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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好了帳子,立刻追了上去:“奴婢已經給公主打好了水,溫度剛剛好。等您凈了手臉,是先用膳還是先梳妝?”

鳳輕言朝著茯苓瞧去,茯苓立刻乖覺的送上了投好的布巾。鳳輕言不由多看了她幾眼,漸漸側目。

今日的茯苓穿了一色櫻子紅對襟綃沙新衣,底下月白色水紋淩波裙裾,隱隱露出腳下繡花鞋上的流蘇。

這衣裳分明是新做的,穿在身上很是俏皮。茯苓本就長的不錯,這般刻意的打扮了,恍惚中竟是比尋常人家的小姐也半點不差。

她今日穿成這樣是……

“公主可要傳膳麽?”茯苓自然知道鳳輕言在打量著她,並不躲閃。只半垂了眼眸,卻將一抹粉頸漏出了半截,慢悠悠說著。

“聖旨就要到了,哪裏有時間用膳?盡快收拾收拾去那邊吧。”

“好咧。”茯苓喜笑顏開,手腳麻利的去拿了妝奩出來。

鳳輕言冷眼瞧著,茯苓腳下步子輕快,言語間分明帶著幾分雀躍。

真高興呢!

“公主,咱們曲陽城貴女中,如今相當流行驚鴻髻。奴婢瞧見過幾回,是真真的漂亮。今日便叫奴婢也給您梳個驚鴻髻可好?”

“不必。”鳳輕言隨手將頭發一擰拿了只梅英采勝簪別了:“可以了。”

“這……這怎麽成?”茯苓眨著眼睛,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您這也太素凈了!”

她今日尚且特意打扮了,到底是個公主,怎麽能生生叫自己給比了下去?這要是叫有心人給瞧見了,不得……

“公主,您身份尊貴,又是迎接聖旨的當口。怎麽也得好好打扮打扮呢,就這樣子過去,憑白的叫人看輕了。”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從鏡子裏面瞧著茯苓。分明看到那丫頭滿目的算計:“你覺得,什麽人敢看輕了我?”

茯苓叫這話一下子給噎著了,滿面都漲得通紅。手指不由自主就攥緊了自己衣角。只覺得自己一顆心都叫眼前女子那明艷的一雙眸子給瞧了個通透。

“奴婢……奴婢……。”

“罷了。”鳳輕言半垂了眼眸:“你挑一套首飾出來我瞧瞧。”

她眼看著就要離了安南了,沒必要同一個丫頭計較。說到底她也不過是旁人手裏面的一把刀。

“公主覺得這個如何?”

鳳輕言朝著妝臺看去,茯苓已經撿了一套玲瓏點翠草頭蟲鑲珠的頭面出來擺在了臺面上。那一套首飾分作了一只華勝,兩只步搖,兩只長簪並一只釵子。整套首飾都呈了如海水一般湛藍的色澤,幹凈而通透的叫人瞧著心裏頭就舒服。

“怎麽……。”鳳輕言瞇了瞇眼:“選了這麽一套出來?”

016曇花一現

“奴婢瞧著這套頭面最華美,也最趁公主雪白的膚色。與您尊貴的身份也最匹配。”茯苓微笑著回話,眼中眸色很是真誠,顯出由衷的讚美。

“這個……。”鳳輕言瞧了那頭面好一會,良久才伸出了手指拿起了一只長簪緩緩摩挲著:“這是我娘最喜歡的一套首飾呢。”

茯苓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為什麽會來了榮華公主身邊.

說實話,她對眼前這個主子根本就沒有什麽深厚的感情。但是,她不可否認鳳輕言對她還算不錯。

至少,從來沒有如從前在宮裏面一般生活的謹小慎微。

這會子瞧著她滿面悲涼,自己心裏頭也不大好受。

“公主,您……。”

“無妨,都是過去的事。”鳳輕言將長簪給丟進了妝奩裏,再不去看了。隨手撿了只和田玉琢成的玉蘭飛蝶步搖戴了。那玉蘭飛蝶雕的栩栩如生,卻並無珠寶點綴,瞧上去玉光清雅,卻也晃得眉心盈然如水。

那一頭,茯苓拖著兩只紅翡翠滴珠耳環送在了鳳輕言眼前。

“公主今日這一身裝扮雖然雅致,到底還是太過素氣了。叫別有用心的人瞧見了,說不準扭頭就去宮裏面編排公主不敬主上呢。怎麽也得添點喜慶不是?”

