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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好死不如賴活著
榮華郡主死了，皆大歡喜！
但是，她又活了。
富貴纏枝蓮紋銅胎熏爐中，繚繞的水沈香慢悠悠的轉了三個圈。描金赤鳳檀木闊塌上的床帳子才微微動了那麽一下，掀起了一個角來。
隱隱露出女子朦朧的半張面目，一動不動。
從醒過來那一日開始，鳳輕言已經整整心塞了三日。到了如今，還是不能夠接受自己死了又活了的現實。
“郡主，您醒了麽？醒了就請盡快更衣吧。”房門外，丫鬟茯苓畢恭畢敬的聲音傳了來。
鳳輕言低頭瞧了瞧自己的雙手。
一雙素手蔥管一般纖長，卻透著幾分青幽幽不正常的白，越發顯得指尖上艷紅的蔻丹，如幾點殷紅的血。
自從她醒過來以後，就總不自覺的喜歡盯著自己的手。
一瞧就是一整日。
“郡主。”屋裏面半晌沒有人說話，茯苓不死心繼續低聲說著：“金嬤嬤來了。”
腳步聲次第響起，鳳輕言瞇了瞇眼，終於將視線從手指移開。
床榻前的金嬤嬤頭發已經盡數白了，即便三十年不見，還是叫人一眼瞧著就從心底裏感到畏懼和疏離。便如她小時候一般。
鳳輕言緩緩斂了眉目。
“老奴，給……。”
金嬤嬤才擡了頭，所有的聲音就給驚的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
屋裏面，穿著火紅流雲紗裙的女子僵直的身體終於動了一動，雙膝一曲，站了起來。而那一頭亂糟糟的長發，則隨著她的起身盡數蓋在了臉上。隱隱約約能瞧見一線蒼白的面色， 和烏油油無神的一雙瞳眸。
“給郡主請安！”金嬤嬤終於回過了神，緩緩低了頭。
都說榮華郡主傻了，今日一瞧若不是她身後拖了條影子，哪裏還像個人？
金嬤嬤垂首而立，聲音卻是冷冽的：“太後娘娘要奴婢來瞧瞧郡主可大好了。若是好了，今夜的宮宴便請郡主一定要到場呢。”
鳳輕言仍舊盯著自己的手指。骨節完好，肌膚柔軟，輕輕松松就能攥緊了。
真好！
“郡主！”金嬤嬤皺了眉，榮華郡主什麽時候是這麽一個安靜的性子？
“那日之事原本是個意外。”金嬤嬤緩緩說著：“五公主不過是想同郡主您開個玩笑，哪裏想到那幾個宮女不知輕重居然真給郡主您用了蓋帛之刑，傷了郡主的玉體。太後娘娘和皇上已經將那些宮女處置了，郡主您歇了這麽些日子也該消氣了吧。”
蓋帛之刑！
鳳輕言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因為鳳梓雲私下對她用了蓋帛之刑傷了身子，才大病了這一場。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的死因遠遠比蓋帛要痛苦的多。
她被敲碎了渾身的骨節扔在亂葬崗活埋了，那一年三十八歲。
再睜開眼睛，她就躺在了自己房間的床上，半死不活。
這一年十四歲。
“郡主當知道，西楚使者已經到了曲陽。”金嬤嬤只當鳳輕言還在為五公主的事情使小性子，也並不十分在意。
“這會子無論如何，都不該鬧出什麽太大的動靜出來。您若是覺著委屈，想找五公主討個說法，怎麽也得耐心等到西楚使者走了以後。只要不失了皇家的體統，太後娘娘定然會替郡主您做主。”
金嬤嬤半垂著眼眸，無論是姿態還是語氣都恭順的無可挑剔。但那語氣卻如綿裏藏針，叫人根本無法拒絕。
“西楚使者……要……到了……麽？”鳳輕言終於緩緩開了口。
她的舌頭叫人割去了數年，再度開口，好半晌才能將一句話給說完整了：“過來給本郡主梳妝！”
“郡主這是……。”
“宴席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還不快點。”鳳輕言容色清淡。
“快！”金嬤嬤催促著茯苓立刻給鳳輕言重新換了衣衫挽了發髻。
“郡主可還有旁的吩咐？”
金嬤嬤抄著手，眼睛不錯神的盯著眼前女子，心裏面卻開始打起了鼓。
眼前這個榮華郡主可是個葷素不濟的渾人！仗著皇上寵愛，什麽混賬事都幹的出來。蓋帛之刑僥幸逃生，她不得鬧個天翻地覆，不見了血怎麽能收場？
這會子這麽安靜，是要……
“嬤嬤不需要伺候太後娘娘麽？”鳳輕言從鏡子裏盯著金嬤嬤：“快去吧。”
“老奴告退。”金嬤嬤瞧了半晌，終是沒瞧出鳳輕言有什麽異常之處。
“嬤嬤只管放心。”眼看著那人即將要踏出房門，鳳輕言卻幽幽開了口：“榮華到底是安南的郡主，是端陽大長公主唯一的女兒。我娘一輩子都在為了安南勞心勞力，我自然也不會叫咱們安南在外人面前失了體統。”
金嬤嬤腳下步子一頓，面色突然就凝重了幾分。
“當年先帝病重大行，皇上舅舅年幼。是我娘以女兒身挑起了整個安南。平三藩，除瘟疫，嘗百草，定國安邦。終因操勞過甚年紀輕輕撒手人寰。”
鳳輕言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自此後安南沒了長公主，太後娘娘沒了最心愛的女兒，榮華沒了娘。”
金嬤嬤眸色一分分鄭重了起來。
“但是，榮華不會忘記娘的教誨，要時刻以安南大局為重。為了安南，榮華也可以犧牲一切！”
金嬤嬤站在了殿門口，再也沒有動彈。
鳳輕言按著眼角，若是沒有端陽大長公主便沒有今日的安南。但天大的功勞也終究抵不過時間。
她就是故意提起母親，終有些人的良知是沒有泯滅幹凈的，為什麽不利用呢？
“這發髻太隆重，不好。”鳳輕言垂眸淡淡說著：“今日接見使臣，萬不可奪了宮裏面各位娘娘的風頭。換了吧。”
“這怎麽行？”茯苓手腕一抖：“郡主本就生的美，自然該好好打扮了叫所有人都瞧瞧。”
“換了。”鳳輕言只說了兩個字，並不解釋。
“郡主所言極是，按郡主的意思辦。”金嬤嬤淡淡開了口。
茯苓不敢違抗，立刻給鳳輕言重新梳妝。
鏡子中的鳳輕言微勾了唇角，方才的話金嬤嬤聽進去了！
真好！
今日在宮宴上榮華郡主會成為榮華公主。之後，她就會被皇帝舅舅給當作了禮物送給西楚那個叫人聞風喪膽，臭名昭著的九千歲。
美其名曰，和親。
上一世，她撒潑打諢的躲過了那一劫。後來……
她閉了閉眼。
既然終究逃不過命運，這一世她寧願順了命，索性當了這個和親的公主。
最慘不過，再死一回！
002仇人相見
人間四月天，天氣最是和緩舒服。
暮色四合時候，鳳輕言正緩緩勾了鮮艷一朵芍藥花枝瞧著。良久，將那花枝朝著自己拉近，低頭湊了上去。
“鳳輕言！”
尖利的女子聲線，驚雷一般自身後響起。下一刻便有呼嘯一道風聲，朝著鳳輕言面頰抽了過來。
鳳輕言吃了一驚，來不及回頭，身子一矮撲倒在芍藥花叢中就勢一滾。啪一聲脆響，滿是倒刺的雪亮鞭稍狠狠砸在地面上，一地碎紅。
鳳輕言顰了顰眉，清眸迅速自嬌艷的芍藥花叢中擡起。
“五公主，你這是做什麽？”
自打重傷臥床後，便聽說鳳梓雲也病的下不來床。怎的今日……就好了？
“你們放開我！”
鳳輕言驚魂初定才聽到花叢外傳來一聲驚呼，眼睜睜瞧著茯苓叫人生拉硬拽的給拖走了。
五公主鳳梓雲懷裏抱著鞭子，居高臨下正冷冷瞧著她。碩大一座禦花園裏，頃刻間除了她們倆竟再也瞧不見半條人影。
“五公主，你為何幾次三番的找我麻煩？”
濃密樹蔭下，鳳輕言緩緩站直了身軀，抄著手冷眼瞧著面前兇神惡煞一般的女子。自打能記事的時候起，哪次進宮碰見鳳梓雲，她能消停了？
鳳梓雲一眼瞧過去。紫絨花樹下那人，一身流彩暗花雲錦宮裝，明明只有十四五歲，身量卻比她所有姐妹都要高挑，顯得格外纖長。
