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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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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仁滿臉焦急,蹙著娥眉道:“本宮今早起來,便不見朱格了,朱格素來是要伺候本宮寬衣梳洗,然才會出去的。再派人去找找。”

無名宮女一臉的為難,今兒個一大早的,她們便去找了,可找遍了,也沒見著朱格的影子。現下也不知怎的和淑妃說,淑妃情緒自昨日起就不大穩定,宮女只得祈禱朱格莫要出什麽事才好。

孟古青走到娜仁跟前,疑惑道:“怎麽了,朱格不見了?”

見著孟古青,娜仁似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抓著孟古青的手,似乎要哭出來一般:“姑姑,你幫我去找找朱格,今日一早醒來,我便沒見著朱格,現在也沒回來。她從來不會如此的,就是要去哪兒,也會與我交代的。”

孟古青掃了眼一旁伺候著的宮女,肅色道:“你們就可都找過了?還有哪裏沒找過。”

鐘粹宮的宮人也沒幾個是忠心的,以往娜仁待他們並不好,朱格也是仗勢欺人的,因為娜仁指派的差使,他們也都極為敷衍。

宮女底氣有些不足:“找……找過了!”

“太醫院找過麽?”孟古青一臉嚴肅,讓人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宮女說起話來,更是支支吾吾:“找……找……找過了。”

鐘粹宮的宮人多是些什麽德行,孟古青心中也是有數的,這宮女這樣的神情,分明是沒有按著主子的吩咐前去辦事,莫不然,也不會這樣心虛。

鳳眸隱含怒氣,聲音不高不低:“主子交代的事,總要好好做,才能保住腦袋!明白麽?”

宮女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奴婢,奴婢明白。”

“那就趕快去找朱格!若是找不到,便拿你的腦袋來見本宮!別人也一樣。宮裏頭不養閑人!”孟古青忽如起來的怒斥將宮女嚇得一臉呆楞。

孟古青眼中有些不耐煩,嗓音比方才大了些:“還不快去!”

宮女嚇得一抖,忙跑出了娜仁的寢殿。對於那些個奴才,娜仁從來不曾表現得這樣在乎過,到底朱格是與她共患難過的。

吩咐宮人端了茶盞來,遞給娜仁道:“先喝杯茶,別著急。”

娜仁接過茶盞,抿了一口,隨即坐下,眉頭依舊緊鎖:“我覺忐忑不安的,我總覺,朱格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孟古青本想前來問問她昨日之事的,但見她這般著急,也沒多問,只拍了拍娜仁後背,溫聲安慰:“能出什麽事!別胡思亂想。”

“可朱格去哪裏,每回都會與我交代的!”娜仁的聲音很是急切,帶著濃濃的擔憂。

孟古青落座在娜仁對面,把玩著手中的佛珠,淡淡道:“先等等罷,許她今日是走的急,沒來得急說……她也沒招誰惹誰的,能出什麽事兒。”

說著,孟古青又朝一旁伺候的雁歌吩咐道:“叫翊坤宮的人也去找找,朱格,他們都是認識的。”

雁歌諾聲應道:“是。”言罷,轉身朝殿外去。

“啊!死死死人啦!”正是艷陽高照,午時尤其的炎熱,忽聞一聲驚叫從漱芳齋傳來。小桂子盯著那泡的發白的屍身,顫顫巍巍的吩咐一旁的小太監:“去,去鐘粹宮回稟娘娘,說……朱格姐姐找到了。”

小太監白著臉盯著那屍體片刻,才回過神來:“是……是。”

一道前來尋朱格的宮女已嚇得半死,捂著眼睛,渾身抖動跟篩糠似的。

孟古青在鐘粹宮坐了個把時辰,靈犀便從外頭疾步而來,進來之時還喘著粗氣。娜仁見了靈犀,急忙上前問:“靈犀姑娘,可找到朱格了。”

靈犀的臉色不大好看,點頭道:“找到了……在漱芳齋的井裏。”

娜仁臉一白,雙眸睜大,靈犀說得很直白,娜仁自然聽明白了。連連後退了兩步,險些跌到,眼中的淚珠奪眶而出,聲音顫顫:“不……不……可能,好端端的……”

孟古青很吃驚,不過倒是比娜仁平靜,畢竟,她與朱格也沒什麽幹系,只是可惜了那麽個忠心為主的奴才。暗沈著臉道:“究竟怎麽回事?”

