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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同的方向走了去。

“咦?”竹林中似乎有一聲低語一閃而逝,碩大的黑影飛鳥般自竹海中騰飛而去。

鳳輕言走得極快,不大會的功夫就出了竹林直奔著那宮殿去了。

“星月閣!”

她閉了閉眼,面龐上似乎有那麽一絲苦澀浮了出來。這是她母親未出閣的時候在宮裏的居所。

沒想到人才去了這麽幾年,這裏居然已經荒涼如斯,成了人人都不可提及的禁地。而外面這一片竹海迷蹤陣倒是越發的壯觀了,尋常人陷入其中就再難出來。

九千歲容朔端是選的好地方!

鳳輕言理了理裙角,毫不猶豫踏上了宮殿前的臺階。一步步拾階而上,伸手就推開了殿門。

“郡主!”茯苓正被一只怪異的大鳥給追的落荒而逃,冷不丁一擡眼就瞧見了自己主子正站在高高的臺階之上。

“您要幹什麽……。”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從身後驟然間探出一雙黑漆漆的大掌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將她的身軀朝著竹林中拖了過去。

昏倒之前那一刻,她分明瞧見鳳輕言纖細的腰肢吞沒在了黑暗之中。

“嘩啦。”

清晰的撥水聲混雜在水蒙蒙的濕潤霧氣中迎面撲了過來,鳳輕言腳下薄薄的一雙軟底繡鞋立刻就被地面的水給打濕了。

“過來,給本座擦背。”

男人低悅的聲音慢悠悠響了起來,有什麽東西朝著鳳輕言迎面拋了來。

鳳輕言伸手接了,是火紅一方絲巾,上面拿金線繡了栩栩如生一株水仙。絲巾是千金一寸的天雲錦,繡工出自蘭夏蕭氏萬金難求。

馥郁的香氣幾乎將她吞沒。也分不出那帕子上到底熏的是個什麽花,只覺得香的徹骨卻並不叫人膩味。這樣的絲帕拿在了手裏,只怕拿出來叫外人瞧一眼都是舍不得的。

水池中的男人卻叫她拿來擦背?

鳳輕言站在那裏有那麽片刻的怔忪,卻飛快的攥緊了手指,毫不猶豫朝前湊近了幾步。顫巍巍的手指捏著絲帕探向了隱在迷蒙霧氣中男人的背。

“嘭,嘩啦。”

哪裏想到,鳳輕言的手指才觸碰到一抹難以想象的滑膩,便叫人一下子給攥住了。

那感覺便如手正被一只鐵鉗給緊緊的夾住,一下子就疼到了骨頭裏。下一刻,鳳輕言腳下懸空,纖細的身軀便叫人一下子給扯進了水裏。

“唔。”

水是溫熱的,裏面添了上好的香露,鳳輕言卻對它生不出半分的歡喜。因為,她此刻面朝下整個人都被浸入到了那香湯之中。

水淹沒了她的口鼻耳朵,那人的兩只手死死按著她的脖頸,不給她的頭顱任何露出水面的機會。

鳳輕言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那溫熱芬芳的水正一點點從她的口鼻和耳朵眼裏灌了進去。漸漸的,將她五臟六腑都給泡的如同吸飽了血的水蛭般脹大起來。

她沒有反抗。

手裏面仍舊死死攥著那方火紅的絲帕。絲帕在水中綻開了來,如同鮮艷的大麗花。女子蒼白的手指便在那大麗花的映趁之下,一分分變得烏青了起來。

“你是什麽人?”

終於,她的身子叫人一把給撈了起來。之後就重重的給丟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摔的生疼。

新鮮的空氣夾雜著水霧一下子灌進了鳳輕言的口鼻中,她貪婪的吸了幾口。吸的太急,猛烈的咳嗽起來。下一刻,胸口一沈便被一截烏黑發亮的官靴重重踏在了腳下。

剛剛吸了幾口的空氣一下子便又叫人給截斷了。

片刻之間,鳳輕言的意識便再度模糊了起來,卻從始至終不曾開口呻吟過半句。

終於,那要命的官靴松動了半分。

“說吧,誰派你來的。”

006自薦枕席

鳳輕言擡頭,卻突然失了言語。

眼前便如剎那花開,一地的芳華。又似雲破月來,光明乍現。她兩世為人加起來一共四十多年,都不曾瞧見過長的這麽好看的男子。

這種好看無關性別,卻足以叫任何一個人都能失了神魂。

“說假話的代價,你承受不起。”男人的聲音,淡漠的叫人冷透了心扉。

“我……。”鳳輕言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卻仍舊是喑啞的:“是來找簪子的。”

