨花清香。轉眼間將猙獰貓屍覆蓋。
“成了。”鬼面人瞧一眼，語氣中浮起輕快的讚嘆，儼然對自己所做一切極其滿意。
怎麽？！
鳳輕言凝眉，分明瞧見梨花雪覆蓋著那小小一方隆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不過眨了眨眼，便如積雪般融化消失了。
明明白白瞧見了一只貓，一下子就……不見了？
端木和面色憋悶的漲紅，只覺得腹中如翻江倒海，隔夜飯直直沖著嗓子眼沖了過去。瞧一眼面前之人，卻生生壓了下去。
“千歲爺，不過是一只貓。”
噬心蠱不是尋常的蠱蟲，傳說中那是苗疆南氏特有的蠱蟲，可殺人與無形。如今，貓屍已毀，是不是噬心蠱已無從查探。但……那不過是一只貓。
怎麽就能要人來給貓償命？
紫衣人腳下步子一頓，風卷起他腰間烏發飛揚。空氣中似有淡香掠起，似花非花，冷入心扉卻透骨香。叫人晃了神魂。
端木和卻並沒有心神蕩漾，他知道自己此刻稍微蕩漾一下。才將將認下的女兒就沒有了。
女兒什麽的也許不重要，但是她背後的南家……怎麽也不能丟了！
“那只貓。”容朔眸色微動，不經意間朝著地面上梨花殘雪瞧了一眼，分明很有些嫌棄：“是我皇最鐘愛的禦貓。”
端木和顰眉，語聲微滯飛快瞧一眼半空裏奄奄一息的‘風箏’，將心一橫：“我可以尋來比方才那貓更好的品種給您送去。您要多少就尋多少來。”
容朔挑眉，狹長鳳眸瞧向端木和，不辨喜怒：“它中蠱之時，正在本座膝頭睡覺。”
端木和沒了聲息。
美人如玉，貓兒似雪。陽光下依窗小憩，原本該是極美的畫面。然而，貓兒突然中蠱而亡。沒有人會對一只貓下那如斯歹毒的蠱蟲，那還能是沖著誰？
容朔薄唇淺抿，聲音漸漸低冷：“無論是它或是本座，都需要一個公道！”
端木和沒有再說話，眼睜睜瞧著院子裏那些人走的幹幹凈凈。眸色閃爍不定，衣袖中拳頭攥緊。也不知是否咬破了唇瓣，只覺得滿口血腥。
鳳輕言只朝著他瞧了一眼，轉身走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怨不得別人！
“你給我站住！”
天不遂人願，端木和怒氣沖沖伸手擋住她去路。鳳輕言瞧著他一雙眼眸，那人眼底帶著絲毫不掩飾的猩紅，竟隱隱透出幾分殺氣。
鳳輕言微驚，端木和一輩子隱忍，為了能出人頭地無所不用其極。早已經瞧管了他明明膩煩卻刻意向自己討好的嘴臉，冷不丁瞧見他這麽不加掩飾的對自己動了殺意。真真的叫人意外。
端木柔那麽重要？
“大駙馬有何吩咐？”
“你……。”端木和伸出了一根手指，惡狠狠朝著鳳輕言面門點了點。鳳輕言相信，若不是他還顧忌著自己的身份，那手指頭能直接戳到她臉上來：“你可真有本事。”
端木和深呼吸：“勾結外人來陷害你的親妹妹！”
“大駙馬弄錯了一件事情。”鳳輕言抄手站著，明艷的眼眸中瞧上去淡淡的，便如瞧著不相幹的人和事：“第一，九千歲到來我並不知曉。第二。”
她眸色一動，唇畔勾起一絲微冷笑容：“我鳳輕言，沒有妹妹！”
言罷，她直直瞧著端木和。您可以讓開了。
端木和皺眉，言盡於此似乎再沒有交談下去的必要。但是，就這樣放她離去，實在是……
“公主公主。”院門口，女子急促的聲音陡然間響起：“秦楚公子又送了道新的聖旨過來。是奴婢請他立刻過來這邊，還是您回公主府去？”
新的聖旨？
