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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休養生息發展的不錯，比起西楚到底還有一定差距。據本座所知……”
容朔狹長鳳眸一瞇，眼底劃過微冷一絲光芒：“安南每年交於西楚的歲貢幾乎占了整個國庫收入的一半，相信皇上心裏面實際上並不甘心吧。”
這話響起來的太突兀，眾人的思緒早已經隨著那六棱瓷杯一起跌了個粉碎。他冷不丁說了這麽半晌話，居然沒人能反應過來。
“千歲爺。”恰在此時，老太監笑容可掬走在容朔近前，低眉順眼說道：“老奴已經凈了手，連臉都洗了。這會子絕對是幹幹凈凈的。”
說著話，眼看著他重新捧了只八寶瑞獸的香爐出來。這一次丟進去的卻是一截子烏黑發亮的水沈香。
容朔的面色一下子就和緩了，連帶著鳳眸之中都似被繚繞的煙氣給渡上了一層脈脈的溫柔。
“西楚同安南和親後便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般嚴苛的歲貢自然不大合適。我們皇上有旨自安南公主離京之日起，歲貢減半。”他說。
“減半？！”
這兩個字一下子就入了安南帝的心，眼睛都瞪大了：“你說的可當真？”
安南帝寬大的衣袖分明在微微顫抖，顯然兩只手指都攥緊了。鳳輕言迅速斂了眉目，
皇上舅舅居然也會緊張？
“本座從不與人開玩笑。”容朔淡淡說著。
安南帝半晌沒有說話，鳳輕言知道他已經意動了。
“皇上不必覺得為難。”容朔再度開口：“雖然我國很有誠意，但卻從來不會做強人所難之事。若是皇上無意於此，只當本座今日並沒有提及過此事。本座明日就會離開曲陽。”
“九千歲稍安勿躁。”
和減少一半的歲貢比起來，失去一個女兒算得了什麽？何況他早已經有了打算。
“承蒙西楚皇帝厚愛，朕自然也會選一個品貌相當的公主送過去。至於人選問題，需得容朕考慮一下。”
“不必了。”容朔側過了頭，鳳輕言身子一顫，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被一只強大的猛獸給盯上了：“本座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安南帝皺眉：“這麽快？”
安南帝側目飛快朝著身旁的柳皇後瞧了一眼。
“和親之事非同小可。”柳皇後緩緩說道：“九千歲到曲陽的日子尚短，只怕對本宮這些個女兒並不十分了解。咱們還是得仔細商榷，找出最合適之人才是。”
“你們並不知道本座要帶走的是誰，又哪裏知道合不合適？”容朔容色清淡，聲音中沒有半絲喜怒。
但，任誰都不會將他給當成了一個好說話的人。這人即便不慍不火，也絕對容不得人拒絕。
柳皇後碰了個軟釘子，眼看著她擡起了手，拿指縫中夾著的帕子按了按唇角。眼睛卻不著痕跡瞧向了安南帝。
而身邊那人卻儼然打定了主意不肯再開口了，只正襟危坐著，將自己皇上的架子端的足足的。
柳皇後緩緩側過了頭，聲音低緩：“不知九千歲看中的是哪位公主？”
“就是她。”容朔眼風微轉，緩緩瞟向了身側的鳳輕言。
鳳輕言手裏面端了一盞茶水，茶杯蓋子捏在另一只手裏。正專心的淺淺抿著，做足了事不關己的清高。
哪裏想到身旁的男人一下子就將她再度給推在了風口浪尖上。好不容易才因著元貞的維護清閑了一會，立刻又再度成了焦點。
“榮華！”柳皇後已經徹底沈了臉：“你何時……。”
011榮華公主
柳皇後聲音猛然一滯，分明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已經平和了下來：“九千歲只怕不知道，榮華雖然尊貴卻並不是公主。”
這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委婉拒絕了。
“她可以是公主。”容朔似乎完全聽不出柳皇後話語中的拒絕，語氣一如既往的淡漠疏離。
“在本尊看來，整個安南除了她再也沒有旁的人能入本尊的眼。”
“公主的身份豈可兒戲？”柳皇後的聲音中也暗暗含了一絲火氣。
鳳輕言手指一縮瞧向了容朔，這人……是有多嫌棄事情不夠大？
柳皇後入宮之時安南已然是太平盛世，端陽大長公主早已經出宮立府了。她對自己母親的感情並不似宮裏那些老人一般深厚。
鳳輕言承認，這個舅母對她算是好的，也從不曾想過要害她。但，前提是她永遠都不能比柳皇後生出來的那兩個女兒優秀。
如今容朔越過了安南所有的公主，只說她是最好的。柳皇後哪裏受得了？
“貴國的皇帝應該也不會願意迎娶一個假的公主！”柳皇後眸色一輪，連少的可憐的那一點子親和友好都徹底的摒除了。
“真抑或假，不過是一句話。”容朔鳳眸如刀，朝著安南帝瞧了過去。
安南帝皺了眉，悄悄朝著寧淑妃使了個眼色。卻見寧淑妃呆坐著，平日裏一雙水樣魅眸直直的，好半晌才眨上那麽一下，顯然神思不屬。
安南帝眉頭便越發顰緊了幾分，這個淑妃，平日裏的精明都到哪去了？
“榮華。”安南帝瞧向了鳳輕言：“你想去西楚麽？”
當然想！
鳳輕言的心早已經雀躍了，面上卻裝出了一副愁苦：“榮華說過，為了安南，榮華也可以如我母親一般付出一切！”
“你……。”安南帝眼風微閃，突然覺得有那麽幾分不合時宜的欣慰。
他居然不知道這個孩子已經這樣懂事了？長姐泉下有知也該知足了。
“皇上何必要問她？”容朔唇角微扯，面頰上浮起一絲譏諷：“她自然是比誰都願意的。”
“她早已經接受了本座的聘禮。本座此刻前來不過是通知皇上，和親人選已然選定，並不是要同你商量。”
“我何時受了你的聘禮？”鳳輕言終於開了口，雖然聲音刻意壓低了，但她相信容朔一定能聽清楚。
“你何不自己摸摸？”那人嘴皮微動。
鳳輕言瞧他說的斬釘截鐵心中一顫，立刻擡手摸向了自己的發髻。果然觸手一片冰涼，於是，連手指都哆嗦了起來。
她若是沒有記錯，今日從公主府出來只帶了一只鎏金素銀的簪子。那簪子在禦花園的時候已經叫她當作了釣魚的餌給刻意丟了，什麽時候又有了一只簪子？
“怎麽？”容朔半瞇著眼眸，如玉長指托著腮瞧著她，狹長鳳眸中一片冷幽幽的輕視：“不敢拿下來瞧瞧？”
“誰說不敢？”
鳳輕言抿了抿唇，一把將發髻上插著的玩意給抽了出來。眼前立刻閃過璀璨一道流光。
承暉殿明亮的燈火中，一只栩栩如生的八展鳳翅金步搖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絢爛映照於女子一張芙蓉粉面，如淩淩而動的碧波星光。
“這……這是……。”
“言兒，原來你這步搖竟是西楚之物？”安南帝面色發青：“你居然私下裏同……。”
他手指顫抖著指向鳳輕言，眉目中的失望和憤怒怎麽也掩飾不住。勾結敵國，私相授受？！
鳳輕言心中一顫，卻猛然瞧向了容朔：“你坑我？！”
雖是問句，語氣卻斬釘截鐵，儼然早已經知道了答案。
沒有人知道她同容朔見過面，即便茯苓也不知道。
原本，郡主頭發上多了一個珍貴的步搖也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但是，容朔卻拿話引逗的她自己擡手將步搖給拔了出來。
在那樣一個當口，他口中的聘禮還能是什麽？
“鳳翅八展，你有何不滿？”容朔冷哼著，側過了頭去。
不就少了一只翅膀？無趣！
還以為遇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卻原來都是一般的貪慕虛榮。