她撇了撇嘴，滿目的譏諷。瞧瞧她頭發上頭別的是個什麽玩意？就那麽一只鎏金銀簪？連打賞下人都嫌棄寒酸！
如此粗鄙的人，怎麽就能獨得了父皇的恩寵？
“鳳輕言，你膽子可真大呢。”鳳梓雲眼中露出一抹厭惡和不屑，更多的卻是毫不掩飾的嫉妒。纖長手指半空裏朝著鳳輕言點了一點，指尖染得火紅的蔻丹，半空裏泛起猩紅光芒。
“是本公主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麽？居然還敢進宮來？！”
她的聲音低柔婉轉，不覆了先前的銳利，卻很是惡毒。偏偏在那花團錦簇之間，一眼瞧過去，卻如雲端仙子一般的端莊高貴。
“呵呵，”鳳輕言微勾了唇角：“公主說的哪裏話，是太後娘娘喚榮華進宮來，榮華怎敢不來？”
她眼底帶著一絲淺笑，唇畔勾挑出遙遙不可及的飄忽。明麗的眼眸微擡，不經意間流淌出淡淡嫵媚出來，怒放芙蓉一般的嬌美。
鳳梓雲被她臉上的明媚給晃了一下眼，整張臉越發的陰沈。寬大衣袖中的手指攥緊了，骨節都泛著青白。
“上次幫著你的那幾個賤婢已經都叫皇後娘娘料理了，我看今日還有誰來救你！”鳳梓雲咬了牙，聲音中很是冷厲，卻帶著絲莫名其妙的暢快。
說著話，她一把將牛皮玫瑰刺鞭子按進了水桶，一張嬌俏臉孔上的笑容肆意而張揚。
“今天，本公主就抽花了你這張狐媚子的臉，看你還拿什麽去勾引秦楚哥哥！”
鳳輕言垂眸，定遠侯府世子秦楚？原來鳳梓雲幾次三番對她下毒手，是因為他呵。
再擡首間，明媚一雙眼眸微顫，黛眉輕擰，眼看就要淚水潰堤：“公主萬萬不可啊。”哪裏還有先前那半分的清冷淡漠？
鳳輕言瞧一眼那帶著倒刺的鞭子，整張面孔越發慘白的沒了血色，似乎怕極：“秦世子他素來喜歡溫柔美麗的姑娘。公主若是今日這般對待榮華，只怕便於秦世子再沒有可能了。”
“我呸！”鳳梓雲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水眸中翻滾出滔天怒火：“你以為本公主聽不出你是在罵我粗野麽？我倒要瞧瞧等你吃了本公主的鞭子，還怎麽嘴硬！”
鳳梓雲手腕一翻，鞭子掛著呼嘯的風聲，惡狠狠朝著鳳輕言抽了下去。
“救命！”
半空裏，淒厲一道慘呼驚天動地。
禦花園外的太監們閉了閉眼。公主鞭子上攙著的都是細碎的鐵屑，特意給做成了如玫瑰花刺般的模樣。被那鞭子抽在臉上，榮華郡主那張漂亮的臉蛋指定便要毀了。
“你……你叫什麽！”鳳梓雲一連數鞭子下去，卻連鳳輕言一片衣角都不曾碰到。耳邊卻時不時傳來那人的呼號，很是淒慘。
不大會便被她給引逗的心煩意亂，恨不能一鞭子將她給抽散了架。
“救命啊！”
她不問還好，這麽一問，鳳輕言卻叫的越發起勁了。明艷的一雙眸子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瞟向了鳳梓雲，眼底分明噙著淺淡一絲笑。
“找死！”鳳梓雲只覺得一股火直沖著腦門，手裏的鞭子早就不成了路數。也不知怎的就叫鳳輕言湊到了自己身邊。
“你……。”
“哎呀。”鳳輕言陡然一聲驚呼，也不知瞧見了什麽瞪大了眼睛，顯然給嚇得狠了。手指幾不可見微微一抖。
“鞭子上有蟲子，公主快扔了！”
鳳梓雲吃了一驚，低頭瞧去，不知何時竟在虎口處爬了只拳頭大黑漆漆的蜘蛛。
鳳梓雲素來錦衣玉食養尊處優慣了，哪裏見識過這樣子的玩意？幾乎嚇了個半死，一把就將鞭子給扔了，伸手就去拍那蜘蛛。
哪裏想到蜘蛛靈活的很，叫她一下拍了個空，竟順著她的手指邁開了八條大長腿頃刻間爬到她面頰上去了。
“啊啊啊啊！”
這一次輪到鳳梓雲尖叫：“你快把它弄下去！”
鳳輕言仍舊倒在芍藥花叢中，冷眼瞧著那黑黝黝的蜘蛛在鳳梓雲如花粉面上爬了個來回卻半點不驚慌。反倒慢條斯理扯亂了自己頭發，發端那鎏金素銀的扁簪漸漸松動了，堪堪墜了地。
“鳳輕言，本公主命令你過來把這畜生弄走！”鳳梓雲怒目而視，雖然聲音很是冷厲，卻分明帶著哭腔。
鳳輕言在心中暗笑，這五公主素來連殺人都不怕，居然叫這麽一只蟲子給嚇成了這樣？
“我勸公主最好莫要亂動。”鳳輕言垂首，讓淩亂的發絲掩住眸中情緒：“我可聽說蜘蛛是有毒的呢，你若是惹惱了它。萬一叫它在您臉上咬上那麽一口……嘖嘖。”
“那要怎麽辦？”鳳梓這會子只覺得毛骨悚然。臉上也說不出是癢是疼，哪裏還敢動彈？
“你快想想法子，千萬不要讓它咬我。”鳳梓雲不敢想向自己毀了容貌的樣子，滿面都是恐懼。
“那玩意……。”鳳輕言搖搖頭：“我可不敢碰。除非……。”
“除非什麽？”鳳梓雲眼睛一亮：“只要你肯救我，我便放了你。你對本公主的冒犯，本公主以後既往不咎。”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垂首之間，眼底極快閃過一道冷芒。卻在擡頭之後，消失於無形。
“我不能信你。”鳳輕言淡淡說著：“ 前些日子你就想著拿蓋帛之刑對付我。聽說皇後娘娘將你好一頓訓斥，你卻裝作重病躲過責罰。按理，你該知道收斂。如今，榮華的身子尚未痊愈，你卻又搞出這麽一出，分明是想要了我的命。”
鳳梓雲早已經叫蜘蛛嚇破了膽：“我……我以後不找你麻煩便是了。”
“你敢發誓麽？”鳳輕言斜睨著她：“你若是說假話，就叫你容顏盡毀，身敗名裂！”
003無聲勝有聲
“你！”鳳梓雲跋扈慣了，哪裏肯發誓。立刻瞪起了眼睛。
“公主，小心蜘蛛。”鳳輕言涼涼說著。
“我發誓，我發誓還不行麽？就按你說的，快救救我。”蜘蛛突然撒起了歡，鳳梓雲幾乎一垂眼就能瞧見黑乎乎的一坨。魂都快飛了，自然滿口的應承。
“我還是不能救你。”那一頭，鳳輕言卻慢條斯理搖了搖頭：“因為，你實在不值得相信”。
“你，你消遣我！”鳳梓雲已經徹底的被激怒了，連氣代嚇整張面孔都扭曲的失去了往日鮮艷的顏色。
鳳輕言也不言語，唇畔卻緩緩勾起嘲諷的一絲微笑出來。我就是消遣你，你才發覺麽？
“你找死！”鳳梓雲一聲怒吼，也不知哪裏來的膽量。居然一把攥住了面頰上的蜘蛛狠狠扔在了地上，重重踩了上去。眼看著蜘蛛頃刻間給踩的成了一股子腥臭的水。
“你不怕了？”鳳輕言笑容一頓，儼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哪裏還有方才半分的氣定神閑？
“你這個賤人！”鳳梓雲擡起一腳，正踢在鳳輕言小腹之上。鳳輕言遂不及防之下被她踢了個正著，身子軟軟飛了出去。
鳳梓雲順勢騎在了她的身上，伸手就攥住了她的頭發：“你當你是個什麽東西，若不是那身子留著還有些用處，母後會留你？你這樣的賤人，就該千刀萬剮。莫說母後並不是真的疼你，即便是真的，如今最得寵的卻是我的母妃，本公主就算宰了你，母後她也不敢對本公主做些什麽。”
“你……你這麽說，置皇後娘娘的顏面與何地？你心裏頭還有王法麽？”也不知是痛是怒，鳳輕言嘴唇微顫，幾乎語不成調。
“在這後宮裏頭，本公主就是王法！”
鳳梓雲早就氣的狠了，眼瞧著鳳輕言前後態度反差巨大卻根本來不及細想。滿腔只有得償所願的暢快，高高揚起的手掌眼看著便要抽上鳳輕言的面頰。
“皇後娘娘駕到！”
禦花園中陡然響起一道極為洪亮而尖細的的唱諾。
“皇後？！”
鳳梓雲驚了。
今日迎接西楚使節，整個皇宮都忙的不可開交。她早就安排好了，這會子禦花園裏面斷不會有旁人進來。
皇後娘娘是怎麽來了？
鳳梓雲眸光飛快朝著四下裏瞧了過去。她帶來的人早已經跪了滿地，瞧這個意思分明已經跪了好大一會子了。
