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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無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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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後宮女子亦是如此。傍晚的紫禁城雖不如午時那般燦爛輝煌,暗紅緋光,卻也是一大奇景,諾大的紫禁城,紅光覆蓋,十分壯觀。

乾清宮中,皇帝和常舒落座執棋,良久之後,常舒淺笑道:“皇上,此次吳三桂請求支援,依微臣之見,可派出洪承疇前去。”

福臨眸中憂色:“朕也曾想過派洪承疇,只是,他原就是前朝叛臣,如今若是得了兵權,前去與南明勾結,若是有心謀逆,豈非一大隱患。”

“不過,南明早已與洪承疇撕破了臉,想是不易勾結,若是派了另一人前去壓制那洪承疇,那便是萬無一失了。不知,七哥可有合適人選。”福臨落下棋子,擡眸看著常舒道,雖是聞著,可他心裏已然有了人選。

常舒與福臨相視一笑,眸光一轉道:“微臣以為,信郡王多尼倒是不錯,文韜武略。”言語間手中白子落下。

皇帝眉宇間含笑:“七哥倒是與朕想到一處去了,多尼乃是多鐸次子,即便是有心謀逆,卻也沒名沒分,兵權交由他,朕也放心。”

許是怕京中失守,皇帝原是欲派常舒前往,但思襯著京中須得有人防守,因此決意派信郡王多尼前往。

順治十五年二月,帝命信郡王多尼為安遠靖寇大將軍,統軍南征。各路會師,往雲南與吳三桂會合。

春日正是百花齊放,爭艷必是少不得,那些個初入宮闈,一心想著攀高枝兒的。

二月下旬,禦花園的桃花開得更是燦爛,鈕祜祿氏的恩寵更是如日中天,愈發的目中無人,自然是讓那承乾宮的紅了眼。

蒙蒙春雨,一襲淡紫,旁伴著妃色衣衫的女子,娉婷而立,桃花樹下,一襲艷紅的鈕祜祿氏咯咯笑著,燦若桃花。如花容顏肆意含笑,甜美的嗓音略是囂張:“音容,你說,那個皇貴妃是不是再生不出孩子來了。”

“喲,小主,你可莫要胡說,若是讓旁人聽了去,必定要惹禍上身的。”到底是皇帝的寵妃,連派去的宮女亦是老資歷,在宮中行走游刃有餘。

還真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鈕祜祿氏似乎忘了半月前的教訓,冷哼道:“聽了去又如何,又不是我害得她生不出孩子來的,原本身子就不好,偏生誕下孩子不久,還去伺候太後,要生得出來才奇怪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太後不喜歡她,她想登那皇後之位,就是癡心妄想。”

自打跟著鈕祜祿氏,音容日日過得膽戰心驚的,在這紫禁城裏頭,時常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她便是那池魚。

隨著步伐聲,隨即傳來女子柔聲:“妹妹好興致啊。”

嘴上功夫雖是厲害,可現下見了董鄂雲婉,卻有些腿軟,即便董鄂雲婉那看起來溫柔可人,卻也讓她覺莫名的緊張。想著方才自己說的話,鈕祜祿氏臉一白,恭恭敬敬行禮道:“妾身給皇貴妃娘娘請安,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董鄂雲婉慈眉含笑:“都是自家姐妹,無須多禮。”

鈕祜祿氏心中多少是有些後怕的,微微起身,眸中有些懼色。到底只得是奴婢出身,與大家閨秀可謂是雲泥之別,低眸噤聲。

董鄂雲婉心中暗笑,鈕祜祿氏雖是仗著寵愛囂張跋扈,卻也還是不敢在自己眼前造次,只得在背後道些是非罷了。身為實際意義上的後宮之主,旁人多少還是忌憚幾分的。

微微掃了掃鈕祜祿氏,娥眉輕蹙:“怎的,妹妹身子不舒服,臉色這樣難看。”