這話聽的眾人一楞，福公公才送了冊封和親的聖旨過來。這會子怎麽又來道聖旨？
鳳輕言側目瞧去，茯苓正垂首站在月洞門口。自己方才在玉帶河上叫她帶著洗馬桶的粗使丫鬟回去，說起來她這一趟去的可真夠久的。
瞧這會子她面色潮紅，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也稍顯淩亂。這是一路上跑來的？
“大駙馬請讓讓。”鳳輕言瞧向端木和，聲音低柔：“我要回府接旨。”
任你有天大的事情，敢耽誤了迎接聖旨？
端木和當然不敢耽誤，就這麽放她離去卻也著實不能甘心。眉頭顰緊了松開，松開了又再度顰緊。
終於將眸中情緒盡數壓了下去：“接了聖旨，便好好請了秦公子到府裏入席。”
“這個，得瞧秦楚自己的意思。”
端木和瞪眼，面孔再度漲紅。卻也只能眼睜睜瞧著鳳輕言越去越遠。
鳳輕言腳下步子輕快，瞧上去似乎歸心似箭。過了玉帶河，步子卻突然慢了下來。
“茯苓。”
茯苓始終垂著頭緊緊跟在鳳輕言身後，前面人冷不丁停了下來，遂不及防之下險些撞了上去。
“公主！”茯苓心中大驚，眼中飛快閃過一抹驚慌，卻在鳳輕言瞧過來的時候已經恢覆了平靜：“公主有何吩咐？”
“你膽子可真大啊！”
茯苓心裏噗通一聲，立刻擡頭觀瞧。眼前女子面目肅然，眼波如水。一雙眸子點漆般黑如墨染。這個角度望過去，竟似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幾分，幹凈，清澈。卻能一下子照進人心裏面去，瞧的人整顆心都慌亂了。
“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秦楚雖才華出眾名揚安南，卻是個無官無職的閑散文人。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來傳旨？”
素衣美人玉指輕勾，扶一扶垂在鬢邊流蘇。眼眸中冷笑連連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卻隱隱透著那麽幾分憐憫。
假傳聖旨這種事情，你有幾條命夠背？
茯苓覺得那人眼中的憐憫如利劍般刺入心扉，雙腿一軟噗通一下跪倒。
“奴婢不敢說謊，一切都是按著秦公子的囑咐行事。請公主明鑒啊。”
鳳輕言瞇了瞇眼：“秦楚真的來了？”
028兩小無猜
“正是。”茯苓飛快說道：“秦公子早就來了，奴婢也是因為要伺候他才沒能立刻趕到公主府去。”
所以，這算是在解釋她為什麽那麽久才到了駙馬府？
“起來吧。”鳳輕言瞧著眼前的玉帶河，良久唇畔勾起絲淺淺的笑。端方而優雅：“你可真是費心了。”
茯苓擡頭瞧去，面前女子明艷雙眸越發清澈。仿佛突然間破了堅冰，只餘下融融的溫暖。但……剛才那句話……
她還想再琢磨，鳳輕言卻已經進府去了。也只能忙不疊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你回來了？”
鳳輕言一只腳才踏進了自己臥房的院子裏，便聽到男子溫潤的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不同於端木和氣急敗壞滿腹的算計，不同於容朔淡漠無塵沒有半分溫情。這聲音是正午的暖陽，是四月裏溫柔的風。只要聽著，便能叫人躁動的心立刻平靜下來。
