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這種事情，對南無敬亭而言，就像是吃飯一樣，絕對不陌生。又豈止是不陌生，簡直是天天都在執行。南無敬亭不是宰相，僅僅是因為大麗國沒有宰相，即便位高權重如南無敬亭，還基本上是天天都去早朝。更何況，只有在早朝的金鑾殿之上，看到文武百官排成隊列站在自己身後之時，南無敬亭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位高權重，究竟有多麽高、多麽重。

南無敬亭天天都去早朝，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何以梵都貴為皇上了，還不是照樣天天去。若不然，怎麽會有人感慨說，“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呢？不過，若是皇上何以梵與平撫大將軍南無敬亭兩個人都不去早朝了，那早朝還能進行下去嗎？早朝還能成為早朝嗎？

答案是，不知道。

因為這幾天以來，雖然南無敬亭天天自稱臥病在家，借故不去早朝。可在南無敬亭不去早朝的這些時日，何以梵卻天天都去。所以二者都不去的情況，到現在並未出現過。

只是，南無敬亭既然不去早朝，他又起來這麽早做什麽？而且還是穿著一身官服，分明就是去早朝的官服。這件事情還真是有點奇怪，難道是南無敬亭改變了主意，即便何以梵解決不了言靖公子兵權職位的問題，他也不打算繼續追究，然後乖乖地去上早朝了？

答案依然是，不知道。

因為在言靖公子與意涼公主在五行城大肆完婚的第二天，南無敬亭便開始因病不能去上早朝，但這之後，南無敬亭並沒有發出言語說自己的病好了，然後恢覆去上早朝。

可是現在，何以梵並沒有解決言靖公子的問題，既然言靖公子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南無敬亭的病又怎麽會好呢？按道理來講，南無敬亭不是應該一直病著躺在床上，直到言靖公子消失在朝堂之上，消失在五行城中，甚至消失在世界上嗎？

可是奇怪的事情還是出現了，只是很可惜，並沒有人真正地在場目睹這件奇怪的事情。因為沒有人在旁邊目睹，南無敬亭便顯得似乎有些很孤單。在寬敞高大的一間房間裏，卻只有南無敬亭一個人，因為所有的仆人丫鬟都被他辭下去了。

所以，只有南無敬亭一個人站在寬敞高大的房間裏。

此刻，正是很早的早晨，是別的文武百官都準備著換衣服去早朝的時間。只見南無敬亭愛撫地取出了自己最愛的一件官袍，是平時去早朝都舍不得只偶爾穿一次的那件，面帶著微笑，小心謹慎地換上。然後，南無敬亭又對著房間裏的一面銅鏡，仔細打量了自己的衣著，並對細微之處做著一點一滴的矯正，直到全身上下都達到他的滿意程度之後，才移開了銅鏡裏的目光。

南無敬亭站在房間裏，眼睛一遍遍地打量著房間裏擺放的東西，似乎正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一般，對生活了很久的這裏的一切，都充滿了一種戀戀不舍的情結。

當一個人開始回憶過去之時，那基本上就能夠證明他已經老了。而南無敬亭確實已經老了，這點根本就不需要證明。南無敬亭帶兵打仗之久遠的年月，且不做細細的考量，單是他被提拔為平撫大將軍，並搬到這處南無王府的時日，就已經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有多長？十三年有何以梵在位的時間那麽長。十三年前，太後輔佐何以梵繼位，大舉用人之際，南無敬亭便憑著自身的雄韜偉略，得到青睞，一舉被提封為平撫大將軍，然後開始節節攀升，最後得到了今天這種在朝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這些的得來，似乎很不容易，至少用了南無敬亭十三年的時間，或者說是他一生都在為此而奮鬥。得來不易的東西，人們往往會格外珍惜，就怕它的失去，會很容易。

