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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只問你一句話。”端木和緩緩擡起頭來，眼眸眨也不眨盯著鳳輕言：“你離開安南以後，可有想過如何向你祖母和為父盡孝？”
鳳輕言眨了眨眼睛，心中浮起一絲諷刺。
原來……前頭說了那麽半晌的話就為了引出來這一句麽？端木和是眼看著自己這顆小樹靠不住了，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能不能有什麽大樹更能依仗？
“父親只管放心好了。”鳳輕言垂下了頭，眼前這些個人她一個都不想再看到：“皇上舅舅已經答應了榮華，我走了以後，他會命人照顧好整個駙馬府。保你們衣食無憂。”
女子一雙清眸不著痕跡在廳中眾人面龐上掃過。這話說完，眾人眼中分明帶著一絲失望。你們得到的一切都是用我的命換來的，能衣食無憂還不滿足麽？
“為父並不是那個意思。”端木和一聲低咳，面頰上分明有些許的尷尬。
“憑為父的俸祿和本事，保證咱們端木家衣食無憂還是不成問題的。”
咦？鳳輕言擡眸，莫非她會錯了意？方才大家夥眼睛裏面透露出來的，不是失望？她是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故事麽？
“那個……。”端木和支吾了半晌，終是沒能說出句完整的話出來。
“還是我來說吧。”老夫人將手裏的念珠子交在了單手，雙目灼灼瞧向了鳳輕言：“我的年齡不小了，早早晚晚總有榮歸的那一日。皆時，自然得你父親來操持後世。但，你父親這一生只留了你這麽一個女兒。你如今去了西楚，你父親百年之後又有何人送終？”
說到這裏老夫人眸色陡然一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冷不丁鬧了這麽一出，倒是給你自己掙來了一場潑天的富貴，卻弄的你父親無人送終。你叫他百年之後有什麽面目去見我端木家的列祖列宗？！”
這話說的簡直字字誅心，任鳳輕言早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卻怎麽都沒有想到會聽到這麽一出。
“老夫人。”她也冷了臉：“我的父親同母親並不是尋常夫妻的關系，他是駙馬。即便在百年之後，也得葬在皇上舅舅賜給我母親的公主墓園裏面。同端木家有什麽關系？”
她重生以來打定了主意對眼前這些人這些事再也不在意了，只想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凈。可這些人真真的欺人太甚！
“公主妹妹怎麽能這麽說？”端木婉在一旁柔柔開了口，眼睛裏面怯生生的：“你這麽說豈不是在暗指二伯父是入贅了皇家麽？入贅便得從宗族裏面除名。你置咱們端木家這些人……置老祖宗的臉面於何地？”
“入贅是什麽？”端木玉揚起了面頰，一臉純真的瞧著自己長姐。
“入贅就是……。”端木婉才說了四個字就住了口，一把扯過懷裏面塞著的帕子使勁的絞著：“你莫要問我了。總之……她的意思就是說二伯父不再是咱們端木家的人。”
“這怎麽行？”端木玉瞪了眼：“二伯父若不是端木家的人，咱們這些人住在這裏是又是什麽道理？”
這句話可真真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腳，眼看著端木老夫人並端木和的面色都變的猙獰可怕。張大太太打了個哆嗦，求救般側目瞧向顧氏。
偏那往日裏玲瓏心思的顧氏這會子卻如鋸了嘴的葫蘆悶聲不吭，只顧著低頭小心翼翼餵著懷裏端木耀祖喝水。仿佛根本沒有瞧見屋裏面的劍拔弩張。
“你們快閉嘴！”張大太太尷尬的要命，瞪了眼自己兩個女兒。大約覺得終究有點不妥，也訥訥說了一句：“確實太過分了。”
嘭一聲悶響，老夫人一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也不知老太太用了多大的力道，手裏面金絲香木嵌蟬玉的數珠居然一下子從中間裂開了好幾顆。
“母親。”端木和吃了一驚，眼瞧著那碎了的念珠子劈劈啪啪墜了地。清脆的聲音落在耳朵裏面便如同有人正拿著巴掌狠狠扇著他的耳光。
哪裏還能坐得住？
021故人相見
噗通一聲，端木和跪在了老夫人面前：“是兒子不孝，兒子給您蒙羞了。”
家主已然如此，張大太太還哪裏坐得住？飛快朝著自己兩個女兒和孫氏使了個眼色，眾人紛紛跪在了老夫人腳邊。這個嘴裏說著息怒，那個說著慚愧。
“你們都跪著做什麽？”老夫人冷哼著，眉目皆立，惡狠狠瞧向了鳳輕言：“放肆的人又不是你們？給我站起來！”
眾人面色一紅，只能紛紛起了身。一個個站在哪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頗有些尷尬。
“我在同你說話，你沒有聽到？”
瞧見這樣的端木老夫人，鳳輕言卻覺得順眼多了。這個才是她們日常相見的正確相處方式麽。
方才那般的溫和，真假！
“老夫人是想要叫我跪下麽？”鳳輕言不疾不徐，語調緩慢而優雅：“您確定？”
女子纖長手指微微一動，天地間有明黃一道光芒劃過。
聖旨！
端木老夫人覺得心口疼的要命。
怎麽一生氣就忘了眼前這個張狂的丫頭如今是個公主了呢？而她卻不過是個普通的婦人！
每每想到這個她就狠！
端陽大長公主無論身份多麽高貴嫁入到端木家就是她端木家的媳婦，媳婦就該好好孝敬婆婆。你沒有這個自覺也就罷了，怎麽就不知道給自己婆婆爭取一個尊貴的封號出來呢？
依她的身份怎麽不也得弄個一品的夫人當當？而她如今卻仍舊只是個白丁！白丁！白丁！！！
害的她在曲陽的貴婦圈裏怎麽都擡不起頭來，她怎麽能不恨？
“鳳輕言，你怎麽能這麽同你祖母講話？”端木和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忍了。
“父親覺得，女兒有哪句話說的不對麽？”鳳輕言唇畔噙著一絲冷笑。
端木和胸膛劇烈起伏，終是找不出一絲反駁的理由出來。
“罷了，罷了。”端木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與你一個小輩計較這些，我只問你，你就真真的打算叫你爹這一輩子孤獨終老無人送終麽？”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老夫人這是怎麽了？怎的今日如此糾結這個問題？
“自然是……不忍心的。”
“總算你還有點良心。”聽她這麽說老夫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大伯父子女眾多，父親自然可以挑選一個可心的過繼到自己名下。我沒有意見。”鳳輕言輕輕說著。
她緩緩閉了眼。
罷了罷了，眼前這些人這些事，之於她再也沒有半分的留戀。愛如何便如何吧，自此後，老死不相往來。
“大房的子嗣自然該守著大房的命脈，怎麽能隨隨便便給了別人？”老夫人皺了眉。
“或者……”鳳輕言沈吟著說道：“父親若是遇著可心的，收在身邊替您生個一兒半女也無不可。”
“你……你真的這麽想？”端木和突然擡起了頭，目光灼灼瞧向鳳輕言。
鳳輕言心中一動，莫非……自己一不小心猜中了他那爹爹的心思？
“母親仙逝多年，也確實苦了爹爹。雖然安南沒有駙馬納妾的先例，女兒願意替父親去求皇上破一次例。”
端木和沒有言語，面頰卻分明透著薄薄一層嫣紅。鳳輕言不以為然，需要這麽激動？
“我身邊的大丫鬟茯苓乃皇後所賜，為人知書達理又頗有見識。最難得對爹爹和 老夫人都熟悉，若是爹爹沒意見的話就……。”