鈕祜祿氏心虛得很,手下依然起了一層薄汗,顫顫巍巍道:“想是著了風寒。”

董鄂雲婉瞳中微疑:“風寒?這樣的天兒裏,卻也容易染了風寒,妹妹可要好生保重身子,莫不然,可怎麽伺候皇上。唉!從前靜妃亦是整日病歪歪的,可皇上就是喜歡她。害了本宮的孩子,卻還能安然無事,可見皇上對她的寵愛。其實,淑妃那時說的也沒錯,皇上就是喜歡她那一身寒梅袍子,喜歡她那般的脾性。若非,出了這事兒,只怕……”

說到這裏,女子眉間浮上憂色,輕拉著鈕祜祿氏白皙的玉手,溫和提點:“如今皇上喜歡你,你可要好生伺候著,可萬莫要犯了忌諱。伴君如伴虎,想必妹妹你是明白人。靜妃的下場,你是瞧見了,往日榮寵之時,皇上曾是低聲下氣的,可如今……總之,妹妹,一切皆小心。本宮還有事,便不擾妹妹興致了。”

言罷,便悠悠離去。剩得鈕祜祿氏呆楞在原地,眸中的懼色逐漸轉為怒意,氣的渾身顫顫,方才董鄂雲婉那一番語重心長的教誨,但凡是有點腦袋的人皆能聽出是在威脅她,莫要要妄想不屬於自己的,安分保命。

桃花灼灼,女子怒色容顏,卻是大煞風景。音容落在一旁,誠惶誠恐的,這鈕祜祿氏性子不好,囂張跋扈,偏生又是個欺軟怕硬的主,一不順心便拿他們這些奴才撒氣兒,她自是害怕。

踏出禦花園,董鄂雲婉眉間含笑,董鄂若寧只靜靜跟在一旁,碧水已然猜出了幾分的董鄂雲婉的心思,卻故作疑惑道:“娘娘何故與她說那般多,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就憑方才道娘娘是非,便足以將她送去冷宮,以下犯上,可謂是大罪。”

黃瓦高墻,女子踏上轎輦,有些許懶洋洋道:“皇上如今寵著她,不過是因著她與靜妃與博爾濟吉特氏有幾分相似罷了,說到底,連個奴才都不如,供人玩耍的玩物罷了。何故要和玩物計較,況且,也用不著本宮與她計較。她那秉性,欺軟怕硬,專挑了軟柿子捏。咱們,坐山觀虎鬥。”

看著女子臉上浮起的陰寒笑意,董鄂若寧只覺不寒而栗,如今她沒了皇帝的恩寵,又受迫於董鄂雲婉,日子可真真是愈發的難過,瞧著董鄂雲婉這般神情,真是怕她又脅迫自己去做些什麽,東窗事發之時,便見罪責一道兒的推到自己身上。

“音容,咱們,去辛者庫。”鈕祜祿氏眸若烈火,惡狠狠道。

看著鈕祜祿氏這模樣,音容便知她是要去找靜妃的麻煩,安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當真惹出事端來,只怕鈕祜祿氏也不會好過。

怯怯道:“小主,去辛者庫作甚。”

鈕祜祿氏娥眉一橫,怒道:“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跟著去便是,多什麽嘴。”

音容出身包衣,原也是辛者庫出身,身份頗低,也是熬了好些時日才到了今日,自是謹慎小心,眼見鈕祜祿氏發了火兒,便不再言語,只諾諾跟著。

一襲艷紅,妖撓萬千,些許輕蔑的掃過勞作的宮人,目光落在衣著稍好的老嬤嬤身上,不冷不熱道:“博爾濟吉特氏,在哪兒。”

鈕祜祿氏受寵,吃穿用度皆如正妃,衣著自是華麗,老嬤嬤雖不知眼前的女子是哪位妃嬪,但知是貴人便是。自是萬般討好,賠笑道:“回娘娘,博爾濟吉特氏一早的便去打掃寶華殿了。”

