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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 咫尺的天南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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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無常從眾人的包圍之中救出點墨,把他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之後,便轉身離開了。只是這次的轉身離開,對於白玉無常來說,似乎是第一次不那麽瀟灑爽快。

以前的每一次轉身離開,無論白玉無常是從哪裏轉身離開,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簡直瀟灑爽快的不得了,不像人一般瀟灑爽快。

而這一次,白玉無常轉身離開的時候,心裏更多的卻是沈重。為什麽沈重?是因為救了點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一個人豈非正是世界上最功德無量的事情?這麽公德無量的事情,又怎麽會讓人覺得沈重?

只可惜,勝造七級浮屠是佛家的言語。白玉無常不是佛,也不信佛,相反的,他卻是一個鬼,一個索命的白無常。專門索別人性命的鬼,救人的感覺不一定會很好。但這,似乎也不是讓白玉無常覺得內心沈重的原因。因為,救一個人不會使自己內心沈重,而救一個人之後的思考才會。

那麽,白玉無常又在思考些什麽呢?白玉無常作為一個索人性命的鬼,思考的,自然就是生命。白玉無常救出點墨,難道真的如他剛才跟點墨所說,是因為點墨有用?對南無敬亭有用?

是,但絕對不全是。

因為白玉無常,並不真的是白無常,他也不會真的去索人性命。即便是南無敬亭吩咐過他要殺人,白玉無常似乎也沒有親自動手過,但看著別人動手而不管,卻是有的。

比如,七年前在蟠桃山莊的後山,白玉無常本該按照南無敬亭的命令,直接殺了羅袖風。可是白玉無常並沒有動手,他只是假手於李二和李三而已。其實這樣,也更好算是他們師徒之間的一種了結,更有益於李二和李三從失去李四眼和胖婆的悲痛情緒中恢覆過來。只是無意中做的事情,在後來卻連累了卓三郎聽從南無敬亭的話而已,為此,白玉無常是深感愧疚的。

那麽,如此說來,白玉無常是不是並不是一個壞人?

而且,白玉無常除了不喜歡殺人之外,似乎更加不喜歡殺女人。比如,前段時間在聽戲樓,白玉無常本該親手殺了老板戲老六,然後再殺了當晚陪戲老六睡覺的那個女子。可是白玉無常並沒有,他除了假園春之手殺了戲老六之外,還因為園春殺了那個女子而幾乎動怒。若非南無敬亭阻止,只怕白玉無常會為此殺了園春。

那麽,如此說來,白玉無常非但不是一個壞人,而且還是一個懂得珍愛女人的好人?

可是,既然是一個好人,白玉無常為什麽偏偏帶著一副白無常的面具,還用恐怖而又詭異的聲音嚇人呢?白玉無常為什麽不直接一襲白衫、一把折扇,出來風靡萬千少女呢?莫非是白玉無常本人長得,本就跟白無常差不了多少,太過醜陋而不忍直視?

不會的,不可能吧,白玉無常這麽好的身段,看起來應該不是一個不能直視的男子。

雖然不是所有的男子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衫就會很好看,但本身長得英俊帥氣的男子穿起來,卻絕對好看。這點,非但所有的女子不能否認,似乎連白玉無常都不能否認。因為白玉無常的面前,正出現了這麽一個穿著一襲白衫,而且非常帥氣的男子。

“白玉無常。”只見這個白衣男子用清淡的聲音微笑著說道,讓白玉無常如沐三月春風。

“不二郎中。”白玉無常從面具的眼睛空洞處看著對面的男子,用恐怖而又詭異的聲音說道。

站在白玉無常對面很是帥氣的白衣男子,正是“不二郎中”柳行之。

柳行之與白玉無常二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卻隔了好遠的距離。本就在空曠的原野之上,周圍一片蒼黃的枯草,二人更加顯得遺世而獨立,頗有羽化而登仙的無窮意味。