“這個暫且不提。”端木和揮了揮手：“為父今日留你下來，是為了給你引薦一個人。”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瞧這個意思，莫非你早已經有了目標麽？
“那就請上來吧。”
“柔姐兒，你進來吧。”端木和立刻擡頭朝著廳外高喝了一聲。
柔姐兒？！
鳳輕言心中猛然一顫。
柔姐兒……名字裏帶著一個柔字，又被端木和這般愛惜珍藏。不會是她心裏面想到的那個人……吧！
房門外響起清脆一陣環佩相擊的聲音，半空裏似乎有水蓮花的香氣彌漫了開來。叫聞著的人莫名的精神一震，通體都舒泰了。
鳳輕言寬大衣袖下的手指猛然縮在了一起，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這個味道……
香味越來越近了，環佩相擊的清脆聲響也越發的清晰可聞。鳳輕言猛然扭過了頭去，手心裏面已經起了一層粘膩的汗。
廳門口，已經能瞧見那女子清晰的眉目。
女子仙姿玉色，秀靨艷比花嬌。將兩只手相互交疊著放在小腹之上，行走如弱柳扶風，似美人淩波與湖面之上，美的驚心。
而最妙的則是她一身的裝束，那是完全不同於安南的苗疆風情。高高挽起的發髻上帶著華美碩大的銀冠，精美繡花短裙之下女子一雙雪白渾圓而修長有力的美腿暴漏無疑，一下子就叫人挪不開眼了。
“呦，這真真是……。”張大太太最先開了口，孫氏不著痕跡扯了扯她的衣袖。張大太太驚覺失言，後面半截子話僵了那麽一下才再度出了口：“真真是年輕，漂亮呢。”
可不是太年輕了麽？那女子瞧起來同鳳輕言年紀相仿，及笄了麽？
納這麽一個侍妾進門，只怕不妥當吧。
“柔兒見過老祖宗，見過駙馬爺。”
眾人那麽一怔忪的當口，女子已經走在了廳堂正中款款開了口。音若天籟，卻如同飄在雲端，空靈而飄渺。
下一刻，斂衣行禮,珠環相碰，鬢邊垂下的細細銀流蘇晃出點點柔和光暈。垂下排扇般的羽睫,盈盈福身,絳唇輕啟，幽幽說道。
“柔兒在家時便經常聽我阿娘說過，這就是咱們安南的規矩。若有禮數不周，還請老祖宗和駙馬爺擔待。”
言罷，女子並未起身，仍舊低俯著身子。態度謙恭有禮。
“柔兒，快起來。”端木言皺了眉，一把將那少女扶了起來：“我給你送去的衣衫因何不換？”
今日前院裏宴客，來的客人不少。叫人瞧見這般裝扮的女子穿宅過府，實在不妥！
“柔兒並非故意惹駙馬爺生氣。”女子聲音柔婉：“我只是……不想讓您忘記了與我娘初見時的美好。”
端木和身子一顫，雙眸便焦灼在她身上那精美一身繡花衣裙上。到了這會子細看才發覺，這身衣服根本不是新裁的，分明是經年的故衣。
“這……這衣裳是……。”端木和喉結滾動，半晌終是沒能將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
“阿和，這姑娘是怎麽回事？”端木老夫人皺著眉，儼然對那女子過於隨意的裝扮不大喜歡。
“老祖宗，柔兒……柔兒就是您的親孫女啊！”
親孫女？！
022駙馬府中，有我沒她
親孫女三個字不啻與平地驚雷，一下子就將屋子裏所有人都給驚著了。
除了端木和。
“莫要信口開河。”老夫人聲音有那麽片刻的停滯，眼角飛快朝著鳳輕言掃了一眼。見她始終呆呆的，大約還沒有能夠反應過來，這才再度開了口。
“柔兒沒有信口開河。”說著話，她自隨身側跨的挎包裏面摸出了條絲帕出來。
那絲帕層層疊疊折的很規矩，女子將帕子一點點打開，露出下面白亮的一線光明。
“這個便是當年爹爹與我阿娘成親之時留下的物件，爹爹說這個是他貼身之物，老祖宗一看就知。”
老夫人皺著眉：“拿過來。”
吳媽媽哪裏敢怠慢，忙不疊將那物件連帶著帕子都給抄在了手裏，親自遞在了老夫人面前。待到老人幹枯的手指將那東西給拿了起來，眾人才瞧清楚。那是一塊白玉雕就的珠聯璧合的腰佩，腰佩下面打著如意同心結。
也不知玉佩是否總被人給拿在手裏面把玩，瞧上去很是光滑。但那如意同心結卻仍舊十分鮮艷。
“阿娘將這玉佩給當了寶貝一般，上面的同心結已經壞了不知道多少回。但凡有一丁點的破碎臟汙，阿娘定然會親手再打上一根新的。”少女款款說著。
“阿……阿蘇！”端木和只覺得被一把穿心箭一下子將整顆心房都射穿了，疼的要命。
“阿蘇如何了？你們這麽些年因何不來尋我？”端木和握著少女的手，只覺得千言萬語郁結於胸，卻不知該從哪裏說起。
“阿娘……阿娘她……。”少女聲音一梗，玉指輕擡掩了半張面目，仿若頃刻間便要大雨傾盆：“阿娘也無時不在想念著爹爹。可是她說，爹爹有爹爹的難處。若是叫安南的公主知道，您早在她之前已經娶了我阿娘，還不知道要釀出怎樣的腥風血雨出來。所以，她寧願將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裏。”
什麽？！
這話再度將所有人都給驚著了。
怎麽端木和在尚公主之前早已經娶了妻的麽？這消息簡直太驚人了。好端端一個名揚天下的大長公主，居然成了人家的妾？
“柔兒，阿蘇，我對不起你們啊！”端木和捶胸頓足，悲傷的不能自已。
堂下的鳳輕言這會子卻終於清醒了過來，盯著正前方那一塊腰佩只覺得滿腔的怒火無處宣洩。三兩步走上前，一把將老夫人手裏面的腰佩給扯在了自己手裏。
“你這是做什麽？！”
她這一下來的突然，所有人的心思這會子都已經被廳中少女和端木和給吸引了。誰還能註意到鳳輕言？
這一下便叫她得了手。
“我做什麽？”鳳輕言唇畔勾起一絲清冷笑容，清眸如刀飛快在廳中一掃，最終瞧向了自己的父親：“這塊腰佩是我母親同你定親時所贈的信物。大婚之時你說丟了，母親沒有同你計較，這會子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旁人手中？”
端木和沒了聲音，任他巧舌如簧對這個問題終是沒有辦法解釋。何況，他原本就是個自視甚高的迂腐讀書人。
“這位就是端陽長公主的女兒吧。”少女突然側目瞧向了鳳輕言，唇齒間綻開一抹溫柔而親切的笑容：“我是端木柔，二妹妹，你好。”
四下裏靜了那麽半瞬，眾人皆被那一聲二妹妹給驚著了。
要知道，如今的鳳輕言已經貴為公主。即便是端木本家的女子見了她都得尊稱一聲公主，她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女子膽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眼前這一位可是曲陽出了名的楞頭青，能吃了這個悶虧？
今日只怕有好戲要看了呢。
“抱歉。”鳳輕言眉目平和，明艷的眼底深處沒有半分的火氣：“你只怕是弄錯了一件事情。我母親端陽大長公主這一生只有我這麽一個女兒。鳳輕言並沒有兄弟姐妹。”
“而且。”女子目光幽幽的，狀似不經意朝著端木和面上一瞟：“天下人都知道，我父親這一生也只娶了一位正妻，那便是我的母親。”
所以，你算個什麽東西？
這話說完，眼看著端木和一張面孔頃刻間漲的通紅，手指都哆嗦了起來：“你……你……怎麽能這麽說？”
“父親莫要生氣。”端木柔卻仍舊一臉的溫柔可親，仿佛半點都不為所動：“我阿娘同你成親在前，旁人不知道本也無可厚非。”
“柔兒身為長姐，自然該有長姐的氣度。”女子含笑一雙妙目，朝著鳳輕言掃了過去：“是麽？”
這話說的可真真是妙呢！
這麽一來，莫說是大長公主成了妾室。連帶著鳳輕言都成了個庶出。
“阿和。”端木老夫人驀地開了口，往日裏總是半瞇著的眼眸這會子卻瞪大了。眼珠子在鳳輕言和端木柔身上飛快掃過，眼底有精光一輪：“這位柔姑娘說了半晌卻只是她片面之詞，你怎麽說？”
“她是我的女兒。”端木和飛快說著：“是我和蘇蘇的女兒，再不可能錯認。”
老夫人飛快朝著鳳輕言瞄了過去，見她始終呆呆的，唇角便幾不可見的掀了起來：“確定？”
“確定！”端木和斬釘截鐵點頭。