鳳輕言眨了眨眼睛，她可曾流露出半分覺得這步搖不夠華貴配不上她身份的意思麽？您的理解力呢？
“鳳翅八盞代表的什麽皇上心裏應該清楚的很。”容朔也不去瞧安南帝陰沈的面色，淡淡說著：“足以顯示出我國皇上對與和親之事的重視。”
“既如此……。”安南帝喉結滾動了半晌，眼睛始終焦灼在鳳輕言身上。
鳳輕言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那炙熱的目光給燒的成了灰燼。
她對母親的記憶已經淡了，皇上舅舅大約是這個天下對她最好的人，沒有之一。即便再好也終究抵不過時局，她葬身與亂葬崗若是沒有他的默許，公主府那些人又哪裏來的那麽大的膽子？
心冷了，便也累了。這一世她打定了主意要遠遠離了安南，隨便去哪裏。
最慘，不就是一個死？總好過死在至親手中！
“朕……。”安南帝收回了眼眸：“今日便賜封榮華郡主為榮華公主，改端陽公主府為榮華公主府。即日起榮華公主與公主府中修養，待到吉日啟程前往西楚。”
“言兒。”安南帝再度瞧向了鳳輕言：“朕如此決定，你可有意見？”
柳皇後皺了眉，皇帝的命令便是聖旨，何曾需要去詢問旁人有沒有意見？
“榮華謝皇上恩寵。”鳳輕言起身，規規矩矩跪下。連額頭都緊緊貼在了地面上。
“好！”安南帝閉了閉眼，再睜開來已經是一片堅定和深沈。哪裏還有方才那半分的不舍和失望？
“榮華，你要時刻記住你是我安南最尊貴的公主。到了西楚以後，要時刻牢記安南教誨，莫要做出有辱國體之事！”他說。
“榮華遵旨！”
鳳輕言仍舊以額頭貼著地面並沒有擡起來，心裏面卻緩緩浮起一絲苦澀出來。
自此以後在皇上舅舅的心裏面再也沒有言兒，只有榮華。
自此以後，她真的就成了一個孤家寡人，連這塵世中最後一點子的溫暖都已經叫她自己給摒除幹凈了。
安南，再也同她無關！
012老天爺端是會開玩笑呢！
“你跪安吧。”安南帝朝著鳳輕言揮了揮手，再也不曾瞧過她一眼。
但是，鳳輕言並沒有能真的出了宮。
才從承暉殿出來轉過了一個彎，就瞧見金嬤嬤正抄著手站在甬道邊的廊檐下。而那一雙嚴厲肅然的眸子，分明瞧著的就是她。
“公主，金嬤嬤似乎在等著您呢。”茯苓在她耳邊低聲說著：“奴婢瞧著來者不善，要不，奴婢去請皇後娘娘來擋擋？”
“承暉殿的宴席還沒有散，你確定這會子，要回去請皇後娘娘？”
茯苓噎著了，半個字都說不出。
“嬤嬤安好。”鳳輕言朝著金嬤嬤點了點頭。
金嬤嬤卻立刻朝身邊側了側身子，並不曾受了她的禮：“奴婢恭喜公主殿下榮升。”
鳳輕言賜封公主的事情才剛剛發生，金嬤嬤卻一開口就是道喜，鳳輕言一點都不覺得奇怪。若說這個皇宮裏面最精明的人是誰，那必然是太後。
太後娘娘心裏面，只怕早就料到了和親西楚的人必然是榮華。
“多謝嬤嬤。”鳳輕言邊說著便微微側過了頭，不著痕跡朝著茯苓使了個眼色。
茯苓卻撅了嘴：“咱們今日進宮哪裏帶了什麽好東西？能有什麽拿的出手來？”
鳳輕言皺了眉，即便是個普通的大戶之家也知道，人家給你道了喜是要打賞的。何況茯苓是從宮裏面出去的老人，能不懂這些？
這會子弄出這麽一出來，真真是……
鳳輕言快走幾步站在金嬤嬤面前，伸手握住金嬤嬤的手腕，將自己戴著的一只雞油黃琉璃大筒珠手釧推在了金嬤嬤手腕上。
“公主這可折煞奴婢了。”金嬤嬤哪裏肯接受，擼了袖子便要將手釧退下來。
“嬤嬤莫動。”鳳輕言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榮華知道太後娘娘喜好禮佛，這手釧雖不是個什麽金貴玩意卻能當個不錯的念珠子。嬤嬤只管戴了，等著伺候太後娘娘的時候也好幫著她老人家計計數不是？”
聽她這麽說，金嬤嬤終於緩緩放下了手：“多謝公主。”
鳳輕言卻只微微笑著：“嬤嬤這會子在這裏等著榮華，可是太後娘娘有什麽教誨？”
“還是公主通透，請您隨著老奴一起走一趟吧。”金嬤嬤頷首低語。
“勞煩嬤嬤了。”
鳳輕言並不拒絕，行走間特意落後了半步，叫金嬤嬤走在了前頭。
金嬤嬤一路之上不著痕跡的瞧了鳳輕言半晌，見那女子始終謙卑而守理，從前的輕狂似乎突然之間就消失了。於是，她暗暗點了點頭，眼底也緩緩浮起一絲讚賞和憐憫出來。
“娘娘這些日子因著西楚那九千歲的關系並不曾好眠，公主凡事多順著娘娘些，莫要叫她上了火。”金嬤嬤輕聲說著。
鳳輕言眸色一動，端方而溫雅道了聲謝。
金嬤嬤這分明是在暗中幫她，將太後娘娘突然召見她的原因給隱晦的說了出來。這些她以前用盡了手段都不曾得到的東西，沒想到看淡了反倒都來了。
她唇角不著痕跡的勾了一勾，眼底飛快浮起一絲譏誚。
老太爺端是會開玩笑呢！
“公主請吧。”金嬤嬤沒有叫小宮女過來伺候，自己親手挑起了簾子請鳳輕言進去。
茯苓提了裙角才擡起一條腿便聽到金嬤嬤在她耳邊說道：“太後娘娘喜靜，你在外頭候著吧。”
茯苓先是一楞，眼底分明有那麽幾分不甘願，卻也只能低著頭退了出去。同值夜的宮女太監一起，守在了廊檐下。
“娘娘，公主來了。”金嬤嬤放了門簾，又仔仔細細掩好門簾的縫隙，才緩緩走在林太後跟前輕聲說著。
此刻的林太後正歪在榆木床頭馬蹄腿小三抽桌上，一只手肘支著桌沿將頭顱輕輕靠在了上面。腿上則蓋了條暗紅蘇繡織金夾紗被，瞧上去睡著了一般。
聽見金嬤嬤的聲音，林太後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鳳輕言立刻就覺得有巨大山岳朝著自己當空壓了下來。即便她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覺得被那人盯著，有那麽片刻的窒息。
“跪下！”
林太後將一只手搭在金嬤嬤手背上，借著她的力道坐直了身子。發髻上赤金的松鶴長簪在燈火下劃過一道瀲灩的光芒。卻哪裏及得上那人雙眸之中冷冽而肅然的光？
金嬤嬤立刻起身，要去拿一旁地面上的拜墊。
“就讓她直接跪在地上！”林太後冷冷說著。
鳳輕言應聲跪倒，兩只膝蓋都結結實實貼在了地面上，半絲縫隙也無。
“娘娘。”金嬤嬤瞧了眼鳳輕言，壓低了聲音說道：“地上可涼呢，公主年紀輕身子嬌弱，萬一受了涼氣……？”
“她膽子那麽大，還有什麽能降得住她的麽？”
“太後娘娘是想要提點榮華，這是榮華的福分。”鳳輕言立刻開了口，無論是姿態還是聲音都無可挑剔。整個人似乎都卑微的跌倒了塵埃裏。
如今是早春的天氣，到了夜晚很有幾分冷意，青石板的地面就越發的森冷了。然而，林太後上了年紀受不得冷，到了這會子長春宮的地面下都還燒著火龍。實際上，跪在上面真的不怎麽冷。
林太後半晌沒有說話，只拿一雙眼眸不錯神的盯著鳳輕言。長春宮裏一時間靜的針落可聞，越發顯得林太後撥動著手裏面小葉紫檀念珠的聲音很是清晰。
“桂枝。”眼看著老純銀鎏金鏤空花卉香爐裏面的水沈香裊裊的打了兩個轉，林太後才緩緩開了口。卻是朝著身側的金嬤嬤瞧了過去。
“可有去承暉殿瞧過了？”
“娘娘的吩咐奴婢哪裏敢忘，自然已經去打聽過了。”
林太後便朝著鳳輕言瞥了一眼：“說給她聽聽吧。”
金嬤嬤站直了身子：“西楚的九千歲走了以後，皇上砸了一整套的碗碟，足足有十八個。”
“聽見了麽？”林太後冷哼著：“這都是你做出來的好事！”
013莫要怪我心狠
“自古以來和親公主九死一生，名為公主實則為人質。”鳳輕言粉頸低垂，幽幽開了口：“西楚虎狼之國，早就對我安南虎視眈眈。皆時少不得會拿和親公主來做文章。無論嫁去西楚的是誰，只要是皇上舅舅的女兒，他都會為難。”