“秦楚？”
鳳輕言展目瞧去，桃花樹下，白衣勝雪男子束手而立。面如冠玉眼眸如星，唇畔笑容能融了漫天的冰雪。
天氣晴好，春風和暖，將枝頭嫣紅吹落。淺粉落英繽紛，揚起花雨滿天。男人長指輕探，將淡粉花瓣卷入掌中。手心裏幾點薄薄嫣紅，越發顯得肌膚勝雪。
“公主府的桃花永遠都是曲陽第一。”他說。
“秦楚。”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唇瓣輕顫著，喃喃低語。
“秦楚……秦楚。”反反覆覆，只將這簡單兩個字反覆吟誦。聲音漸漸飄渺，恍如隔世。
“你怎麽了？”桃樹下白衣清雅男子眉目一動，終是發覺眼前女子行事異常。手心一翻，嫣紅墜落，朝著女子素白玉腕抓了過去。
眼看著指端便要碰到女子雪膩如玉的肌膚，卻生生轉了個彎只淺淺攥住了她的衣袖：“臉色怎麽如此難看？可是又在那邊瞧見了不如意的事情？”
“秦楚！”
誰也不曾想到，鳳輕言突然伸手，反倒將秦楚的手給一把攥住了。毫不猶豫大力朝著自己面頰拉近，下一刻便低頭湊了上去。
秦楚只覺得手心裏一暖，女子面頰細嫩柔軟。明知道不妥，卻不忍拒絕指端的柔滑。驀然間，手心裏起了氤氳一股溫熱的濕。
秦楚心中一驚，耳邊傳來女子斷斷續續的呼喚，如泣如訴。
“言兒，你怎麽了？”秦楚猛然抽出了手，反手扣住她的雙肩，讓她能夠直視著自己的眼睛：“怎麽……哭了？”
“秦楚。”鳳輕言擡首，迷蒙一雙淚眼婆娑，卻眨也不眨瞧著面前男子很是專註。似乎生怕一個不小心，那人便突然不見了：“我終於……再見到你了。”
指端肌膚溫熱細膩，肌肉結實有力。真好。
鳳輕言永遠都不會忘記，大歷五十七年的春天。在她死前兩個月，她親眼瞧見秦楚被皇上舅舅下旨砍去了手腳四肢做成了人彘。
那一日也如今日一般正是桃花盛開的好日子，卻是一夜的急雨，公主府中碎紅滿地。自此後天下間再也沒有了那驚才絕艷的男子。
也……再沒了那個唯一對她真心相互的人。
如今，他們卻都還活著。活在歲月靜好的春風裏。
“你這丫頭。”秦楚微笑：“數日不見，竟是不認得我了麽？”
“怎麽可能。”鳳輕言吸氣，眼中氤氳頓去。
往事已矣，何必再為過去傷懷？自此後，她絕不會再讓相同的事情發生。
“既然來了，怎的不去那邊用膳？”
秦楚唇畔輕勾，剎那花開：“我只是來瞧瞧你，旁的人與我何幹？”
駙馬府今日大宴，端木和幾乎請來了半個朝堂。吃飯哪裏是真的吃飯？鳳輕言雙眸飛快同秦楚交錯一碰。
兩人心照不宣。
“旁的且先不論，言兒，我只問你一句。”秦楚笑容微斂，如春寒料峭莫名的叫人生出了幾分冷意：“你真的想好了要去西楚？”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
任何人問這個問題她都秉承一條身不由己。獨獨對秦楚，她不願說謊。
她輕輕嘆口氣，即便說謊也沒用。他們二人青梅竹馬，自小哪一次說謊不被他識破？
“我累了。”她說。
秦楚微顰了眉頭。
女子面目明艷動人，原本是天香國色的絕代姿容。往日裏盛氣淩人，極易叫人忽略了她的容顏。今日明明還是同樣一張容顏，瞧上去竟全然不同。
少了銳氣刁蠻，卻添了沈靜哀涼。莫名的叫人……心悸。
“這些年，委屈你了。”秦楚低頭，手指捏起女子腮邊碎發掛於耳後。