這話說的倒是心誠,鳳輕言想了想便也任由茯苓將耳環給她戴上了。左右瞧了瞧,挑不出半絲錯處。

“走吧。”

茯苓垂首道了聲是,跟在鳳輕言身後出了門。

端陽大長公主並沒有同大駙馬住在一起。

她爹爹端木和不是京城貴胄,甚至連個京城人士都算不上。若不是叫她娘瞧上了陡然間得了這場潑天的富貴,即便是狀元及第,家裏面沒有銀子上下打點。只怕如今還不知道在什麽苦寒之地慢慢熬著等升遷呢。

所以,端木和當初在曲陽並沒有房產。端陽大長公主便將皇上賜的公主府一分為二,前院給了端木和,她住在了後院。

兩個府邸之中隔了極寬的一條玉帶河,河兩岸只靠著座漢白玉的拱橋連接著。橋的兩端,儼然是全然不同的兩方天地。

橋的這一頭,是膏梁錦繡的人間天堂,卻靜的仿佛沒有半分人氣。橋的那一頭,充其量是個朱門大戶,卻日日都喧囂熱鬧。

鳳輕言才走在了拱橋正中間便毫無征兆停了下來,擡眼瞧向玉帶河邊正認認真真刷著馬桶的瘦弱小丫鬟。

“奴婢去叫她走開。”茯苓擡了頭,作勢便要去攆河邊上那粗使丫頭。

“帶著她到公主府去,叫她在府裏面等著我。”鳳輕言並不阻止,只緩緩說了那麽一句。

“什……什麽?”茯苓被那話裏面的內容給驚著了,腳下步子一頓,瞪著兩只眼睛瞧著鳳輕言。

“將人好好給我領了來,不許受了委屈。”

“……哦。”茯苓眼珠子轉了轉,一改方才的遲疑,飛快下了橋,將那粗使丫頭給領了來。

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走在自己身邊,茯苓微笑著說道:“你這丫頭也算是造化大,居然能得了公主的賞識,還不趕緊的謝恩麽?”

粗使丫頭立刻噗通一聲跪下下去:“奴……奴婢……給……給。”

“起來吧。”鳳輕言抄著手:“從今天起,你不必再到駙馬府去了。就在公主府裏面聽差。”

“奴婢……奴婢。”那丫頭擡起了頭來,滿目都是震驚獨獨沒有歡喜。

鳳輕言瞧了眼她蠟黃的面色,在心中輕嘆了一聲擺了擺手:“去吧。”

茯苓半垂著眼眸,眼睛卻不錯神的盯著眼前那兩個人。眼看著自己主子雖然開口要了這個丫頭,卻似乎並不怎麽喜歡。說話並不親近,容色也的淡淡的。茯苓便將一顆心放在了肚子裏面。

“公主且稍等片刻,奴婢安頓好了她立刻回來尋您。”

鳳輕言只輕輕嗯了一聲,明艷的眸子在漸漸遠去的兩人身上掃了一眼,五味雜陳。

她三十六歲的時候便已經失了勢,嘗盡人家冷暖。只有那個丫頭在她最最落魄的時候送了她一個饅頭。一個饅頭救了自己一條命,她卻死的極慘。

這樣的人,就該好好活著!

她沒有等茯苓,自己慢悠悠下了拱橋朝著駙馬府的主院去了。

“公主怎麽自己來了?”

才進了月洞門,迎面便有個上了年歲的婦人迎了過來。

“吳媽媽?!”鳳輕言瞇了瞇眼,心裏頭頗有幾分意外:“你在這裏是?”

這位吳媽媽是她祖母端木老夫人身邊貼身的媽媽,自打她有記憶那時候便瞧著她一直陪在端木老夫人身邊。據說她還教導過幼年的端木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吳媽媽的出現就代表了端木老夫人。

“老夫人知道公主要過來,一早就吩咐了奴婢在這裏等著公主。”

吳媽媽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微弓著身子態度很是謙和。

“哪裏敢勞煩媽媽呢,迎接聖旨這麽大的事情榮華可不敢怠慢。”

“茯苓才來了公主府,對駙馬府上下並不十分熟悉。老夫人也是怕她行事不知輕重,慢待了公主,才特地叫奴婢來瞧瞧。”