心裏這麽一緊張，臉頰上便莫名的一陣奇癢難耐。忍不住伸手一抓，指縫中竟給抓出了一片血肉來。
鳳梓雲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啊的就叫出了聲。
“給皇後娘娘請安。”那一聲驚叫，卻淹沒在了眾人的請安聲中。
鳳輕言垂首斂了眉目。若是說假話，就容顏盡毀，身敗名裂？那便如你所願吧！
禦花園裏靜了半瞬，柳皇後緊緊抿著唇瓣，端方肅穆一雙丹鳳眼半瞇著，眨也不眨焦灼在鳳梓雲身上。那目光淡淡的並沒有半分喜怒，鳳梓雲卻給瞧的覺得脖頸異常的沈重，什麽話都給卡在了喉嚨裏，哪裏還敢亂叫？
“本宮以為今日最熱鬧的該是承暉殿，沒想到禦花園裏面竟還藏著這麽一出好戲。”她微擡了手指，拿指縫中夾著的素白絲絹緩緩按了按唇角。
“說說吧，這是怎麽回事？”
“母後，是她，是她毀了雲兒的容貌！”鳳梓雲只覺得滿腔的憤恨終於得以宣洩。想起自己方才撓癢抓下來的皮肉，便恨不能將鳳輕言給撕著吃了。
她現在哪裏還不明白，方才那蜘蛛就是鳳輕言放的。
“哦？”柳皇後慢悠悠朝著鳳梓雲掃了一眼。
夕陽中，鳳梓雲半邊面頰紅腫破損，往外不住淌著腥臭的黃水。一雙眼睛也不知是恨還是疼猩紅如血，整張面目猙獰的惡鬼一般。哪裏還有往日的端莊美艷？
那一頭，傳說中的兇手鳳輕言卻發髻淩亂奄奄一息倒在花叢裏，瞧上去竟是連喘氣都困難了。
“鳳輕言她嫉妒雲兒的美貌，就放了只蜘蛛來咬我。”鳳梓雲咬了咬唇，眼睛裏面滿是委屈和怨恨。漸漸的就氤氳了起來，眼看著便是一場大雨傾盆。
鳳輕言卻連眼睛都閉上了，面色蒼白的可怕，柔弱而可憐。同方才面對鳳梓雲時的淩厲冷靜，簡直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柳皇後仍舊沒有說話，只抄著手冷眼瞧著面前二人。
“鳳輕言，你怎麽不說話？”鳳梓雲終於覺出鳳輕言的異常，眼瞧著那人前後判若兩人，心裏面無名火立刻便又燒了起來：“你裝什麽死？”
“雲兒真是糊塗了。”女子低柔婉轉的聲音慢悠悠自月洞門處傳了來，叮咚脆響的環佩撞擊聲中，淡淡的一縷幽香漸漸鋪散在了天地之間：“郡主乃是千金之軀，是貴女。蜘蛛是何等腌臜之物，郡主哪裏會豢養那些玩意？”
那蜘蛛早已經叫鳳梓雲給踩得稀碎混入到泥土中去了，提起那個哪裏還能找到證據？
“母妃！”
鳳梓雲眼中一喜，立刻就找到了依仗。整個人都仿佛帶了光。
寧淑妃卻沒有理會自己女兒，慢悠悠朝著柳皇後躬了躬身子：“給皇後娘娘請安。”
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被寧淑妃一身桃紅色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給晃了眼睛。索性直接將眼睛給閉上了。
桃紅對正紅，百花飛蝶對鳳穿牡丹。接下來可不是她的戰場！
“臣妾突然想起些舊事，當年端陽大長公主精於醫術。所謂醫毒不分家，想來那些個殺人與無形的技藝，郡主當也是懂的。”寧淑妃的聲音慢悠悠沈了下去。也不待柳皇後開口，便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站直了身軀。
鳳輕言眉心幾不可見的顰了一顰，這個寧淑妃，當真不好對付！三言兩語就將她給推在了風口浪尖上。
後宮之中公然毒害皇親，斬立決！
“對！”鳳梓雲眼睛一亮：“就是她給我下了毒，就是她！”
“郡主。”寧淑妃朝著鳳梓雲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只要你肯將解藥拿出來。無論是本宮還是雲兒，都不會責怪你。”
“也請皇後娘娘莫要責怪郡主。”寧淑妃微笑著瞧向柳皇後：“郡主素來性子跳脫，常常毫無理由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她的手段……這一次不過是雲兒吃了些虧，到底是咱們自己人，倒也無傷大雅。”
瞧瞧，連她毒害鳳梓雲的理由都給找好了。性格乖張不計後果，她能做出這種混賬無腦的事情出來一點都不奇怪。
“依臣妾之間，只要郡主肯服個軟，這事情便就此罷了吧。也免得去給皇上徒增煩惱。”
“皇後娘娘，您覺得臣妾這處置可妥當？”寧淑妃側目瞧向柳皇後，勾唇淡笑，腮邊梨渦初綻，媚色無雙。
柳皇後小指微動，指腹上鎏金點翠的護甲飛快閃過一道流光：“淑妃自來思慮周全。”
寧淑妃唇畔淺笑：“那便如此吧。”
鳳輕言眼底冷芒飛快一閃。
誰不知道皇上素來疼愛榮華郡主勝過己出。若是叫他知道鳳梓雲謊稱重病又來找自己麻煩，還是在這麽一個節骨眼上。只怕連寧淑妃都得受了牽連。
所以，寧淑妃這是打算吃個小虧賣她個好，息事寧人？
只可惜她說這話選錯了對象！
“榮華。”柳皇後略垂了眼眸：“怎麽本宮一直都不曾聽到你的辯駁？”
柳皇後半瞇著眼眸，心裏頭卻心念電轉。
眼前這女子她也算是看著長大的，平日裏聒噪的要命。為何今日瞧著半點不似十來歲的年紀，竟是比她還要沈靜幾分。
她突然這麽安靜……
“娘娘……”鳳輕言這才開了口，聲音卻是虛浮的。似乎話一出了口就能叫風給吹的散了。
“榮華哪裏有那個本事呢？”
004自取其辱
女子纖細的身軀綿軟的靠在紫榕花樹上，柔弱無力。長顰減翠，瘦綠消紅。
“我娘親……。”她深深吸了口氣，明艷的雙眸便氤氳了起來：“早就……不在了。”
所以，她哪裏能學來端陽大長公主一身的本事？
柳皇後眉心一顰：“五公主倒是給本宮解釋一下，一個說話都沒有力氣的人，又哪裏有那個本事來給你下毒？”
“這……這……。”鳳梓雲眼珠子轉了轉，惡狠狠指向鳳輕言：“她是裝的，她剛才還……。”
“我娘親……。”鳳輕言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若非我娘親過世的早，哪裏容得你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負我？若非皇後娘娘念舊，同皇上舅舅一般愛惜榮華，只怕上一次榮華就死在碎玉軒裏了吧。”
這些年寧淑妃椒房專寵，鳳輕言可不信柳皇後心裏面沒有丁點的恨意。好不容易逮著這麽一個機會，她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幫助自己！
人麽，不就是相互利用的關系？鳳梓雲利用寧淑妃，她為何就不能利用皇後？
“鳳梓雲！”柳皇後眉目一挑，唇畔勾起冷然一絲淡笑：“本宮早就告訴過你，端陽大長公主在咱們安南居功至偉。她只留了這麽一個女兒，身為安南人就都該敬著她，護著她。你做到了麽？”
“我……。”鳳梓雲身子一顫。
“你前些日子私自對榮華使用蓋帛，若不是榮華有神靈僻佑並無大礙，你以為你擔待的起麽？”
“母後！”鳳梓雲撅起了嘴：“您怎麽只知道一味的責怪雲兒？明明是她先……。”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雲兒！”寧淑妃一把扯住鳳梓雲衣袖，朝她暗暗丟了個眼色：“你病還沒好，速速隨本宮回去歇著吧。”
好漢不吃眼前虧，你給我乖乖閉嘴！
“我不要。”鳳梓雲使小性，反手抓住寧淑妃的手腕：“分明就是她對上次蓋帛的事情懷恨在心，才給我下毒要報覆我。她……”
啪一聲脆響，寧淑妃狠狠甩了鳳梓雲一巴掌。