“簪子?”男人眉心一動,細長而銳利的一雙眼眸在鳳輕言臉上有那麽片刻的遲疑。

“呵。”良久,他一聲低笑:“本座素來聽聞,安南榮華郡主是個只知道撒潑打諢的混賬玩意,卻原來世人都是傻子。”

他俯下身子與鳳輕言近在咫尺鼻息相聞,鳳輕言便又聞到了如那絲帕上一般馥郁的香氣。

男子纖長的睫毛猶如羽扇,睫毛上被浴室中迷蒙的霧氣蒸騰出了薄薄一層水珠。叫人瞧著莫名覺得喉頭一緊,渴了。

男人皺了眉毫無征兆松開了手,鳳輕言的後腦便結結實實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撞了一下。

頭暈目眩中,男人如玉長指交錯一擰,胸前海水玉的扣子立刻給扣了個結結實實。接下來是脖頸,再拿珍珠的領針將領口仔仔細細別了,嚴絲合縫連脖頸上半絲的皮膚都不曾露出來。

“五息,本尊耐性不好。”他說。

鳳輕言還沒來得及反應,手肘和腿窩一沈,突然就不能動彈了。而那天神一般的男人緩緩擡起了腳,傾身坐在了池水邊的美人靠上。瞧了眼自己的鞋子,毫不猶豫脫下來遠遠扔了出去。

接下來,便扯了案幾上一塊橘色繡水仙的絲帕慢悠悠擦手指。

“一。”

鳳輕言咬牙,她豁出命不要,全看今日一舉。

“二。”

男人仔細端詳著自己手指,撇嘴:“真臟!”

隨即皺了眉,將手裏面橘色的帕子隨手扔了。再拿了條黃色帕子重新擦拭。

“三。”

男人顯然心情不好,語速驟然冷了幾分。

“我是來幫你的。”鳳輕言深深吸了口氣。

她再不可能認錯,眼前這個男人正是西楚司禮監掌印,鎮撫司總指揮使東廠廠公九千歲容朔。她費盡心思,將女兒家所有的尊嚴棄如敝履選了這個當口接近他。

就是為了要同這個天下間最恐怖的男人博弈!

“哦?”容朔擡起了頭,一個早已經醞釀好了的四字臨出口的時候卻變了樣。

“十數年前安南國出了一位奇女子,平定三藩,誅妖邪除奸佞。嘗百草消滅瘟疫,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她攝政期間,千瘡百孔的安南國終於恢覆了安寧祥和。而我,便是她唯一的女兒。”

“四。”容朔垂了首,再度專心的擦著手指。似乎對鳳輕言說的話半點都不感興趣。

“九千歲莫非就不好奇,我娘到底是憑了什麽能取得了這樣大的功績?”

容朔手指一頓,雖然並不曾瞧向鳳輕言,那個五字到卻到底沒有說出口。

“九千歲此番前來,是為了挑選一位安南公主前往西楚和親。榮華有一個絕佳人選。”

她唇角一勾,眼睛便眨也不眨盯著容朔。心中很是緊張卻並沒有叫任何人瞧出來:“就是……我!”

“你並不是公主。”容朔聲音冷凝,沒有半分起伏。

“榮華今年十四歲,母親在時無上榮寵。我母親與八年前過世以後,端陽公主府的榮寵有增無減。九千歲應該明白,在皇上舅舅心裏面最有分量的人究竟是誰。”

容朔不再擦手指,擡頭朝著鳳輕言瞧了過去。

“九千歲更加該明白,到底選個什麽人才能真正的牽制安南!”

容朔半瞇著眼眸,狹長冷眸一轉,似有寒光一點射出。眼神冷冽如冰直視眼前之人,若有還無一種無形的壓力:“本座聽聞,端陽長公主一輩子忠君愛國。即便權勢滔天之時還是一心一意扶持皇帝親政,從沒有動過半分取而代之之意。她的女兒,怎會如此?”