“恩。”老夫人將手裏面的念珠子撥動了那麽幾下，才再度慢悠悠開了口：“既如此……。”
“我反對！”鳳輕言揚起了頭，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女子纖細的腰肢挺的筆直。明艷的雙眸卻已經不覆了往昔的水潤，刀鋒一般的尖銳而無情。
“駙馬府中，有我沒她！”她說。
半分轉圜的餘地也無。
“二妹妹？！”
自打進門開始，端木柔一直都是謹慎守理嬌嬌柔柔的樣子。這會子卻瞪大了眼睛，儼然極度的震驚。
“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也從沒有想過要同你爭嫡女的名分。即便我阿娘比大長公主先進門，她也從來都不曾想過要做駙馬府的正妻。你何故要如此對我？”
為何？！
如果說憤怒和怨恨是魔鬼。那麽鳳輕言覺得，自己現在幾乎就要被那魔鬼給吞了。她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三十八歲被人敲碎了渾身的骨頭扔去亂葬崗活埋，就是眼前這位端木柔的手筆！
時過境遷，她的裏裏外外早就已經成了另一個人。然而端木柔卻還是如從前一般，外表柔弱可憐，其實骨子裏頭精明的很。
她不在乎？她有什麽是不要的麽？！
023和離
前世是自己傻一步步入了端木柔的圈套，到了最後眾叛親離。
自己造下的孽怨不得別人。但是這一世，再不能讓她隨心所欲！
“端木柔。”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居高臨下瞧著淚光盈盈的柔弱女子：“請你記住我的話。大駙馬府裏，有你沒我！”
“我明白了。”端木柔嘆了口氣低下了頭去。
鳳輕言皺眉，她比誰都清楚端木柔是怎麽樣一個人。那人選在這樣一個當口出現，該是打定了主意要認祖歸宗。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放棄了？
端木柔突然朝著端木和俯下了身子。
“柔兒，你這是……。”
“柔兒今日來不過是因為想念父親，才來瞧瞧您。沒有想到給父親造成了這樣的困擾。柔兒向父親告罪。”
噗通，女子的額頭緊緊貼在了地面上。清脆的叩拜聲叫端木和楞了一楞。
“柔兒拜別老祖宗，拜別各位長輩。”
說罷，她便緩緩起了身。清脆的環佩叮咚聲中決然轉身，竟是毫不猶豫朝著廳門口走去。
“等一等。”端木和猛然驚醒，三兩步擋在了端木柔面前：“你要到哪裏去？”
端木柔慘然一笑，水潤的眼眸深處帶著幾分難以言表的苦澀和不舍：“自然是……從來處來，回去處去。”
“我不許！”端木和皺眉：“自打你出生至今我都不曾瞧見過你，才見了這麽一面怎麽能就這樣讓你走了？”
端木柔卻並沒有立刻答言，溫潤而柔弱的眸光朝著鳳輕言瞧了瞧：“柔兒，不想讓父親為難。”
方才瞧鳳輕言那一下子端木柔名沒有刻意掩飾，端木和離得她最近，哪裏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眼看著他也拿眼睛瞧向了鳳輕言，見她終是沒有什麽反應。眼底便漸漸浮起一絲怒了出來。
“這裏是駙馬府，我是這裏的主子，我說了算！”他說。
鳳輕言瞇了瞇眼，朝著端木和瞧了過去。滿目都是不可思議。
若是沒有端木大長公主哪裏能有這個駙馬呢？你到底怎麽好意思說出你是駙馬府的主子？
“女兒仍舊是那句話。”鳳輕言淡然開了口：“這個府裏我與她只能留一個！”
“你……。”
“都住口！”端木老夫人慢悠悠開了口：“今日這事情便由我來做主了。”
老太太精明的一雙眼睛緩緩在廳中眾人面上掃過：“既然阿和說了柔姐兒是他的女兒，那麽今日起便先行安排柔姐兒住下。但，凡事也不可聽她一面之詞。”
“母親！”端木和皺眉，很是不滿。
老夫人瞪起了眼，端木和喉結滾動了半晌，終是沒有將剩下的話說出來。老夫人眼眸一轉朝著端木柔瞧去。
“老身會派人將你母親接入曲陽來，到時候兩廂當面對質，自然能將事情調查的清清楚楚。若你真是我端木家的血脈自然不會虧待了你，到時候你和你的母親便都由老身做主入了宗祠吧。”
端木柔面上一喜：“多謝老祖宗。”
鳳輕言猛然收緊了手指，安南大駙馬不可納妾，你憑什麽就能做主將一個外室扶正？即便你是端木家的老祖宗，還能大得過王法麽？！
“你也莫要高興的太早。”端木老夫人話鋒一轉：“若是叫老身知道你是存心欺騙，到時候一定不會放過你！”
“自然不會。”端木和滿心的歡喜，搶先回答。一把攥住端木柔的手腕，只覺得這女兒哪哪瞧著都順心：“咱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
多麽諷刺的一家人！
“言姐兒。”老夫人微笑著瞧向鳳輕言：“你覺得老身如此處理可妥當？”
“妥當妥當，老祖宗出馬哪裏有不妥當的？”四下裏立刻傳來一片議論紛紛，一個個隨聲附和著，瞧上去滿大廳裏一團喜氣。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冷眼瞧著前廳裏蕓蕓眾生，突然便起了渾身的冷意。
原來，她始終都是個外人！
“既然老祖宗已經決定了，那麽榮華自然遵從。”
“恩。”老夫人點點頭，對她的知情拾趣顯然很是滿意。慢悠悠收起了眼中精光。
“來人。”端木和高聲喝到：“快去將梅園收拾出來，伺候大小姐住進去。”
“等一下。”鳳輕言緩緩起了身，抄手站著，滿目都是冷然和嚴肅。
“在收拾屋子之前，父親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什麽？”端木和的心裏面大約真的歡喜，連帶著，往日裏總是略顯陰郁的聲音都輕快了起來。
鳳輕言一身素衣，抄手而立。溫潤綻放淺淡笑靨，沾顏出鉛華刻意彰顯，清音素言目光淡然“請父親與我母親和離！”
和離？！
眾人再也想不出她此刻嬌嬌柔柔的，居然說出這麽一句話出來。四下裏半晌沒了生息，連帶著素來成竹在胸的端木柔都難掩滿目的震驚。
“你……你說什麽？”端木和嘴唇開始哆嗦。
他一定是聽錯了！
“安南國法有雲，駙馬不可納妾。父親與我母親大婚時也曾定下契約，此生不納妾。誓言可忘國法難違，為了父親自身的安危，請你同母親和離。”
女子聲音如珠落玉盤，卻偏偏如同浸透了雪山之巔的泉水，一下子就叫人冷到了骨子裏頭。
“你這逆女！”端木老夫人怒了，啪一聲朝著桌案重重拍了下去：“身為人女，勸自己父母和離。你可真真是個知書達理，仁義道德的好人呢！”
“鳳輕言，快給老祖宗道歉！”端木和冷聲說道。
“安南歷代的狀元授六品翰林院修撰，俸銀六十兩、米六十斛。端木一族祖上務農，沒有地產。端木馮氏一生育有三子六女，除長子幼子其餘皆夭折。大歷十二年秋，端陽大長公主大婚。駙馬端木氏一族舉家進京，如今有店鋪十八家，宅院三處，田莊兩處並良田千頃。敢問父親，敢問老夫人，憑著一個六品翰林編修的俸銀，端木家能發展到今日之境地？”
鳳輕言目光灼灼，逐一在廳中眾人面上掃過。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同她對視。
“怎麽……怎麽說起這個來了？”端木和揮了揮手，很有些不自在。
“安南端陽大長公主歲俸銀一萬兩，祿米一萬斛，良田房產店鋪不計其數。你們在場的各位又有哪一個不曾受到過我母親的恩惠？”
老夫人面色鐵青，渾身都哆嗦了起來，顯然給氣的狠了。
“如今，我母親在天之靈未散，你們就開始張羅起這些汙濁的事情。又是哪裏學來的仁義道德？！”
024好女兒和壞女兒
女子一句句說的擲地有聲，便如拿著一把鈍刀子來割肉，瞧上去似乎半點都沒有殺傷力，卻叫人疼的痛不欲生。
“二妹妹何故將大家說的這麽不堪？”寂靜中，端木柔緩緩開了口。春蔥一般的手指按著自己胸口，分明痛苦至極。