“母妃，你……。”鳳梓雲滿目的震驚：“你居然打我？”淚珠子在眼中打轉。
為什麽啊！
“皇後娘娘。”寧淑妃不理會她，扭過身子瞧著柳皇後：“雲兒今日受了些驚嚇，又傷的不輕。臣妾這就帶她回宮歇著去。”
柳皇後朱唇輕啟，氣定神閑：“既然受了驚，就該找太醫好好瞧瞧。拿我的牌子去請張院判過去吧。”
寧淑妃身子一僵，接下來的話就給卡在了喉嚨裏。誰不知道張院判是你皇後的人，叫他去給雲兒診治，得診出什麽病來？
“如今宮裏面貴人多。五公主從今日起就不要隨便亂出門了，等調養好了身子再做計較。”柳皇後半斂著眉目，淡淡說著。
“什麽？”鳳梓雲瞪大了眼睛：“母後您要禁我足？”
“你給我閉嘴！”
寧淑妃皺著眉，只覺得叫柳皇後看見這一出難堪的要命。
她這一生只得了這麽一個女兒，一心想要好好栽培她。指望著這個女兒能給寧家帶來無上的榮光。
瞧見她臉傷成了那樣子比誰都心疼。但是，今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叫榮華全須全尾出現在宮宴上！
到時候……
哪裏想到，那蠢丫頭一點都不了解她的苦心。
“母後，你不能信了鳳輕言的挑撥，她就是想要陷害我。母妃我……。”
“皇後娘娘。”寧淑妃朝著柳皇後躬了躬身子：“雲兒這會子病得越發嚴重了，不如還是叫臣妾立刻將她帶回宮裏去吧。”
柳皇後抄著手，妝容精致的面孔上不辨喜怒。丹鳳眼卻眨也不眨盯著寧淑妃。眼看著那人深深弓著身子半晌沒有動彈，面龐之上也沒有半分的不恭。
“也好。”柳皇後這才滿意的緩緩斂了眉目。
“多謝娘娘。”寧淑妃暗暗松了口氣 ：“跟我回去。”
她眸色冷然瞧著鳳梓雲。
“臣妾告退。”
寧淑妃也不理會鳳梓雲，腳下步子走的飛快。再也不覆往日裏閑庭信步一般的優雅。
“茯苓。”柳皇後側目瞧了眼鳳輕言：“還不快去將你主子扶起來？”
“是！”
青色比甲的丫鬟立刻起了身，三兩步走在了紫榕花樹下，小心翼翼將鳳輕言攙扶起來。
“多謝娘娘。”鳳輕言曲了膝蓋，不成想身子一個趔趄，若非茯苓眼疾手快將她一把給拖住了。這一下子定然摔得不輕。
柳皇後眸色一閃：“你身子不方便就不要跪了。”
“勞娘娘惦記，榮華並無大礙。”
“既然如此，便早些回到承暉殿去吧。莫要再橫生出什麽事端出來。”
“榮華明白。”
柳皇後只淡淡點了頭，便由大宮女紅綾攙著離開了。
眼看著皇後的依仗越去越遠，鳳輕言卻微瞇著眼眸將茯苓輕輕推開了。怒放的芍藥花叢中，女子身軀直立如松，哪裏有方才半分虛弱的模樣？
“郡主。”茯苓不敢動彈，只覺得叫那人目光瞧著仿佛渾身都正被刺給紮著。良久，才訥訥說道：“時辰不早了，咱們是回去還是再去旁的地方轉轉？”
“茯苓……。”鳳輕言慢悠悠開了口：“你很好。”
茯苓吃了一驚，忍不住擡頭瞧向了自己主子。對面那明艷的女子卻只淺淺勾著唇角，哪裏能瞧出半分的喜怒？
“奴婢，並沒有做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不用緊張。”鳳輕言笑容加深，端方而溫雅。一下子就晃了人的心神：“若不是你想法子將皇後給請了來，我今日只怕難逃一劫。”
茯苓沒有答言，仍舊小心翼翼瞧著鳳輕言的面色。良久，卻只能在她臉上瞧見溫良的笑容，很是真誠。
自己也終於放了心。
“奴婢是郡主的丫頭，自然事事都該為了您著想。”
鳳輕言也不說話，仍舊笑吟吟瞧著茯苓。
茯苓被她給瞧的心裏直發毛。自打郡主大病了這一場之後變得安靜的可怕，卻比從前那無法無天的性子更叫人害怕。
“所以，本郡主才會說你是個好樣的。”鳳輕言輕聲說著：“眼下就有個更好的表現機會給你。”
“什麽？”茯苓心中一緊。
“我的簪子掉了。”鳳輕言擡手理了理叫風給吹亂了的鬢邊碎發：“趁著宴席還沒有開始，隨我找找吧。”
“是。”茯苓悄然松了口氣，立刻俯身在茂密的似錦繁花中認真的開始找簪子。
兩道纖細的身軀漸漸去的遠了，眼看著從那怒放著的芍藥花叢中緩緩踏出了一截烏黑發亮的厚底官靴。
靴子是拿上好的牛皮制得，靴子的底上叫巧手的繡娘精心繡了金燦燦的一只怒放的水仙花直直延伸了上去。那人行走的速度極慢，似乎每落下一步都得想上半晌，生怕一不小心將落紅踏破。
良久，那人才走在了花園子的正中心，卻毫無征兆突然彎下了腰。眼看著將寬大的衣袖抖了抖，露出了一截子玉白修長的指尖出來，將腳邊一只明晃晃的物件給拾了起來。
正是鳳輕言找了半晌的那一只鎏金素銀扁簪。
“千歲爺。”身後老太監皺了皺眉，只覺得滿心的焦慮：“時辰不早了呢。”
005初見
“恩。”良久方才聽到男人低低應了一聲，聲線很是低沈卻如同美人勾動了琴弦，一下子叫人的心都跟著顫了一顫。
“督公。”有黑色的身影驟然間到了跟前，悄無聲息如同鬼魅一般。那人將整張面孔都罩在了猙獰一張鬼面之下：“四處，都幹凈了。”
“恩。”男人卻還是只有一個字，隨手將那鎏金素銀的扁簪丟給了身邊那鬼面人。
鬼面人遂不及防之下忙不疊伸手接了，面具下一雙眼眸立刻就浮起了不解和疑惑。忍不住側首朝著身邊老太監瞧了過去。
老太監撇了撇嘴，你莫要瞧我。千歲爺的心思沒人能猜得透。
“好好收了。”男人淡淡說著：“拿來。”
老太監答應了一聲，立刻將一方雪白的帕子雙手舉著拖了過去。男人伸手接了，仔仔細細擦了每一根手指便將帕子隨手丟了。之後垂首，任由瀑布般一頭墨發遮了面目。但，那細長銳利的一雙眼眸卻分明正瞧著自己的指尖。
眉頭漸漸深鎖。
“回去沐浴。”薄唇輕啟，語氣中分明滿是嫌惡。人這會子，卻一反常態走的飛快。
“快快快。”老太監忙不疊的跟了上去，疾聲朝著鬼面人吩咐道：“趕緊的準備熱水香露去，千歲爺要沐浴！”
後來發生的事情鳳輕言並不知道，她這會子正忙著找自己的簪子。一路走走停停離著承暉殿越來越遠了。
“郡主。”茯苓一擡頭猛然停下了腳步。
四下裏種了綠油油一片翠竹，竹子生的極好，密密麻麻的將天幕都給遮的只剩了細碎的一線星光。地面上碧草茵茵，間或能瞧見頑皮的竹筍從碧草中冒出了頭。竹園子前頭規規矩矩圈了籬笆，裏面拿光滑的鵝卵石點綴著。瞧上去很是幹凈。
從竹葉交疊的縫隙中，隱隱約約能瞧見深處有飛挑的紅磚綠瓦，分明是一座宮殿。卻根本瞧不清宮殿上掛著的名牌。
“郡主，咱們快回承暉殿去吧，時辰要到了呢。”茯苓朝著竹林深處瞧了只一眼便飛快側過了頭。
這地方瞧上去偏僻極了，她在宮裏面那麽久，竟然從來不知道後宮裏頭還有這麽一個地方。這般的安靜，莫名的叫人不安。
“不急。”鳳輕言擺了擺手：“再找找看。”
茯苓不著痕跡的撇了撇嘴：“這裏離著禦花園極遠，郡主的簪子定然不會掉到這裏來。”
“這可真說不準呢。”夜色中，茯苓並沒有瞧見鳳輕言唇畔噙著絲微冷的笑容。
“郡主……。”茯苓待要再勸，鳳輕言纖細的身軀卻已經淹沒在了碧綠的竹海之中。
怎麽這麽快？！
她心中一驚，也只能硬著頭皮提著裙角飛快追了上去。
哪裏想到在外面瞧著這竹林並不大，一進來居然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茯苓才擡頭看了看天空，再回首間卻已經再找不到鳳輕言的蹤跡。
“郡主！”茯苓嚇得花容失色。
她比誰都清楚，今日務必得保護好了鳳輕言的安全。若是將人給弄丟了……只怕她的小命也可以跟著丟了。
於是，再顧不得許多，大聲呼喚著沖進了竹林的最深處。