“九千歲到了安南不止一日,榮華前些日子因何重病臥床,您定然有所耳聞。端陽公主府在皇上舅舅親政那日已經榮寵鼎盛到了極致,再不可能攀升。”

鳳輕言面色一暗,自此之後只能一日日走了下坡路。

容朔淺抿著唇畔,將手裏面鵝黃的絲帕一層層疊了起來。

“榮華不想死,榮華必須離開安南。”

“本座。”容朔手中的絲帕漸漸疊的如同一只肥碩的老鼠,但老鼠尾巴卻怎麽都整理不好,於是狠狠顰了眉頭:“對旁人的死活不感興趣。”

“我母親過世之時,端陽軍離奇消失。皇帝舅舅這些年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端陽軍,卻遍尋不獲。天下間卻只有我,才是我娘的女兒。唯一的女兒!”

容朔將絲帕拆了,一步步開始重新疊起。

“只要九千歲肯將榮華帶回西楚,榮華願助千歲爺一臂之力!”

嘭,鵝黃光芒一閃,有什麽東西朝著鳳輕言胸口砸了過來。

“唔。”鳳輕言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那一口氣便怎麽都喘不勻。有什麽正順著胸腔飛快朝著口鼻去了。終於忍不住噗一聲吐了出去。

鼻翼邊有刺鼻的腥味飄過,側目瞧去,地面上分明蜿蜒著一抹鮮紅,如同細小的蛇。而自她胸口處卸了力道落在地面上的,分明是拿絲帕疊的一絲不茍的一只布老鼠。尾巴處卻仍舊淩亂。

原來,她方才竟是被容朔拿著一方絲巾給砸的吐了血?

“本座,從不受人威脅。”容朔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冷幽幽一雙狹長的眼眸中似乎隱隱帶了血光。居高臨下迫視著鳳輕言。

鳳輕言胸口一滯,竟是比方才被布老鼠砸到的時候還要憋悶。

“榮華不敢威脅千歲爺,榮華不過是想同千歲爺合作。互惠互利。”

“咳咳。”喉頭一緊,鳳輕言忍不住一陣低咳,立刻擡手掩唇,好半晌才將咳嗽給壓了下去。

這麽一來才發現容朔剛才那一砸解了自己的穴道,手腳居然已經可以動彈了。手臂用力撐地坐了起來,隨手將身邊布老鼠撈在了手裏,開始仔細整理著老鼠的尾巴。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鳳輕言緩緩說著:“榮華不想同我母親一般死的……不明不白。”

“本座念在你母親端陽大公主是個值得尊敬之人,今日便放了你回去。”容朔淡淡說著。

“多謝千歲爺。”鳳輕言暗暗舒了口氣,將整理好了的布老鼠輕輕放在了地面上,毫不猶豫起身就走。

“本座從不做旁人手裏的刀!”

007元貞解圍

身後,男人的聲音陰冷。鳳輕言鼻翼一動,似乎又聞到了方才那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她一路上跑的飛快。竹林茂密,鋒利的竹葉如鋸割破了她的衣裳,繼而滲入到了肌膚之中,痛楚難當也顧不得片刻的停留。此刻的她只一門心思,想要遠遠的離開這片竹林,離開那座宮殿。

似乎只有那樣,才能叫她離著她自己選擇的恐怖人生……遠一些。

“郡主,您等等奴婢。”

也不知跑了多久,突然聽到有人在身後呼喚,急促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鳳輕言心中一驚,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居然已經跑回了禦花園裏。於是,立刻停下了腳步,擡手理了理跑的淩亂了的頭發。轉過身去,還是一如既往那個端方而溫雅的榮華郡主。

“郡主,咱們不找簪子了麽?您怎麽突然跑的那麽快,奴婢怎麽也追不上您呢。”茯苓一張臉跑的紅撲撲的,喘著氣飛快說著。

鳳輕言一楞,找簪子?

方才茯苓分明隨著她一同進了竹林,也瞧見自己進了星月閣。怎麽聽這個話頭……眨眼間竟是將方才發生的事情都給盡數忘記了麽?

“哦。”鳳輕言閉了閉眼,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只怕都是容朔的手段。

“咦。”茯苓走的近了,一眼就瞧見了鳳輕言衣衫狼狽:“郡主的衣裳怎麽?”