她擡眼朝著鳳輕言身後瞧了一眼,再度飛快低下了頭去:“若非奴婢來了,還真就不知道那丫頭將公主自己給丟下了呢。”

“怨不得茯苓,是我叫她去辦了些事情。”鳳輕言抄著手,聲音中不喜不怒:“原本想著在這裏等她一會子,既然媽媽來了,咱們便不等了吧。”

端木老夫人素來不怎麽喜歡她。端木和是個孝子,便也任由自己母親不拿郡主當回事。

久而久之,鳳輕言同駙馬府中所有人的關系都疏遠了。同這位得寵的吳媽媽就更沒有什麽交集,每每見面都是淡淡的。

這一世,鳳輕言並不打算讓眾人之間的關系有什麽改變。

“也好。”吳媽媽並不介意她的疏離:“算算時辰,聖旨也快到了,迎接聖旨才是大事。”

說著話吳媽媽便引著鳳輕言去了前院,兩個人一路上再沒有半句交談。鳳輕言只抄著手,半垂著眼眸盯著自己的腳尖。

今日她穿了雙朱緞鑲珍珠的雲絲繡鞋,鞋面上綴著的兩串珍珠流蘇行走間起起伏伏,便如腳下踩著的駙馬府。因著自己今日冊封公主,大駙馬府的榮寵將再度達到盛況空前。

然而,曇花一現,萬事萬物到達鼎盛,便只能一日日衰敗下去了。

“公主請。”

耳邊驟然傳來吳媽媽一聲低語,鳳輕言立刻擡起了頭來。這才驚覺居然已經到了前院,吳媽媽正站在正廳門口,笑容可掬瞧著她。

“哎呀,光顧著說話,怎麽公主來了都沒有瞧見。真是該打!”

爽利的女子聲音中,鳳輕言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不由分說就給扯進屋裏面去了。

017玲瓏心思

“嘖嘖嘖。”耳邊是一連串的讚嘆:“到底是做公主的人,瞧瞧這個眉眼氣度,就是同咱們這些俗人半點都不相同呢。”

鳳輕言才擡頭瞧了一眼,立刻就覺得自己掉在了金子堆裏去了。

眼前那人滿頭的珠翠,戴了整整一套金累絲嵌紅寶的頭面。脖子上絞絲的金鏈子足足有嬰兒小指般粗細,連手腕上都各套著兩只金鑲玉的手鐲。

這些個飾物單開來哪個都好看,可是非得這麽湊在了一起便怎麽都瞧不出美來了。只覺得累贅而俗氣。

“公主快些坐吧。”眼看著那珠光寶氣的婦人笑呵呵說著:“老太太剛還在念叨您呢,可巧就進來了。公主和咱們老祖宗還真是心有靈犀。”

說著話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半掩了唇畔一抹淺笑。鳳輕言立刻就被她手指上那碩大一枚水頭飽滿的翡翠戒指給晃了眼睛。

“興大嫂子好。”她閉了閉眼,輕聲說著。

這人鳳輕言當然是認得的,正是端木家長房嫡子端木興業的正妻顧氏。這顧氏是商賈之家出身,為人精明圓滑,這些年來一直都由她來打理大房一脈。

安南輕商,在任何場合商賈都會受到打壓。但這顧氏卻自與旁人不同,雖然自己不曾讀過什麽書,卻靠著在鋪子裏面練就的一雙火眼金睛頗能猜度人心。

她嫁入端木家的時候,端木府尚沒有飛黃騰達。她卻一心一意孝敬公婆,伺候夫君,從來不吝嗇錢財。因此得了端木老夫人的另眼相看,加上這兩年又給端木家添了長孫端木耀祖,地位便越發的穩固了。

思及此,鳳輕言半斂了眉目,並沒有因為顧氏的商女身份而顯示出半分的輕視出來。

顧氏對她的態度儼然非常的滿意,面頰上笑容越發的燦爛起來:“可擔不起公主這一聲好,快坐下吧。”

她一雙丹鳳眼在屋子裏面飛快一掃,便瞧向了居中而坐的端木老夫人。

“老祖宗,孫媳可是聽您一直念叨著公主呢。這會子人來了,您有什麽體己話盡可以同她好好說了。”

端木老夫人微合著眼眸,手裏面正緩緩撥動著一只金絲香木嵌蟬玉數珠,任由顧氏的婆婆張大太太坐在她下首,小心翼翼給她捏著腿。

聽見顧氏的聲音,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鳳輕言立刻覺出有兩道犀利的目光朝著自己迎頭壓了下來,便如從前每每見到一般,那人總在無時無刻的以各種的途徑來壓自己一頭。

“言姐兒來了,快來我身邊坐著。”

言姐兒?!