此刻的鳳輕言離著茯苓並不遠，就靠在一顆結實的翠竹上。眼看著茯苓在她面前猶豫了片刻，便飛快閃了過去。她這才勾了勾唇角，朝著與茯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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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華郡主死了，皆大歡喜！
但是，她又活了。
富貴纏枝蓮紋銅胎熏爐中，繚繞的水沈香慢悠悠的轉了三個圈。描金赤鳳檀木闊塌上的床帳子才微微動了那麽一下，掀起了一個角來。
隱隱露出女子朦朧的半張面目，一動不動。
從醒過來那一日開始，鳳輕言已經整整心塞了三日。到了如今，還是不能夠接受自己死了又活了的現實。
“郡主，您醒了麽？醒了就請盡快更衣吧。”房門外，丫鬟茯苓畢恭畢敬的聲音傳了來。
鳳輕言低頭瞧了瞧自己的雙手。
一雙素手蔥管一般纖長，卻透著幾分青幽幽不正常的白，越發顯得指尖上艷紅的蔻丹，如幾點殷紅的血。
自從她醒過來以後，就總不自覺的喜歡盯著自己的手。
一瞧就是一整日。
“郡主。”屋裏面半晌沒有人說話，茯苓不死心繼續低聲說著：“金嬤嬤來了。”
腳步聲次第響起，鳳輕言瞇了瞇眼，終於將視線從手指移開。
床榻前的金嬤嬤頭發已經盡數白了，即便三十年不見，還是叫人一眼瞧著就從心底裏感到畏懼和疏離。便如她小時候一般。
鳳輕言緩緩斂了眉目。
“老奴，給……。”
金嬤嬤才擡了頭，所有的聲音就給驚的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
屋裏面，穿著火紅流雲紗裙的女子僵直的身體終於動了一動，雙膝一曲，站了起來。而那一頭亂糟糟的長發，則隨著她的起身盡數蓋在了臉上。隱隱約約能瞧見一線蒼白的面色， 和烏油油無神的一雙瞳眸。
“給郡主請安！”金嬤嬤終於回過了神，緩緩低了頭。
都說榮華郡主傻了，今日一瞧若不是她身後拖了條影子，哪裏還像個人？
金嬤嬤垂首而立，聲音卻是冷冽的：“太後娘娘要奴婢來瞧瞧郡主可大好了。若是好了，今夜的宮宴便請郡主一定要到場呢。”
鳳輕言仍舊盯著自己的手指。骨節完好，肌膚柔軟，輕輕松松就能攥緊了。
真好！
“郡主！”金嬤嬤皺了眉，榮華郡主什麽時候是這麽一個安靜的性子？
“那日之事原本是個意外。”金嬤嬤緩緩說著：“五公主不過是想同郡主您開個玩笑，哪裏想到那幾個宮女不知輕重居然真給郡主您用了蓋帛之刑，傷了郡主的玉體。太後娘娘和皇上已經將那些宮女處置了，郡主您歇了這麽些日子也該消氣了吧。”
蓋帛之刑！
鳳輕言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因為鳳梓雲私下對她用了蓋帛之刑傷了身子，才大病了這一場。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的死因遠遠比蓋帛要痛苦的多。
她被敲碎了渾身的骨節扔在亂葬崗活埋了，那一年三十八歲。
再睜開眼睛，她就躺在了自己房間的床上，半死不活。
這一年十四歲。
“郡主當知道，西楚使者已經到了曲陽。”金嬤嬤只當鳳輕言還在為五公主的事情使小性子，也並不十分在意。
“這會子無論如何，都不該鬧出什麽太大的動靜出來。您若是覺著委屈，想找五公主討個說法，怎麽也得耐心等到西楚使者走了以後。只要不失了皇家的體統，太後娘娘定然會替郡主您做主。”
金嬤嬤半垂著眼眸，無論是姿態還是語氣都恭順的無可挑剔。但那語氣卻如綿裏藏針，叫人根本無法拒絕。
“西楚使者……要……到了……麽？”鳳輕言終於緩緩開了口。
她的舌頭叫人割去了數年，再度開口，好半晌才能將一句話給說完整了：“過來給本郡主梳妝！”
“郡主這是……。”
“宴席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還不快點。”鳳輕言容色清淡。
“快！”金嬤嬤催促著茯苓立刻給鳳輕言重新換了衣衫挽了發髻。
“郡主可還有旁的吩咐？”
金嬤嬤抄著手，眼睛不錯神的盯著眼前女子，心裏面卻開始打起了鼓。
眼前這個榮華郡主可是個葷素不濟的渾人！仗著皇上寵愛，什麽混賬事都幹的出來。蓋帛之刑僥幸逃生，她不得鬧個天翻地覆，不見了血怎麽能收場？
這會子這麽安靜，是要……
“嬤嬤不需要伺候太後娘娘麽？”鳳輕言從鏡子裏盯著金嬤嬤：“快去吧。”
“老奴告退。”金嬤嬤瞧了半晌，終是沒瞧出鳳輕言有什麽異常之處。
“嬤嬤只管放心。”眼看著那人即將要踏出房門，鳳輕言卻幽幽開了口：“榮華到底是安南的郡主，是端陽大長公主唯一的女兒。我娘一輩子都在為了安南勞心勞力，我自然也不會叫咱們安南在外人面前失了體統。”
金嬤嬤腳下步子一頓，面色突然就凝重了幾分。
“當年先帝病重大行，皇上舅舅年幼。是我娘以女兒身挑起了整個安南。平三藩，除瘟疫，嘗百草，定國安邦。終因操勞過甚年紀輕輕撒手人寰。”
鳳輕言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自此後安南沒了長公主，太後娘娘沒了最心愛的女兒，榮華沒了娘。”
金嬤嬤眸色一分分鄭重了起來。
“但是，榮華不會忘記娘的教誨，要時刻以安南大局為重。為了安南，榮華也可以犧牲一切！”
金嬤嬤站在了殿門口，再也沒有動彈。
鳳輕言按著眼角，若是沒有端陽大長公主便沒有今日的安南。但天大的功勞也終究抵不過時間。
她就是故意提起母親，終有些人的良知是沒有泯滅幹凈的，為什麽不利用呢？
“這發髻太隆重，不好。”鳳輕言垂眸淡淡說著：“今日接見使臣，萬不可奪了宮裏面各位娘娘的風頭。換了吧。”
“這怎麽行？”茯苓手腕一抖：“郡主本就生的美，自然該好好打扮了叫所有人都瞧瞧。”
“換了。”鳳輕言只說了兩個字，並不解釋。
“郡主所言極是，按郡主的意思辦。”金嬤嬤淡淡開了口。
茯苓不敢違抗，立刻給鳳輕言重新梳妝。
鏡子中的鳳輕言微勾了唇角，方才的話金嬤嬤聽進去了！
真好！
今日在宮宴上榮華郡主會成為榮華公主。之後，她就會被皇帝舅舅給當作了禮物送給西楚那個叫人聞風喪膽，臭名昭著的九千歲。
美其名曰，和親。
上一世，她撒潑打諢的躲過了那一劫。後來……
她閉了閉眼。
既然終究逃不過命運，這一世她寧願順了命，索性當了這個和親的公主。
最慘不過，再死一回！
002仇人相見
人間四月天，天氣最是和緩舒服。
暮色四合時候，鳳輕言正緩緩勾了鮮艷一朵芍藥花枝瞧著。良久，將那花枝朝著自己拉近，低頭湊了上去。
“鳳輕言！”
尖利的女子聲線，驚雷一般自身後響起。下一刻便有呼嘯一道風聲，朝著鳳輕言面頰抽了過來。
鳳輕言吃了一驚，來不及回頭，身子一矮撲倒在芍藥花叢中就勢一滾。啪一聲脆響，滿是倒刺的雪亮鞭稍狠狠砸在地面上，一地碎紅。
鳳輕言顰了顰眉，清眸迅速自嬌艷的芍藥花叢中擡起。
“五公主，你這是做什麽？”
自打重傷臥床後，便聽說鳳梓雲也病的下不來床。怎的今日……就好了？
“你們放開我！”
鳳輕言驚魂初定才聽到花叢外傳來一聲驚呼，眼睜睜瞧著茯苓叫人生拉硬拽的給拖走了。
五公主鳳梓雲懷裏抱著鞭子，居高臨下正冷冷瞧著她。碩大一座禦花園裏，頃刻間除了她們倆竟再也瞧不見半條人影。
“五公主，你為何幾次三番的找我麻煩？”
濃密樹蔭下，鳳輕言緩緩站直了身軀，抄著手冷眼瞧著面前兇神惡煞一般的女子。自打能記事的時候起，哪次進宮碰見鳳梓雲，她能消停了？