所以對於這得來不易的一切，南無敬亭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覺得時間過的差不多了，才嘆了一口老氣，悵然地走出了這間房間。只是南無敬亭走出房間之後，再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南無敬亭這種看似訣別的告別方式，似乎包含著很多無奈。可不就是去一趟早朝而已嗎，南無敬亭有必要這麽慎重？

答案還是，不知道。

不管南無敬亭現在是不是去早朝，至少他是在正好為早朝準備的時間起床，然後規規整整地換好衣服，現在又是在正好去早朝的時間走出了房門。這一連串的事情，加上南無敬亭平日裏的事務，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南無敬亭一定是去早朝。

南無敬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到了南無王府的院落中時，又忍不住慢下了腳步。

這裏是南無王府的後院，是南無敬亭一個人住的地方，至於南無彥與韓如織等其他南無王府裏的人，都住在南無王府裏的前院。所以南無王府的後院，或者說是南無敬亭的後院，便顯得很安靜，沒有多餘的閑人來打擾。

沒有多餘的閑人來打擾，並不代表這後院裏就真的沒有別人，沒有除了南無敬亭之外的一切閑雜人等。即便日常的仆人丫鬟都不住在後院裏，可後院裏還是有一個一直住在這裏的人，那就是幫南無敬亭看守地下鐵牢的孔一丁。孔一丁住在南無王府後院的地下，至少已經七年的時間了，至多呢，只怕沒有十三年吧。因為南無敬亭到這處院落裏，也才只有十三年的時間。

這後院裏，除了住在這裏的孔一丁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常客，那就是穿著一身白色衣服、戴著白無常面具的白玉無常。

江湖中一流的人都知道，最近這些年裏橫空出來的“黑白無常”，是指白玉無常和黑晶無常兩個人。傳言說“黑白無常”如何如何兇狠殘暴，如何如何殺人無常，只可惜，江湖中並沒有幾個人真正見過他們，又真正見過他們如何動手殺人。

白玉無常在江湖中的走動還算多，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好像要麽已經死了，要麽順從地聽命於南無敬亭。所以，白玉無常的消息，並沒有人透露出去。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情況，比如在點墨大鬧上官堡，後被眾人圍攻難以脫身之際，白玉無常就現身救了點墨。只是白玉無常的身段太過飄忽鬼魅，當場的武林高手都沒有看清楚，也不知道那個白衣人影就是白玉無常而已。

白玉無常經常來南無敬亭的這處後院裏，除了平時有事來找南無敬亭之外，還有一個特殊的時間段，而且是七年的時間段。那就是七年前，白芷來南無王府找白薇，被打昏了扔到大街上，後被鳳九桑救走之際，白玉無常收了白薇為徒弟。之後，白玉無常基本上每天都會偷偷地把白薇從浣流漣的虞美人院落裏帶出來教她武功。

而白玉無常教白薇武功的地方，離南無王府並不遠。豈止是不遠，根本就是在南無王府之內。只不過白薇住的地方，只在浣流漣的虞美人院落，而白玉無常教白薇武功的地方，卻是在南無敬亭的後院。所以，這兩處地方，在白薇的印象裏，都是有著高高的圍墻。

南無敬亭的後院很安靜，閑人少，豈非正是這種暗中師徒關系傳授武功的好地方？

閑人再少，也不是真的沒有閑人，而且這閑人除了白玉無常之外，其實黑晶無常也偶爾來過。比如，七年前，卓三郎在通廟村北邊的田地裏從新埋下的墳墓裏挖出裝死的羅袖風，黑晶無常便上前搶走了羅袖風，然後快速飛身擺脫了卓三郎的追隨之後，便把羅袖風送到了南無敬亭後院的地下鐵牢裏。自此之後，黑晶無常也是偶爾現身，只不過他現身很少，甚至都沒有卓三郎出現的次數多。在羅袖風被關到地下鐵牢之後，卓三郎每年都會來看羅袖風，特殊的情況下，也會多來，找南無敬亭有事。