鳳輕言咬了咬唇，身子也似乎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一下，似乎正在強力壓抑著委屈。
“皇上舅舅若是答應了西楚的無理要求，定然會被世人詬病軟弱。若是不予理會又會叫人議論說他不顧人倫親情。在這樣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比榮華更合適前去西楚。”
她緩緩擡起了頭，眼底氤氳著，如亮晶晶一顆水潤的葡萄。發髻上那一枚八展鳳翅金步搖晃了一晃，那紅寶石的鳳凰眼睛在燈火下瞧起來透著抹鮮艷的紅。如同兩點濃烈的血，仿佛一下子印在了幽瞳深處。
女子纖細一只素手輕輕扶了扶簪子，發出泠泠聲響，如同一捧冷泉。一下子就擊中了人心。
“你如此說，是在責怪哀家錯怪了你？”林太後半瞇著眼眸：“莫非並不是你早就同那西楚九千歲串通好了的？安南這些年到底哪裏薄待了你，好歹一個正經的貴女居然不知廉恥的跑去同一個閹人私會！”
鳳輕言聲音一頓，皇宮裏面果真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瞞得住林太後。幸而她早已經有了準備。
“九千歲那人心思詭譎深不可測，若按他的本意他定然不肯選擇榮華。榮華便只能使些手段。”她說。
“用了何種手段？”
“簪子！”鳳輕言吸了口氣：“榮華送了他一只簪子，鎏金素銀的扁簪。”
林太後淺抿了唇瓣沒有說話，分明對這話並不能夠相信。
“榮華知道一個秘密，九千歲自幼年起便將一只鎏金素銀的簪子當作了寶貝。那簪子卻在數年前不慎丟失，所以……榮華便尋了一只差不多的，投其所好。”
“如此辛密之事，你又是如何知曉？”
“榮華收買了九千歲身邊貼身伺候的人，為了那人的安全，恕榮華不能將他的名姓告知娘娘。”
“九千歲是個什麽人？他身邊的人你能收買？”
“任何人，任何事，都有一個合理的價格。”
容朔身邊的人當然不可能被收買，她能知道這些完全得益於自己娘親閑來無事寫的一本劄記。至於端陽大長公主為何會知道這個，她就不得而知了。也沒必要讓林太後知道。
“你何時得到了那個消息？”
“在榮華稱病臥床之時。所有人都以為榮華病得起不來了，自然不會有人註意到榮華。”
林太後不再問了，鳳輕言也沒有再說半個字。仍舊端端正正跪著，連脊背都挺的筆直。並沒有因為長久的下跪而折彎了半分。
“起來吧。”良久，大殿裏傳來林太後一聲低語。
鳳輕言暗暗舒了口氣，自己這一番話真真假假，到底還是起了作用。太後娘娘分明是不打算再探究。
到底跪的太久，鳳輕言起身的時候忍不住一個趔趄。金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了她的手肘。別看金嬤嬤已有了些年紀，雙手的力道卻是不減當年。居然就將鳳輕言穩穩給拖了起來。
“多謝嬤嬤。”
“桂枝，給榮華丫頭準備把椅子。可憐見的，跪了那麽久，我老太婆年齡大了，忘了叫她起來。你怎麽也不提醒哀家？”
“都是奴婢的錯，奴婢這就去給公主準備椅子。”金嬤嬤半句都不曾辯駁，只恭恭敬敬退到了外殿搬了椅子伺候著鳳輕言坐下。
“做什麽離著哀家那麽遠？”林太後朝著鳳輕言招了招手：“近前來，叫哀家瞧瞧你。”
金嬤嬤趕緊挪了椅子，攙扶著鳳輕言坐在了林太後的眼前。
林太後抿著唇沒有說話，仔仔細細瞧著鳳輕言。那一雙眼眸雖然早已經失去了年輕時的淩厲，到底還是很有幾分威嚴。這會子卻滿是溫暖。
鳳輕言只淺淺坐了椅子的邊緣，半垂著頭顱任由林太後打量。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林太後眼中突然流露出的溫暖並不是對著她，而是透過了她想起了旁的人。
“你這張臉，也只有眼睛最像端陽。真真是可惜了。”良久，林太後才垂了眼眸，語調中分明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
這話，鳳輕言無法反駁。
她長的像足了自己的爹爹，安南的大駙馬當年的金科狀元端木和。大約也正是因為如此，林太後始終都不能夠對鳳輕言生出多少親近和歡喜。
“榮華。”林太後毫無征兆伸出了手，金色護甲微翹，一把握住了鳳輕言一雙素手：“你是個好孩子。”
鳳輕言眸色一動，心中卻升出幾分嘲諷。她幾乎賠上了一條命，才換來了太後娘娘這虛情假意的一個好啊！
“西楚的局勢你比我們所有人都瞧的通透。既然瞧透了，以後便不要再犯糊塗。關鍵的時候，哀家希望你能夠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麽。”
鳳輕言垂首低語：“榮華不會給西楚威脅安南的機會，榮華永遠不會成為安南的負累。”
“極好。”林太後瞧了她半晌，肅然的面色終於有了幾分松動。
鳳輕言只覺得手心一涼，分明是林太後將什麽東西悄悄放在了她的手心裏。下一刻，林太後便松開了手。
鳳輕言低頭瞧去，手心裏躺著的是一枚和田青白玉瓜果玉蟬青花小玉佩。鳳輕言不解，瞧向林太後。
“這玉佩可不簡單。”林太後唇角輕勾著，語聲越發的溫柔：“那玉蟬的頭顱轉動數下便可以擰下來，裏面藏著的采自鴆鳥羽毛之毒。足以叫人頃刻斃命。”
鳳輕言眸色一閃，粉潤的菱唇便松開了幾分，滿目都是震驚。
“你母親性子剛烈，終究成了咱們安南的英雄。你身為她的女兒也不該差到哪裏，既然你這般的識輕重就該知道。一國的公主代表的是一個國家的臉面，萬不可因為你自己的私欲而折損了氣節！”
鳳輕言唇角淺淺勾起一抹苦澀笑容：“太後娘娘是想讓榮華……去死麽？”
“這是為安南大義而犧牲！”
說什麽犧牲？還不是死？！
“我安南的女兒，素來不會為了摧眉折腰侍權貴。寧可站著死絕不會跪著生！”
“和親公主身死，西楚隨時都會以此為借口對安南發兵。”
“所以，你要在離開了安南的國境再服毒。只要死在了西楚的地界之上，便再也沒有我安南半點的責任。”
鳳輕言語聲一滯，整個人都慢悠悠透出了一分冷氣：“太後娘娘也可以以榮華之死為借口，向西楚興師問罪了吧！”
014皇家無情
“你說什麽？”
“沒什麽。”鳳輕言垂下了眼眸，掩住滿目的譏諷：“榮華謹遵太後娘娘教誨。榮華定然不會叫安南蒙羞。”
林太後瞧著她不說話，眸光一瞬，有精光一輪。分明在思量著鳳輕言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你是個好孩子，一如你娘親一般。”林太後再度抓住了鳳輕言的手指：“你只管放心的去吧，哀家會照顧好大駙馬和你祖母，定然不會叫他們受到半絲的委屈。”
這分明便是在威脅，多麽現成的兩個人質啊！
鳳輕言淡笑：“榮華多謝太後娘娘。”
“哀家乏了。”林太後見她應承了便立刻松開了手指，再度斜斜靠向了炕桌，眼眸也緩緩合了起來：“你也回府好生歇息去吧。這些日子多陪陪你爹，以後怕是沒機會再見了。”
“榮華告退。”
眼看著女子纖細的身軀越去越遠，長春宮裏再沒了她半絲的痕跡。金嬤嬤這才滅了大殿四角的燈火，只留了桌案上一盞。宮裏的光線立刻就朦朧而昏暗了起來。
“娘娘，不早了。奴婢伺候您去歇息吧。”金嬤嬤站在林太後面前，輕聲說著。
林太後卻並沒有動彈，良久方才睜開了眼眸。許是因為燈火昏暗，這會子，林太後一雙眼眸看上去再沒了方才半分的銳利和冷然，只有疲憊和厭煩。
“桂枝，你是不是在怪我心狠？就像……。”像什麽她卻沒有再說了。