鳳梓雲一眼瞧過去。紫絨花樹下那人，一身流彩暗花雲錦宮裝，明明只有十四五歲，身量卻比她所有姐妹都要高挑，顯得格外纖長。
她撇了撇嘴，滿目的譏諷。瞧瞧她頭發上頭別的是個什麽玩意？就那麽一只鎏金銀簪？連打賞下人都嫌棄寒酸！
如此粗鄙的人，怎麽就能獨得了父皇的恩寵？
“鳳輕言，你膽子可真大呢。”鳳梓雲眼中露出一抹厭惡和不屑，更多的卻是毫不掩飾的嫉妒。纖長手指半空裏朝著鳳輕言點了一點，指尖染得火紅的蔻丹，半空裏泛起猩紅光芒。
“是本公主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麽？居然還敢進宮來？！”
她的聲音低柔婉轉，不覆了先前的銳利，卻很是惡毒。偏偏在那花團錦簇之間，一眼瞧過去，卻如雲端仙子一般的端莊高貴。
“呵呵，”鳳輕言微勾了唇角：“公主說的哪裏話，是太後娘娘喚榮華進宮來，榮華怎敢不來？”
她眼底帶著一絲淺笑，唇畔勾挑出遙遙不可及的飄忽。明麗的眼眸微擡，不經意間流淌出淡淡嫵媚出來，怒放芙蓉一般的嬌美。
鳳梓雲被她臉上的明媚給晃了一下眼，整張臉越發的陰沈。寬大衣袖中的手指攥緊了，骨節都泛著青白。
“上次幫著你的那幾個賤婢已經都叫皇後娘娘料理了，我看今日還有誰來救你！”鳳梓雲咬了牙，聲音中很是冷厲，卻帶著絲莫名其妙的暢快。
說著話，她一把將牛皮玫瑰刺鞭子按進了水桶，一張嬌俏臉孔上的笑容肆意而張揚。
“今天，本公主就抽花了你這張狐媚子的臉，看你還拿什麽去勾引秦楚哥哥！”
鳳輕言垂眸，定遠侯府世子秦楚？原來鳳梓雲幾次三番對她下毒手，是因為他呵。
再擡首間，明媚一雙眼眸微顫，黛眉輕擰，眼看就要淚水潰堤：“公主萬萬不可啊。”哪裏還有先前那半分的清冷淡漠？
鳳輕言瞧一眼那帶著倒刺的鞭子，整張面孔越發慘白的沒了血色，似乎怕極：“秦世子他素來喜歡溫柔美麗的姑娘。公主若是今日這般對待榮華，只怕便於秦世子再沒有可能了。”
“我呸！”鳳梓雲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水眸中翻滾出滔天怒火：“你以為本公主聽不出你是在罵我粗野麽？我倒要瞧瞧等你吃了本公主的鞭子，還怎麽嘴硬！”
鳳梓雲手腕一翻，鞭子掛著呼嘯的風聲，惡狠狠朝著鳳輕言抽了下去。
“救命！”
半空裏，淒厲一道慘呼驚天動地。
禦花園外的太監們閉了閉眼。公主鞭子上攙著的都是細碎的鐵屑，特意給做成了如玫瑰花刺般的模樣。被那鞭子抽在臉上，榮華郡主那張漂亮的臉蛋指定便要毀了。
“你……你叫什麽！”鳳梓雲一連數鞭子下去，卻連鳳輕言一片衣角都不曾碰到。耳邊卻時不時傳來那人的呼號，很是淒慘。
不大會便被她給引逗的心煩意亂，恨不能一鞭子將她給抽散了架。
“救命啊！”
她不問還好，這麽一問，鳳輕言卻叫的越發起勁了。明艷的一雙眸子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瞟向了鳳梓雲，眼底分明噙著淺淡一絲笑。
“找死！”鳳梓雲只覺得一股火直沖著腦門，手裏的鞭子早就不成了路數。也不知怎的就叫鳳輕言湊到了自己身邊。
“你……。”
“哎呀。”鳳輕言陡然一聲驚呼，也不知瞧見了什麽瞪大了眼睛，顯然給嚇得狠了。手指幾不可見微微一抖。
“鞭子上有蟲子，公主快扔了！”
鳳梓雲吃了一驚，低頭瞧去，不知何時竟在虎口處爬了只拳頭大黑漆漆的蜘蛛。
鳳梓雲素來錦衣玉食養尊處優慣了，哪裏見識過這樣子的玩意？幾乎嚇了個半死，一把就將鞭子給扔了，伸手就去拍那蜘蛛。
哪裏想到蜘蛛靈活的很，叫她一下拍了個空，竟順著她的手指邁開了八條大長腿頃刻間爬到她面頰上去了。
“啊啊啊啊！”
這一次輪到鳳梓雲尖叫：“你快把它弄下去！”
鳳輕言仍舊倒在芍藥花叢中，冷眼瞧著那黑黝黝的蜘蛛在鳳梓雲如花粉面上爬了個來回卻半點不驚慌。反倒慢條斯理扯亂了自己頭發，發端那鎏金素銀的扁簪漸漸松動了，堪堪墜了地。
“鳳輕言，本公主命令你過來把這畜生弄走！”鳳梓雲怒目而視，雖然聲音很是冷厲，卻分明帶著哭腔。
鳳輕言在心中暗笑，這五公主素來連殺人都不怕，居然叫這麽一只蟲子給嚇成了這樣？
“我勸公主最好莫要亂動。”鳳輕言垂首，讓淩亂的發絲掩住眸中情緒：“我可聽說蜘蛛是有毒的呢，你若是惹惱了它。萬一叫它在您臉上咬上那麽一口……嘖嘖。”
“那要怎麽辦？”鳳梓這會子只覺得毛骨悚然。臉上也說不出是癢是疼，哪裏還敢動彈？
“你快想想法子，千萬不要讓它咬我。”鳳梓雲不敢想向自己毀了容貌的樣子，滿面都是恐懼。
“那玩意……。”鳳輕言搖搖頭：“我可不敢碰。除非……。”
“除非什麽？”鳳梓雲眼睛一亮：“只要你肯救我，我便放了你。你對本公主的冒犯，本公主以後既往不咎。”
鳳輕言淺抿了唇瓣，垂首之間，眼底極快閃過一道冷芒。卻在擡頭之後，消失於無形。
“我不能信你。”鳳輕言淡淡說著：“ 前些日子你就想著拿蓋帛之刑對付我。聽說皇後娘娘將你好一頓訓斥，你卻裝作重病躲過責罰。按理，你該知道收斂。如今，榮華的身子尚未痊愈，你卻又搞出這麽一出，分明是想要了我的命。”
鳳梓雲早已經叫蜘蛛嚇破了膽：“我……我以後不找你麻煩便是了。”
“你敢發誓麽？”鳳輕言斜睨著她：“你若是說假話，就叫你容顏盡毀，身敗名裂！”
003無聲勝有聲
“你！”鳳梓雲跋扈慣了，哪裏肯發誓。立刻瞪起了眼睛。
“公主，小心蜘蛛。”鳳輕言涼涼說著。
“我發誓，我發誓還不行麽？就按你說的，快救救我。”蜘蛛突然撒起了歡，鳳梓雲幾乎一垂眼就能瞧見黑乎乎的一坨。魂都快飛了，自然滿口的應承。
“我還是不能救你。”那一頭，鳳輕言卻慢條斯理搖了搖頭：“因為，你實在不值得相信”。
“你，你消遣我！”鳳梓雲已經徹底的被激怒了，連氣代嚇整張面孔都扭曲的失去了往日鮮艷的顏色。
鳳輕言也不言語，唇畔卻緩緩勾起嘲諷的一絲微笑出來。我就是消遣你，你才發覺麽？
“你找死！”鳳梓雲一聲怒吼，也不知哪裏來的膽量。居然一把攥住了面頰上的蜘蛛狠狠扔在了地上，重重踩了上去。眼看著蜘蛛頃刻間給踩的成了一股子腥臭的水。
“你不怕了？”鳳輕言笑容一頓，儼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哪裏還有方才半分的氣定神閑？
“你這個賤人！”鳳梓雲擡起一腳，正踢在鳳輕言小腹之上。鳳輕言遂不及防之下被她踢了個正著，身子軟軟飛了出去。
鳳梓雲順勢騎在了她的身上，伸手就攥住了她的頭發：“你當你是個什麽東西，若不是那身子留著還有些用處，母後會留你？你這樣的賤人，就該千刀萬剮。莫說母後並不是真的疼你，即便是真的，如今最得寵的卻是我的母妃，本公主就算宰了你，母後她也不敢對本公主做些什麽。”
“你……你這麽說，置皇後娘娘的顏面與何地？你心裏頭還有王法麽？”也不知是痛是怒，鳳輕言嘴唇微顫，幾乎語不成調。
“在這後宮裏頭，本公主就是王法！”
鳳梓雲早就氣的狠了，眼瞧著鳳輕言前後態度反差巨大卻根本來不及細想。滿腔只有得償所願的暢快，高高揚起的手掌眼看著便要抽上鳳輕言的面頰。
“皇後娘娘駕到！”
禦花園中陡然響起一道極為洪亮而尖細的的唱諾。
“皇後？！”
鳳梓雲驚了。
今日迎接西楚使節，整個皇宮都忙的不可開交。她早就安排好了，這會子禦花園裏面斷不會有旁人進來。
皇後娘娘是怎麽來了？
鳳梓雲眸光飛快朝著四下裏瞧了過去。她帶來的人早已經跪了滿地，瞧這個意思分明已經跪了好大一會子了。