“大長公主畢竟嫁給了父親，身為人妻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的俸祿與父親的俸祿有什麽分別？”
“正是。”端木和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忙不疊點頭。
端木柔唇角微微莞爾：“安南國法是說了駙馬不可納妾，卻也有三準許。”
“一。”
眼看著她緩緩豎起玉白的一根手指：“公主不能替駙馬留有子嗣，準許駙馬納妾。”
“二，公主遭遇重大疾病，準許駙馬納妾。”
“三。”端木柔輕勾丹唇、更顯妖嬈：“公主有失仁德，準許駙馬納妾。”
“這位端木姑娘。”鳳輕言第一次正視了端木柔。
她以為端木柔沒有變，如今看起來是她錯了。
從前的端木柔只會一味的柔弱，引逗的男人們為了她出頭送死，她從來都是躲在幕後享受成果的人。
如今，她居然敢站在人前來直接宣戰了？豈能怕了她？
“你以什麽立場來同我說這種話？”
“我……。”
在端木柔看來，鳳輕言剛剛封了公主又處在這樣一個劣勢之中，定然會恪守著自己公主本分，免得落了人的口實。哪裏想到她居然這麽針鋒相對，一時間有些語滯。
“她沒有，我有麽？”端木老夫人沈聲說道。
鳳輕言氣息一冷半瞇了眼眸。老夫人也不待她應對，再度開了口。
“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男人膝下無子，尋常人家懂事的女人哪個不趕緊的給自己男人納妾好延續香火。我的兒子狀元之才，金榜題名原本該有大好前途等著他。只因為娶了你母親這麽些年只是個編修，連我們端木這一脈旁的子孫都不可再入仕途。你說，娶了鳳青那個女人有什麽用？！”
說到最後端木老夫人情緒很是激動，數年的韜光養晦一夕之間盡數都拋棄了。只覺得滿腔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母親息怒吶。”端木和瞧的心驚，生怕老夫人氣憤之下有個好歹，朝著顧氏連連使眼色。
顧氏大約是從來不曾瞧見老夫人發這麽大的火，抱著端木耀祖，整個人都傻了。完全沒有領會到端木和的意思。
端木和急怒之下便準備自己過去，卻瞧見斜刺裏有人影一閃直奔著老夫人去了。待仔細觀瞧，竟是端木柔走在了她的身邊，小心翼翼給老夫人順著後背。
“老祖宗莫要為了旁人的錯誤來生氣，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當呢。”
端木和這才悄然松了口氣，對眼前這女兒越瞧越覺得可心。這麽一來便覺得鳳輕言瞧上去哪哪都不順眼。
“你！還不快給你祖母請罪？”
鳳輕言唇畔輕勾，劃過一絲微冷笑容：“榮華何罪之有？”
駙馬不可入朝為官，這是安南的舊歷。母親仁厚，替他爭取了編修之位已經破了舊歷。端木和當駙馬的時候不知道麽？這會子卻拿著這個來說事，不嫌棄可笑？
說什麽不能延續香火，莫非自己不是人？
端木家這些個人，可真真是長了一顆忘恩負義的好良心！
“既然老夫人也覺得我母親罪大惡極，那麽便和離了吧。”她緩緩垂下了眼眸。
“皇上舅舅為我賜名鳳輕言，我一點都沒有遺憾！”
小的時候，因為自己被灌了母姓她好一陣子不能理解，只覺得丟人。
如今瞧起來，這個決定真真的英明。端木這兩個字就不該出現在她的名姓當中，因為，他們不配！
“和離書我會叫人送來駙馬府。”鳳輕言擡起頭瞧向自己父親，明艷的眼底深處淡漠如塵，便如瞧著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
“您最好同意。我想您也不希望因為這件事情驚動了皇上舅舅。”
端木和面色鐵青，你居然敢拿皇上來壓我？
“父親。”鳳輕言勾唇一笑，春露秋霜般幹凈明媚，卻如霧裏看花始終隔著一層：“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您。希望您記住一件事情，明日起，大駙馬府的匾額莫要忘記換了。”
“你……。”
眼看著女子纖細的身軀緩緩背轉了過去，玉足輕擡竟是再無回轉之意。
“你給我站住！”
誰都不曾想到，端木柔陡然間一聲輕喝，微微斂起遠山雙黛，貝齒在瑩潤朱唇上輕咬，神色間略帶殤然。
“他是你的父親，這廳裏面各個都是你至親長輩。你居然用這樣的語氣同大家說話，有你這樣為人子女的麽？！”
女子的聲音脆弱鶯啼，一雙冷眸怒瞪著，毫不掩飾其鋒芒。原本是嬌弱比西子一般的可人，這個瞬間竟從那纖細的身軀中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震驚四座。
鳳輕言卻只淡淡瞧了她一眼：“讓開。”
“不讓！”端木柔針鋒相對：“沒有祖母和父親的吩咐，今日誰也別想從這屋裏面走出去！”
“來人，拿下！”
冷不丁有淡漠而奢靡華貴的男子聲線斜刺裏低低響了起來。下一刻便瞧見半空裏寒光數點，直直朝著端木柔奔了過去。
端木柔全副的心思都放在鳳輕言身上，哪裏防備到身後突然有人發難？只覺得腰間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麽鋒利的東西一下子刺破了她的皮肉沒入到身體當中去了。
未等她有所應對，胳膊和雙腿一緊。也被那尖銳的鐵器給抓了個結結實實，緊接著身子便騰了空。
“啊！”一聲驚呼，端木柔的身子生生從廳中飛了出去。
“怎麽……怎麽回事？”
莫說是旁人，即便是鳳輕言都被眼前的情景給驚著了。忍不住朝著遠中觀瞧。
只看到碩大的院子裏面，端木柔四肢都被雪亮的飛爪給緊緊扣著，身子被鎖鏈帶著扯得筆直懸在了半空裏。飛爪的邊緣極其的鋒利，已經深深的沒入到她的皮肉當中。殷紅的血線細小如蛇，正順著飛爪的邊緣緩緩滴落。
而飛爪的另一頭則分別攥在四個長相秀美的青衣小太監手中。
鳳輕言瞧的心頭一顫。
這個行事做派，莫非是……容朔來了？
025容朔的氣場
“大膽。”
正思量著，便聽到陰柔而高亢的聲音響了起來：“九千歲駕臨，因何不跪？！”
果然！
月洞門處有頎長一道身軀緩步走來，那人皂帽紫袍，袍角上繡著精美的大片盛開水仙花。水仙花風姿綽約栩栩如生，卻不及那人眉目中半點風采。實際上，這院子裏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及不上那人半分風采。
只要他站在那裏，你便覺得連太陽似乎都已經失去的光輝。天上地下，你的眼睛裏面只有那個人。
那人便是容朔，也只有容朔才擁有這樣絕代的姿容。
到了如今鳳輕言才明白所謂的鬼神厭憎，並不是因為容朔長得醜而是因為他生的太美。美的連神仙都嫉妒。
“今日是駙馬府的好日子，跪禮便免了吧。”
容朔揮手，立刻有俊美的小太監噗通一聲跪在了他的眼前。他身邊如影隨形的老太監忙不疊掏了塊雪白的帕子出來平鋪在了小太監的背上，容朔瞧了一眼，慢悠悠坐了下去。
“廠公。”老太監笑嘻嘻湊在他面前：“那妖女已經拿下了。”
容朔掀了掀眼皮，狹長鳳眸朝著吊在半空裏的端木柔瞧了一眼，鼻翼一動淡淡一聲：“恩。”
“來呀。”老太監站直了身子，同方才瞧著容朔不同。這會子已經換了副冷然而殘酷的面孔：“將人帶走！”
“是！”院子裏響亮一聲應諾，眼看著四個小太監同時邁動了步伐。
鳳輕言側目。
你們是不是忘記了手裏面還扯著一個人？就這麽走了，當放風箏麽？
端木柔當然不是風箏，飛爪猛然收緊疼的悶哼了一聲。接下來，身子便不由自主跟著他們一起動了，她被飛爪給扣了個結結實實當然不可能自己行動。而她的身子卻始終保持著先前靜止時，在院子裏與那四個小太監之間的距離，行走間分號不差。