鳳輕言全沒想到那人開口居然是難得一見的溫存。擡頭瞧去,端木老夫人面頰上居然帶著笑。雖然笑容淺淡,卻分明在表示著對自己的友好。

鳳輕言有些恍惚,這麽反常是要……

“來來。”張大太太笑吟吟站了起來,朝著鳳輕言招手:“公主坐到這裏來,這裏離著老祖宗最近。”

鳳輕言心裏打著鼓,半晌沒有動彈。張大太太便僵在了那裏,端木老夫人也沒有再出聲。她臉上的笑容卻漸漸維系不住,氣氛一時間很有些尷尬。

“哎呦呦。”顧氏突然一拍手笑著說道:“瞧瞧咱們公主到底是大家閨秀,這面皮子還真是薄呢。老祖宗叫您坐到她身邊去,都是自家人,哪裏需要這麽不好意思?”

說著話,她再度拉住鳳輕言的手腕,將她給扯在了張大太太方才坐的位子前,一把將她按著坐下了。

“您只管踏踏實實坐著,老祖宗喜歡您,願意擡舉您。看誰敢嚼舌頭根子。”

“多謝老夫人。”鳳輕言終於扯了扯唇角,帶出一抹淺淡的微笑出來。

眾人這才瞧的松了口氣,端木老夫人的面色也漸漸和緩了下來。

顧氏便挽了張大太太的胳膊:“母親就坐兒媳先前那裏吧,老祖宗和公主這邊由兒媳來伺候著便是。”

張大太太點頭:“也好。”徹底的放松了下來。

鳳輕言冷眼瞧著顧氏伺候著張大太太坐下,又吩咐了丫鬟將她方才用過的茶盞重新換了新的,一時間很是忙碌。心裏面卻不由生出幾分讚嘆。

也難怪顧氏出身低微卻得了上下所有人的心,就這個辦事能力可不就該讓她掌家麽?

“言姐兒的身子可大好了?”端木老夫人停了手裏面的念珠,瞧著鳳輕言淡淡說著:“藥可夠吃麽?缺什麽只管告訴你興大嫂子。”

“都不缺。”鳳輕言半垂著眼眸,聲音是輕柔的:“前番進宮的時候,皇上舅舅賜下了好些東西。”

聽她突然提起皇上,端木老夫人面色一僵,有那麽些許的不自在。

她身後站著的顧氏便突然笑了笑:“要不怎麽說皇上看重咱們端木家,才能賜下了那麽些好東西。這可是咱們幾世修來的福分。還不定叫外人怎麽羨慕呢。”

顧氏一句話便將皇上的恩典上升到了整個端木家,立刻就化解了老夫人心中的不快。

“皇上仁德,你們也莫要恃寵生嬌。”老夫人沈聲說道:“京城不比旁處,不知明裏暗裏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家呢。要時刻記得謹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錯連累了你父親。”

“是,榮華記下了。”

鳳輕言態度恭順無可挑剔,心裏面卻浮起絲淡淡的譏諷出來。端木家到底是鄉野出身,老夫人從前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農婦,些許認得幾個字。見識氣度真真是……不怎麽樣。

一門心思只知道惦記著自己小兒子的仕途。說著叫別人謹言慎行的話,自己說話卻那麽直白。

“老祖宗。”顧氏一邊給端木老夫人按著肩膀,一邊嬌嗔著說道:“您也別光顧著自個同公主說話,咱們小姐妹幾個都好長日子沒有見到公主了。一個個都盼著同公主親近呢。”

說著話她微微一笑:“今個早上耀哥兒還念叨著說要送公主個禮物,恭賀她身體康覆呢。”

“你這潑猴。”端木老人的眼底第一次見了笑容,儼然是真的心疼愛端木耀祖。一聽見顧氏提起了他來,整個人都仿佛帶了光:“耀哥兒才多大的年歲,哪裏就懂得給她姑姑送禮物了?”