金嬤嬤手指一頓，卻也不過一瞬，立刻又穩穩扶住了林太後的手臂：“娘娘都是為了咱們安南。娘娘對安南的好皇上都記著呢，榮華公主也會記得。大長公主自然……也會記得！”
“榮華這孩子性子孤冷又滿腹的算計，打小就不是個肯乖乖聽話的主。因著她橫生了多少禍端出來？她大約……就是替她娘討債來了。”林太後的聲音中突然就添了幾分淒婉。
“娘娘莫要亂講。”金嬤嬤身子顫了一顫，飛快扭頭朝著四下裏看了看：“榮華公主還是個孩子，哪裏有那麽深的心機？”
“哀家瞧著她今日的樣子沈穩有度進退得宜，喜怒不行於色。哪裏像個十四歲的孩子？竟是連哀家活了這麽一把的年紀都覺得……她的心思深沈的可怕。”
“既然如此，說不準她將來能在西楚後宮裏博了一場富貴呢？那可不成了咱們安南的助力？”
林太後沈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哀家，不能冒險！”
金嬤嬤聽她如此說，便緩緩垂了頭不再說話了。
“桂枝。”林太後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了腳步：“你不會對那小丫頭心軟了吧？你在宮裏面幾度沈浮，怎麽老了老了，反倒看不透了？”
金嬤嬤身子一顫：“奴婢心裏面只有娘娘，哪裏會在乎旁的人？”
“不對。”林太後皺了眉：“那丫頭同你提起了端陽，說她也可以為了安南犧牲一切。無非是想借著你的口將這話說給哀家聽。叫哀家想起端陽，在後宮中庇護與她。她莫非……早就料到哀家中意的和親人選就是她，所以來給哀家表態了麽？”
“怎麽……可能？”金嬤嬤眸色一凝，想起榮華公主那一張稚嫩的面頰，若是她真有如此心機。那實在……太可怕了。
“你說的是。”林太後緩緩斂了眉目：“她到底年紀小，這些年哀家任由皇上縱著她，養的她不知天高地厚胸無城府。怎麽可能突然之間就長了腦子？”
“但是，奴婢的確覺得榮華公主與先前有那麽幾分不同。”金嬤嬤沈吟著說道。
“恩。”林太後點頭：“所謂本性難移，她有今日變化若非出自本心，則一定是受了什麽旁人的蠱惑。”
“娘娘，會不會是……。”金嬤嬤心神一晃，猛然想起了一莊子事出來，擡眼瞧著林太後。
“前些日子因著榮華公主受了蓋帛之刑，皇後娘娘把她身邊所有的丫環都給處置了。現在跟在公主身邊伺候著的人，都是皇後娘娘親自挑選出來撥過去的。”
林太後皺了眉：“你是說……。”
她側目在殿中飛快掃過，一眼瞧見了墻角博古架上擺著的一只碧玉如意，眼睛一亮。
“你去將那如意送去給皇後。就說，和親之事已定，哀家希望皇後以後萬事如意。”
“是。”金嬤嬤立刻去博古架上取了如意裝盒子。
長春宮後來發生的事情鳳輕言並不知道，她更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導演了一出婆媳失和，互相猜忌的大戲出來。
此刻她，只閉著眼睛靠在馬車的車廂上，整個人軟綿綿的似乎已經沒有了半分力氣，懨懨的只想睡覺。
茯苓一雙眼珠子四下裏亂轉，終於定格在鳳輕言腰間掛著的那只和田青白玉瓜果玉蟬青花小玉佩上。她抿了抿唇，打量著鳳輕言似乎已經睡熟了。輕輕叫了聲公主並不曾聽到人答言，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幾分。
眼看著她飛快伸出了手來，朝著鳳輕言腰間的玉佩抓了過去。
哪裏想到斜刺裏探過來一只玉白素手，毫不猶豫將那小玉佩給一把按住了。
“你幹什麽？！”
茯苓擡起頭來，正撞進清亮一雙冷眸當中。那人眼底分明有寒光一閃，眼神清冽的直逼人心，若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茯苓何曾瞧見過這樣子的鳳輕言，一時間給嚇得傻了。
好半晌才扯了扯唇角，訕笑著說道：“奴婢以前從不曾瞧見公主戴著這個玩意，生怕是什麽來歷不明之物傷了公主玉體。才想著好好檢查一番。”
鳳輕言瞧著她，明艷面龐上不辨喜怒：“這玉佩是方才太後娘娘所贈，你確定要檢查？”
“奴婢不敢。”茯苓膽子再大又哪裏敢去挑戰太後？
鳳輕言也不說話，眼睛卻仍舊眨也不眨盯著茯苓。茯苓漸漸就坐不住了，只覺得自己的肩頭似乎壓了沈重的一座山岳，叫她正忍受著不能承受之重。
“公主。”她終於受不住開了口：“是奴婢豬油蒙了心，奴婢該死。”
說著話左右開弓結結實實給了自己幾個嘴巴子。眼看著尖俏的臉頰上頃刻間就浮起了紅腫的五指印痕，那巴掌顯然打的情真意切沒有藏私。
“呵。”鳳輕言卻是一聲低笑：“你這是打給誰看呢？”
015敲打茯苓
茯苓手腕一頓，去勢洶洶的巴掌便怎麽也落不下去了。大眼睛溜溜轉了一圈，眼圈頃刻間便透出一抹嫣紅。
“奴婢……奴婢不知因何惹的公主不悅。公主心裏若是不痛快，只管責罰奴婢出氣便是了。”
鳳輕言也不說話，只半瞇著眼眸盯著眼前滿面委屈的大丫鬟。
茯苓入宮之前也是個小康之家的小姐，雖然不是正出也算衣食無憂。一張面孔給養的珠圓玉潤，白白凈凈的，眉梢眼角自有一股風流。
如今，做足了柔弱之態，叫人瞧著就心生憐愛。只怕任一個男子都無法抗拒這樣楚楚可憐的小家碧玉。
可惜，鳳輕言並不是男子。
“茯苓，你的主子是皇後娘娘吧。”
茯苓身子一顫，立刻擡起了眼來：“公主說的哪裏話？奴婢以前的確伺候過皇後娘娘，卻也不過是個灑掃庭院的下等宮女罷了。自打跟了公主，您便是奴婢的主子。”
鳳輕言靜靜瞧著茯苓。
這個丫鬟還是如前世一般說話漂亮的很，但是……每在緊要關頭便毫不猶豫的拿她去換取了最大的利益。
無一例外。
“是麽？”鳳輕言唇角微勾，不置可否：“那麽，不如請你來告訴我。為何一個下等宮女，卻能在皇宮裏將尊貴的皇後娘娘給請了來？”
茯苓檀口微張，半晌卻沒能說出半個字出來。一顆心有如鹿撞，雙手不由的攥緊了，直到骨節都泛起了青白。
鳳輕言卻突然收回了目光：“我就要離開安南了，前途未蔔。你跟著我只怕也沒有什麽前途。我走以後，爹爹身邊也需要個可靠的人去伺候著。是去是留，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這話說罷，她便緩緩合上了眼睛。
茯苓咬了咬唇，側目飛快朝著自己主子瞧了一眼。
榮華公主生的極美。
當年大駙馬金榜題名，上殿面聖的時候驚艷了天下。榮華公主的相貌似足她的父親，濃淡適中，修短合度。氣質上卻全然不同。反倒隱隱帶了幾分端陽大長公主的颯爽英姿。
從前，這位公主只知道一味的胡鬧。雖然長得美，卻叫人生厭。這一場大病之後，完全換了個人一般。頗有些班姬續史之姿，謝庭詠雪之態 。
叫她怎麽都看不透了。
“公主，奴婢……。”茯苓咬了咬唇開了口。
“你不必急著回答我，想好了再說。”
鳳輕言仍舊閉著眼睛，語氣含混，儼然已經有些睡意朦朧。
茯苓瞧著鳳輕言是真的不打算再開口了，也緩緩斂下了眉目。小心翼翼跪坐著，眼珠子轉了一轉，沈浸到自己的世界當中去了。
……
“公主，公主。”鳳輕言被一陣急促而嘹亮的叫聲給驚醒了。
“公主快起身，聖旨到了！”
鳳輕言緩緩睜開了眼，腦子裏面有那麽片刻的恍惚。
聖旨？
“公主您快著些吧。”茯苓雖然弓著身子，聲音中卻分明帶著幾分焦急：“聖旨過會子要送去駙馬府，老夫人和大駙馬都說叫您立刻過去呢。”
“知道了。”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眼底一片清明。