言語間,又吩咐雁歌道:“在這裏陪著淑妃娘娘。”

說著,便往殿外走去,靈犀亦跟了去。

走到正殿中,孟古青才問道:“朱格,怎麽會跑到漱芳齋去。”

靈犀臉上並無表情,嘆了口氣道:“她身上並無與人打鬥的痕跡,推斷,是自盡。”

“自盡!”孟古青是真的詫異了,朱格往日仗著娜仁,在宮中作威作福,是招惹了不少禍端,以至於落難之時,也沒個人出手相助,多是落井下石。指不定還有旁人謀害,但朱格平日裏也沒什麽逼得非要尋短見的事。

昨日朱格還在勸娜仁,怎生今日就自盡了。

“恩。”靈犀應道。孟古青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漱芳齋的井裏?何時落入井中的。”

靈犀沈聲應道:“推斷,是昨夜三更。”

“三更……,這便是誠心自盡了,若非誠心死,怎會挑了三更半夜這樣沒人的時候。可朱格對淑妃的忠心,必定不會尋短見的。”孟古青滿臉疑惑道。

說著,孟古青便邁步往內殿去。娜仁已泣不成聲,對於皇後,她是沒有法子面對的,朱格是她如今最親近的人,無端端的卻丟了性命,任誰也會傷心難受。

朱格找到了,鐘粹宮的宮人也都回來了,這樣的炎炎烈日,誰願意在外頭找罪受。

娜仁因著用了鴆毒的緣故,餘毒未清,身子不大好,此刻已經是站也站不穩了。

孟古青扶著她走到榻前,溫和道:“你先歇著,本宮定會將此事徹查清楚的。”

正殿中,鐘粹宮的宮人已經跪了一地,皆是面面相覷,孟古青沈著臉坐下。冷聲問道:“昨日,誰最後一個見著朱格。”

聞言,宮人們卻都默不言語,繼續面面相覷著。孟古青曉得鐘粹宮這幫奴才都是些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面露厲色,聲音略沈,帶著絲絲寒氣:“本宮在問話,一個個都啞巴了麽?”

女子聲音並不大,卻讓宮人們懼怕起來,一個個頭深埋,似乎怕人瞧見了他們臉上的神情。

“本宮再問一遍,朱格死前,誰最後一個見到朱格。若是再不說話,本宮便將你們打發去尚方院,權當作是為朱格報仇。”孟古青與人說話素來是如此,不輕不重的。

“是紫安……”孟古青話將將落,跪在最前頭的小太監便答道。

孟古青目光在宮女們的身上掃過,冷著聲道:“紫安出來。”

一名宮女怯怯的走出來,滿臉畏懼的看著孟古青,哭道:“不是……不是奴婢害死朱格的。”

這名宮女孟古青有些印象,就是方才她前來鐘粹宮之時,在寢殿裏安慰娜仁的宮人。

孟古青端起茶盞輕抿了口道:“紫安,昨日,你什麽時候見到朱格的。”

紫安渾身發抖:“奴婢與朱格是睡一間房的,昨夜入夜之後,睡前見過朱格一回,今兒個一早醒來,便不見了人影。”

“你所言,可是實話?”孟古青略顯慵懶,卻又讓人心生畏懼。

紫安抖得更厲害:“奴婢所言,句句屬實。”

“那你抖什麽,本宮又非洪水猛獸。你在怕什麽。”見紫安這模樣,孟古青斷定她是沒膽子殺人的,只是,她的眼神太飄忽,定是隱瞞了什麽。

紫安臉愈發的白,眼淚奪眶而出,哭道:“奴婢,奴婢真的沒害過朱格,只是昨日臨睡前,同她爭吵了幾句,她便自己出去了,後來夜裏回來了一趟,還梳妝打扮的,穿了蒙古服飾,怪滲人的,然後又出去了,今日找到她的時候,已經……已經……”

聞言,孟古青擡眸看了看靈犀,靈犀點頭道:“朱格,是穿的蒙古服飾。”

孟古青更是疑惑了,朱格的性子,能為了幾句話便去尋死。瞥著跪在地上的哭得一把比一把淚,還顫抖著的紫安,肅色道:“若非你謀害了朱格,為何方才不敢站出來,且今早淑妃那般著急,你也一句話不說,何故這樣隱瞞。”

聞言,紫安以為孟古青斷定是她害死了朱格,哭得更是厲害,連說話也翁聲:“奴婢,奴婢昨日只是說了些不好聽的話,怕娘娘查問,會怪罪奴婢,所以才隱瞞的,奴婢,奴婢絕對沒有害朱格啊!”