顧氏撅著嘴:“我可沒有胡扯,是真的。耀哥兒都三歲了,心裏面明白著呢。”

“可不是。”一旁的張大太太也立刻附和著說道:“耀哥兒可懂事呢,今天早上還給媳婦夾菜來著。”

“還不快去。”端木老夫人只覺得心裏面聽的癢癢的,扭頭朝著一旁的吳媽媽說道:“將我那寶貝重孫兒抱進來?”

“老祖宗,孫兒已經來了。”稚嫩的童聲自廊下響了起來,下一刻便是一串急促的奔跑聲夾雜著丫鬟婆子們的驚呼。

鳳輕言側目瞧去,粉嘟嘟一個肉團子飛快蹦了進來。那小胖手裏高高舉著什麽,跑的太快根本瞧不清楚。

眼看著那粉團子腳下步子一頓,一眼瞧見了鳳輕言,大眼睛裏面溢出水盈盈一抹笑出來。

“二姑姑,耀哥兒好想你。”

018端木耀祖

然而,那人卻並沒有能夠如願撲到鳳輕言的懷裏面,半路叫端木老夫人給截了去。別看那人平日裏威嚴端莊,似乎並不喜歡動彈。但是……一見了端木耀祖腿腳立刻就利索了。

誰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當口,她已經一把將端木耀祖給抱在了自己腿上。

“叫老祖宗好好瞧瞧耀哥兒,真是長的更結實了呢。”端木老夫人喜笑顏開。

“老祖宗,孫兒等會再陪您玩。您先放我下來。”端木耀祖並不領情,一心的想要下地。掙紮著兩只小胖腿,就要往地上蹭。眼看著老夫人就抱不住了。

顧氏眼疾手快一把將端木耀祖給接了過去:“你這皮猴,仗著老祖宗寵愛就無法無天了。若是傷了老祖宗,看你爹回頭不打斷你的腿!”

“別別。”端木耀祖一聽到自己爹爹的名字,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可憐兮兮:“娘親您千萬別告訴爹爹。老祖宗,救我。”

端木老夫人原本因為端木耀祖不肯同她親近心生不快,這會子聽到要責罰他立刻就變了臉色。

“有我老婆子在,看誰敢動耀哥兒一根手指頭!”

“多謝老祖宗,有老祖宗真好。”

粉嫩的娃娃仰起臉朝著老夫人甜甜一笑,便三兩下掙脫了自己母親跑在了鳳輕言身邊。

“公主姑姑,聽說你要出遠門了呢。耀祖給您準備了一個禮物,希望能在路上陪陪姑姑。”

說著話他努力揚起了小胖手,將手裏面青幽幽的東西遞在鳳輕言面前。鳳輕言這才瞧清楚,他手裏面一直緊緊攥著的是只草編的螞蚱。

那螞蚱有幼兒手掌那麽寬,編的卻並不十分精致,甚至可以說很是粗糙。端木耀祖卻極其認真的將那東西高舉著,仿佛舉著天下最珍貴的寶貝。

鳳輕言眸色一動:“這是耀哥兒自己編的麽?”

“正是。”端木耀祖微笑著說道:“耀祖可喜歡草螞蚱了,公主姑姑喜歡麽?”

“這孩子是個死心眼。”顧氏輕聲說道:“我說叫他送個旁的物件,他非說草螞蚱就是他的寶貝。打定了主意怎麽都不肯換個像樣的物件,全當給您填個樂吧。”

鳳輕言唇畔一勾,眼中便噙著一絲溫潤的笑:“極好,我也覺得草螞蚱是最珍貴的寶貝。謝謝耀哥兒。”

鳳輕言輕輕彎下了腰,將端木耀祖手裏的草螞蚱接了過去,順手在他頭頂細軟的頭發上面輕輕撫摸著。只覺得指端觸感柔軟細碎,整顆心居然難得一見添了那麽幾分溫柔。

“公主不嫌棄才好。”顧氏眼看著鳳輕言神色間不似作偽,臉上的笑容也深了幾分。

“我就說了吧,公主姑姑一定會喜歡。”端木耀祖一臉驕傲。

鳳輕言淺抿著唇瓣瞧了眼手中的草螞蚱。真沒想到,在這滿是汙濁和算計的駙馬府裏面,竟還藏著這麽一份純真。

“耀哥兒,希望你能永遠都喜歡草螞蚱。”她輕輕說著。

顧氏眸色一動:“耀哥兒會永遠喜歡。”

這話說的可就大有深意了。鳳輕言朝著顧氏瞧了一眼,淺淺一笑便側過了頭去。兩個人什麽都沒有說,卻心照不宣。

“怎麽回事?”那一頭端木老夫人突然開了口,也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子邪火,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今日迎接聖旨,耀哥兒這麽小都已經到了,旁的人呢?”