黑晶無常比之白玉無常，在江湖上的風聲似乎更少，眾人只是聽聞他像個謎一般。白玉無常經常這般出現於南無敬亭的後院中，他是否聽命於南無敬亭尚未可知，那麽，神龍不見首尾的黑晶無常是不是南無敬亭的人，就更加不容易判定了。

只不過，若黑晶無常是南無敬亭的人，他為什麽不在南無敬亭有需要的時間出現？若黑晶無常不是南無敬亭的人，又為什麽幫南無敬亭做事？難道黑晶無常有著什麽另外不為人知的秘密，還是與南無敬亭做了某種交易？

答案似乎只能是，不知道。

南無敬亭身為平撫大將軍，又化身為老爺，在官場與江湖之上都有著崇高的地位。只是有了這麽高的地位，南無敬亭為什麽還要白玉無常與黑晶無常為他辦事，又利用羅袖風轄制了卓三郎七年？甚至有著陽春城州府的爪牙、蟠桃山莊豐厚的基業，還開著五行城裏首屈一指的聽戲樓？

南無敬亭要這些做什麽？他是想要做皇帝嗎？別說他收羅這些人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說出來沒有人會信的。

南無敬亭在戰場上打仗時殺人如麻，即便血流成河人仰馬翻，他也不會動半點惻隱之念。在江湖上化身為老爺時，更是狠戾有加，即便做出人所不齒的事情，南無敬亭也不覺得有什麽罪過。只是，南無敬亭除了在外人面前的這些面貌之外，平時還特別喜愛弄一些花花草草。所以，南無敬亭的這處後院裏，便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

若是在春光明媚的三月，這些花草定當爭奇鬥艷，送來滿園馨香。其實，即便是現在有些蕭索的秋天，後院裏的花草，也很是明艷，有著普通品種的菊花，有著特殊品種的木芙蓉。

南無敬亭走到一處低矮的桂花樹之處，竟然停了下來，伸手輕輕地挑起一枝放到鼻子前面，然後閉上眼睛，貪婪陶醉地嗅著濃郁的香味。

看南無敬亭此時深嗅花香的樣子，任誰都不能說他像是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腕人物。不像，可也僅僅是不像而已。一人之下的平撫大將軍，呼風喚雨的老爺，與修花剪草的老人，至於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南無敬亭，沒有人敢下這個結論。

沒有人敢下結論的原因，並不是別人都不了解真正的南無敬亭，因為即便是南無敬亭本人，他又真正地了解自己嗎？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是人前的威風，還是人後的安詳，南無敬亭自己也說不上來。也許，真正的自己，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人是一個多面體，在不同的情況下會呈現出不同的樣子來，就如同氣泡的折射，不同的角度也有著不同的景觀。每一個樣子，都是自己的樣子，都是真正的自己，只不過，都不完全而已。所以，要麽真正的南無敬亭不存在，要麽每一個都是真正的南無敬亭。

不管結論如何，這對南無敬亭來說似乎都不重要，因為他此刻最重要的，似乎只是陶醉於桂花的香味之中而已。南無敬亭仔細品味完桂花的香味之後，才開始繼續往前走，一直從偏門走到南無王府之外，把高高的圍墻留在身後。一直走到，大麗國的，皇宮。

現在，太陽剛剛從東方升起，把皇宮裏不高的宮殿的影子投送的很長，樹木的枝枝椏椏，也都攤落在地上。

現在，正是上早朝的時間，是以南無敬亭進了皇宮之後，還遠遠地看見了走在前面的戶部侍郎金勝夕。只不過，南無敬亭並沒有加快步伐趕上去。倒不是南無敬亭怕降了自己的身格，而是他根本就不與金勝夕同路。

因為，金勝夕去的，是皇上的金鑾殿。而南無敬亭去的，卻是，太後的無憂宮。

作者有話要說： 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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