給她的聖旨不是送來公主府，卻送到她父親那邊去？只怕是冊封和和親的聖旨一起跟來了吧。送去那邊，是還打算要敲打敲打她麽？
“公主。”
檀木闊榻上傳來輕微的聲響，茯苓立刻上前打起回紋雲錦華帳，伸手就去攙扶鳳輕言。卻見鳳輕言朝著她擺了擺手，自己下了地。
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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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朔狹長鳳眸一瞇，眼底劃過微冷一絲光芒：“安南每年交於西楚的歲貢幾乎占了整個國庫收入的一半，相信皇上心裏面實際上並不甘心吧。”
這話響起來的太突兀，眾人的思緒早已經隨著那六棱瓷杯一起跌了個粉碎。他冷不丁說了這麽半晌話，居然沒人能反應過來。
“千歲爺。”恰在此時，老太監笑容可掬走在容朔近前，低眉順眼說道：“老奴已經凈了手，連臉都洗了。這會子絕對是幹幹凈凈的。”
說著話，眼看著他重新捧了只八寶瑞獸的香爐出來。這一次丟進去的卻是一截子烏黑發亮的水沈香。
容朔的面色一下子就和緩了，連帶著鳳眸之中都似被繚繞的煙氣給渡上了一層脈脈的溫柔。
“西楚同安南和親後便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般嚴苛的歲貢自然不大合適。我們皇上有旨自安南公主離京之日起，歲貢減半。”他說。
“減半？！”
這兩個字一下子就入了安南帝的心，眼睛都瞪大了：“你說的可當真？”
安南帝寬大的衣袖分明在微微顫抖，顯然兩只手指都攥緊了。鳳輕言迅速斂了眉目，
皇上舅舅居然也會緊張？
“本座從不與人開玩笑。”容朔淡淡說著。
安南帝半晌沒有說話，鳳輕言知道他已經意動了。
“皇上不必覺得為難。”容朔再度開口：“雖然我國很有誠意，但卻從來不會做強人所難之事。若是皇上無意於此，只當本座今日並沒有提及過此事。本座明日就會離開曲陽。”
“九千歲稍安勿躁。”
和減少一半的歲貢比起來，失去一個女兒算得了什麽？何況他早已經有了打算。
“承蒙西楚皇帝厚愛，朕自然也會選一個品貌相當的公主送過去。至於人選問題，需得容朕考慮一下。”
“不必了。”容朔側過了頭，鳳輕言身子一顫，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被一只強大的猛獸給盯上了：“本座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安南帝皺眉：“這麽快？”
安南帝側目飛快朝著身旁的柳皇後瞧了一眼。
“和親之事非同小可。”柳皇後緩緩說道：“九千歲到曲陽的日子尚短，只怕對本宮這些個女兒並不十分了解。咱們還是得仔細商榷，找出最合適之人才是。”
“你們並不知道本座要帶走的是誰，又哪裏知道合不合適？”容朔容色清淡，聲音中沒有半絲喜怒。
但，任誰都不會將他給當成了一個好說話的人。這人即便不慍不火，也絕對容不得人拒絕。
柳皇後碰了個軟釘子，眼看著她擡起了手，拿指縫中夾著的帕子按了按唇角。眼睛卻不著痕跡瞧向了安南帝。
而身邊那人卻儼然打定了主意不肯再開口了，只正襟危坐著，將自己皇上的架子端的足足的。
柳皇後緩緩側過了頭，聲音低緩：“不知九千歲看中的是哪位公主？”
“就是她。”容朔眼風微轉，緩緩瞟向了身側的鳳輕言。
鳳輕言手裏面端了一盞茶水，茶杯蓋子捏在另一只手裏。正專心的淺淺抿著，做足了事不關己的清高。
哪裏想到身旁的男人一下子就將她再度給推在了風口浪尖上。好不容易才因著元貞的維護清閑了一會，立刻又再度成了焦點。
“榮華！”柳皇後已經徹底沈了臉：“你何時……。”
011榮華公主
柳皇後聲音猛然一滯，分明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已經平和了下來：“九千歲只怕不知道，榮華雖然尊貴卻並不是公主。”
這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委婉拒絕了。
“她可以是公主。”容朔似乎完全聽不出柳皇後話語中的拒絕，語氣一如既往的淡漠疏離。
“在本尊看來，整個安南除了她再也沒有旁的人能入本尊的眼。”
“公主的身份豈可兒戲？”柳皇後的聲音中也暗暗含了一絲火氣。
鳳輕言手指一縮瞧向了容朔，這人……是有多嫌棄事情不夠大？
柳皇後入宮之時安南已然是太平盛世，端陽大長公主早已經出宮立府了。她對自己母親的感情並不似宮裏那些老人一般深厚。
鳳輕言承認，這個舅母對她算是好的，也從不曾想過要害她。但，前提是她永遠都不能比柳皇後生出來的那兩個女兒優秀。
如今容朔越過了安南所有的公主，只說她是最好的。柳皇後哪裏受得了？
“貴國的皇帝應該也不會願意迎娶一個假的公主！”柳皇後眸色一輪，連少的可憐的那一點子親和友好都徹底的摒除了。
“真抑或假，不過是一句話。”容朔鳳眸如刀，朝著安南帝瞧了過去。
安南帝皺了眉，悄悄朝著寧淑妃使了個眼色。卻見寧淑妃呆坐著，平日裏一雙水樣魅眸直直的，好半晌才眨上那麽一下，顯然神思不屬。
安南帝眉頭便越發顰緊了幾分，這個淑妃，平日裏的精明都到哪去了？
“榮華。”安南帝瞧向了鳳輕言：“你想去西楚麽？”
當然想！
鳳輕言的心早已經雀躍了，面上卻裝出了一副愁苦：“榮華說過，為了安南，榮華也可以如我母親一般付出一切！”
“你……。”安南帝眼風微閃，突然覺得有那麽幾分不合時宜的欣慰。
他居然不知道這個孩子已經這樣懂事了？長姐泉下有知也該知足了。
“皇上何必要問她？”容朔唇角微扯，面頰上浮起一絲譏諷：“她自然是比誰都願意的。”
“她早已經接受了本座的聘禮。本座此刻前來不過是通知皇上，和親人選已然選定，並不是要同你商量。”
“我何時受了你的聘禮？”鳳輕言終於開了口，雖然聲音刻意壓低了，但她相信容朔一定能聽清楚。
“你何不自己摸摸？”那人嘴皮微動。
鳳輕言瞧他說的斬釘截鐵心中一顫，立刻擡手摸向了自己的發髻。果然觸手一片冰涼，於是，連手指都哆嗦了起來。
她若是沒有記錯，今日從公主府出來只帶了一只鎏金素銀的簪子。那簪子在禦花園的時候已經叫她當作了釣魚的餌給刻意丟了，什麽時候又有了一只簪子？
“怎麽？”容朔半瞇著眼眸，如玉長指托著腮瞧著她，狹長鳳眸中一片冷幽幽的輕視：“不敢拿下來瞧瞧？”
“誰說不敢？”
鳳輕言抿了抿唇，一把將發髻上插著的玩意給抽了出來。眼前立刻閃過璀璨一道流光。
承暉殿明亮的燈火中，一只栩栩如生的八展鳳翅金步搖微微一晃。珠光金芒絢爛映照於女子一張芙蓉粉面，如淩淩而動的碧波星光。
“這……這是……。”
“言兒，原來你這步搖竟是西楚之物？”安南帝面色發青：“你居然私下裏同……。”
他手指顫抖著指向鳳輕言，眉目中的失望和憤怒怎麽也掩飾不住。勾結敵國，私相授受？！
鳳輕言心中一顫，卻猛然瞧向了容朔：“你坑我？！”
雖是問句，語氣卻斬釘截鐵，儼然早已經知道了答案。
沒有人知道她同容朔見過面，即便茯苓也不知道。
原本，郡主頭發上多了一個珍貴的步搖也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但是，容朔卻拿話引逗的她自己擡手將步搖給拔了出來。
在那樣一個當口，他口中的聘禮還能是什麽？