說著話她側目瞧向了一旁的張大太太,很是嚴厲:“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好女兒?”

“媳婦……媳婦……。”張大太太遂不及防楞在了當場,嘴唇翕動著,半晌沒能說出句利索話出來。

“回老祖宗。”吳媽媽彎下了腰湊在了老夫人面前:“幾位姐兒早就到了,都在廊檐下候著呢。沒有您的吩咐,不敢進來。”

老夫人聲音停了那麽半瞬才歇了怒意:“叫婉姐兒,玉姐兒進來就行了。庶出的那些個,繼續候著吧。”

吳媽媽道了聲是,出門叫人去了。鳳輕言松開了端木耀祖緩緩坐直了身軀,任由顧氏將那小小的粉團子給送在了老夫人身邊。

老夫人喜怒無常,旁人大約只覺得她年齡大了所以脾氣古怪。鳳輕言卻比誰都瞧得清楚。老夫人在突然發難的時候,眼睛瞧著的分明是她攥著端木耀祖的那一只手。她儼然是不希望瞧見自己同她的心肝寶貝太過親近呢。

所以,剛才那番和善的言辭真是……呵呵。

“老夫人,婉姐兒,玉姐兒到了。”吳媽媽站在廳門口,弓著身子低聲說著。

端木老夫人微微掀了掀眼皮:“叫她們進來。”

女子細碎的腳步聲夾雜在環佩叮咚進了門。

“給老祖宗請安,給母親請安。”女兒家嬌嫩的聲音如同四月裏將將冒出頭的草葉嫩芽,叫人聽著異常的舒服。

“瞧瞧這一頭的汗。”老夫人瞧了她們一眼,淡淡說著:“快些坐下,叫丫鬟給好好擦擦。”

“這可使不得。”張大太太猛然間開了口:“她們已經來晚了,還不曾給公主見禮呢。”

老夫人手裏的念珠子一頓:“那就快去吧。”

鳳輕言便瞧見一高一矮兩個少女朝著自己走來。這兩個正是大房的兩位嫡女。

高的那個是張大太太的長女喚做端木婉,馬上就要及笄了。聽說過了年的時候已經定了親。瞧上去與端木家旁的小姐們自是不同,眉目間憑添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嫵媚風流。

矮的那個是張大太太的幼女叫做端木玉,今年只有十歲。這丫頭生下來的時候有些先天不足,四月裏的天氣還穿著鏤金百蝶穿花雲錦襖。行走間瞧上去弱不禁風,似乎隨時都能倒下了。

“公主妹妹安好。”端木婉唇畔噙著絲端方的笑,朝著鳳輕言福了福身子。

“請公主姐姐安。”端木玉也想學著自己長姐的樣子蹲下,卻不成想一個趔趄便朝著地面栽了下去。

四下裏一片驚呼,鳳輕言眼疾手快一把拖住端木玉的胳膊,將她穩穩扶了起來。

“八妹妹身子不好就不需要做這些虛禮,快去坐著吧。”

端木玉沒想到扶住自己的居然會是鳳輕言,一時間僵住了身子不知該如何是好。

“紋繡,還不把你們家小姐接過去?沒瞧見公主一直扶著她呢麽?”顧氏斜刺裏開了口,冷著臉瞧著端木玉貼身的丫鬟紋繡。

紋繡年齡不比端木玉大多少,早就被眼前的變故給嚇傻了。聽見顧氏的吩咐才驚醒了過來,連忙替下鳳輕言攙住了自家小姐。

“聽說公主妹妹身子大好了,我同玉兒準備了些禮物想要送給妹妹。”端木婉柔聲開了口:“我知道妹妹貴為公主,又深得聖寵手裏頭什麽都不缺。就權當給你添個喜氣吧。”

鳳輕言挑眉瞧向端木婉,那女子一雙月牙眼睛笑的彎彎的,瞧上去溫柔可親。一如她素來在眾人心中的印象,性子和軟,溫婉如玉?

真真的可笑!