“無妨。”鳳輕言緩緩擺了擺手:“叫花枝給勾破了,咱們馬車裏還帶著替換的衣裳,你速速替我拿來換上便是。”

“哦。”茯苓遲疑著:“郡主頭上……。”

“快去吧。”鳳輕言有些不耐煩,哪裏能聽的進去她啰嗦?垂了首掩去眸中情緒:“時辰就快到了,誤了時辰,你我都擔待不起。”

茯苓道了聲是,轉過身一路小跑。

直到了這時,鳳輕言才覺出兩條腿酸軟的使不上半分力氣,一下子跌坐在花叢裏花匠們休息的長條凳上。

微風吹過,透心的涼。後背的衣裳不知何時竟然已經濕透了。

鳳輕言盯著自己的雙手,手心裏面亮晶晶的全是冷汗。

好在……

她緊緊攥住了拳頭,一切的努力都沒有白費。她到底還是從容朔手中活著走出來了。

她閉著眼,深深呼吸著久違的清甜空氣,只有這樣她才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再也不願意睜開了。直到耳邊有腳步聲響起。

“郡主,奴婢伺候您去偏殿更衣去吧。”茯苓不敢耽擱,回來的很是迅速,手裏面抱著包袱瞧著自己主子。

郡主的臉好白啊,莫非到了現在身子還沒有好利索?

“來不及了。”鳳輕言嘆口氣:“我們去花叢裏面速速換了,你替我擋著風便是。”

今日進宮鳳輕言秉承著一切從簡,帶來的備用衣裳皆是極其簡單的款式。功夫不大便換了衣衫,茯苓將替換下來的疊好塞進了包袱裏面。

“回承暉殿去吧。”鳳輕言閉了閉眼,再睜開來已經是一片清明。面頰之上,哪裏還有方才半分疲憊的影子?仍舊是那個儀態萬方的榮華郡主。

“……哦。”茯苓總覺得眼前的郡主瞧著似乎有哪裏不大對勁,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攙扶著鳳輕言,小心翼翼朝著承暉殿去了。

鳳輕言耽擱的時間太久,等進了大殿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居然是最晚的一個。眼看著自己成了眾多公主的焦點,她也並不在意,只抄著手一步步緩慢而優雅的走著。

“呵,榮華郡主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與眾不同呢。”

“有什麽法子,誰叫人家得寵呢?你若是如她一般,照樣可以到的最晚。”

“真不明白父皇到底為什麽寵著她,不過是個沒了娘的野丫頭罷了。瞧那張狂的性子,哪裏有半分安南貴女的風儀?”

“要我說,鳳輕言今日的確太不像話。連元貞皇姐都到了,她居然才來?”

“怎麽能拿鳳輕言同元貞皇姐比?元貞皇姐是母後嫡出的女兒,尊貴著呢。鳳輕言算什麽?”

女子們嬌嬌柔柔的聲音陡然間響了起來,聲音不大如雨打芭蕉,似乎落了地立刻就沒了。偏偏卻叫鳳輕言聽的清清楚楚。

安南國以右為尊,元貞長公主此刻正端坐在右首第一張桌案後頭。素白纖長的手指中捏著霽藍票口六棱底瓷杯,眼睛透過瓷杯上浮雕的那一朵纏枝白蓮朝著鳳輕言狀似無意的瞟來。

“郡主!”茯苓忍不住湊向了鳳輕言,手指攥緊了這才驚覺出手心裏早已經出了粘膩的一層薄汗。

元貞公主都已經到了,自己主子可真真是來的太晚了啊!

怎麽辦?

鳳輕言姿態端莊步履輕盈,似乎根本不曾覺察出茯苓的緊張,更不曾聽到四下裏浪潮般的議論。只半擡了眼眸,在殿中緩緩掃過。

眼看著她默默走在殿中最後面一張桌案邊站立,吩咐茯苓替她整理了裙擺,施施然便要在那坐下去。

元貞瞇了瞇眼,將手中瓷杯擱下了,素白纖長的手指朝著身側慢悠悠探了出去。大宮女錦繡立刻躬下身子扶了她的手穩穩將她攙扶了起來。蓮步輕挪,離開了座位。

“榮華怎麽坐在了這裏?”