“鳳翅八展，你有何不滿？”容朔冷哼著，側過了頭去。
不就少了一只翅膀？無趣！
還以為遇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卻原來都是一般的貪慕虛榮。
鳳輕言眨了眨眼睛，她可曾流露出半分覺得這步搖不夠華貴配不上她身份的意思麽？您的理解力呢？
“鳳翅八盞代表的什麽皇上心裏應該清楚的很。”容朔也不去瞧安南帝陰沈的面色，淡淡說著：“足以顯示出我國皇上對與和親之事的重視。”
“既如此……。”安南帝喉結滾動了半晌，眼睛始終焦灼在鳳輕言身上。
鳳輕言覺得，自己幾乎要被那炙熱的目光給燒的成了灰燼。
她對母親的記憶已經淡了，皇上舅舅大約是這個天下對她最好的人，沒有之一。即便再好也終究抵不過時局，她葬身與亂葬崗若是沒有他的默許，公主府那些人又哪裏來的那麽大的膽子？
心冷了，便也累了。這一世她打定了主意要遠遠離了安南，隨便去哪裏。
最慘，不就是一個死？總好過死在至親手中！
“朕……。”安南帝收回了眼眸：“今日便賜封榮華郡主為榮華公主，改端陽公主府為榮華公主府。即日起榮華公主與公主府中修養，待到吉日啟程前往西楚。”
“言兒。”安南帝再度瞧向了鳳輕言：“朕如此決定，你可有意見？”
柳皇後皺了眉，皇帝的命令便是聖旨，何曾需要去詢問旁人有沒有意見？
“榮華謝皇上恩寵。”鳳輕言起身，規規矩矩跪下。連額頭都緊緊貼在了地面上。
“好！”安南帝閉了閉眼，再睜開來已經是一片堅定和深沈。哪裏還有方才那半分的不舍和失望？
“榮華，你要時刻記住你是我安南最尊貴的公主。到了西楚以後，要時刻牢記安南教誨，莫要做出有辱國體之事！”他說。
“榮華遵旨！”
鳳輕言仍舊以額頭貼著地面並沒有擡起來，心裏面卻緩緩浮起一絲苦澀出來。
自此以後在皇上舅舅的心裏面再也沒有言兒，只有榮華。
自此以後，她真的就成了一個孤家寡人，連這塵世中最後一點子的溫暖都已經叫她自己給摒除幹凈了。
安南，再也同她無關！
012老天爺端是會開玩笑呢！
“你跪安吧。”安南帝朝著鳳輕言揮了揮手，再也不曾瞧過她一眼。
但是，鳳輕言並沒有能真的出了宮。
才從承暉殿出來轉過了一個彎，就瞧見金嬤嬤正抄著手站在甬道邊的廊檐下。而那一雙嚴厲肅然的眸子，分明瞧著的就是她。
“公主，金嬤嬤似乎在等著您呢。”茯苓在她耳邊低聲說著：“奴婢瞧著來者不善，要不，奴婢去請皇後娘娘來擋擋？”
“承暉殿的宴席還沒有散，你確定這會子，要回去請皇後娘娘？”
茯苓噎著了，半個字都說不出。
“嬤嬤安好。”鳳輕言朝著金嬤嬤點了點頭。
金嬤嬤卻立刻朝身邊側了側身子，並不曾受了她的禮：“奴婢恭喜公主殿下榮升。”
鳳輕言賜封公主的事情才剛剛發生，金嬤嬤卻一開口就是道喜，鳳輕言一點都不覺得奇怪。若說這個皇宮裏面最精明的人是誰，那必然是太後。
太後娘娘心裏面，只怕早就料到了和親西楚的人必然是榮華。
“多謝嬤嬤。”鳳輕言邊說著便微微側過了頭，不著痕跡朝著茯苓使了個眼色。
茯苓卻撅了嘴：“咱們今日進宮哪裏帶了什麽好東西？能有什麽拿的出手來？”
鳳輕言皺了眉，即便是個普通的大戶之家也知道，人家給你道了喜是要打賞的。何況茯苓是從宮裏面出去的老人，能不懂這些？
這會子弄出這麽一出來，真真是……
鳳輕言快走幾步站在金嬤嬤面前，伸手握住金嬤嬤的手腕，將自己戴著的一只雞油黃琉璃大筒珠手釧推在了金嬤嬤手腕上。
“公主這可折煞奴婢了。”金嬤嬤哪裏肯接受，擼了袖子便要將手釧退下來。
“嬤嬤莫動。”鳳輕言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榮華知道太後娘娘喜好禮佛，這手釧雖不是個什麽金貴玩意卻能當個不錯的念珠子。嬤嬤只管戴了，等著伺候太後娘娘的時候也好幫著她老人家計計數不是？”
聽她這麽說，金嬤嬤終於緩緩放下了手：“多謝公主。”
鳳輕言卻只微微笑著：“嬤嬤這會子在這裏等著榮華，可是太後娘娘有什麽教誨？”
“還是公主通透，請您隨著老奴一起走一趟吧。”金嬤嬤頷首低語。
“勞煩嬤嬤了。”
鳳輕言並不拒絕，行走間特意落後了半步，叫金嬤嬤走在了前頭。
金嬤嬤一路之上不著痕跡的瞧了鳳輕言半晌，見那女子始終謙卑而守理，從前的輕狂似乎突然之間就消失了。於是，她暗暗點了點頭，眼底也緩緩浮起一絲讚賞和憐憫出來。
“娘娘這些日子因著西楚那九千歲的關系並不曾好眠，公主凡事多順著娘娘些，莫要叫她上了火。”金嬤嬤輕聲說著。
鳳輕言眸色一動，端方而溫雅道了聲謝。
金嬤嬤這分明是在暗中幫她，將太後娘娘突然召見她的原因給隱晦的說了出來。這些她以前用盡了手段都不曾得到的東西，沒想到看淡了反倒都來了。
她唇角不著痕跡的勾了一勾，眼底飛快浮起一絲譏誚。
老太爺端是會開玩笑呢！
“公主請吧。”金嬤嬤沒有叫小宮女過來伺候，自己親手挑起了簾子請鳳輕言進去。
茯苓提了裙角才擡起一條腿便聽到金嬤嬤在她耳邊說道：“太後娘娘喜靜，你在外頭候著吧。”
茯苓先是一楞，眼底分明有那麽幾分不甘願，卻也只能低著頭退了出去。同值夜的宮女太監一起，守在了廊檐下。
“娘娘，公主來了。”金嬤嬤放了門簾，又仔仔細細掩好門簾的縫隙，才緩緩走在林太後跟前輕聲說著。
此刻的林太後正歪在榆木床頭馬蹄腿小三抽桌上，一只手肘支著桌沿將頭顱輕輕靠在了上面。腿上則蓋了條暗紅蘇繡織金夾紗被，瞧上去睡著了一般。
聽見金嬤嬤的聲音，林太後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鳳輕言立刻就覺得有巨大山岳朝著自己當空壓了下來。即便她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覺得被那人盯著，有那麽片刻的窒息。
“跪下！”
林太後將一只手搭在金嬤嬤手背上，借著她的力道坐直了身子。發髻上赤金的松鶴長簪在燈火下劃過一道瀲灩的光芒。卻哪裏及得上那人雙眸之中冷冽而肅然的光？
金嬤嬤立刻起身，要去拿一旁地面上的拜墊。
“就讓她直接跪在地上！”林太後冷冷說著。
鳳輕言應聲跪倒，兩只膝蓋都結結實實貼在了地面上，半絲縫隙也無。
“娘娘。”金嬤嬤瞧了眼鳳輕言，壓低了聲音說道：“地上可涼呢，公主年紀輕身子嬌弱，萬一受了涼氣……？”
“她膽子那麽大，還有什麽能降得住她的麽？”
“太後娘娘是想要提點榮華，這是榮華的福分。”鳳輕言立刻開了口，無論是姿態還是聲音都無可挑剔。整個人似乎都卑微的跌倒了塵埃裏。
如今是早春的天氣，到了夜晚很有幾分冷意，青石板的地面就越發的森冷了。然而，林太後上了年紀受不得冷，到了這會子長春宮的地面下都還燒著火龍。實際上，跪在上面真的不怎麽冷。
林太後半晌沒有說話，只拿一雙眼眸不錯神的盯著鳳輕言。長春宮裏一時間靜的針落可聞，越發顯得林太後撥動著手裏面小葉紫檀念珠的聲音很是清晰。
“桂枝。”眼看著老純銀鎏金鏤空花卉香爐裏面的水沈香裊裊的打了兩個轉，林太後才緩緩開了口。卻是朝著身側的金嬤嬤瞧了過去。
“可有去承暉殿瞧過了？”
“娘娘的吩咐奴婢哪裏敢忘，自然已經去打聽過了。”
林太後便朝著鳳輕言瞥了一眼：“說給她聽聽吧。”
金嬤嬤站直了身子：“西楚的九千歲走了以後，皇上砸了一整套的碗碟，足足有十八個。”
“聽見了麽？”林太後冷哼著：“這都是你做出來的好事！”
013莫要怪我心狠
“自古以來和親公主九死一生，名為公主實則為人質。”鳳輕言粉頸低垂，幽幽開了口：“西楚虎狼之國，早就對我安南虎視眈眈。皆時少不得會拿和親公主來做文章。無論嫁去西楚的是誰，只要是皇上舅舅的女兒，他都會為難。”