“你同朱格爭執了些什麽?”孟古青面無表情,冷幽幽道。

紫安眼見沒了法子,一咬牙道:“奴婢……奴婢說淑妃害人無數,沒死成,是老天無眼。像她這樣的禍害,早該下地獄去了!朱格聽不慣,便與奴婢爭吵了起來。奴婢……奴婢只是說說,但奴婢斷斷沒有害過朱格啊。”

孟古青掃了眼殿中跪著的宮人,又朝靈犀吩咐:“去朱格的寢房。”

言罷,女子便起身,走了兩步,又回眸道:“你們也隨本宮來。”

聞言,宮人們即刻從地上起來,小心翼翼的跟在孟古青身後。

鐘粹宮的宮女,皆是居在鐘粹宮的耳房,朱格雖是娜仁帶來的丫鬟,但也是同等待遇。只是吃穿用度上,稍比旁人好些。

走進房內,四下整整齊齊的,朱格的榻上疊著淺綠色的褻衣,還有昨日所穿的衣裳。朱格平日裏很愛幹凈,她的床榻亦是格外整齊。

因著上頭放的衣裳,孟古青一眼便瞧出那是朱格的床榻。

“昨日夜裏,朱格是穿那件衣袍出去的?”孟古青瞥著同是淺綠的宮女裝問道。

紫安擡眼看了看,小聲應道:“是……”

許是覺朱格的死,與昨夜第一回出去有些幹系,孟古青便想從那衣裳上查出些線索來。

鳳眸瞥著榻上的綠衣宮裝,吩咐道:“靈犀,你去瞧瞧。”

靈犀通曉些醫理又細心,鼻子也靈敏,上面有個什麽味兒,也能聞出來。有什麽細微的,也能瞧出來。

靈犀上前,小心翼翼的拿起衣服瞧了瞧,又拿到鼻邊聞。臉色忽變,轉而朝孟古青道:“主子,這上面沾染了藥香味兒,還有些藥渣。”

“藥香味兒?太醫院?”孟古青眼前閃過昨日宋衍的異常。

難道是宋衍害死了朱格?不可能啊,以宋衍的性子,從來不會害無辜之人,即便是入宮為宋徽報仇,也不曾為了覆仇而傷及無辜。

那藥渣,指不定也是白日裏沾上去的。孟古青臉色愈發的難看,步出鐘粹宮,踏上轎輦,蹙眉道:“靈犀,傳宋太醫來翊坤宮,就說本宮身子不舒服。”

太醫院的藥味很是濃郁,宋衍隨靈犀行色匆匆的步出太醫院。宋衍的眉目緊凝著,珠璣的死,給他造成的傷痛不小,宋徽離去之後,他覺此生再無歡愉。他們兄弟倆自小相依為命,一同拜師,一同成長,師父去世之後,他們選擇了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宋徽入宮當了太醫,而宋衍,一心向往逍遙於江湖,游走於天地間。得知宋徽的死訊那日,他覺此事非比尋常,只因宋徽死前一個月,曾赴他們少時所居的竹林來找過他,言是要救一名女子,說什麽,女子的病好了,他們便會一同離去。

起初,他以為那女子是靜妃,後來發覺不是,徹查之下,發覺竟是皇後,他步步接近淑妃,卻發現珠璣的死,淑妃也參與其中。原本的一點憐憫之心,也瞬間瓦解。

孟古青在正殿中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宋衍才到翊坤宮,恭敬有禮的行禮:“微臣見過靜妃娘娘。”

孟古青和善道:“宋太醫請起。”

宋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看著女子道:“靜妃娘娘,哪裏不舒服。”

瞧著女子的面色是極好的,宋衍便有些疑惑了。殿中的宮人一早的便讓孟古青遣了下去,只留的靈犀和雁歌,如此,說起話來也方便。孟古青也不拐彎抹角的,只臉色暗沈道:“朱格死了!”