鳳輕言才要坐下,耳邊驟然一聲脆若鶯啼。淡淡的語氣,卻放佛能包容一切,淡漠中透出一股華貴之氣。

擡眼望去,眼前一女子如畫中嬌,姿色天然,明艷而端莊。雖然今日薄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子凜然不可侵犯的尊貴。

這人正是柳皇後和皇上舅舅的第一個女兒——元貞長公主。

“長公主有禮。”

鳳輕言才要下拜,卻叫元貞親自拖住了手臂,怎麽都福不下去了。

“榮華今日怎麽這般客氣?你我姐妹何需要這等繁文縟節?”元貞語聲低柔。

鳳輕言朝著元貞公主仔仔細細瞧了過去。

那人微冷雙眸低垂,浸染開脈脈珠光。微微斂起遠山一雙彎黛。澤唇涼涼挽延一縷迤邐,貝齒隱約。竟是難得一個溫雅而友好的微笑。

“長公主乃是金枝玉葉,榮華不過是外臣之女,身份有如雲泥。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鳳輕言垂首,謙恭而謹慎。

皇上舅舅雖然自來待她如己出,但元貞卻時刻端著自己長公主的架子,看誰都是淡漠而疏離的。何曾見過這般溫和的模樣?

這個天下絕對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元貞微顰了眉頭,只當鳳輕言是將方才殿中議論都聽到心裏面去了。

“這裏不是你該坐的地方,隨我來。”

008元貞示好

元貞顯然不是個善於表現客套的性子,直接拉了鳳輕言的手轉身就走。

她的力氣極大,鳳輕言竟叫她給扯的一個趔趄,只能跟在她身後。

元貞一直將她給拉在了自己方才坐著的位置上才松了手:“這裏才是你的地方。”

鳳輕言眸色一閃,才要拒絕,耳邊卻傳來脆生生柔嫩的一聲低語。

“阿姐,你怎麽帶了外人過來?”

側目瞧去,身邊粉妝玉琢一個女娃娃正歪著頭毫不客氣上下打量著她。

那人一雙眼睛生的極大,眸子黑葡萄一般明亮,似乎蒙著氤氳的水氣。盡管她方才說的話並不中聽,但被這樣一雙眼睛瞧著,任誰也生不出苛責的心思出來。

“十二公主有禮。”鳳輕言朝著那女娃娃點了點頭,斂了眉目。

這四五歲的小女娃娃正是元貞一母同袍的幼妹,在眾公主中排行十二。因生的圓潤可愛,又像極了幼年之時的太後娘娘。自小便得了皇上和太後的雙份寵愛,性子難免就給養的驕縱了些。

除了同她一母所生的那幾個孩子,十二公主素來不將別的姐妹兄弟放在眼裏。

“阿嫣休得無禮!”元貞沈了臉:“榮華本就是咱們的至親,何來的外人之說?”

鳳紫嫣撇了撇嘴:“又不是我說的,她們方才不都這麽說麽?”瞧她的神態,儼然並不覺得自己錯了。

這話說罷,元貞連聲音都冷了:“崔嬤嬤,十二公主倦了,帶她回宮裏歇著去吧。”

一旁站著伺候鳳梓嫣的崔嬤嬤楞了一楞,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阿姐!”鳳梓嫣瞪大了眼睛:“你要趕我回去麽?”

“阿嫣,無論是母後還是父皇從來都不曾看輕了榮華,你憑什麽將她給當作了外人?”

鳳梓嫣嘟著嘴:“她原本……。”

“你年紀小口無遮攔,又是聽信了旁人的挑唆。榮華和我都不與你計較,但若是再有下一次。本公主定然會稟明了母後,好好的教訓教訓你!”

“其他人也是一樣。”元貞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眸光在殿中四下裏掃過:“若是沒有端陽姑姑,哪裏有你們今日的錦衣玉食?本公主若是再聽到有什麽人議論榮華,定然不能輕饒!”

冷然的聲音擲地有聲,忽然間就叫人起了一身的冷意,肅然起敬。

“本公主,說到做到!”

“公主,奴婢伺候您回宮去吧。”崔嬤嬤已經蹲下了身子,朝著鳳梓嫣柔聲說著。那姿態和聲音幾乎便是在哀求。

“……哦。”鳳梓嫣大約從來沒有見過自己長姐發這麽大的火,雖然不明白她到底為什麽突然發火,心裏面卻是怕了。

撅著嘴答應了一聲,極不甘願牽了崔嬤嬤的手走了。

“榮華,坐吧。”元貞側目瞧著鳳輕言,自己先坐下了,手指朝著身邊位置指了指。

鳳輕言瞧著元貞,那人淺抿唇瓣,微綻梨窩,輕輕頷首。完全是個溫柔而和善的姐姐,滿目中流轉出來的都是關切,也只有關切。

哪裏還有方才半分疾言厲色的樣子?