一個是白衫的英氣逼人,一個是無常的恐怖陰森。且不說遠遠望去該當如何怪異,單是二人相視站著,卻似乎充滿了惺惺相惜。

“我見過你。”柳行之看著白玉無常,微笑著淡淡地說道。

“我也見過你。”白玉無常同樣看著柳行之,恐怖的聲音不溫不火地說道。

“在蟠桃山莊的後山,羅袖風跪在你面前,你默許了李二和李三殺死他,然後回去向南無敬亭覆命。”柳行之依舊是微笑著,淡淡地說道。

“在蟠桃山莊的後山,青遠站在你旁邊,你從大石後面跑出來救出青蟬,最後跟青遠單獨作別。”白玉無常也看著柳行之,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

“在聽戲樓戲老六的房間裏面,戲老六跪在你面前,你默許了園春殺死他,卻不允許園春殺死一個無關的女子。”柳行之看著白玉無常,微笑著說道。只是柳行之話中欽佩的語氣越來越重,仿佛他對面站著的,不是一個殺人索命的白玉無常,而是一個相談甚歡的至交好友。

“在聽戲樓戲老六的房間外面,園春在你的註視中走來,你沒料到園春會出手殺了那個無關的女子,想要出手救回時卻已經晚了一步。”白玉無常不再看向柳行之,恐怖的聲音裏其實充滿了惆悵。對面站著的這個人,如若不是他的敵對方,那麽他們是不是可以坐下來把酒言歡?

“在我柴門院落之外的樹林裏,白薇跪在你的面前,你以幫忙找到她哥白芷為條件,收她為徒弟教她武功,讓她被浣流漣劃破臉頰來贏取信任,又讓我為她治好恢覆美貌,然後便讓她化名進入皇宮謀取權利。”柳行之也不再看向白玉無常,話音裏的欽佩慢慢地轉為了無奈。只是不知,柳行之是為自己不得阻攔這些事情的發生而無奈,還是為白玉無常不得不做這些事情而無奈。

“在你柴門院落之外的樹林裏,青遠走在你旁邊,你們討論的,無非就是青蟬能不能安全拿到《長生訣》的第三卷《編鐘樂》,還有跟她一同進宮的那些女子的身份,會不會對青蟬構成什麽威脅。”白玉無常順著柳行之的話接下去,恐怖的聲音依然是不緊不慢。只是白玉無常也一樣,不知不覺就陷入了一種無奈的傷感。

“你沒有把這些事情告訴南無敬亭。”柳行之淡淡地說道,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不見。只是這微笑的消失,並不是自己心情的好壞的表現,而是微笑本來是柳行之的另一張臉面。但在白玉無常面前,柳行之的這張臉面便完全沒有了存在的必要。因為在白玉無常面前,柳行之就像是對著自己一樣,可以無限真實。也許柳行之所說的這些,白玉無常根本就很明白。

“你也沒有把這些事情告訴鳳九桑。”白玉無常輕輕地說著,似乎關閉了面具後面的機括,聲音恢覆了他本來的溫文爾雅。同柳行之一樣,白玉無常也認為,在柳行之這樣的人面前,他完全就沒有遮掩的必要。如若真的繼續遮掩,只怕白玉無常自己心裏卻會很難受,因為那就像面對著自己的內心,而卻在自欺欺人一個樣。

“你好像對青蟬很不錯。我不但知道在蟠桃山莊後面,你不讓羅袖風動她一下,還知道你本站在五行城裏西湖的岸邊,卻被青蟬戲弄的被幾個粗漢子摁在水下喝西湖裏的水。甚至,在聽戲樓的大庭廣眾之下,你都敢站出來把癡癡地走向白芷的青蟬拉出去。”柳行之悵惘地說著,眼睛卻看向了遙遠的天際,似乎他的內心裏,更想要離現實的世界越來越遠。

“你似乎對白薇也不錯。我知道在鳳九桑救走白芷之後,是你暗中關照白薇,讓她屢次免於浣流漣的毒手,在你有把握治好臉上傷疤的情況下,才沒有阻止浣流漣劃破她的臉。而且,你完全可以不給白薇治好臉上的傷疤,讓她進不了皇宮選秀的,但你還是做了。”白玉無常溫潤的聲音說道,也正在離現實的世界越來越遠,可是他卻離柳行之越來越近。