心裏這麽一緊張，臉頰上便莫名的一陣奇癢難耐。忍不住伸手一抓，指縫中竟給抓出了一片血肉來。
鳳梓雲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啊的就叫出了聲。
“給皇後娘娘請安。”那一聲驚叫，卻淹沒在了眾人的請安聲中。
鳳輕言垂首斂了眉目。若是說假話，就容顏盡毀，身敗名裂？那便如你所願吧！
禦花園裏靜了半瞬，柳皇後緊緊抿著唇瓣，端方肅穆一雙丹鳳眼半瞇著，眨也不眨焦灼在鳳梓雲身上。那目光淡淡的並沒有半分喜怒，鳳梓雲卻給瞧的覺得脖頸異常的沈重，什麽話都給卡在了喉嚨裏，哪裏還敢亂叫？
“本宮以為今日最熱鬧的該是承暉殿，沒想到禦花園裏面竟還藏著這麽一出好戲。”她微擡了手指，拿指縫中夾著的素白絲絹緩緩按了按唇角。
“說說吧，這是怎麽回事？”
“母後，是她，是她毀了雲兒的容貌！”鳳梓雲只覺得滿腔的憤恨終於得以宣洩。想起自己方才撓癢抓下來的皮肉，便恨不能將鳳輕言給撕著吃了。
她現在哪裏還不明白，方才那蜘蛛就是鳳輕言放的。
“哦？”柳皇後慢悠悠朝著鳳梓雲掃了一眼。
夕陽中，鳳梓雲半邊面頰紅腫破損，往外不住淌著腥臭的黃水。一雙眼睛也不知是恨還是疼猩紅如血，整張面目猙獰的惡鬼一般。哪裏還有往日的端莊美艷？
那一頭，傳說中的兇手鳳輕言卻發髻淩亂奄奄一息倒在花叢裏，瞧上去竟是連喘氣都困難了。
“鳳輕言她嫉妒雲兒的美貌，就放了只蜘蛛來咬我。”鳳梓雲咬了咬唇，眼睛裏面滿是委屈和怨恨。漸漸的就氤氳了起來，眼看著便是一場大雨傾盆。
鳳輕言卻連眼睛都閉上了，面色蒼白的可怕，柔弱而可憐。同方才面對鳳梓雲時的淩厲冷靜，簡直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柳皇後仍舊沒有說話，只抄著手冷眼瞧著面前二人。
“鳳輕言，你怎麽不說話？”鳳梓雲終於覺出鳳輕言的異常，眼瞧著那人前後判若兩人，心裏面無名火立刻便又燒了起來：“你裝什麽死？”
“雲兒真是糊塗了。”女子低柔婉轉的聲音慢悠悠自月洞門處傳了來，叮咚脆響的環佩撞擊聲中，淡淡的一縷幽香漸漸鋪散在了天地之間：“郡主乃是千金之軀，是貴女。蜘蛛是何等腌臜之物，郡主哪裏會豢養那些玩意？”
那蜘蛛早已經叫鳳梓雲給踩得稀碎混入到泥土中去了，提起那個哪裏還能找到證據？
“母妃！”
鳳梓雲眼中一喜，立刻就找到了依仗。整個人都仿佛帶了光。
寧淑妃卻沒有理會自己女兒，慢悠悠朝著柳皇後躬了躬身子：“給皇後娘娘請安。”
鳳輕言不過瞧了一眼，便被寧淑妃一身桃紅色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給晃了眼睛。索性直接將眼睛給閉上了。
桃紅對正紅，百花飛蝶對鳳穿牡丹。接下來可不是她的戰場！
“臣妾突然想起些舊事，當年端陽大長公主精於醫術。所謂醫毒不分家，想來那些個殺人與無形的技藝，郡主當也是懂的。”寧淑妃的聲音慢悠悠沈了下去。也不待柳皇後開口，便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站直了身軀。
鳳輕言眉心幾不可見的顰了一顰，這個寧淑妃，當真不好對付！三言兩語就將她給推在了風口浪尖上。
後宮之中公然毒害皇親，斬立決！
“對！”鳳梓雲眼睛一亮：“就是她給我下了毒，就是她！”
“郡主。”寧淑妃朝著鳳梓雲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只要你肯將解藥拿出來。無論是本宮還是雲兒，都不會責怪你。”
“也請皇後娘娘莫要責怪郡主。”寧淑妃微笑著瞧向柳皇後：“郡主素來性子跳脫，常常毫無理由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她的手段……這一次不過是雲兒吃了些虧，到底是咱們自己人，倒也無傷大雅。”
瞧瞧，連她毒害鳳梓雲的理由都給找好了。性格乖張不計後果，她能做出這種混賬無腦的事情出來一點都不奇怪。
“依臣妾之間，只要郡主肯服個軟，這事情便就此罷了吧。也免得去給皇上徒增煩惱。”
“皇後娘娘，您覺得臣妾這處置可妥當？”寧淑妃側目瞧向柳皇後，勾唇淡笑，腮邊梨渦初綻，媚色無雙。
柳皇後小指微動，指腹上鎏金點翠的護甲飛快閃過一道流光：“淑妃自來思慮周全。”
寧淑妃唇畔淺笑：“那便如此吧。”
鳳輕言眼底冷芒飛快一閃。
誰不知道皇上素來疼愛榮華郡主勝過己出。若是叫他知道鳳梓雲謊稱重病又來找自己麻煩，還是在這麽一個節骨眼上。只怕連寧淑妃都得受了牽連。
所以，寧淑妃這是打算吃個小虧賣她個好，息事寧人？
只可惜她說這話選錯了對象！
“榮華。”柳皇後略垂了眼眸：“怎麽本宮一直都不曾聽到你的辯駁？”
柳皇後半瞇著眼眸，心裏頭卻心念電轉。
眼前這女子她也算是看著長大的，平日裏聒噪的要命。為何今日瞧著半點不似十來歲的年紀，竟是比她還要沈靜幾分。
她突然這麽安靜……
“娘娘……”鳳輕言這才開了口，聲音卻是虛浮的。似乎話一出了口就能叫風給吹的散了。
“榮華哪裏有那個本事呢？”
004自取其辱
女子纖細的身軀綿軟的靠在紫榕花樹上，柔弱無力。長顰減翠，瘦綠消紅。
“我娘親……。”她深深吸了口氣，明艷的雙眸便氤氳了起來：“早就……不在了。”
所以，她哪裏能學來端陽大長公主一身的本事？
柳皇後眉心一顰：“五公主倒是給本宮解釋一下，一個說話都沒有力氣的人，又哪裏有那個本事來給你下毒？”
“這……這……。”鳳梓雲眼珠子轉了轉，惡狠狠指向鳳輕言：“她是裝的，她剛才還……。”
“我娘親……。”鳳輕言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若非我娘親過世的早，哪裏容得你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負我？若非皇後娘娘念舊，同皇上舅舅一般愛惜榮華，只怕上一次榮華就死在碎玉軒裏了吧。”
這些年寧淑妃椒房專寵，鳳輕言可不信柳皇後心裏面沒有丁點的恨意。好不容易逮著這麽一個機會，她一定會不遺餘力的幫助自己！
人麽，不就是相互利用的關系？鳳梓雲利用寧淑妃，她為何就不能利用皇後？
“鳳梓雲！”柳皇後眉目一挑，唇畔勾起冷然一絲淡笑：“本宮早就告訴過你，端陽大長公主在咱們安南居功至偉。她只留了這麽一個女兒，身為安南人就都該敬著她，護著她。你做到了麽？”
“我……。”鳳梓雲身子一顫。
“你前些日子私自對榮華使用蓋帛，若不是榮華有神靈僻佑並無大礙，你以為你擔待的起麽？”
“母後！”鳳梓雲撅起了嘴：“您怎麽只知道一味的責怪雲兒？明明是她先……。”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
“雲兒！”寧淑妃一把扯住鳳梓雲衣袖，朝她暗暗丟了個眼色：“你病還沒好，速速隨本宮回去歇著吧。”
好漢不吃眼前虧，你給我乖乖閉嘴！
“我不要。”鳳梓雲使小性，反手抓住寧淑妃的手腕：“分明就是她對上次蓋帛的事情懷恨在心，才給我下毒要報覆我。她……”
啪一聲脆響，寧淑妃狠狠甩了鳳梓雲一巴掌。
“母妃，你……。”鳳梓雲滿目的震驚：“你居然打我？”淚珠子在眼中打轉。
為什麽啊！
“皇後娘娘。”寧淑妃不理會她，扭過身子瞧著柳皇後：“雲兒今日受了些驚嚇，又傷的不輕。臣妾這就帶她回宮歇著去。”