019渣爹風采

眼看著對面女子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居然一直不錯神的盯著她瞧。端木婉一激靈,立刻低下了頭去。將手裏面的帕子攪的成了麻花,很是局促。

鳳輕言勾唇一笑:“大小姐說的哪裏話。公主什麽的不過是給外人瞧的,在咱們府裏頭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姐罷了。同咱們旁的姐妹並沒有什麽分別。”

端木婉面上笑容一僵,瞧上去似乎頗有些尷尬:“公主妹妹說的是,是我說話生分了。”

眼看著她將手裏面的帕子整個都攥成了一團,鳳輕言眸中笑意加深。

別以為我沒聽出你方才話裏的意思!

什麽貴為公主,什麽深得聖寵。不就是想將她給摒棄在端木家所有人之外麽?誰不知道老夫人這輩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有個公主兒媳婦?叫她一輩子都無法在曲陽城裏挺直了腰桿。

“時辰也不早了,各位姐兒們還是快著將禮物送給公主吧。聖旨眼看著就要到了。”顧氏再度打圓場。

“正是呢。”端木婉醒過了神來,回首吩咐丫鬟將一個精巧的盒子遞了過去。

“這裏面是我花了好大力氣央人尋來的一對珠釵,希望妹妹喜歡。”她微笑著說道。

“這個是我寫的一幅字。”端木玉一旁開了口,叫紋繡將個長條盒子送給鳳輕言。

“還有那些。”端木婉指了指角落裏堆著的數個盒子說道:“是旁的妹妹們備下的禮物,她們進不來就央我給帶進來了。等會子叫茯苓一起給妹妹送到公主府裏去吧。”

“咦……茯苓呢?”端木婉眸色一凝,朝著四下裏瞧了一眼:“這丫頭跑哪去了?怎麽就叫妹妹一個人過來了?”

“茯苓……。”鳳輕言才要開口解釋,冷不丁聽見廳門口一陣腳步聲響,院子裏立刻有人高聲叫道:“大老爺和駙馬爺到。”

廳中眾人神色一正,除了老夫人一個個都起了身。

鳳輕言側目瞧去,端木和同自己的兄長端木平一前一後進了屋。

端木和身上仍舊穿著朝服,身姿挺拔而修長,面如冠玉蓄著細長的一縷胡須,整張面孔上卻沒有半分的笑意。同駙馬端木和一比,大爺端木平就半點都不起眼了。大約是這些年生活好,吃了碩大一個肚子,身體很是肥碩。這才走了沒幾步,額角就已經見了汗。

“給……。”

“快!”端木和揮手制止了眾人見禮,語聲很是急促:“聖旨已經進了門,趕緊的都跪下!”

這一聲不啻與平地驚雷,屋裏屋外噗通噗通眾人齊齊跪倒。

“ 聖旨到!”

才準備好了,立刻聽到半空裏嘹亮一聲吶喊很是高亢。那聲音尖銳中帶著幾分陰柔。

眾人低頭俯身:“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品內侍監總領福公公展開手中明黃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長公主之女鳳輕言出身名門,賢淑恭順……。”

聖旨裏面說了什麽鳳輕言並沒有仔細聽,她只註意到通篇的聖旨都是讚譽自己母親,半個字都沒有提到端木家。而如今跪倒一地的卻都是端木家的人,還……真真是諷刺呢。

只怕,自己那個將面子看的比天還大的父親心裏頭會很難受吧!

“謝主隆恩!”

那一頭福公公微笑著將聖旨卷了,端木和朝著他伸出了手去。福公公卻半點沒有將聖旨交給他的意思,精明的一雙老眼掠過眾人瞧向了鳳輕言。

“恭喜公主,賀喜公主。還請公主接旨吧。”他說。

鳳輕言在心中嘆了口氣,自己同端木這一家的梁子怕是再也解不開了吧。

可是,她不在乎。

“有勞公公。”鳳輕言伸手接過聖旨,便被福公公一把給摻了起來。

“公主快請起吧,您可是咱們安南的大恩人。老奴可擔不起您的禮數。”老太監笑容可掬。

“福公公辛苦了。”端木和也跟著起了身:“前院備了酒席和薄禮,公公舟車勞頓,請隨著我兄長去前院用點東西吧。”

鳳輕言瞧的不以為然,所謂的薄禮怎麽可能真的是薄禮?福公公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難得瞧見一回,這一次駙馬府指定下了血本。

自己的爹爹端木和是個空有抱負讀書讀傻了腦袋的迂腐之人,恃才傲物從來就看不清現實。大約還在夢想著自己離開安南之後,皇上舅舅會因為對端木家和自己母親的愧疚而重新啟用他,叫他再度淩駕於百官之上呢吧。

福公公頷首微笑:“也好。”

眼看著端木平引著老太監一行人去的遠了,端木和突然轉過了身。犀利的目光朝著鳳輕言刺了過去。

“你,給我過來!”