鳳輕言咬了咬唇，身子也似乎不由自主的瑟縮了一下，似乎正在強力壓抑著委屈。
“皇上舅舅若是答應了西楚的無理要求，定然會被世人詬病軟弱。若是不予理會又會叫人議論說他不顧人倫親情。在這樣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比榮華更合適前去西楚。”
她緩緩擡起了頭，眼底氤氳著，如亮晶晶一顆水潤的葡萄。發髻上那一枚八展鳳翅金步搖晃了一晃，那紅寶石的鳳凰眼睛在燈火下瞧起來透著抹鮮艷的紅。如同兩點濃烈的血，仿佛一下子印在了幽瞳深處。
女子纖細一只素手輕輕扶了扶簪子，發出泠泠聲響，如同一捧冷泉。一下子就擊中了人心。
“你如此說，是在責怪哀家錯怪了你？”林太後半瞇著眼眸：“莫非並不是你早就同那西楚九千歲串通好了的？安南這些年到底哪裏薄待了你，好歹一個正經的貴女居然不知廉恥的跑去同一個閹人私會！”
鳳輕言聲音一頓，皇宮裏面果真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瞞得住林太後。幸而她早已經有了準備。
“九千歲那人心思詭譎深不可測，若按他的本意他定然不肯選擇榮華。榮華便只能使些手段。”她說。
“用了何種手段？”
“簪子！”鳳輕言吸了口氣：“榮華送了他一只簪子，鎏金素銀的扁簪。”
林太後淺抿了唇瓣沒有說話，分明對這話並不能夠相信。
“榮華知道一個秘密，九千歲自幼年起便將一只鎏金素銀的簪子當作了寶貝。那簪子卻在數年前不慎丟失，所以……榮華便尋了一只差不多的，投其所好。”
“如此辛密之事，你又是如何知曉？”
“榮華收買了九千歲身邊貼身伺候的人，為了那人的安全，恕榮華不能將他的名姓告知娘娘。”
“九千歲是個什麽人？他身邊的人你能收買？”
“任何人，任何事，都有一個合理的價格。”
容朔身邊的人當然不可能被收買，她能知道這些完全得益於自己娘親閑來無事寫的一本劄記。至於端陽大長公主為何會知道這個，她就不得而知了。也沒必要讓林太後知道。
“你何時得到了那個消息？”
“在榮華稱病臥床之時。所有人都以為榮華病得起不來了，自然不會有人註意到榮華。”
林太後不再問了，鳳輕言也沒有再說半個字。仍舊端端正正跪著，連脊背都挺的筆直。並沒有因為長久的下跪而折彎了半分。
“起來吧。”良久，大殿裏傳來林太後一聲低語。
鳳輕言暗暗舒了口氣，自己這一番話真真假假，到底還是起了作用。太後娘娘分明是不打算再探究。
到底跪的太久，鳳輕言起身的時候忍不住一個趔趄。金嬤嬤眼疾手快一把拖住了她的手肘。別看金嬤嬤已有了些年紀，雙手的力道卻是不減當年。居然就將鳳輕言穩穩給拖了起來。
“多謝嬤嬤。”
“桂枝，給榮華丫頭準備把椅子。可憐見的，跪了那麽久，我老太婆年齡大了，忘了叫她起來。你怎麽也不提醒哀家？”
“都是奴婢的錯，奴婢這就去給公主準備椅子。”金嬤嬤半句都不曾辯駁，只恭恭敬敬退到了外殿搬了椅子伺候著鳳輕言坐下。
“做什麽離著哀家那麽遠？”林太後朝著鳳輕言招了招手：“近前來，叫哀家瞧瞧你。”
金嬤嬤趕緊挪了椅子，攙扶著鳳輕言坐在了林太後的眼前。
林太後抿著唇沒有說話，仔仔細細瞧著鳳輕言。那一雙眼眸雖然早已經失去了年輕時的淩厲，到底還是很有幾分威嚴。這會子卻滿是溫暖。
鳳輕言只淺淺坐了椅子的邊緣，半垂著頭顱任由林太後打量。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林太後眼中突然流露出的溫暖並不是對著她，而是透過了她想起了旁的人。
“你這張臉，也只有眼睛最像端陽。真真是可惜了。”良久，林太後才垂了眼眸，語調中分明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
這話，鳳輕言無法反駁。
她長的像足了自己的爹爹，安南的大駙馬當年的金科狀元端木和。大約也正是因為如此，林太後始終都不能夠對鳳輕言生出多少親近和歡喜。
“榮華。”林太後毫無征兆伸出了手，金色護甲微翹，一把握住了鳳輕言一雙素手：“你是個好孩子。”
鳳輕言眸色一動，心中卻升出幾分嘲諷。她幾乎賠上了一條命，才換來了太後娘娘這虛情假意的一個好啊！
“西楚的局勢你比我們所有人都瞧的通透。既然瞧透了，以後便不要再犯糊塗。關鍵的時候，哀家希望你能夠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麽。”
鳳輕言垂首低語：“榮華不會給西楚威脅安南的機會，榮華永遠不會成為安南的負累。”
“極好。”林太後瞧了她半晌，肅然的面色終於有了幾分松動。
鳳輕言只覺得手心一涼，分明是林太後將什麽東西悄悄放在了她的手心裏。下一刻，林太後便松開了手。
鳳輕言低頭瞧去，手心裏躺著的是一枚和田青白玉瓜果玉蟬青花小玉佩。鳳輕言不解，瞧向林太後。
“這玉佩可不簡單。”林太後唇角輕勾著，語聲越發的溫柔：“那玉蟬的頭顱轉動數下便可以擰下來，裏面藏著的采自鴆鳥羽毛之毒。足以叫人頃刻斃命。”
鳳輕言眸色一閃，粉潤的菱唇便松開了幾分，滿目都是震驚。
“你母親性子剛烈，終究成了咱們安南的英雄。你身為她的女兒也不該差到哪裏，既然你這般的識輕重就該知道。一國的公主代表的是一個國家的臉面，萬不可因為你自己的私欲而折損了氣節！”
鳳輕言唇角淺淺勾起一抹苦澀笑容：“太後娘娘是想讓榮華……去死麽？”
“這是為安南大義而犧牲！”
說什麽犧牲？還不是死？！
“我安南的女兒，素來不會為了摧眉折腰侍權貴。寧可站著死絕不會跪著生！”
“和親公主身死，西楚隨時都會以此為借口對安南發兵。”
“所以，你要在離開了安南的國境再服毒。只要死在了西楚的地界之上，便再也沒有我安南半點的責任。”
鳳輕言語聲一滯，整個人都慢悠悠透出了一分冷氣：“太後娘娘也可以以榮華之死為借口，向西楚興師問罪了吧！”
014皇家無情
“你說什麽？”
“沒什麽。”鳳輕言垂下了眼眸，掩住滿目的譏諷：“榮華謹遵太後娘娘教誨。榮華定然不會叫安南蒙羞。”
林太後瞧著她不說話，眸光一瞬，有精光一輪。分明在思量著鳳輕言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你是個好孩子，一如你娘親一般。”林太後再度抓住了鳳輕言的手指：“你只管放心的去吧，哀家會照顧好大駙馬和你祖母，定然不會叫他們受到半絲的委屈。”
這分明便是在威脅，多麽現成的兩個人質啊！
鳳輕言淡笑：“榮華多謝太後娘娘。”
“哀家乏了。”林太後見她應承了便立刻松開了手指，再度斜斜靠向了炕桌，眼眸也緩緩合了起來：“你也回府好生歇息去吧。這些日子多陪陪你爹，以後怕是沒機會再見了。”
“榮華告退。”
眼看著女子纖細的身軀越去越遠，長春宮裏再沒了她半絲的痕跡。金嬤嬤這才滅了大殿四角的燈火，只留了桌案上一盞。宮裏的光線立刻就朦朧而昏暗了起來。
“娘娘，不早了。奴婢伺候您去歇息吧。”金嬤嬤站在林太後面前，輕聲說著。
林太後卻並沒有動彈，良久方才睜開了眼眸。許是因為燈火昏暗，這會子，林太後一雙眼眸看上去再沒了方才半分的銳利和冷然，只有疲憊和厭煩。
“桂枝，你是不是在怪我心狠？就像……。”像什麽她卻沒有再說了。
金嬤嬤手指一頓，卻也不過一瞬，立刻又穩穩扶住了林太後的手臂：“娘娘都是為了咱們安南。娘娘對安南的好皇上都記著呢，榮華公主也會記得。大長公主自然……也會記得！”