辛者庫內外,也就只得一個博爾濟吉特氏,那便是被貶為庶人的靜妃。

鈕祜祿氏瞥了瞥音容,音容會意的將碎銀遞給老嬤嬤,老嬤嬤喜色接過,趕忙跪地叩謝。

一襲艷紅妖嬈離去,至寶華殿,遠遠的便見階上青衣女子正打掃著。那背影,她是再熟悉不過,到底是同在一個屋檐下好些時日。

悠悠踏入,怪聲怪氣道:“喲,這不是……靜妃麽?怎的做起這等粗活兒來,這可只得是辛者庫賤婢才做的。”

聞言,孟古青趕忙回身,掃了掃鈕祜祿氏,謙卑行禮:“鈕祜祿福晉吉祥。”

瞧著鈕祜祿氏此番,想必是受了旁人欺壓,拿自己撒氣兒來了,近些時日,那些個庶妃明裏暗裏找自己麻煩的,委實的不少。往日榮寵,今日卻成禍端。

許是習慣了,她也不在意鈕祜祿氏的冷嘲熱諷,只起身繼續打掃著,竹掃帚刷刷的響著,於寶華殿這樣安靜的地方,聽來著手的有些刺耳。

孟古青如此,反倒是讓鈕祜祿氏更加惱火,想起董鄂雲婉所言,她與靜妃相似,是因著與靜妃才得寵的,更是怒火中燒。她自認生得美貌,何要做他人代替品。便故意往前走了走,掃帚落在其衣袍上,即刻厲色尖聲:“你做什麽!沒瞧見本主在這裏麽?掃壞了這袍子,你可擔當得起!賤婢!”

素日裏甜美的聲音,此刻聽來十分尖銳,尤其是賤婢二字咬得極重。孟古青依是不予理會,拿著掃帚便往寶華殿裏頭去,全然是視若無睹。

刷刷掃著地面,孟古青心中苦笑,即便是為奴為婢,依舊不得安寧,這便是紫禁城。

鈕祜祿氏不曾想到孟古青即便是為奴,依舊這般,許她是妒忌她那天生的傲骨,天生的貴族氣質,疾步踏入,一把奪過孟古青手中掃帚。

怒目圓睜,惡言道:“本主說的話,你沒聽見麽?還不快給本主賠罪。”

孟古青許是有些無奈,並不想與其多言,便微行了一禮,淡淡道:“奴婢給鈕祜祿福晉賠罪。”

“你,你這是賠罪的態度麽?”鈕祜祿氏原就是有意尋麻煩,自是挑刺,想來是欲找了借口,將孟古青折磨個半死不活,這才安心。

言語間,揮手便欲朝孟古青去。“住手!”背後傳來男子寒聲怒斥,嚇得鈕祜祿氏一抖,那聲音實在是讓人害怕。

回眸望去,只見的一襲碧藍,俊朗的面容冷得讓人發寒。見著不過是個侍衛,鈕祜祿氏當下就變了臉,疾言厲色道:“你是什麽東西!本主教訓奴才,用得著你管?”

“呃!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奴才罷了,皇上身邊的一條狗,辛大人,勸你還是別多管閑事,莫不然,休怪本主不客氣。”鈕祜祿氏素來欺軟怕硬,自恃得寵,便不將宮人侍衛的放在眼中。

子衿微微打量了鈕祜祿氏一眼,輕描淡寫道:“本主?微臣見識短淺,還真不知有您這麽位主子。”

身為皇帝的禦前侍衛,紫禁城裏頭可是名頭響當當的,冷面侍衛辛子衿,沈默寡言,冷若冰霜。現下卻說出這等刻意嘲諷的話來,鈕祜祿氏氣的渾身發抖,鳳眸圓睜,怒瞪著子衿片刻後,才平息了怒氣,轉而含笑道:“辛大人,你這樣護著她,莫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國破家亡,血流成河,大風大浪的子衿皆是一路走來,這等小事,自然是坐懷不亂:“行事光明磊落,除暴安良罷了,何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皇上就要來了,若是瞧見小主這等市井潑婦的模樣,也不知要作何感想。”似乎是故意的,男子拖長了潑婦二字。