“多謝長公主。”鳳輕言坐下了。

這會子若是再說什麽旁的話出來,她就是不識擡舉。

身子才一坐定,便聽到殿門外傳來內侍監一聲唱諾:“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淑妃娘娘駕到!”

“參見父皇(皇上)母後(皇後娘娘)淑妃(娘娘)。”眾人齊齊跪倒。

帝後同行,不疾不徐。直到二人一同坐定,才聽到安南帝淡淡道了一聲平身。

落座的瞬間,鳳輕言敏感的覺出有銳利的眼風如刀,朝著自己剜了過來,擡頭觀瞧,卻是無跡可尋。

她緩緩斂了眉目,方才是皇後還是淑妃?亦或者是皇上?

“母後今日叫人支會了朕,說是言兒也會到場朕還不信。不成想這會子真的見到了言兒,朕心甚慰。”安南帝微笑著瞧向鳳輕言,滿目的慈愛。

安南帝眉目中盡皆燦然,說是欣慰半點都不似作偽。

“榮華多謝皇上惦念,是榮華身子不爭氣勞煩您傷神,所幸都好了。”

“你這孩子。”安南帝卻突然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嚴厲:“怎的今日連個舅舅都不肯叫了?”

鳳輕言愕然。皇上,您重點是不是抓錯了地方?

“數日不見,榮華這孩子竟然懂事了不少呢。”寧淑妃燦然一笑若嬌艷玫瑰綻放與雙頰,曼妙眸光波光點點:“她儼然是想要在這樣的場合裏面給足了皇上您的面子,也好叫旁人都瞧瞧咱們榮華郡主是個懂尊卑分輕重的好孩子。”

這話分明是在拍馬屁,哪裏想到安南帝卻是勃然變色:“胡說什麽,言兒本來就是個好孩子。這個天下稱呼朕為皇上的人多了去了,卻只有她一個當朕是舅舅!”

寧淑妃長袖善舞,近些年來在後宮中的勢力如日中天。往日裏最會揣摩皇上的心思,再不會想到居然一句話觸怒了皇上,立刻訥訥道了聲得罪住了口。

柳皇後神色從容,若無其事。唇畔卻噙著若有若無一絲微笑。

“本宮瞧見元貞與榮華同桌,真真是極好的。”柳皇後朱唇輕啟,聲音不疾不徐朝著皇上說道:“那位置離著咱們近,也方便照顧。”

“恩。”安南帝這才歇了怒意,瞧向鳳輕言頃刻間便又恢覆了滿面的春光:“若是覺得身子不舒服了便不要硬撐著,最近在吃什麽藥回頭告訴了禦藥房,直接配好了叫他們給你送去。”

鳳輕言垂首道了聲謝,心裏面卻暗暗嘆了口氣。

最難消受帝王恩!

安南帝這邊只一味的對她好,卻不知明裏暗裏給她招了多少的仇恨出來啊!

“臣妾瞧著宮裏面十五歲左右的公主都已經到了,可要去請九千歲到場麽?”柳皇後在安南帝耳邊低語。

安南帝目光朝著四下裏飛快一輪便瞧向了寧淑妃:“怎麽沒有瞧見五公主?”

寧淑妃立刻說道:“雲兒這兩日受了風身子正不爽利,這樣重要的日子不敢叫她到場,萬一沖撞了貴人就不好了。”

安南帝眸色一凝:“這麽巧?”

009九千歲駕到

寧淑妃只覺得心頭一沈,安南帝這麽問儼然是對她的話存了懷疑。這還得了?

她心念電轉,面龐上卻浮起溫雅柔媚的笑容出來:“這事臣妾已經稟了皇後娘娘,她是知道的。”

“你知道?”安南帝又瞧向了柳皇後,眉心緊顰。

“臣妾是聽淑妃提起過一次,只因事忙還不曾派人去探視過五公主。”

這話說的簡直精彩極了!

鳳梓雲怎麽回事,沒有人比鳳輕言和皇後寧淑妃清楚。

柳皇後如今這麽回答既順了寧淑妃的話頭,又並沒有完全的應承。若是有朝一日皇上知道了寧淑妃和鳳梓雲那些幺蛾子,也完全可以因自己不曾探視而逃脫了欺君之罪。

寧淑妃暗暗咬牙,卻什麽也說不出。

“既如此……。”

“皇上。”柳皇後溫聲開了口:“在九千歲到場之前,臣妾以為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安南帝皺眉:“哦?”