鳳輕言瞧的瞠目結舌，對這樣的技藝佩服不已。難為的是四個人行走的速度那麽快，手裏面的鐵鏈子居然沒能發出半分聲響出來。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容朔的目光似乎朝著她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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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輕言眨了眨眼睛，心中浮起一絲諷刺。
原來……前頭說了那麽半晌的話就為了引出來這一句麽？端木和是眼看著自己這顆小樹靠不住了，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能不能有什麽大樹更能依仗？
“父親只管放心好了。”鳳輕言垂下了頭，眼前這些個人她一個都不想再看到：“皇上舅舅已經答應了榮華，我走了以後，他會命人照顧好整個駙馬府。保你們衣食無憂。”
女子一雙清眸不著痕跡在廳中眾人面龐上掃過。這話說完，眾人眼中分明帶著一絲失望。你們得到的一切都是用我的命換來的，能衣食無憂還不滿足麽？
“為父並不是那個意思。”端木和一聲低咳，面頰上分明有些許的尷尬。
“憑為父的俸祿和本事，保證咱們端木家衣食無憂還是不成問題的。”
咦？鳳輕言擡眸，莫非她會錯了意？方才大家夥眼睛裏面透露出來的，不是失望？她是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故事麽？
“那個……。”端木和支吾了半晌，終是沒能說出句完整的話出來。
“還是我來說吧。”老夫人將手裏的念珠子交在了單手，雙目灼灼瞧向了鳳輕言：“我的年齡不小了，早早晚晚總有榮歸的那一日。皆時，自然得你父親來操持後世。但，你父親這一生只留了你這麽一個女兒。你如今去了西楚，你父親百年之後又有何人送終？”
說到這裏老夫人眸色陡然一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冷不丁鬧了這麽一出，倒是給你自己掙來了一場潑天的富貴，卻弄的你父親無人送終。你叫他百年之後有什麽面目去見我端木家的列祖列宗？！”
這話說的簡直字字誅心，任鳳輕言早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卻怎麽都沒有想到會聽到這麽一出。
“老夫人。”她也冷了臉：“我的父親同母親並不是尋常夫妻的關系，他是駙馬。即便在百年之後，也得葬在皇上舅舅賜給我母親的公主墓園裏面。同端木家有什麽關系？”
她重生以來打定了主意對眼前這些人這些事再也不在意了，只想離得遠遠的眼不見為凈。可這些人真真的欺人太甚！
“公主妹妹怎麽能這麽說？”端木婉在一旁柔柔開了口，眼睛裏面怯生生的：“你這麽說豈不是在暗指二伯父是入贅了皇家麽？入贅便得從宗族裏面除名。你置咱們端木家這些人……置老祖宗的臉面於何地？”
“入贅是什麽？”端木玉揚起了面頰，一臉純真的瞧著自己長姐。
“入贅就是……。”端木婉才說了四個字就住了口，一把扯過懷裏面塞著的帕子使勁的絞著：“你莫要問我了。總之……她的意思就是說二伯父不再是咱們端木家的人。”
“這怎麽行？”端木玉瞪了眼：“二伯父若不是端木家的人，咱們這些人住在這裏是又是什麽道理？”
這句話可真真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腳，眼看著端木老夫人並端木和的面色都變的猙獰可怕。張大太太打了個哆嗦，求救般側目瞧向顧氏。
偏那往日裏玲瓏心思的顧氏這會子卻如鋸了嘴的葫蘆悶聲不吭，只顧著低頭小心翼翼餵著懷裏端木耀祖喝水。仿佛根本沒有瞧見屋裏面的劍拔弩張。
“你們快閉嘴！”張大太太尷尬的要命，瞪了眼自己兩個女兒。大約覺得終究有點不妥，也訥訥說了一句：“確實太過分了。”
嘭一聲悶響，老夫人一掌重重拍在了桌案上。也不知老太太用了多大的力道，手裏面金絲香木嵌蟬玉的數珠居然一下子從中間裂開了好幾顆。
“母親。”端木和吃了一驚，眼瞧著那碎了的念珠子劈劈啪啪墜了地。清脆的聲音落在耳朵裏面便如同有人正拿著巴掌狠狠扇著他的耳光。
哪裏還能坐得住？
021故人相見
噗通一聲，端木和跪在了老夫人面前：“是兒子不孝，兒子給您蒙羞了。”
家主已然如此，張大太太還哪裏坐得住？飛快朝著自己兩個女兒和孫氏使了個眼色，眾人紛紛跪在了老夫人腳邊。這個嘴裏說著息怒，那個說著慚愧。
“你們都跪著做什麽？”老夫人冷哼著，眉目皆立，惡狠狠瞧向了鳳輕言：“放肆的人又不是你們？給我站起來！”
眾人面色一紅，只能紛紛起了身。一個個站在哪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頗有些尷尬。
“我在同你說話，你沒有聽到？”
瞧見這樣的端木老夫人，鳳輕言卻覺得順眼多了。這個才是她們日常相見的正確相處方式麽。
方才那般的溫和，真假！
“老夫人是想要叫我跪下麽？”鳳輕言不疾不徐，語調緩慢而優雅：“您確定？”
女子纖長手指微微一動，天地間有明黃一道光芒劃過。
聖旨！
端木老夫人覺得心口疼的要命。
怎麽一生氣就忘了眼前這個張狂的丫頭如今是個公主了呢？而她卻不過是個普通的婦人！
每每想到這個她就狠！
端陽大長公主無論身份多麽高貴嫁入到端木家就是她端木家的媳婦，媳婦就該好好孝敬婆婆。你沒有這個自覺也就罷了，怎麽就不知道給自己婆婆爭取一個尊貴的封號出來呢？
依她的身份怎麽不也得弄個一品的夫人當當？而她如今卻仍舊只是個白丁！白丁！白丁！！！
害的她在曲陽的貴婦圈裏怎麽都擡不起頭來，她怎麽能不恨？
“鳳輕言，你怎麽能這麽同你祖母講話？”端木和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忍了。
“父親覺得，女兒有哪句話說的不對麽？”鳳輕言唇畔噙著一絲冷笑。
端木和胸膛劇烈起伏，終是找不出一絲反駁的理由出來。
“罷了，罷了。”端木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我也不與你一個小輩計較這些，我只問你，你就真真的打算叫你爹這一輩子孤獨終老無人送終麽？”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老夫人這是怎麽了？怎的今日如此糾結這個問題？
“自然是……不忍心的。”
“總算你還有點良心。”聽她這麽說老夫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大伯父子女眾多，父親自然可以挑選一個可心的過繼到自己名下。我沒有意見。”鳳輕言輕輕說著。
她緩緩閉了眼。
罷了罷了，眼前這些人這些事，之於她再也沒有半分的留戀。愛如何便如何吧，自此後，老死不相往來。
“大房的子嗣自然該守著大房的命脈，怎麽能隨隨便便給了別人？”老夫人皺了眉。
“或者……”鳳輕言沈吟著說道：“父親若是遇著可心的，收在身邊替您生個一兒半女也無不可。”
“你……你真的這麽想？”端木和突然擡起了頭，目光灼灼瞧向鳳輕言。
鳳輕言心中一動，莫非……自己一不小心猜中了他那爹爹的心思？
“母親仙逝多年，也確實苦了爹爹。雖然安南沒有駙馬納妾的先例，女兒願意替父親去求皇上破一次例。”
端木和沒有言語，面頰卻分明透著薄薄一層嫣紅。鳳輕言不以為然，需要這麽激動？
“我身邊的大丫鬟茯苓乃皇後所賜，為人知書達理又頗有見識。最難得對爹爹和 老夫人都熟悉，若是爹爹沒意見的話就……。”