聞言,鈕祜祿氏眸中閃過慌亂,當下便欲離去,但礙於面子,便作一派主子的架子,板著臉道:“做錯了事,就該懲戒,若是就此作罷,日後豈非人人效仿。這後宮裏頭,還有規矩可言麽?辛大人,您這手可是夠長的,都伸到皇上的後宮裏來了。”

雙手抱臂,腰間的佩劍微動了動,子衿依是那般冰寒如霜:“即便是後宮,那也還有皇貴妃和淑妃,再不濟也還有太後在,怎的也輪不上小主您管罷!”

言語間,上下打量了鈕祜祿氏須臾:“小主這衣著,恐怕高不過就是個庶妃罷!有句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知小主是否聽過。皇上一會兒就來了,望小主自個兒好自為之,好生掂量掂量。”

言罷,男子便轉身離去,步伐不緩不急。鈕祜祿氏楞在原地良久,怒容掃了孟古青一眼,氣沖沖離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她不是聽不懂。靜妃如今雖在辛者庫勞作,卻是庶人,並非為奴,且居清寧軒,還有人伺候著,可見到底是與旁人不同。再不濟,背後也還是有太後這棵大樹。

皇貴妃寵冠後宮,執掌皇後之權,卻也還是忌憚著太後,她不過是個庶妃,最為得意的便是皇帝的恩寵,遏必隆雖與她是親戚,卻是不將她當回事,待鈕祜祿氏下一撥長成了,還當真就沒她什麽事了。

辛子衿乃是皇帝的禦前侍衛,甚得皇帝器重,有這些許人,一時半會兒還真動不得那博爾濟吉特氏。

原是要拿旁人撒氣的,這廂卻是憋了一肚子氣兒,便一道兒的撒在宮人的身上。音容一路跟著,心中惶惶不已,鈕祜祿福晉折磨人的手段她不是不知曉。

彼時,子衿停下腳步,這又折了回去,方才給了那鈕祜祿氏臺階下,想必,她已經走了罷。

寶華殿外,又恢覆了素日的寂靜,只聽得刷刷掃地的聲音。遠遠的看著女子,子衿心中宛若刀割,科爾沁草原上笑魘如花的女子,怎麽變得如今這樣不堪。

似乎有些自暴自棄之意,更是有尋短見之意,奈何庭院深深,宮闈高墻,只得無奈存活。

練武之人,步伐平穩得很,漸漸走近,落在女子背後,有些心疼道:“青青,這,就是你想要的麽?”

孟古青僵了僵,又繼續打掃著,刷刷的聲音依舊在繼續著,並不作答。

六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改變一個人,青青變了,一切都變了,而唯獨沒變的,是他的心。

一把奪過女子手中掃帚,子衿略有些惱火:“青青,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後宮是什麽樣,你不是不知!何故要這般作踐自己。”

躬身掃著地的女子忽起身,淡淡的掃了子衿一眼,便欲離去。碧藍衣衫,急忙出手相攔,緊拽著女子手臂,素來無表情的臉上少許的悲涼:“如果,當初我帶著你走了,是不是如今便不會如此。”

“沒有如果。”孟古青的言語依是那樣冷,想來,方才他還幫了自己。可如今的她,若非怕連累旁人,她早就尋了短見了。愛得越深,便越痛。想逃,逃不掉,想死,死不了。便望著有人能害死了自己,如此,皇帝也沒了由頭責難旁人。

“孟古青,好好的活著,為了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好好的活著!即便是在紫禁城裏,你還是可以做回孟古青。”子衿的聲音稍是溫和了些,不似平日裏那般冰冷滲人。

孟古青,有多久沒人這樣喚過自己了,眸中竟有些淚光,擡眸看著眼前的男子,緩然道:“可以麽?”