“九千歲要求今日到殿的人必須為公主之身,但榮華……。”她略一遲疑說道:“雖然咱們都知道榮華比公主不差什麽,但旁人並不知道呢。未免叫西楚以為我們故意挑釁,還是該多多擡舉榮華才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臣妾知道皇城裏面多的是人對榮華腹誹,若她也是公主之身,哪裏還容得人輕視?”

鳳輕言立刻瞧向了安南帝。

上一世,安南帝便是在此刻毫不猶豫封了她為公主。那時候她只沾沾自喜以為皇上是真的寵愛自己,才給了自己那般天大的恩寵。

到了現在才知道,一切不過都是為了推她去死的時候,能夠更加的順理成章一些罷了!

“賜封公主事關重大,朕以為該從長計議才是。”

出乎意料的,安南帝卻並沒有答應。

“皇上說的是。”柳皇後並不堅持,慢悠悠住了口。

“若是……。”那一頭,安南帝再度開口:“淑妃善於教女,朕的小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若是她也能在此就好了。”

寧淑妃吃了一驚,這話可不是在誇獎她們。皇上突然提起鳳梓雲,分明是動了……

動了要將鳳梓雲送去西楚和親的念頭啊!

鳳輕言微顰了眉頭,上一世無論在皇上舅舅還是皇後的心裏面,從來就沒有動過要將鳳梓雲送去西楚的念頭。

這一世怎麽……突然就不同了?

“父皇。”元貞緩緩開了口:“兒臣也許久不曾瞧見五妹妹了,這會子兒臣想去瞧瞧五妹妹病的要不要緊。也好同她說說話。”

“不必!”寧淑妃突然一聲斷喝,立刻就驚覺出了自己的失態,低咳了一聲掩住眸中尷尬。

“雲兒的病癥極其兇險,長公主身子嬌弱,萬一過了病氣,臣妾如何擔待的起?”

寧淑妃唇畔帶著笑,雖然極力維持著端方優雅,卻分明很是牽強。

安南帝皺起了眉頭,剛要開口卻聽到殿外冷不丁傳來一聲輕喝:“西楚九千歲到!”

說話那人聲音尖利而陰柔,雖然嗓門大卻明顯中氣不足,顯然已經上了年紀。

“他怎麽來了?!”安南帝一驚,面色立刻沈了下來。

“不勞煩皇上宣召,本座親自來了。”

男人的聲音低悅而淡漠,雖然鳴琴一般的優美,卻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似乎早已經將事事都看透了。叫人聽著就生不出半分的親近出來。

與旁人的震驚不同,鳳輕言則饒有興味的側首瞧著由遠及近那人。依著她對那人的了解,未經宣招私自上殿這種事情他一定幹得出。

容朔這會子已經換了身銀紫色的袍子,領口卻如方才一般緊緊束著,將所有的紐扣都扣的嚴絲合縫。唯一不同的是,這會子別著領口的領針換了枚黑色的。

這樣的打扮越發顯得男人唯一裸露在外的一張面頰如透骨的冰肌,細嫩的似乎連毛孔都不見了。

安南帝的眸光從容朔瞧向他身後陣仗驚人的西楚宮人,不曾開口。容朔便也直刺刺的盯著安南帝瞧,同樣不說話。

承暉殿裏靜了那麽半瞬,到底還是安南帝先斂了眉目:“九千歲請坐吧。”

容朔幽冷一雙鳳眸朝著四下裏一掃,毫無征兆大踏步走向了鳳輕言。

鳳輕言心頭一緊,這人是個極其不按常理出牌的主。突然朝著她過來,是要……

“往裏面去。”容朔半斂著眉目,皂帽之下的烏發便瀑布一般流瀉而下滑過了他的肩頭:“給本座騰個地方。”

“你……。”鳳輕言驚了:“要坐這?”

安南帝楞了:“那不是朕為九千歲準備的位置。”

“無妨。”容朔淡淡說道:“這裏極好。”

安南帝皺眉,那裏的兩個女子。有一個可是他最看重的女兒,怎麽能同……同一個閹人坐在一起?!