“這個暫且不提。”端木和揮了揮手：“為父今日留你下來，是為了給你引薦一個人。”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瞧這個意思，莫非你早已經有了目標麽？
“那就請上來吧。”
“柔姐兒，你進來吧。”端木和立刻擡頭朝著廳外高喝了一聲。
柔姐兒？！
鳳輕言心中猛然一顫。
柔姐兒……名字裏帶著一個柔字，又被端木和這般愛惜珍藏。不會是她心裏面想到的那個人……吧！
房門外響起清脆一陣環佩相擊的聲音，半空裏似乎有水蓮花的香氣彌漫了開來。叫聞著的人莫名的精神一震，通體都舒泰了。
鳳輕言寬大衣袖下的手指猛然縮在了一起，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這個味道……
香味越來越近了，環佩相擊的清脆聲響也越發的清晰可聞。鳳輕言猛然扭過了頭去，手心裏面已經起了一層粘膩的汗。
廳門口，已經能瞧見那女子清晰的眉目。
女子仙姿玉色，秀靨艷比花嬌。將兩只手相互交疊著放在小腹之上，行走如弱柳扶風，似美人淩波與湖面之上，美的驚心。
而最妙的則是她一身的裝束，那是完全不同於安南的苗疆風情。高高挽起的發髻上帶著華美碩大的銀冠，精美繡花短裙之下女子一雙雪白渾圓而修長有力的美腿暴漏無疑，一下子就叫人挪不開眼了。
“呦，這真真是……。”張大太太最先開了口，孫氏不著痕跡扯了扯她的衣袖。張大太太驚覺失言，後面半截子話僵了那麽一下才再度出了口：“真真是年輕，漂亮呢。”
可不是太年輕了麽？那女子瞧起來同鳳輕言年紀相仿，及笄了麽？
納這麽一個侍妾進門，只怕不妥當吧。
“柔兒見過老祖宗，見過駙馬爺。”
眾人那麽一怔忪的當口，女子已經走在了廳堂正中款款開了口。音若天籟，卻如同飄在雲端，空靈而飄渺。
下一刻，斂衣行禮,珠環相碰，鬢邊垂下的細細銀流蘇晃出點點柔和光暈。垂下排扇般的羽睫,盈盈福身,絳唇輕啟，幽幽說道。
“柔兒在家時便經常聽我阿娘說過，這就是咱們安南的規矩。若有禮數不周，還請老祖宗和駙馬爺擔待。”
言罷，女子並未起身，仍舊低俯著身子。態度謙恭有禮。
“柔兒，快起來。”端木言皺了眉，一把將那少女扶了起來：“我給你送去的衣衫因何不換？”
今日前院裏宴客，來的客人不少。叫人瞧見這般裝扮的女子穿宅過府，實在不妥！
“柔兒並非故意惹駙馬爺生氣。”女子聲音柔婉：“我只是……不想讓您忘記了與我娘初見時的美好。”
端木和身子一顫，雙眸便焦灼在她身上那精美一身繡花衣裙上。到了這會子細看才發覺，這身衣服根本不是新裁的，分明是經年的故衣。
“這……這衣裳是……。”端木和喉結滾動，半晌終是沒能將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
“阿和，這姑娘是怎麽回事？”端木老夫人皺著眉，儼然對那女子過於隨意的裝扮不大喜歡。
“老祖宗，柔兒……柔兒就是您的親孫女啊！”
親孫女？！
022駙馬府中，有我沒她
親孫女三個字不啻與平地驚雷，一下子就將屋子裏所有人都給驚著了。
除了端木和。
“莫要信口開河。”老夫人聲音有那麽片刻的停滯，眼角飛快朝著鳳輕言掃了一眼。見她始終呆呆的，大約還沒有能夠反應過來，這才再度開了口。
“柔兒沒有信口開河。”說著話，她自隨身側跨的挎包裏面摸出了條絲帕出來。
那絲帕層層疊疊折的很規矩，女子將帕子一點點打開，露出下面白亮的一線光明。
“這個便是當年爹爹與我阿娘成親之時留下的物件，爹爹說這個是他貼身之物，老祖宗一看就知。”
老夫人皺著眉：“拿過來。”
吳媽媽哪裏敢怠慢，忙不疊將那物件連帶著帕子都給抄在了手裏，親自遞在了老夫人面前。待到老人幹枯的手指將那東西給拿了起來，眾人才瞧清楚。那是一塊白玉雕就的珠聯璧合的腰佩，腰佩下面打著如意同心結。
也不知玉佩是否總被人給拿在手裏面把玩，瞧上去很是光滑。但那如意同心結卻仍舊十分鮮艷。
“阿娘將這玉佩給當了寶貝一般，上面的同心結已經壞了不知道多少回。但凡有一丁點的破碎臟汙，阿娘定然會親手再打上一根新的。”少女款款說著。
“阿……阿蘇！”端木和只覺得被一把穿心箭一下子將整顆心房都射穿了，疼的要命。
“阿蘇如何了？你們這麽些年因何不來尋我？”端木和握著少女的手，只覺得千言萬語郁結於胸，卻不知該從哪裏說起。
“阿娘……阿娘她……。”少女聲音一梗，玉指輕擡掩了半張面目，仿若頃刻間便要大雨傾盆：“阿娘也無時不在想念著爹爹。可是她說，爹爹有爹爹的難處。若是叫安南的公主知道，您早在她之前已經娶了我阿娘，還不知道要釀出怎樣的腥風血雨出來。所以，她寧願將所有的苦都藏在了心裏。”
什麽？！
這話再度將所有人都給驚著了。
怎麽端木和在尚公主之前早已經娶了妻的麽？這消息簡直太驚人了。好端端一個名揚天下的大長公主，居然成了人家的妾？
“柔兒，阿蘇，我對不起你們啊！”端木和捶胸頓足，悲傷的不能自已。
堂下的鳳輕言這會子卻終於清醒了過來，盯著正前方那一塊腰佩只覺得滿腔的怒火無處宣洩。三兩步走上前，一把將老夫人手裏面的腰佩給扯在了自己手裏。
“你這是做什麽？！”
她這一下來的突然，所有人的心思這會子都已經被廳中少女和端木和給吸引了。誰還能註意到鳳輕言？
這一下便叫她得了手。
“我做什麽？”鳳輕言唇畔勾起一絲清冷笑容，清眸如刀飛快在廳中一掃，最終瞧向了自己的父親：“這塊腰佩是我母親同你定親時所贈的信物。大婚之時你說丟了，母親沒有同你計較，這會子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旁人手中？”
端木和沒了聲音，任他巧舌如簧對這個問題終是沒有辦法解釋。何況，他原本就是個自視甚高的迂腐讀書人。
“這位就是端陽長公主的女兒吧。”少女突然側目瞧向了鳳輕言，唇齒間綻開一抹溫柔而親切的笑容：“我是端木柔，二妹妹，你好。”
四下裏靜了那麽半瞬，眾人皆被那一聲二妹妹給驚著了。
要知道，如今的鳳輕言已經貴為公主。即便是端木本家的女子見了她都得尊稱一聲公主，她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女子膽子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眼前這一位可是曲陽出了名的楞頭青，能吃了這個悶虧？
今日只怕有好戲要看了呢。
“抱歉。”鳳輕言眉目平和，明艷的眼底深處沒有半分的火氣：“你只怕是弄錯了一件事情。我母親端陽大長公主這一生只有我這麽一個女兒。鳳輕言並沒有兄弟姐妹。”
“而且。”女子目光幽幽的，狀似不經意朝著端木和面上一瞟：“天下人都知道，我父親這一生也只娶了一位正妻，那便是我的母親。”
所以，你算個什麽東西？
這話說完，眼看著端木和一張面孔頃刻間漲的通紅，手指都哆嗦了起來：“你……你……怎麽能這麽說？”
“父親莫要生氣。”端木柔卻仍舊一臉的溫柔可親，仿佛半點都不為所動：“我阿娘同你成親在前，旁人不知道本也無可厚非。”
“柔兒身為長姐，自然該有長姐的氣度。”女子含笑一雙妙目，朝著鳳輕言掃了過去：“是麽？”
這話說的可真真是妙呢！
這麽一來，莫說是大長公主成了妾室。連帶著鳳輕言都成了個庶出。
“阿和。”端木老夫人驀地開了口，往日裏總是半瞇著的眼眸這會子卻瞪大了。眼珠子在鳳輕言和端木柔身上飛快掃過，眼底有精光一輪：“這位柔姑娘說了半晌卻只是她片面之詞，你怎麽說？”
“她是我的女兒。”端木和飛快說著：“是我和蘇蘇的女兒，再不可能錯認。”
老夫人飛快朝著鳳輕言瞄了過去，見她始終呆呆的，唇角便幾不可見的掀了起來：“確定？”
“確定！”端木和斬釘截鐵點頭。
“恩。”老夫人將手裏面的念珠子撥動了那麽幾下，才再度慢悠悠開了口：“既如此……。”