“榮華這孩子性子孤冷又滿腹的算計，打小就不是個肯乖乖聽話的主。因著她橫生了多少禍端出來？她大約……就是替她娘討債來了。”林太後的聲音中突然就添了幾分淒婉。
“娘娘莫要亂講。”金嬤嬤身子顫了一顫，飛快扭頭朝著四下裏看了看：“榮華公主還是個孩子，哪裏有那麽深的心機？”
“哀家瞧著她今日的樣子沈穩有度進退得宜，喜怒不行於色。哪裏像個十四歲的孩子？竟是連哀家活了這麽一把的年紀都覺得……她的心思深沈的可怕。”
“既然如此，說不準她將來能在西楚後宮裏博了一場富貴呢？那可不成了咱們安南的助力？”
林太後沈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哀家，不能冒險！”
金嬤嬤聽她如此說，便緩緩垂了頭不再說話了。
“桂枝。”林太後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了腳步：“你不會對那小丫頭心軟了吧？你在宮裏面幾度沈浮，怎麽老了老了，反倒看不透了？”
金嬤嬤身子一顫：“奴婢心裏面只有娘娘，哪裏會在乎旁的人？”
“不對。”林太後皺了眉：“那丫頭同你提起了端陽，說她也可以為了安南犧牲一切。無非是想借著你的口將這話說給哀家聽。叫哀家想起端陽，在後宮中庇護與她。她莫非……早就料到哀家中意的和親人選就是她，所以來給哀家表態了麽？”
“怎麽……可能？”金嬤嬤眸色一凝，想起榮華公主那一張稚嫩的面頰，若是她真有如此心機。那實在……太可怕了。
“你說的是。”林太後緩緩斂了眉目：“她到底年紀小，這些年哀家任由皇上縱著她，養的她不知天高地厚胸無城府。怎麽可能突然之間就長了腦子？”
“但是，奴婢的確覺得榮華公主與先前有那麽幾分不同。”金嬤嬤沈吟著說道。
“恩。”林太後點頭：“所謂本性難移，她有今日變化若非出自本心，則一定是受了什麽旁人的蠱惑。”
“娘娘，會不會是……。”金嬤嬤心神一晃，猛然想起了一莊子事出來，擡眼瞧著林太後。
“前些日子因著榮華公主受了蓋帛之刑，皇後娘娘把她身邊所有的丫環都給處置了。現在跟在公主身邊伺候著的人，都是皇後娘娘親自挑選出來撥過去的。”
林太後皺了眉：“你是說……。”
她側目在殿中飛快掃過，一眼瞧見了墻角博古架上擺著的一只碧玉如意，眼睛一亮。
“你去將那如意送去給皇後。就說，和親之事已定，哀家希望皇後以後萬事如意。”
“是。”金嬤嬤立刻去博古架上取了如意裝盒子。
長春宮後來發生的事情鳳輕言並不知道，她更不知道自己無意之間導演了一出婆媳失和，互相猜忌的大戲出來。
此刻她，只閉著眼睛靠在馬車的車廂上，整個人軟綿綿的似乎已經沒有了半分力氣，懨懨的只想睡覺。
茯苓一雙眼珠子四下裏亂轉，終於定格在鳳輕言腰間掛著的那只和田青白玉瓜果玉蟬青花小玉佩上。她抿了抿唇，打量著鳳輕言似乎已經睡熟了。輕輕叫了聲公主並不曾聽到人答言，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幾分。
眼看著她飛快伸出了手來，朝著鳳輕言腰間的玉佩抓了過去。
哪裏想到斜刺裏探過來一只玉白素手，毫不猶豫將那小玉佩給一把按住了。
“你幹什麽？！”
茯苓擡起頭來，正撞進清亮一雙冷眸當中。那人眼底分明有寒光一閃，眼神清冽的直逼人心，若有一種無形的壓力。
茯苓何曾瞧見過這樣子的鳳輕言，一時間給嚇得傻了。
好半晌才扯了扯唇角，訕笑著說道：“奴婢以前從不曾瞧見公主戴著這個玩意，生怕是什麽來歷不明之物傷了公主玉體。才想著好好檢查一番。”
鳳輕言瞧著她，明艷面龐上不辨喜怒：“這玉佩是方才太後娘娘所贈，你確定要檢查？”
“奴婢不敢。”茯苓膽子再大又哪裏敢去挑戰太後？
鳳輕言也不說話，眼睛卻仍舊眨也不眨盯著茯苓。茯苓漸漸就坐不住了，只覺得自己的肩頭似乎壓了沈重的一座山岳，叫她正忍受著不能承受之重。
“公主。”她終於受不住開了口：“是奴婢豬油蒙了心，奴婢該死。”
說著話左右開弓結結實實給了自己幾個嘴巴子。眼看著尖俏的臉頰上頃刻間就浮起了紅腫的五指印痕，那巴掌顯然打的情真意切沒有藏私。
“呵。”鳳輕言卻是一聲低笑：“你這是打給誰看呢？”
015敲打茯苓
茯苓手腕一頓，去勢洶洶的巴掌便怎麽也落不下去了。大眼睛溜溜轉了一圈，眼圈頃刻間便透出一抹嫣紅。
“奴婢……奴婢不知因何惹的公主不悅。公主心裏若是不痛快，只管責罰奴婢出氣便是了。”
鳳輕言也不說話，只半瞇著眼眸盯著眼前滿面委屈的大丫鬟。
茯苓入宮之前也是個小康之家的小姐，雖然不是正出也算衣食無憂。一張面孔給養的珠圓玉潤，白白凈凈的，眉梢眼角自有一股風流。
如今，做足了柔弱之態，叫人瞧著就心生憐愛。只怕任一個男子都無法抗拒這樣楚楚可憐的小家碧玉。
可惜，鳳輕言並不是男子。
“茯苓，你的主子是皇後娘娘吧。”
茯苓身子一顫，立刻擡起了眼來：“公主說的哪裏話？奴婢以前的確伺候過皇後娘娘，卻也不過是個灑掃庭院的下等宮女罷了。自打跟了公主，您便是奴婢的主子。”
鳳輕言靜靜瞧著茯苓。
這個丫鬟還是如前世一般說話漂亮的很，但是……每在緊要關頭便毫不猶豫的拿她去換取了最大的利益。
無一例外。
“是麽？”鳳輕言唇角微勾，不置可否：“那麽，不如請你來告訴我。為何一個下等宮女，卻能在皇宮裏將尊貴的皇後娘娘給請了來？”
茯苓檀口微張，半晌卻沒能說出半個字出來。一顆心有如鹿撞，雙手不由的攥緊了，直到骨節都泛起了青白。
鳳輕言卻突然收回了目光：“我就要離開安南了，前途未蔔。你跟著我只怕也沒有什麽前途。我走以後，爹爹身邊也需要個可靠的人去伺候著。是去是留，你自己想想清楚吧。”
這話說罷，她便緩緩合上了眼睛。
茯苓咬了咬唇，側目飛快朝著自己主子瞧了一眼。
榮華公主生的極美。
當年大駙馬金榜題名，上殿面聖的時候驚艷了天下。榮華公主的相貌似足她的父親，濃淡適中，修短合度。氣質上卻全然不同。反倒隱隱帶了幾分端陽大長公主的颯爽英姿。
從前，這位公主只知道一味的胡鬧。雖然長得美，卻叫人生厭。這一場大病之後，完全換了個人一般。頗有些班姬續史之姿，謝庭詠雪之態 。
叫她怎麽都看不透了。
“公主，奴婢……。”茯苓咬了咬唇開了口。
“你不必急著回答我，想好了再說。”
鳳輕言仍舊閉著眼睛，語氣含混，儼然已經有些睡意朦朧。
茯苓瞧著鳳輕言是真的不打算再開口了，也緩緩斂下了眉目。小心翼翼跪坐著，眼珠子轉了一轉，沈浸到自己的世界當中去了。
……
“公主，公主。”鳳輕言被一陣急促而嘹亮的叫聲給驚醒了。
“公主快起身，聖旨到了！”
鳳輕言緩緩睜開了眼，腦子裏面有那麽片刻的恍惚。
聖旨？
“公主您快著些吧。”茯苓雖然弓著身子，聲音中卻分明帶著幾分焦急：“聖旨過會子要送去駙馬府，老夫人和大駙馬都說叫您立刻過去呢。”
“知道了。”鳳輕言扯了扯唇角，眼底一片清明。
給她的聖旨不是送來公主府，卻送到她父親那邊去？只怕是冊封和和親的聖旨一起跟來了吧。送去那邊，是還打算要敲打敲打她麽？
“公主。”
檀木闊榻上傳來輕微的聲響，茯苓立刻上前打起回紋雲錦華帳，伸手就去攙扶鳳輕言。卻見鳳輕言朝著她擺了擺手，自己下了地。
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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