鳳輕言淺抿著唇畔,這種時候不是該好好跟福公公拉好關系才最重要麽?怎的……突然想起她來?

“我往日裏教導你的事情你可曾都記在了心裏?”端木和眸色陰沈,撿了上首的位置坐了,眼睛直直迫視著鳳輕言。

“爹爹有話盡可以明說。”鳳輕言自來同自己的父親並不十分親近,更不耐煩他將朝堂上那一套模棱兩可用在自己身上來。

端木和皺了皺眉頭,對鳳輕言的性子顯然早已經習以為常,但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卻仍舊將他父親的架子端的足足的。整張面目都越發的陰沈。

“難為你大伯父那邊的眾姐妹都惦記著你,連帶著耀哥兒都給你送了禮來。你可曾給他們備了回禮?”

鳳輕言眸色微動,就因為這個?

“女兒並不曾提前知道會收到禮物。”

我只是來接聖旨的,送禮物什麽的實在太過突然。又沒人提前跟我打招呼,能怪我麽?

“且不論這個。”端木和只覺得瞧見這個不分尊卑的女兒刺心的很,卻生怕在氣勢上落了下乘,怎麽都不肯將目光移開。

“所謂父母在不遠游,你突然當了這個和親公主要到西楚去。可有支會過家中長輩?”

“父親這話可真怨不得女兒。”鳳輕言擡起頭瞧向端木和,心中也漸漸起了一絲寒意,只覺得齒冷。

“和親也好,冊封也罷。都不可能以女兒的意願行事。”鳳輕言深深吸了口氣:“女兒那會子臥病在床,父親日日出入朝堂莫非就不知道西楚使節到來是因為什麽?”

說什麽不敬長輩!首先,你自己有個做長輩的樣子麽?

020父女交鋒

端木和語聲一滯,眼睛便瞇了起來。

鳳輕言說這話的時候不慍不火,態度瞧上去很是謙和,無可挑剔。但是,叫他瞧著,心裏面就是不舒服。

憑什麽!

他明明是堂堂的狀元郎,眼看著大好的人生就要展開,卻莫名其妙當了駙馬。聖人口口聲聲說過夫為妻綱,父為子綱。為何,這三綱五常在他的府裏面都成了狗屁!

怎麽能夠甘心?!

“你至少應該同為父商量一番。”端木和咬牙,想想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忍了。

“父親以為,榮華有同您商量的機會麽?”

這個爹爹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喜歡裝樣子。你若真的很有本事,娘親怎麽可能去世的那麽早?

端木和面色一青,他被人打壓了半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在他看來,鳳輕言這麽說話分明句句都在看不起他。

身為人女這麽說話真的沒有問題麽?

“至少,為父可以替你爭取一下。”這話說到後半截,端木和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連他自己都覺得話裏的內容很是無力。

“是麽?”鳳輕言淡笑:“女兒多謝爹爹。”

這感謝落在端木和的耳朵裏面刺心的很。眼前的鳳輕言周身的氣質都是淡淡的,似乎漫不經心,像極了心底深處那個叫他諱莫如深的女人。

那人便每每都如現在的她一般,總用一種淡淡的眼神瞧著他。那眼神他明白的很,是不在意。

對他半分都不在意。

瞧見這個眼神他就很是惱火,恨不能如婦人一般狠狠的撕扯她的面頰。將她臉上那一層溫和的面具給撕下來,看她還怎麽對自己不在意。

可是……他不能!

然而,動不得端陽還動不得你鳳輕言麽?

“你……。”

“阿和。”端木老夫人對自己兒子的性格比誰都清楚,眼瞧著他就要失控立刻開了口。

“母親有何吩咐?”端木和的話叫人給打斷了,他卻長長舒了口氣。拿感激的目光瞧著自己母親。

他是怎麽了?怎麽年紀越大反倒越發沈不住氣了呢?今日還有重要的事情得做,險些就誤了大事。

“鳳輕言,你即將離京為父無能為力。”他半垂了眼眸,轉眼間再度成了那個清冷而高傲的駙馬爺。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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