“我反對！”鳳輕言揚起了頭，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女子纖細的腰肢挺的筆直。明艷的雙眸卻已經不覆了往昔的水潤，刀鋒一般的尖銳而無情。
“駙馬府中，有我沒她！”她說。
半分轉圜的餘地也無。
“二妹妹？！”
自打進門開始，端木柔一直都是謹慎守理嬌嬌柔柔的樣子。這會子卻瞪大了眼睛，儼然極度的震驚。
“我從來沒有得罪過你，也從沒有想過要同你爭嫡女的名分。即便我阿娘比大長公主先進門，她也從來都不曾想過要做駙馬府的正妻。你何故要如此對我？”
為何？！
如果說憤怒和怨恨是魔鬼。那麽鳳輕言覺得，自己現在幾乎就要被那魔鬼給吞了。她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三十八歲被人敲碎了渾身的骨頭扔去亂葬崗活埋，就是眼前這位端木柔的手筆！
時過境遷，她的裏裏外外早就已經成了另一個人。然而端木柔卻還是如從前一般，外表柔弱可憐，其實骨子裏頭精明的很。
她不在乎？她有什麽是不要的麽？！
023和離
前世是自己傻一步步入了端木柔的圈套，到了最後眾叛親離。
自己造下的孽怨不得別人。但是這一世，再不能讓她隨心所欲！
“端木柔。”鳳輕言半瞇著眼眸，居高臨下瞧著淚光盈盈的柔弱女子：“請你記住我的話。大駙馬府裏，有你沒我！”
“我明白了。”端木柔嘆了口氣低下了頭去。
鳳輕言皺眉，她比誰都清楚端木柔是怎麽樣一個人。那人選在這樣一個當口出現，該是打定了主意要認祖歸宗。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放棄了？
端木柔突然朝著端木和俯下了身子。
“柔兒，你這是……。”
“柔兒今日來不過是因為想念父親，才來瞧瞧您。沒有想到給父親造成了這樣的困擾。柔兒向父親告罪。”
噗通，女子的額頭緊緊貼在了地面上。清脆的叩拜聲叫端木和楞了一楞。
“柔兒拜別老祖宗，拜別各位長輩。”
說罷，她便緩緩起了身。清脆的環佩叮咚聲中決然轉身，竟是毫不猶豫朝著廳門口走去。
“等一等。”端木和猛然驚醒，三兩步擋在了端木柔面前：“你要到哪裏去？”
端木柔慘然一笑，水潤的眼眸深處帶著幾分難以言表的苦澀和不舍：“自然是……從來處來，回去處去。”
“我不許！”端木和皺眉：“自打你出生至今我都不曾瞧見過你，才見了這麽一面怎麽能就這樣讓你走了？”
端木柔卻並沒有立刻答言，溫潤而柔弱的眸光朝著鳳輕言瞧了瞧：“柔兒，不想讓父親為難。”
方才瞧鳳輕言那一下子端木柔名沒有刻意掩飾，端木和離得她最近，哪裏能不明白她的意思？眼看著他也拿眼睛瞧向了鳳輕言，見她終是沒有什麽反應。眼底便漸漸浮起一絲怒了出來。
“這裏是駙馬府，我是這裏的主子，我說了算！”他說。
鳳輕言瞇了瞇眼，朝著端木和瞧了過去。滿目都是不可思議。
若是沒有端木大長公主哪裏能有這個駙馬呢？你到底怎麽好意思說出你是駙馬府的主子？
“女兒仍舊是那句話。”鳳輕言淡然開了口：“這個府裏我與她只能留一個！”
“你……。”
“都住口！”端木老夫人慢悠悠開了口：“今日這事情便由我來做主了。”
老太太精明的一雙眼睛緩緩在廳中眾人面上掃過：“既然阿和說了柔姐兒是他的女兒，那麽今日起便先行安排柔姐兒住下。但，凡事也不可聽她一面之詞。”
“母親！”端木和皺眉，很是不滿。
老夫人瞪起了眼，端木和喉結滾動了半晌，終是沒有將剩下的話說出來。老夫人眼眸一轉朝著端木柔瞧去。
“老身會派人將你母親接入曲陽來，到時候兩廂當面對質，自然能將事情調查的清清楚楚。若你真是我端木家的血脈自然不會虧待了你，到時候你和你的母親便都由老身做主入了宗祠吧。”
端木柔面上一喜：“多謝老祖宗。”
鳳輕言猛然收緊了手指，安南大駙馬不可納妾，你憑什麽就能做主將一個外室扶正？即便你是端木家的老祖宗，還能大得過王法麽？！
“你也莫要高興的太早。”端木老夫人話鋒一轉：“若是叫老身知道你是存心欺騙，到時候一定不會放過你！”
“自然不會。”端木和滿心的歡喜，搶先回答。一把攥住端木柔的手腕，只覺得這女兒哪哪瞧著都順心：“咱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
多麽諷刺的一家人！
“言姐兒。”老夫人微笑著瞧向鳳輕言：“你覺得老身如此處理可妥當？”
“妥當妥當，老祖宗出馬哪裏有不妥當的？”四下裏立刻傳來一片議論紛紛，一個個隨聲附和著，瞧上去滿大廳裏一團喜氣。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冷眼瞧著前廳裏蕓蕓眾生，突然便起了渾身的冷意。
原來，她始終都是個外人！
“既然老祖宗已經決定了，那麽榮華自然遵從。”
“恩。”老夫人點點頭，對她的知情拾趣顯然很是滿意。慢悠悠收起了眼中精光。
“來人。”端木和高聲喝到：“快去將梅園收拾出來，伺候大小姐住進去。”
“等一下。”鳳輕言緩緩起了身，抄手站著，滿目都是冷然和嚴肅。
“在收拾屋子之前，父親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什麽？”端木和的心裏面大約真的歡喜，連帶著，往日裏總是略顯陰郁的聲音都輕快了起來。
鳳輕言一身素衣，抄手而立。溫潤綻放淺淡笑靨，沾顏出鉛華刻意彰顯，清音素言目光淡然“請父親與我母親和離！”
和離？！
眾人再也想不出她此刻嬌嬌柔柔的，居然說出這麽一句話出來。四下裏半晌沒了生息，連帶著素來成竹在胸的端木柔都難掩滿目的震驚。
“你……你說什麽？”端木和嘴唇開始哆嗦。
他一定是聽錯了！
“安南國法有雲，駙馬不可納妾。父親與我母親大婚時也曾定下契約，此生不納妾。誓言可忘國法難違，為了父親自身的安危，請你同母親和離。”
女子聲音如珠落玉盤，卻偏偏如同浸透了雪山之巔的泉水，一下子就叫人冷到了骨子裏頭。
“你這逆女！”端木老夫人怒了，啪一聲朝著桌案重重拍了下去：“身為人女，勸自己父母和離。你可真真是個知書達理，仁義道德的好人呢！”
“鳳輕言，快給老祖宗道歉！”端木和冷聲說道。
“安南歷代的狀元授六品翰林院修撰，俸銀六十兩、米六十斛。端木一族祖上務農，沒有地產。端木馮氏一生育有三子六女，除長子幼子其餘皆夭折。大歷十二年秋，端陽大長公主大婚。駙馬端木氏一族舉家進京，如今有店鋪十八家，宅院三處，田莊兩處並良田千頃。敢問父親，敢問老夫人，憑著一個六品翰林編修的俸銀，端木家能發展到今日之境地？”
鳳輕言目光灼灼，逐一在廳中眾人面上掃過。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同她對視。
“怎麽……怎麽說起這個來了？”端木和揮了揮手，很有些不自在。
“安南端陽大長公主歲俸銀一萬兩，祿米一萬斛，良田房產店鋪不計其數。你們在場的各位又有哪一個不曾受到過我母親的恩惠？”
老夫人面色鐵青，渾身都哆嗦了起來，顯然給氣的狠了。
“如今，我母親在天之靈未散，你們就開始張羅起這些汙濁的事情。又是哪裏學來的仁義道德？！”
024好女兒和壞女兒
女子一句句說的擲地有聲，便如拿著一把鈍刀子來割肉，瞧上去似乎半點都沒有殺傷力，卻叫人疼的痛不欲生。
“二妹妹何故將大家說的這麽不堪？”寂靜中，端木柔緩緩開了口。春蔥一般的手指按著自己胸口，分明痛苦至極。
“大長公主畢竟嫁給了父親，身為人妻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的俸祿與父親的俸祿有什麽分別？”
“正是。”端木和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忙不疊點頭。
端木柔唇角微微莞爾：“安南國法是說了駙馬不可納妾，卻也有三準許。”