聞言,宋衍手中的藥箱子微微一顫,但神情倒還算平靜,並不隱瞞,蹙著眉頭道:“朱格昨兒個夜裏,來找過微臣,說了許多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孟古神色一緊,盯著宋衍道。

宋衍正了正色,放下手中的藥箱子,沈吟須臾,才道:“昨日夜裏,朱格跑來敲微臣的門,後來,然後與微臣說,所有的事皆是她唆使淑妃的,淑妃本性善良……”

說到這裏,宋衍欲言又止,眼中帶著警惕。

孟古青看出來宋衍的為難,一臉正色道:“宋太醫盡管放心,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本宮是明白人。雁歌和靈犀,都是本宮的親信。”

聞言,宋衍低眸道:“朱格說,珠璣的死,原是她唆使淑妃,請微臣……莫要……莫要傷害淑妃。順道的,還取了淑妃一連幾日的藥。”

孟古青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珠璣的死,與娜仁也有幹系?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結結巴巴道:“你是說……珠璣……”

“是!淑妃親口承認,珠璣的死,與她也有幹系,雖不是她親手所害。”宋衍面目變得陰沈起來,嗓音冷若冰霜。

珠璣,那個笑魘如花的女子,天真無邪,從來不曾害過誰,卻遭人毒手。約莫,紫禁城裏,最幹凈的女子,便是珠璣了。

那樣清澈的眼眸,不帶一絲的虛偽,大約,這就是宋衍喜歡的她的地方。

孟古青呆坐在椅子上,眼神很迷惘,珠璣的死,與娜仁有幹系。是娜仁主使……,到底,有多少人這樣恨自己,竟都謀害珠璣。若說當年小春子沒有殺死珠璣,那便是有人爾後取了珠璣性命。

烏尤死前,承認小春子當時並未取珠璣性命,不過是造成假死,是她勒死了珠璣。她害死珠璣是為了報覆自己,但當時烏尤是趨附於娜仁的,而娜仁乃是寶音的妹妹。寶音心知珠璣乃是自己的胞妹,心想著要報覆自己,亦是可能唆使娜仁的……

如此說來,珠璣的死,自然與娜仁脫不了幹系。娜仁當年害的人不少,就連只貓也不放過,害死珠璣,依著她當年的性子,原也是不無可能的。

那朱格的死,朱格是自盡?聽宋衍那一番話,似乎,朱格是以死明志,將一切的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只求宋衍待娜仁好些。從娜仁昨日的神色來看,她自裁,的確是與宋衍脫不了幹系。

“好了,本宮知道了,你先回去罷。”許是太驚訝了,孟古青說起話來也不大利索。

待宋衍出了翊坤宮,孟古青才顫顫巍巍的從椅子上起身,沈聲道:“備轎輦,去鐘粹宮。”

天兒甚是炎熱,鐘粹宮卻顯得格外清涼,氣氛壓抑而低沈。

娜仁依舊在內殿,坐在紅木椅子上,呆呆的望著窗外,日光很是刺眼,她便拿手擋著。

紫安哭喪著臉站在旁邊,見孟古青來了,趕緊行禮:“靜妃娘娘吉祥。”

孟古青淡淡掃了娜仁一眼,目光放在紫安身上,沈著嗓音道:“朱格昨兒個夜裏,是不是取了藥回來,你去瞧瞧,靈犀,你隨紫安一起去。”

聞言,靈犀點頭應:“是。”

言罷,紫安出了寢殿。孟古青眉目間有些痛苦,隱隱糾結,落座在娜仁身旁的凳子上,一臉嚴肅:“娜仁,我有事要問你。”

娜仁此刻精神很差,但見孟古青這樣嚴肅,也盡量打起精神,回眸看著孟古青道:“姑姑有何事要問我?”

孟古青沈默了半響,目光冰冷的盯著娜仁:“珠璣的死,是不是與你有幹系?”聲音不大,但卻讓人畏懼。

娜仁原本就白的臉,瞬時煞白,神色慌亂起來。發白的唇緊咬著,良久之後,面如死灰道:“是……是我主使烏尤的!”