元貞初時也驚了一下,極快的卻恢覆了平靜。垂下羽扇般長睫,盈盈福身,絳唇輕啟,曼曼說道:“九千歲請坐在這裏,容元貞告退。”

“你是安南的長公主?”容朔鳳眸微冷,淡淡瞧著元貞。

元貞被他盯著,莫名就覺得脊背都涼了,喉頭一幹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千歲爺真是好眼光。”寧淑妃款款笑道:“那正是咱們安南,最最出色的長公主元貞公主呢。”

柳皇後手指一縮,尖利的護甲冷幽幽一閃,瞧向了寧淑妃。然而那人卻只笑意妍妍,滿目的驕傲,仿佛滿腔子都在以元貞公主為驕傲。

“恩。”容朔只淡淡恩了一聲。

元貞已然楞了,她萬沒有想到容朔會突然點了她的名字,寧淑妃又在一旁落井下石。容朔來安南幹什麽她比誰都清楚。即便是死,她也不要嫁去他國與人為妾!

氣氛在瞬間僵持。鳳輕言敏感的覺出身邊若有還無的殺意正緩慢流淌而出。

“公主。”容朔身邊的老太監笑的綻開了一臉盛開的菊花,滿面的燦爛:“我們千歲爺是準許您離開了吶。”

“哦,多謝。”

此刻的元貞完全就是落荒而逃的驚弓之鳥。恨不能生了雙翅離著那恐怖的人遠一點。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同一個閹人道謝是多麽的有失體統不合時宜。

鳳輕言冷眼瞧著容朔身邊的老太監拿著雪白的絲帕將元貞坐過的地方仔仔細細擦了,之後又鋪了塊碧綠繡金線水仙的帕子在凳子上,容朔這才坐下了。

她側目瞧著身邊男子眨了眨眼睛,您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呢?

010本座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容朔涼涼瞥向鳳輕言,與你無關。

“本座奉旨前來除了收取歲貢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容朔瞧著安南帝:“我們皇上年輕有為,欲同貴國結為百年之好。所以,特遣本座前來提親,向貴國求娶一位公主前往西楚。”

安南帝一楞,怎麽都沒有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千歲爺居然是這麽一個直性子。如此開門見山毫不避諱,一張口就要人家女兒真的沒有問題麽?

“本座以為這對貴國來說是好事。”容朔瞧了眼桌案上的霽藍票口六棱底瓷杯皺了皺眉,旁人用過的玩意?

身旁老太監反應極快,立刻朝後招了招手,從身後小太監手裏接過只三足獅鈕纏枝花卉鎏金銅胎掐絲琺瑯的熏爐過來放下,丟了滿滿一把的花瓣進去。

之後,反手將桌案上那瓷杯一把給推在了地上。嘩啦一聲脆響,粉碎。

立刻有宮女過來,玉白的手指在地面上一晃,那滿地的碎瓷便盡數給收進了袋子裏頭。再沒了半絲痕跡。

一切不過眨眼之間。

鳳輕言瞧的閉了閉眼,那杯子可是元貞公主剛剛才用過的。你瞧著不舒服,能不能委婉些叫人給換了,就那麽給直接給打碎了?

你打的哪裏是個杯子,分明是安南的臉啊!

瞧瞧元貞,被人這樣子羞辱,整張面孔都漲紅了。她即便再聰敏貞慧,到底也還只是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不大會,一雙妙目中已經氤氳了起來。

偏西楚那一群人卻各個似乎都毫無覺察。

大殿裏一時間靜的針落可聞。

眼看著香爐裏特制的花瓣已經化作縷縷幽香,白色的灰燼盡數沈沒在爐底。容朔卻狠狠皺了眉。

“你碰過杯子凈手了麽?”他說。

這一句可謂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連鳳輕言都瞪起了眼睛,這人還想要做什麽?

“哎呀。”老太監面色一變,擡手朝著自己面頰狠狠抽了一巴掌:“老奴該死,老奴忘了凈手了。”

容朔皺眉,捏了條淺淺青色的絲巾出來,連口鼻都捂著了:“拿走拿走!”

滿面的嫌惡:“你自己也去好好洗洗,不弄幹凈了不必過來伺候!”

“是!”老太監半點不覺得他要求過分,一把捧起香爐退了出去。

鳳輕言吸了口冷氣,那香爐可是燃了好半晌呢。拿走的時候也不曾熄滅,就拿那麽一雙肉掌捧走了?

不燙麽?

“和親對安南有白利而無一害。”容朔將手指放下,毫無征兆開了口。

“當年安南內亂,端陽大長公主為了尋求西楚的幫助,答應年年向西楚繳納歲貢。這些年雖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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