“我覺得,雖然我們站的立場不同,但我們的目的,卻是相同的。”柳行之的目光終於又鎖定在了白玉無常的身上,滿含著希冀地說道。他們兩個的觀點,好像一直都一樣,希望這次也不例外,仍是那麽的不謀而合。

“我認為,即便我們有著相同的目的,但是你有的主人,我有我的主人。”白玉無常溫潤地說道,同樣堅定地看著柳行之。只是白玉無常的回答,還是把他們兩個從遙遠的天際拉回了眼前的現實。

那麽近,同時又那麽遠。

“在你心裏,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柳行之看著白玉無常,再次滿含期待地問道。

“在我心裏,我們沒有任何關系。”白玉無常堅定地回答道,溫潤的聲音裏卻沒有一絲可以商量的語氣。

“再會。”柳行之淡淡地說著,慢慢地往白玉無常的方向走去。

“再會。”白玉無常溫潤地說著,也同樣慢慢地往柳行之的方向走去。

當二人終於走到中間相遇的時候,卻只是那麽輕輕地擦肩而過。在擦肩而過相離最近的瞬間,他們卻都沒有轉頭,彼此之間,誰都沒有看向誰一眼,一眼都沒有。

也許他們兩個本來就各為其主,即便有著心靈的相知又如何?那也只不過是相遇的一瞬間。而在這相遇的一瞬間之後,他們只能按照註定的路線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直到連最後一抹淺淡的身影,也和天邊的雲朵融成一片,到那個時候,就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

你不再認識我,我也不再認識你。甚至,你不再記得我,我也不再記得你。只有這樣,才能真誠地各為其主。

既然想要各為其主,柳行之與白玉無常兩個人都很奇怪卻又不約而同做著的事情,就是彼此都沒有拔劍,沒有兵刃相向。他們兩個只是輕輕地擦肩而過,沒有一點殺氣的擦肩而過。在這種擦肩而過的情況下,真不知該有多少心有靈犀和信任不疑。

把性命作為賭註,來賭對方絕對不會對自己下手,這該是多麽危險的一場賭局。只是這場危險的賭局,所幸的是,柳行之與白玉無常,他們兩個都贏了,贏得很光明正大,贏得很欣慰。

白玉無常從柳行之的身邊擦肩而過之後,他依舊在按照命定的路線往前走。那條路線所指引著白玉無常將要達到的目的地,仿佛是他的宿命一般。身後的野草一片,身後的白衣一抹,可是那些都是錯遇,都是不合實際的存在。而這種不合實際的存在,註定了與白玉無常的宿命無關。

所以,白玉無常只能按照宿命的指引,再次走到了一處高墻大院。沒錯,確實是南無王府的高墻大院。也只有南無王府,才會有那麽高的圍墻,那麽大的院落。

白玉無常走到南無王府的後院之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而且此時,南無敬亭已經坐在了後院的長凳上,半伏在面前的石桌上喝茶賞花,更是在等著白玉無常一般。

看到白玉無常進來之後,南無敬亭親自倒了一杯茶,遞給白玉無常,然後溫和地笑著說道:“白玉,事情辦得怎麽樣了?上官劍城與武林各大門派的糾紛,都已經解決了吧?”

白玉無常接過南無敬亭遞來的一杯茶,彎身把它輕輕地放在南無敬亭面前的石桌上,極其平淡地說道:“本來按照老爺的計劃,點墨會殺了上官劍城而成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然後老爺再把點墨收為己用。這樣既解決了上官劍城這個人,也得到點墨這樣的一個好助手。只可惜,我沒料到的是,上官劍城的夫人杜秋娘卻在無意中救了點蒼老兒,然後當場戳穿點墨的陰謀。最後,跟點墨一起去大鬧上官堡的那些武林中人,瞬間全都倒戈相向,群起而圍攻點墨。是以,點墨未能成功奪得武林盟主,上官劍城也沒有死去。”