桃花簌簌如雨落，粉薄花瓣陽光下透明如蟬翼。一對璧人執手相看，驚艷了世人。
茯苓端著茶盞才走了兩步卻突然頓住了腳步，斂了眉目悄然退卻。
“我立刻叫我爹進宮去。”秦楚抿唇，態度決然:“去求皇上賜婚。”
鳳輕言心中一驚：“你瘋了麽？”
鳳輕言哪裏還是從前的鳳輕言？
如今的安南哪個不知道，她已經成了和親公主。即便此刻還在安南的地盤上。她卻已經是西楚皇帝的女人了！
“是我回來的晚了。”男人溫潤的眉目之中閃過一抹傷痛：“我不該應了山城的詩會。若不是這一趟去的久了，哪裏會……。”
“這同你沒有關系。”鳳輕言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對這個地方徹底的失望了。”
男人擡頭，瞧著眼前明艷如花女子。女子身量極高卻很是纖細，這樣的人就該護在羽翼之下好好護著。哪裏能叫她自己去直面風雨？
“皇上曾經同我說過，只要我肯出仕便答應我任何條件。”秦楚淡然開口：“我去請他賜婚。安南公主極多。”
“秦楚。”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笑容淒然：“安南雖大，卻早已無我容身之處。”
秦楚良久無語，只拿溫潤一雙眼眸瞧著面前女子。女子一雙清眸耀如星辰，一眼便能瞧了個通透。
“所以，你決定了？”
問句出口，語意卻早已肯定。秦楚聽出自己語聲中細微顫抖，擡手按向胸口，只覺得微微的澀。
“大長公主過世之前，曾在定遠侯府留下婚書。你我早已……若是我拿了婚書去見皇上，未必就不能收回聖旨。”
男人語聲低緩，如涓涓細流。每字每句都能熨帖著人心。
“那婚書……。”鳳輕言語聲輕滯：“並未有旁人見過。你便只當它沒有存在過吧。”
端陽大長公主的眼光極好，早已經擇定了秦楚為自己未來夫婿。
秦楚是個老實人，這麽些年也真將自己給放在了心上，時時刻刻都小心護著。
但是……鳳輕言暗暗嘆氣。
造化弄人！
大約是自己缺點太多，業障過深。兩世為人，卻只能同這玉人一般的公子一再錯過。
“既然如此，我決定了。”秦楚眸色一動，唇角微勾：“你不願留在安南，我便陪你一同到西楚去。”
“什麽？”鳳輕言擡頭，秦楚方才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麽？她居然沒有聽清。
“我這就去上一道奏折。”
男人的笑容陽光一般溫暖：“請皇上賜我為送婚史。”
秦楚伸手，將女子細瘦的手腕緊緊攥住：“言兒，自此後我們再不分開！”
029人面桃花
再不分開。
這是一句誓言。
活在當下，鳳輕言早已經漠視了所有誓言。那不過是嘴皮子上下一碰說出來的一句話罷了，出了口經了風，立刻就散了。
然而，這話是秦楚說的，便不同。
他從來不輕易對任何人承諾，一旦出了口便永遠不會收回。說好了永遠便是永遠。
鳳輕言肩頭一沈，突然覺得沈重，有些擡不起來。唇畔笑容漸漸發澀。
“秦楚，你知道永遠有多久麽？”
“無論多久。”秦楚開口，語聲溫柔陽光般溫暖，一下子就融了冰封千年的心：“少一天都不行。除非……你不願。”
鳳輕言沒有接話。
願或不願都不是她能出口的言語。
“言兒，且再忍耐些日子。”秦楚低頭，眼底深處有融融的暖意流淌：“我一定不會再叫你受苦。”
鳳輕言眨了眨眼，她受苦？