孟古青一怔,她沒想到,娜仁會這樣快就承認了。她害死貓,可以既往不咎,可她卻……卻要連同旁人害死了珠璣。

女子眼眶發紅,渾身顫抖著,似乎想哭卻又哭不出來。眼中漸漸浮上恨意,縱身而起,走到娜仁跟前,啪!脆生生的巴掌扇到了娜仁的臉上,娜仁煞白的臉,瞬時出現一個紅彤彤的手掌印。

“你為什麽要害死珠璣!她從來都沒做錯什麽!當初你恨的人是我!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一個個的都要害她!”孟古青幾乎是歇斯底裏,自與娜仁冰釋前嫌之後,她們二人相互扶持,感情甚篤。可她萬萬不曾想到,這個女子,竟是主使烏尤害死珠璣的人。

娜仁從來不敢與人說起此事,若是孟古青不問,她這輩子也不願說出來的,她心中清楚,一旦說來出來,便會萬劫不覆,誠心待她好的姑姑,也斷斷不會放過她。

若非宋衍發覺,她也萬不會承認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紙終究是包不住火。

娜仁淚珠奪眶而出,整個人癱坐在地上,盡量讓自己平靜:“是……是……宋衍同你說的麽?”

孟古青眼中滿是恨意,也許,她恨的不是娜仁,而是她自己。孟古青的確是恨自己的,那麽多人恨她,卻都去害她親近的人,她寧願死的人是她,而不是珠璣。珠璣那樣天真善良,她不該死的。

孟古青並未答話,但她的神色分明就是默認了。“呵呵……果然是他說的,他就這麽恨我,這麽恨不得我死!”娜仁眼角流著淚,嘴角苦笑著,甚是淒然。

“主子,主子,朱格姑娘是取了藥,還留了封信。”伴著步伐聲,靈犀急急從外面走來。手中拿著藥物,還有一封信。

許是聽聞朱格留了封信,娜仁激動的從地上爬起來,一般奪過靈犀手中的信,急切的撕開,然但她瞧見上面的內容之時,卻是面如死灰。

連連後退著,跌坐在椅子上,一紙書信飄落在墁磚上。孟古青閉了閉眼,似乎平靜了些,將書信撿起,看娜仁方才那神色,這必定是在朱格的筆跡。這是封遺書,朱格留給娜仁的遺書。大約就是在說,讓娜仁好好保重,她已將一切與人道清楚,她死了,便沒人會責怪娜仁了。

“朱格……朱格……對不起。”娜仁幾乎要崩潰了,從前失去之時,她身邊還有個朱格,可現在……連朱格也沒有了。

女子失神的站了起來,眼眸空洞無神,跌跌撞撞的走著,猛的便朝著墻壁撞去。靈犀見狀,隨手飛出手中的藥包,娜仁不偏不倚的裝在藥包上。

雖是如此,但娜仁也撞的不清,從外頭走來的紫安呆楞片刻,慌忙將娜仁扶住。

孟古青的臉色很難看,已不見往日的溫情,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恨意。奪過靈犀手中的藥包,狠狠摔到娜仁跟前,惡言道:“朱格為了你,自盡了!你若是想死,便去死!我絕不也再阻攔。往後你的生死,與本宮再幹系!”

“你們!誰也別攔她!”孟古青怒色掃著殿中一行人,疾言厲色道。

“回翊坤宮!”說著,孟古青拂袖而去,簾子落下的聲音很刺耳。

娜仁呆楞在原地,她姑姑的意思,是不是……任她自生自滅。是啊,她害死了她妹妹,她怎會放過自己。

“你說什麽!昨日淑妃自裁,今日朱格死了!為何不早說!”坤寧宮中,寶音急色道。

坤寧宮如今如冷宮一般,若非因著綽爾濟的緣故,寶音只怕連這冷宮也居不得。

紫禁城的奴才多是趨炎附勢的,皇後如今落魄,便一個個不將其放在眼中,唯有綠染,依舊是如以往那般,當寶音是主子。

落在寶音身旁,諾聲應:“奴婢怕您擔心,所以……”

“這可如何是好!”寶音前些時日還在盤算著如何自救,再奪回屬於她的一切,然此刻,卻只想前去鐘粹宮看看娜仁。

來回踱步良久,吩咐綠染道:“你且去鐘粹宮瞧瞧……”

“主子,您一個人可以麽?”綠染擔心的看著寶音道。

寶音走到榻前,隨即落座:“到底本宮名義上還是皇後,那些個狗奴才還不敢拿本宮如何。”

綠染看了看外頭,擔憂道:“那您一個人小心些,奴婢一會兒就回來。”

出了坤寧宮,外頭艷陽高照,刺得綠染睜不開眼來,她是有多少日子不曾踏出過坤寧宮了,雖不是如靜妃說得那樣暗無天日,卻也不見往日和熙。昨日若非聽聞後院伺候的宮女說,還不曉得鐘粹宮竟出了這樣大的事。