其實,白玉無常當然知道點蒼老兒中了點墨的劇毒,而能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救活點蒼老兒的人,非是柳行之不可。那麽顯然,是柳行之救活了點蒼老兒,然後並把他送到了杜秋娘那裏出面破壞點墨的策劃。只是這些,白玉無常只是隱瞞在心裏,並沒有說給南無敬亭。

正如白玉無常與柳行之相見之時,柳行之猜測的一樣,白玉無常確實有很多事情都沒有說給南無敬亭。似乎,白玉無常對於南無敬亭,並非是不忠誠,而是有所隱瞞。並且,這種有所隱瞞,好像還是出於對南無敬亭的愛戴,與對天下蒼生的保護。

“哦。”南無敬亭哦了一聲,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緩緩地繼續說道,“早在當日我讓上官劍城帶著整個武林的人去欒鳳閣裏試探青遠鞭紅蟻的威力之時,就已經有意要除掉上官劍城這只老狐貍了。只是當時,我還並未選到一個合適的接班人。不料在上官劍城領著這些有幸活下來的人趕回去的路上,點墨居然嚴加埋伏,給這些人施以劇毒,然後屠戮幹凈。當我知道點墨對他的恩師點蒼老兒下毒手,而眼睛都不眨之時,我就知道,點墨會是一個更有利用價值的人。上官劍城是一匹老奸巨猾的狐貍,而點墨,卻是一頭心肺俱無的豺狼。所以我才故意放縱點墨不管,看著他帶人去上官堡大鬧而不加相救。只可惜,誰知到最後,點墨還是沒能成功,我的計劃也跟著落空了。”

南無敬亭說著,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白玉無常只是默默地看著,沒有說話。因為白玉無常的心裏很明白,若不是有柳行之出手阻攔,點墨已經殺了上官劍城,然後順利地成為全武林都尊敬愛戴的新任武林盟主。但若是柳行之出手阻攔,別說是點墨單獨一個人,就算自己再上前幫忙,也未必有百分之百的勝算。

柳行之畢竟就是柳行之,天下不二的本領,只怕不只是在懸壺濟世行醫救人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白玉無常的內心裏,似乎對殺死上官劍城,非常不感興趣。

“點墨現在,還活著嗎?”南無敬亭滄桑地說道,兩只眼睛看向白玉無常,顯得略微有些可惜。

“我知道老爺舍不得讓他死,所以他現在還活著。”白玉無常溫潤地說著,眼睛避開了南無敬亭,看向了後院裏開放的花兒。

“那就好,那就好啊。”南無敬亭感慨著,繼續滄桑地說道,“只要人還活著,一切還是都會再有可能的。”

“而且,上官劍城似乎也並不是非死不可,因為上官靈靈和上官穎兒已經與青遠的孫女青蟬一起,隨著太後選拔的伶官樂隊進了宮。”白玉無常溫潤地說道,算是為上官劍城向南無敬亭的一種求情。

因為只要是還有利用價值的人,南無敬亭多半會考慮著留他一條性命。反正他的命就在那裏存放著,南無敬亭想什麽時候要,便可什麽時候要,早一時晚一時,對南無敬亭並沒有很大的影響。所以,等到他毫無利用價值之時,再出手殺了他,也不過是等個一時半刻而已,有什麽關系。

“既然你開口為上官劍城求情,我暫時就不殺他了。”南無敬亭說著,捋了捋胡子。

聽到上官靈靈和上官穎兒也進了皇宮的消息,南無敬亭終於很開心了,甚至比點墨成功殺死上官劍城奪得武林盟主還要開心。很沒用的上官劍城終於不是那麽沒用了,很有用的點墨,也沒有那麽有用了。

因為,又多了兩個可以利用的人,而且這兩個人,還有很好的利用時機和利用價值。

作者有話要說: 作為一個有私心的作者,我是非常喜歡這兩個白衣男子的!

原諒我吧,寫的時候,自己都流口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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