她出生便錦衣玉食，沒有兄弟姐妹爭寵，家中長輩也極少對她大聲說話。雖母親早亡，卻有個將她寵上了天的舅舅。何況這個舅舅還是個誰都惹不起的皇帝。
這樣的生活，哪裏苦？
“秦楚。”她牽了牽唇瓣：“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秦楚眸色湧動，似有千言萬語郁結於胸：“自此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折辱與你。”
“真的！”
月白衣衫的俊朗男子面色凝重。鳳輕言吸了口氣，秦楚不是個容易沖動的人，怎的今日連連對她承諾？
“秦……。”
“別說話。”秦楚豎起一指按在鳳輕言唇瓣上：“三日後見。”
那人便如一陣風，話音才落竟大踏步出了院子。花落如雨，夕陽下那人月白衣角將紛飛的花瓣卷起再落下，四下裏似有暗香浮動。到底不知人與畫到底誰更美。
鳳輕言心中感嘆。
秦楚有學識，有謀略，有膽量。一張面孔能醉了春風。而前世的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怎麽就能得了這樣人的垂青？
到底幾世修來的福分？
秦楚在院子裏的時候，茯苓並沒有走遠，就站在院門口候著。她並沒有想到秦楚會那麽快離開，等那人到了身邊才有所驚覺。忍不住便擡頭望了那麽一眼。
只一眼，便如萬年。
有薄薄嫣紅從脖頸悄然升起，迅速爬上面頰。杏核一般的雙眸中飛快浮起奇異的光。那個瞬間，人比花嬌。
“奴婢去送送秦公子。”茯苓吸了口氣，脆糯嬌柔的聲音便出了口。擡腳急急跟上。
“不必，好生伺候你們公主。”秦楚微顰了眉頭，腳步有些微的停滯：“若是有人為難，只管去給我送信。”
茯苓垂首斂眸：“奴婢定然謹記公子的吩咐，時刻不忘。”
眼瞧著那人越去越遠，茯苓才緩緩擡起了頭。眼眸飛快朝著那人背影瞧了一眼便轉身進了院子。
“公主，奴婢錯了！”
鳳輕言吃了一驚，再沒有想到茯苓會突然沖進來不由分說便跪在了眼前。
“公主，自此以後您就是茯苓的主子。唯一的主子，請您再也不要將奴婢趕走。”
女子微擡著頭顱，一雙杏眼氤氳著，眼中無限悔恨。
“你這是唱的那一出？”鳳輕言顰眉。
今天是怎麽了？事情沒完沒了，還能不能叫人休息會？
茯苓擡頭，眼角掛著清淚一滴，竟是難得一見的楚楚可憐。
“公主，奴婢知道錯了。奴婢本就是個下人，下人就該懂得做下人的本分。無論以前奴婢的主子是誰，如今您才是奴婢的主子。只有您好了，奴婢才能好。”
鳳輕言抿著唇，她不是個男人，不會被茯苓這瞬間的美色迷惑。她也從來不是個心軟的女人，叫人哭兩下就糊塗了。這丫頭突然做出這麽一副樣子出來，是想要感動她？
“茯苓。”
那一頭茯苓只一味掩著唇瓣嚶嚶的哭泣，落英繽紛中瞧起來竟然不可思議的賞心悅目。鳳輕言按了按額角，此情此景你是不是用錯了對象？
“我不喜歡同人拐彎抹角的說話。”
“奴婢明白了。”茯苓吸了口氣，擡袖子擦幹面頰上的淚水。再擡首間，眉目中只餘一片堅定。
“是奴婢癡心妄想，不想屈居人下總想著有一日能脫了奴籍，再不瞧人臉色過日子。所以……。”
她眼珠子溜溜一轉，卻瞧見鳳輕言竟不錯神的盯著她瞧，心中一顫立刻就鄭重了起來。
“皇後娘娘答應奴婢，只要盯緊了公主。總有一日她會做主賞奴婢一個好的前程。”她說。