子衿眉間浮上溫柔笑意:“可以的,即便是深墻裏,也還是可以做回孟古青。但,你須得好好活著,不能這般自暴自棄。自暴自棄的,也沒人會為你傷心,只會看你的笑話罷了!”

身為永王朱慈照,他狠厲冰冷,身為佟圖賴將軍的義子,禦前侍衛辛子衿,他從不曾對誰這般溫柔寬慰過。約莫,唯有她,拿得起,放不下。

孟古青手中的掃帚捏得愈發的緊,眼中的淚光愈發的明顯,眼前的一切好生熟悉,讓她覺好似回到了多年前,科爾沁草原上,她依舊是那個天真的蒙古郡主,因著烏尤的事,愁眉苦臉的,他便出言安慰。

如今想來,很是溫暖,即便早已不是男女之情。活下去,便會有希望,總有一日,是會踏出紫禁城的,離開這是非之地。

眼眶中淚水盈盈,女子重重的點了點頭。“皇上駕到!”遠遠的傳來吳良輔唱聲,孟古青笑看了看子衿,便匆匆離去。

看著她奔跑的背影,好似又看到了當年的青青,奔跑在那蒼綠原原上的蒙古郡主。嘴角不覺浮上笑容,即便從她的眼中,再看不到往日的柔情,可他卻也滿足了,只要能在她身邊默默守護便是。他何時變得這樣偉大了,委實的不像他自己。

回身見禦輦愈來愈近,趕忙躬身行禮,皇帝的臉色依舊是陰沈沈的,這些時日以來,甚少見其有什麽好臉色。不過,倒是愈發的沈穩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比以往更讓人捉摸不透了。

依舊未變是他對佛的信仰,遇上煩心事,便會來寶華殿,心靜自然涼,約莫是想如此罷。

踏入殿中,皇帝微朝耳房的方向望去,眉頭緊鎖,眼前浮起女子蒼白的面容,眼中盡然的絕望。從前的寶華殿於他而言,原是平心靜氣之地,如今每每踏入,卻如觸及烙鐵。就如,他不敢踏足翊坤宮一樣,那裏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殘留著她的味道。

想起那日清寧軒醒來,她那樣冰冷的目光,甚是有些絕望,她就這樣想離開。

然此刻,只見一襲青衣,匆匆朝著清寧軒去。踏入之時,擡眸便見開得正盛的桃花,眸中稍有了光彩,這些時日以來,她自覺過得不像個人。

許她自己也不曾想到,僅僅因著子衿幾句話,她便如獲新生,許是從子衿口中聽到了從前的自己。是啊,她憑什麽要這樣不堪的活著,明明錯的不是她。

殺不了他,便殺了自己?博爾濟吉特孟古青,絕非如此。她絕不能讓自己再如此不堪下去,她如今已不是靜妃,亦非科爾沁的郡主,而是孟古青。燦爛如烈日,馳騁駿馬,揮劍飛揚的博爾濟吉特孟古青。

如今要做的,便是好好的活著,絕不再為他難受,她不是靜兒,而是孟古青。

盡管這樣想,她心中還是有些痛,畢竟這是紫禁城,指不定,哪日他便來找自己麻煩。不,不會了,他是帝王,心高氣傲的帝王。那日若非醉酒,自是不會出現。況且,如今後宮佳麗三千,他又怎會再來。

閉了閉眼,望眼看著碧藍蒼穹,和科爾沁的一樣美麗。子衿哥哥還是子衿哥哥,那個喚她丫頭的男子,她可喚師父的子衿哥哥。父王,在天上看著自己,他一定希望自己是笑著的。

頹廢這麽些時日,也不過是自己難受,誰會為自己難受。不過是幾句話,卻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即便是無休無止的後宮爭鬥,她亦不能讓自己過得這般不堪。