匆匆的穿過景和門,沒走兩步,便見前方轎輦迎面而來,兩旁跟著好些人,好不威風。如今她已不過是落魄皇後身邊的婢女,芳塵當日是死在她手中的,因而綠染每每見著翊坤宮的人,便會不由的害怕,生怕丟了性命。

“靜妃娘娘吉祥。”綠染一襲綠袖,燦爛陽光下格外耀眼,宛若楊柳飄絮那般。

孟古青此刻心情很是覆雜,也不曾註意到她,雁歌只輕瞥了綠染一眼,也都沒多言。轎輦穿過景和門,匆匆的便離去。

這一夜的翊坤宮氣氛格外低沈,女子坐在院中,呆望著漆黑的夜空。今夜無月,整個院落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獨獨的一株梅花樹,光禿禿的,同是黑作一團,什麽也瞧不出來。

“姐姐,聽說你今日去了鐘粹宮,回來之後臉色就一直不大好看,究竟是怎的一回事。”黑暗中,傳來圖婭的聲音。

圖婭如今居在翊坤宮偏殿,也不在多求什麽,左右不過是求個生存罷了。百般無聊之時便打理院落的梅花樹,讀寫話本子,倒也能打發時日。

偶時,便是與孟古青說說話,修身養性的,倒也比爭來鬥去的好。

孟古青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已經有些時候了,娜仁……她雖不是親手害死了珠璣,可珠璣的死,終究是與娜仁有幹系。她沒有辦法去面對娜仁,如今只要一見著娜仁,她便恨,恨娜仁,也恨她自己。

許是情緒不大好的緣故,孟古青的口吻也很冷:“沒事。”

“你這樣,能叫沒事?我是瞧的出來的,自小,你便是如此。有些什麽事,從來不說。每每問起,你又說沒事。可你這臉色,明明就是有事。”圖婭說著,便拉著木凳坐在了孟古青身旁,這樣的口氣,很像還未入宮前的她。

孟古青回眸看了眼圖婭,並未作答,黑暗中,只瞧得見輪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如今已經如此,只求個生存,別無所求了,還能怎麽害人?阿木爾死了,我也不想再因著那些個名利,失去身邊的人。”

玉手摸索著轉動手中的佛珠,孟古青淡淡道:“不是……”

聞言,圖婭帶了些笑意,和聲道:“那就說來聽聽,同小時候那般,在黑夜裏,說著悄悄話。”

聽得圖婭這番話,孟古青忽覺鼻子酸酸的,是啊,年幼之時,她們幾人,時常躲在一起說悄悄話,在這樣的黑夜裏,躲在暗處,躲著長輩們,好不快活。可如今,她們都變成什麽樣子了,一個個手上都沾滿了血腥。

日日算計著,步步為營,運籌帷幄,到頭來,卻一個個是頭破血流。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孟古青沈默良久,帶著幾許苦笑,嘆息了這麽一句。

今兒個孟古青自鐘粹宮回來,圖婭便覺不對勁,但白日裏也不好多問,便未多言。

圖婭乃是聰慧之人,自然明白孟古青所言之意,語氣如素日一派平和:“是不是淑妃……”

“珠璣的死,原是淑妃主使。”孟古青嗓音頗冷,明明是夏日裏,卻讓圖婭起了一層寒意,更是驚訝。

結結巴巴道:“不是……不是前朝逆賊麽?”

孟古青搖搖頭道:“不是,最初,我也以為是如此,可後來想想,覺疑點重重,小春子這人心眼不壞,又與珠璣朝夕相處的。當時不過讓珠璣閉了氣,卻沒死,不想爾後,卻讓烏尤下了手。烏尤臨死前,也與我承認,她的確是害了珠璣性命。可我……萬萬沒想到,背後的主使者竟是淑妃。”

圖婭許是太過驚訝,呆了片刻,又詢問:“淑妃承認了?”