“一。”
眼看著她緩緩豎起玉白的一根手指：“公主不能替駙馬留有子嗣，準許駙馬納妾。”
“二，公主遭遇重大疾病，準許駙馬納妾。”
“三。”端木柔輕勾丹唇、更顯妖嬈：“公主有失仁德，準許駙馬納妾。”
“這位端木姑娘。”鳳輕言第一次正視了端木柔。
她以為端木柔沒有變，如今看起來是她錯了。
從前的端木柔只會一味的柔弱，引逗的男人們為了她出頭送死，她從來都是躲在幕後享受成果的人。
如今，她居然敢站在人前來直接宣戰了？豈能怕了她？
“你以什麽立場來同我說這種話？”
“我……。”
在端木柔看來，鳳輕言剛剛封了公主又處在這樣一個劣勢之中，定然會恪守著自己公主本分，免得落了人的口實。哪裏想到她居然這麽針鋒相對，一時間有些語滯。
“她沒有，我有麽？”端木老夫人沈聲說道。
鳳輕言氣息一冷半瞇了眼眸。老夫人也不待她應對，再度開了口。
“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男人膝下無子，尋常人家懂事的女人哪個不趕緊的給自己男人納妾好延續香火。我的兒子狀元之才，金榜題名原本該有大好前途等著他。只因為娶了你母親這麽些年只是個編修，連我們端木這一脈旁的子孫都不可再入仕途。你說，娶了鳳青那個女人有什麽用？！”
說到最後端木老夫人情緒很是激動，數年的韜光養晦一夕之間盡數都拋棄了。只覺得滿腔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母親息怒吶。”端木和瞧的心驚，生怕老夫人氣憤之下有個好歹，朝著顧氏連連使眼色。
顧氏大約是從來不曾瞧見老夫人發這麽大的火，抱著端木耀祖，整個人都傻了。完全沒有領會到端木和的意思。
端木和急怒之下便準備自己過去，卻瞧見斜刺裏有人影一閃直奔著老夫人去了。待仔細觀瞧，竟是端木柔走在了她的身邊，小心翼翼給老夫人順著後背。
“老祖宗莫要為了旁人的錯誤來生氣，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當呢。”
端木和這才悄然松了口氣，對眼前這女兒越瞧越覺得可心。這麽一來便覺得鳳輕言瞧上去哪哪都不順眼。
“你！還不快給你祖母請罪？”
鳳輕言唇畔輕勾，劃過一絲微冷笑容：“榮華何罪之有？”
駙馬不可入朝為官，這是安南的舊歷。母親仁厚，替他爭取了編修之位已經破了舊歷。端木和當駙馬的時候不知道麽？這會子卻拿著這個來說事，不嫌棄可笑？
說什麽不能延續香火，莫非自己不是人？
端木家這些個人，可真真是長了一顆忘恩負義的好良心！
“既然老夫人也覺得我母親罪大惡極，那麽便和離了吧。”她緩緩垂下了眼眸。
“皇上舅舅為我賜名鳳輕言，我一點都沒有遺憾！”
小的時候，因為自己被灌了母姓她好一陣子不能理解，只覺得丟人。
如今瞧起來，這個決定真真的英明。端木這兩個字就不該出現在她的名姓當中，因為，他們不配！
“和離書我會叫人送來駙馬府。”鳳輕言擡起頭瞧向自己父親，明艷的眼底深處淡漠如塵，便如瞧著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事。
“您最好同意。我想您也不希望因為這件事情驚動了皇上舅舅。”
端木和面色鐵青，你居然敢拿皇上來壓我？
“父親。”鳳輕言勾唇一笑，春露秋霜般幹凈明媚，卻如霧裏看花始終隔著一層：“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您。希望您記住一件事情，明日起，大駙馬府的匾額莫要忘記換了。”
“你……。”
眼看著女子纖細的身軀緩緩背轉了過去，玉足輕擡竟是再無回轉之意。
“你給我站住！”
誰都不曾想到，端木柔陡然間一聲輕喝，微微斂起遠山雙黛，貝齒在瑩潤朱唇上輕咬，神色間略帶殤然。
“他是你的父親，這廳裏面各個都是你至親長輩。你居然用這樣的語氣同大家說話，有你這樣為人子女的麽？！”
女子的聲音脆弱鶯啼，一雙冷眸怒瞪著，毫不掩飾其鋒芒。原本是嬌弱比西子一般的可人，這個瞬間竟從那纖細的身軀中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
震驚四座。
鳳輕言卻只淡淡瞧了她一眼：“讓開。”
“不讓！”端木柔針鋒相對：“沒有祖母和父親的吩咐，今日誰也別想從這屋裏面走出去！”
“來人，拿下！”
冷不丁有淡漠而奢靡華貴的男子聲線斜刺裏低低響了起來。下一刻便瞧見半空裏寒光數點，直直朝著端木柔奔了過去。
端木柔全副的心思都放在鳳輕言身上，哪裏防備到身後突然有人發難？只覺得腰間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麽鋒利的東西一下子刺破了她的皮肉沒入到身體當中去了。
未等她有所應對，胳膊和雙腿一緊。也被那尖銳的鐵器給抓了個結結實實，緊接著身子便騰了空。
“啊！”一聲驚呼，端木柔的身子生生從廳中飛了出去。
“怎麽……怎麽回事？”
莫說是旁人，即便是鳳輕言都被眼前的情景給驚著了。忍不住朝著遠中觀瞧。
只看到碩大的院子裏面，端木柔四肢都被雪亮的飛爪給緊緊扣著，身子被鎖鏈帶著扯得筆直懸在了半空裏。飛爪的邊緣極其的鋒利，已經深深的沒入到她的皮肉當中。殷紅的血線細小如蛇，正順著飛爪的邊緣緩緩滴落。
而飛爪的另一頭則分別攥在四個長相秀美的青衣小太監手中。
鳳輕言瞧的心頭一顫。
這個行事做派，莫非是……容朔來了？
025容朔的氣場
“大膽。”
正思量著，便聽到陰柔而高亢的聲音響了起來：“九千歲駕臨，因何不跪？！”
果然！
月洞門處有頎長一道身軀緩步走來，那人皂帽紫袍，袍角上繡著精美的大片盛開水仙花。水仙花風姿綽約栩栩如生，卻不及那人眉目中半點風采。實際上，這院子裏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及不上那人半分風采。
只要他站在那裏，你便覺得連太陽似乎都已經失去的光輝。天上地下，你的眼睛裏面只有那個人。
那人便是容朔，也只有容朔才擁有這樣絕代的姿容。
到了如今鳳輕言才明白所謂的鬼神厭憎，並不是因為容朔長得醜而是因為他生的太美。美的連神仙都嫉妒。
“今日是駙馬府的好日子，跪禮便免了吧。”
容朔揮手，立刻有俊美的小太監噗通一聲跪在了他的眼前。他身邊如影隨形的老太監忙不疊掏了塊雪白的帕子出來平鋪在了小太監的背上，容朔瞧了一眼，慢悠悠坐了下去。
“廠公。”老太監笑嘻嘻湊在他面前：“那妖女已經拿下了。”
容朔掀了掀眼皮，狹長鳳眸朝著吊在半空裏的端木柔瞧了一眼，鼻翼一動淡淡一聲：“恩。”
“來呀。”老太監站直了身子，同方才瞧著容朔不同。這會子已經換了副冷然而殘酷的面孔：“將人帶走！”
“是！”院子裏響亮一聲應諾，眼看著四個小太監同時邁動了步伐。
鳳輕言側目。
你們是不是忘記了手裏面還扯著一個人？就這麽走了，當放風箏麽？
端木柔當然不是風箏，飛爪猛然收緊疼的悶哼了一聲。接下來，身子便不由自主跟著他們一起動了，她被飛爪給扣了個結結實實當然不可能自己行動。而她的身子卻始終保持著先前靜止時，在院子裏與那四個小太監之間的距離，行走間分號不差。
鳳輕言瞧的瞠目結舌，對這樣的技藝佩服不已。難為的是四個人行走的速度那麽快，手裏面的鐵鏈子居然沒能發出半分聲響出來。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容朔的目光似乎朝著她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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