這廂決心重獲新生,鹹福宮卻是一肚子的氣,一進鹹福宮,便是一道兒的胡亂砸東西。宮人只得在一旁看著,卻不敢多言。

“那個賤人!她不過就個奴婢!一個辛者庫的奴婢,本主就不信這邪了!”尖銳的女聲很是刺耳,音容諾諾站在一旁,滿臉的膽戰心驚。

“賤人?汙言穢語,成何體統!還有個後宮妃嬪的樣子麽?”隨著太監長幽幽一聲太後駕到,只聽得太後怒斥。

原是怒容滿面的鈕祜祿氏瞬時臉色煞白,顫顫回身:“妾身……妾身恭迎太後娘娘。”

太後面色如霜,這便是皇帝如今最寵愛的女子,還真是讓人詫異。聽聞鈕祜祿氏刁蠻任性,卻不曾料到,竟是如此不堪。

也難怪那董鄂雲婉不將其放在眼中,輕瞥著鈕祜祿氏道:“免禮。”言語間沈沈,甚是不悅。

鈕祜祿氏白著臉,顫顫巍巍起身,誠惶誠恐的看著太後,噤聲不敢言。

太後眸中冷色,悠悠落座,音容趕緊端上茶盞,太後輕抿了口茶水,瞥著女子道:“嬪妃,就該有個嬪妃的樣子,好歹你也是鈕祜祿氏的小姐,怎的這樣不知禮。吵吵鬧鬧,言語不凈的,豈非打皇上的臉。”

鈕祜祿氏低著眸,顫聲道:“妾身謹遵太後娘娘教誨。”

細細打量了鈕祜祿氏良久,太後繼續教誨:“紫禁城不比外頭,要明白,什麽事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話可以說,什麽話不能說。”

鈕祜祿氏心中忐忑不安,生怕這太後一個不高興便要了她性命,縱然皇帝寵愛她,可太後也不是吃素的。若是惹惱了,便如皇貴妃那般,想再有個孩子,那可真真是難上加難了。

點了點頭,諾諾應道:“妾身明白。”

掃了掃正殿,太後緩緩起身,蘇麻喇姑趕忙上前扶著,明黃的蟒緞很是耀眼,似乎欲踏出鹹福宮。沈眸看了鈕祜祿氏一眼,冷聲道:“好生伺候著皇上,哀家喜歡安靜,到底是鈕祜祿氏的小姐,莫讓皇上沒了顏面。”

踏出鹹福宮,太後眸中神色更是凝重,沈聲道:“蘇麻喇姑,你覺不覺得,這個鈕祜祿氏與靜兒,有幾分相似?”這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蘇麻喇姑依是扶著太後,含笑道:“是太後掛念靜妃娘娘了罷,到底,她是王爺的女兒,太後還是心疼她的不是。”

聞言,太後臉色忽變,面色如紙:“昨兒個,哀家夢見哥哥了,他怪哀家,沒有照顧好他的女兒。”言語間,婦人有些哀傷之意。

看著太後如此,蘇麻喇姑心中很是難受,為了大清的江山不受任何威脅,又得讓科爾沁榮貴,太後傷害了多少她本不願傷的人。旁人看來,太後似乎狠辣些,但午夜夢回之時,她未嘗不是驚得一身冷汗,時常難以入眠。

沈默片刻,蘇麻喇姑寬慰道:“主子,可別胡思亂想,您若是掛念靜妃了,便去清寧軒瞧瞧,如今遠離後宮紛爭,未嘗不是好事。要奴婢看,靜妃娘娘那性子,就不宜在後宮。她哪裏能鬥的過那些個陰狠毒辣的主兒。”

“這可未必,你以為福臨為何寵愛那鈕祜祿氏,原不過是憑著與靜兒幾分相似,可真真是像極了初入紫禁城的靜兒。天真,活潑!”言至於此,太後似是嘆息。

蘇麻喇姑搖頭否決:“靜妃可沒她那般潑辣,主子,您若是覺著心裏難受,便去清寧軒瞧瞧。”