“淑妃……她親口承認的。”孟古青頓了頓,緩緩道。

圖婭聞言,緘默了,並不再開口說話。當初阿木爾死的時候,她是想過,一刀子刺死了寶音,自己再自盡,可終究沒有這樣做。許,她是怕死的,對於自小一起長大的寶音,她也下不去手。孟古青此刻的感受,她也明白。

時間能撫平傷口,卻無法淹沒陰霾,想來,孟古青此刻同她一般,連見也不願見娜仁一眼,即便不會取她性命,但也絕對不會原諒她。

朱格的死,扯出了過往恩怨,也讓孟古青與娜仁徹底決裂,她不取她性命,但也不願見她,終究是不能原諒。

許是因朱格的死,娜仁並未再作尋短見之舉,寶音整日在坤寧宮中,未雨綢繆,生怕孟古青會借機取她姐妹性命。

幾日後,太醫宋衍請辭,皇帝雖不舍如此才能之人,但也應允了。

鐘粹宮淑妃,一夜之間,剃光了三千煩惱絲,著得一身尼姑衣衫,整日裏吃齋念佛,氣的皇帝險些沒要了她腦袋,幸得是太後出言相勸,這才保住她性命。

人皆道,淑妃乃是為博皇帝眼目,才做出這等驚人之舉,然唯有她自個兒知曉。

轉眼之間,幾月的光景逝去,十一月天兒已涼,承乾宮唐璟福晉誕下皇六子,冷風颼颼的季節裏,承乾宮綠蔭成片的偏殿卻甚是熱鬧。

自然都是些上門恭賀的,孟古青穿了黛色雲錦所裁制的衣袍,發髻間依舊是素日裏的一派素雅,只簪得青玉簪子。

轎輦落下,只見外頭各宮妃嬪柳綠桃紅的,胭脂水粉,打扮得甚是嬌俏,一點不像是來恭賀的,倒像是來侍寢的。

後宮妃嬪甚多,有些進宮幾年,卻連皇上的面兒也不曾見過。熬得住的便趨附於人,寂寞難耐的有瘋癲的,亦有與人通奸的。瘋癲多是往冷宮送去,通奸的沒叫人揭發倒還舒坦,若是叫人揭發了,便得賠上全家性命。

唐璟福晉產下皇六子,宮中自是喜氣洋洋,皇帝也到了承乾宮,各宮當要借此機會邀寵。

孟古青今日是與瓊羽一道前來的,轎輦穩當落下,各宮妃嬪趕忙屈膝行禮:“嬪妾/妾身給靜妃娘娘請安,給恪妃娘娘請安。”

孟古青淡淡說了聲免禮,走進殿中,朝著皇帝和董鄂雲婉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皇帝滿臉的笑容,卻讓孟古青覺得有些陌生,大約是因其旁邊坐著個皇貴妃的緣故罷。皇帝走到女子跟前,將其扶起道:“起來罷,朕瞧瞧,你給皇六子備了什麽禮。”

孟古青臉上微含淺笑,吩咐靈犀將賀禮呈上來。雖說是給皇六子的,但皇帝要瞧,自然是先給皇帝瞧瞧。

吳良輔上前接過呈盤,恭敬呈給皇帝。呈盤上放置著暗紅色的小木盒子,做工極為精致。

盒子揭開,裏頭整齊放著一個紅艷艷的肚兜,上面用金絲線繡著條小鯉魚,繡工倒也極為精致。

皇帝從盒中取出,眼中滿是笑意,目光從肚兜上轉到孟古青身上,讚道:“靜妃這手藝是愈發的有進步了,這可比做給朕的衣裳好看多了。”

孟古青笑了笑,並不作答,董鄂雲婉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吩咐道:“穎兒,呈下去。”

福臨放在桌案上,穎兒躬身端著,便呈了下去。董鄂雲婉笑看著孟古青道:“靜妃姐姐果真是才貌雙全,連女紅也做得這樣好。”

董鄂雲婉眼中流露出得意,似乎再向孟古青示威,道她才是福臨的妻。

孟古青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原她與唐璟福晉可謂是結怨頗深,前來賀喜,也不過是做做表面功夫罷了,如今前來,卻要受董鄂雲婉這等刺激。

盡管心中再不舒坦,表面功夫還是要做足的,孟古青臉上依舊是一派和善的笑容:“娘娘謬讚了,臣妾的女紅與娘娘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董鄂雲婉笑臉盈盈道:“靜妃姐姐過謙了,本宮的女紅,只得是年少之時做過,入宮後衣裳皆是宮人所裁制,如今已生疏,愈發的上不得臺面了。”

清霜坐在孟古青身旁,似是指桑罵槐道:“皇貴妃娘娘的繡工,乃是一絕,連翊坤宮的靈犀姑娘都比不得,怎的說是上不得臺面麽?娘娘這樣一說,臣妾們便都不敢自己做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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