柳皇後朱唇輕啟，氣定神閑：“既然受了驚，就該找太醫好好瞧瞧。拿我的牌子去請張院判過去吧。”
寧淑妃身子一僵，接下來的話就給卡在了喉嚨裏。誰不知道張院判是你皇後的人，叫他去給雲兒診治，得診出什麽病來？
“如今宮裏面貴人多。五公主從今日起就不要隨便亂出門了，等調養好了身子再做計較。”柳皇後半斂著眉目，淡淡說著。
“什麽？”鳳梓雲瞪大了眼睛：“母後您要禁我足？”
“你給我閉嘴！”
寧淑妃皺著眉，只覺得叫柳皇後看見這一出難堪的要命。
她這一生只得了這麽一個女兒，一心想要好好栽培她。指望著這個女兒能給寧家帶來無上的榮光。
瞧見她臉傷成了那樣子比誰都心疼。但是，今日無論如何都必須叫榮華全須全尾出現在宮宴上！
到時候……
哪裏想到，那蠢丫頭一點都不了解她的苦心。
“母後，你不能信了鳳輕言的挑撥，她就是想要陷害我。母妃我……。”
“皇後娘娘。”寧淑妃朝著柳皇後躬了躬身子：“雲兒這會子病得越發嚴重了，不如還是叫臣妾立刻將她帶回宮裏去吧。”
柳皇後抄著手，妝容精致的面孔上不辨喜怒。丹鳳眼卻眨也不眨盯著寧淑妃。眼看著那人深深弓著身子半晌沒有動彈，面龐之上也沒有半分的不恭。
“也好。”柳皇後這才滿意的緩緩斂了眉目。
“多謝娘娘。”寧淑妃暗暗松了口氣 ：“跟我回去。”
她眸色冷然瞧著鳳梓雲。
“臣妾告退。”
寧淑妃也不理會鳳梓雲，腳下步子走的飛快。再也不覆往日裏閑庭信步一般的優雅。
“茯苓。”柳皇後側目瞧了眼鳳輕言：“還不快去將你主子扶起來？”
“是！”
青色比甲的丫鬟立刻起了身，三兩步走在了紫榕花樹下，小心翼翼將鳳輕言攙扶起來。
“多謝娘娘。”鳳輕言曲了膝蓋，不成想身子一個趔趄，若非茯苓眼疾手快將她一把給拖住了。這一下子定然摔得不輕。
柳皇後眸色一閃：“你身子不方便就不要跪了。”
“勞娘娘惦記，榮華並無大礙。”
“既然如此，便早些回到承暉殿去吧。莫要再橫生出什麽事端出來。”
“榮華明白。”
柳皇後只淡淡點了頭，便由大宮女紅綾攙著離開了。
眼看著皇後的依仗越去越遠，鳳輕言卻微瞇著眼眸將茯苓輕輕推開了。怒放的芍藥花叢中，女子身軀直立如松，哪裏有方才半分虛弱的模樣？
“郡主。”茯苓不敢動彈，只覺得叫那人目光瞧著仿佛渾身都正被刺給紮著。良久，才訥訥說道：“時辰不早了，咱們是回去還是再去旁的地方轉轉？”
“茯苓……。”鳳輕言慢悠悠開了口：“你很好。”
茯苓吃了一驚，忍不住擡頭瞧向了自己主子。對面那明艷的女子卻只淺淺勾著唇角，哪裏能瞧出半分的喜怒？
“奴婢，並沒有做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不用緊張。”鳳輕言笑容加深，端方而溫雅。一下子就晃了人的心神：“若不是你想法子將皇後給請了來，我今日只怕難逃一劫。”
茯苓沒有答言，仍舊小心翼翼瞧著鳳輕言的面色。良久，卻只能在她臉上瞧見溫良的笑容，很是真誠。
自己也終於放了心。
“奴婢是郡主的丫頭，自然事事都該為了您著想。”
鳳輕言也不說話，仍舊笑吟吟瞧著茯苓。
茯苓被她給瞧的心裏直發毛。自打郡主大病了這一場之後變得安靜的可怕，卻比從前那無法無天的性子更叫人害怕。
“所以，本郡主才會說你是個好樣的。”鳳輕言輕聲說著：“眼下就有個更好的表現機會給你。”
“什麽？”茯苓心中一緊。
“我的簪子掉了。”鳳輕言擡手理了理叫風給吹亂了的鬢邊碎發：“趁著宴席還沒有開始，隨我找找吧。”
“是。”茯苓悄然松了口氣，立刻俯身在茂密的似錦繁花中認真的開始找簪子。
兩道纖細的身軀漸漸去的遠了，眼看著從那怒放著的芍藥花叢中緩緩踏出了一截烏黑發亮的厚底官靴。
靴子是拿上好的牛皮制得，靴子的底上叫巧手的繡娘精心繡了金燦燦的一只怒放的水仙花直直延伸了上去。那人行走的速度極慢，似乎每落下一步都得想上半晌，生怕一不小心將落紅踏破。
良久，那人才走在了花園子的正中心，卻毫無征兆突然彎下了腰。眼看著將寬大的衣袖抖了抖，露出了一截子玉白修長的指尖出來，將腳邊一只明晃晃的物件給拾了起來。
正是鳳輕言找了半晌的那一只鎏金素銀扁簪。
“千歲爺。”身後老太監皺了皺眉，只覺得滿心的焦慮：“時辰不早了呢。”
005初見
“恩。”良久方才聽到男人低低應了一聲，聲線很是低沈卻如同美人勾動了琴弦，一下子叫人的心都跟著顫了一顫。
“督公。”有黑色的身影驟然間到了跟前，悄無聲息如同鬼魅一般。那人將整張面孔都罩在了猙獰一張鬼面之下：“四處，都幹凈了。”
“恩。”男人卻還是只有一個字，隨手將那鎏金素銀的扁簪丟給了身邊那鬼面人。
鬼面人遂不及防之下忙不疊伸手接了，面具下一雙眼眸立刻就浮起了不解和疑惑。忍不住側首朝著身邊老太監瞧了過去。
老太監撇了撇嘴，你莫要瞧我。千歲爺的心思沒人能猜得透。
“好好收了。”男人淡淡說著：“拿來。”
老太監答應了一聲，立刻將一方雪白的帕子雙手舉著拖了過去。男人伸手接了，仔仔細細擦了每一根手指便將帕子隨手丟了。之後垂首，任由瀑布般一頭墨發遮了面目。但，那細長銳利的一雙眼眸卻分明正瞧著自己的指尖。
眉頭漸漸深鎖。
“回去沐浴。”薄唇輕啟，語氣中分明滿是嫌惡。人這會子，卻一反常態走的飛快。
“快快快。”老太監忙不疊的跟了上去，疾聲朝著鬼面人吩咐道：“趕緊的準備熱水香露去，千歲爺要沐浴！”
後來發生的事情鳳輕言並不知道，她這會子正忙著找自己的簪子。一路走走停停離著承暉殿越來越遠了。
“郡主。”茯苓一擡頭猛然停下了腳步。
四下裏種了綠油油一片翠竹，竹子生的極好，密密麻麻的將天幕都給遮的只剩了細碎的一線星光。地面上碧草茵茵，間或能瞧見頑皮的竹筍從碧草中冒出了頭。竹園子前頭規規矩矩圈了籬笆，裏面拿光滑的鵝卵石點綴著。瞧上去很是幹凈。
從竹葉交疊的縫隙中，隱隱約約能瞧見深處有飛挑的紅磚綠瓦，分明是一座宮殿。卻根本瞧不清宮殿上掛著的名牌。
“郡主，咱們快回承暉殿去吧，時辰要到了呢。”茯苓朝著竹林深處瞧了只一眼便飛快側過了頭。
這地方瞧上去偏僻極了，她在宮裏面那麽久，竟然從來不知道後宮裏頭還有這麽一個地方。這般的安靜，莫名的叫人不安。
“不急。”鳳輕言擺了擺手：“再找找看。”
茯苓不著痕跡的撇了撇嘴：“這裏離著禦花園極遠，郡主的簪子定然不會掉到這裏來。”
“這可真說不準呢。”夜色中，茯苓並沒有瞧見鳳輕言唇畔噙著絲微冷的笑容。
“郡主……。”茯苓待要再勸，鳳輕言纖細的身軀卻已經淹沒在了碧綠的竹海之中。
怎麽這麽快？！
她心中一驚，也只能硬著頭皮提著裙角飛快追了上去。
哪裏想到在外面瞧著這竹林並不大，一進來居然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茯苓才擡頭看了看天空，再回首間卻已經再找不到鳳輕言的蹤跡。
“郡主！”茯苓嚇得花容失色。
她比誰都清楚，今日務必得保護好了鳳輕言的安全。若是將人給弄丟了……只怕她的小命也可以跟著丟了。
於是，再顧不得許多，大聲呼喚著沖進了竹林的最深處。
此刻的鳳輕言離著茯苓並不遠，就靠在一顆結實的翠竹上。眼看著茯苓在她面前猶豫了片刻，便飛快閃了過去。她這才勾了勾唇角，朝著與茯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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