鳳輕言沈默不語，任何人都有價值，差別只是大與小。茯苓一向心比天高，可惜……命卻不如一張紙。
“奴婢錯了。”茯苓垂首，態度恭順無可挑剔：“您是奴婢的主子，您奴婢的生死早已經與您相連。您若是倒了，奴婢哪裏能有好處？”
鳳輕言眸色微動，明艷雙眸瞧了眼自己潔白的貝甲。還是這樣粉嫩幹凈的指甲才好看，世間女子因何都喜歡將它塗的血一般鮮紅？
茯苓淺抿了唇瓣，只覺得四下裏空氣異常緊張。微風輕揚，莫名的冷。她今日已經將姿態低到塵埃，依著眼前這位素來心性，早該將她攙扶起來。自此後一心的依仗與信任她才是。
可是，眼下為何這麽安靜？
“哦？”
良久，終於聽見那人開了口。如流水潺潺，清澈無害。卻只有簡單那麽一個字，毫無意義。
茯苓咬了咬唇，噗通一聲將額頭緊緊貼在了地面上：“奴婢願意隨著公主一起前往西楚，自此以後為公主鞍前馬後，死而後已！”
“茯苓。”鳳輕言語聲清淡，似百無聊賴：“若想要換取旁人一顆真心，得先拿出你自己一顆真心。”
四下裏靜了那麽半瞬，春風卷起地面上滿地落紅，瞧上去熱鬧驚艷。似足十方紅塵中求而不得的錦繡前程，即便瞧上去再美。你得到的，永遠都只能是墜落枝頭的花。
她突然便覺得無聊，理了理裙擺，轉身便欲進屋去。
“你退下吧，我乏了。”
耳邊傳來衣袂摩擦細微聲響，茯苓心中猛然浮起一絲慌亂。她不明白這慌亂究竟為哪般，卻比什麽時候都清楚的很。若是任由耳邊聲音消失，她這一生都將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公主，是奴婢癡心妄想，一心想要攀高枝去。奴婢不該存了這樣骯臟的心思，奴婢錯了。”
額頭撞擊的聲音緊隨其後，清晰的驚人。
一下……兩下……一連五下……
鳳輕言終於回了頭：“哦？”
仍舊是毫無意義的一個字，茯苓卻聽得莫名心安。
“奴婢今日去的晚了，並不是因秦楚公子，而是……而是……。”
楚楚可憐女子咬緊下唇，眼底帶著那麽幾分倔強，分明打定主意孤註一擲。卻……終是難以啟齒。
鳳輕言唇角微勾，毫不掩飾清眸中一絲譏諷：“你是為了大駙馬吧！”
030茯苓的心思
“公主？”茯苓悚然擡頭：“您……知道？”
明明該是問句，說到了最後茯苓的聲音卻已經漸漸沈了下去。
如今眼前瞧見這人雖然還是如從前一般的面貌，卻早已與從前不同了。這府裏面的事情還有什麽能瞞得住她？
世人眼拙都道這女子愚鈍刁蠻，不懂教化。竟是連皇後娘娘都……
鳳輕言不動聲色打量著茯苓：“你今日特意打扮了，就是為了他？”
茯苓閉了閉眼，既然已經打定了註意要依附與她。還有什麽豁不出去？
“是！”
她深深吸了口氣：“奴婢辦好了您的差事便特意繞到了前院，卻被……”
茯苓咬了咬唇，下唇便印出了清晰的齒痕。她是已經打定了主意，但到底是個女兒家，接下來要說的話實在難以啟齒。
“被駙馬爺羞辱了一番。”良久，終於將下頭的話說出了口。
“你居然向他表明了心思？”鳳輕言震驚了。
她早知茯苓是個不安分的人，曾也旁敲側擊叫她動了大駙馬的心思。卻怎麽也不曾想到她居然這般大膽。大膽到直接去向大駙馬自薦枕席！
這膽量倒真真的叫人刮目相看。
“難怪……。”
聽了茯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