太後擡眸望了望碧藍蒼穹,擺擺手嘆道:“還是不去了,去了,只怕會更難受。”

為了大清江山,她做的太多,太多,明明知曉自己哥哥離世真相,卻佯裝不知,更是步步將親侄女逼上絕路。若說是不心虛,那自是不可能的。

轉眼,便又是十幾日的光景,三月初,桃花甚艷。一襲寒梅紅衣,質地算不得好,然孟古青著上,卻是格外清麗。手中端著木瓢,澆灌著院中的花草。

靈犀和雁歌站在一旁,心中稍許欣慰,即使她們並不知孟古青為何會有了轉變,但見著自家主子不再如那般自暴自棄的,自是高興。

許是習慣了,如今日日做著些許粗重的活兒,她們也不覺難過,似乎,於孟古青而言亦是如此。

蒙蒙的細雨忽來,長長宮巷中,三人急急朝著辛者庫去。辛者庫原都是身份低賤的,若非有人故意找茬,孟古青亦不會見到那些個不願相見的人。

這十幾日稍是安生的,孟古青似乎忘了,曾是靜妃。辛者庫有著吳良輔打點著,再而因著韜塞的緣故,胡公公就是心中再怨恨,也不敢做什麽出格兒的事。

不過,只要曾為妃,便躲不過後宮爭鬥。晨時,坤寧宮總是熱鬧的,各宮妃嬪皆是按著規矩前去請安,縱然是有些許得寵的不將皇後放在眼中,卻也礙於閑言碎語,不得不守著規矩。

一起子妃嬪跪安後,寶音沈著臉踏入內殿,落於妝臺前,冷聲道:“靜妃近日可有何動靜,沒尋死覓活的?”

綠染福身應道:“瞧來,過得倒是挺自在。”

寶音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言語疑惑:“自在?”

綠染點點頭道:“近些時日,似乎無人前去找茬,靜妃初時性子倔,不肯跟皇上服軟。生是去了辛者庫。都道她是熬不過的,但她卻每日過得瀟灑,就是做著那些個粗重活兒,似乎也很是舒坦。”

寶音手中的胭脂盒一抖,重重落在暗紅妝臺上。貶為庶人,她還能過得那樣自在,而自己卻要在此受這等苦楚,當年,她讓她失了皇後的顏面,如今卻又讓她受了皇帝遷怒,而她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卻能過得那樣好,憑什麽!

稍將臉上的妝容卸去,寶音繼續問道:“皇上,今日去哪裏了。”

綠染諾聲應道:“又去了禦花園,在絳雪軒,聽聞今兒個遏必隆覲見,也不知說了些什麽,反正皇上臉色不大好就是了。”

寶音眉間浮上笑容,意味深長道:“備轎輦,本宮要去禦花園。”

綠染臉上浮起疑惑:“可是皇上……”

寶音唇間笑意更濃:“這便是本宮的機會,皇上就喜歡那些個代替品,可若要論像,這後宮裏,除了阿木爾,誰還能更像。”

言語間,女子已然褪去蟒緞衣袍,著了青衣,隨之讓綠染卸去那繁覆的頭飾。

邁出坤寧宮外,寶音似乎想起什麽一般,忽道:“你們不用跟著了,亦不用轎輦了,本宮想一個人走走。”

蒙蒙細雨,百花齊放,禦花園的景致素來極好。一襲青衣,悠悠踏入。絳雪軒內,皇帝愁眉落座,臉色很是難看。周圍並無一人跟著,只得皇帝獨身。

寶音邁著細碎步伐,走進之時故意踩重了些,許是裏頭太安靜,稍是加重,便入了皇帝耳。皇帝怒斥一聲:“誰!”

他來此之時,素來不喜歡有人叨擾,除了她。

碰!只聞得聲響,只見一襲青衣倒地。靜兒!他幾乎脫口而出,急急朝著女子去。眼見著皇帝走來。寶音急忙起身,欲朝著絳雪軒外去,步伐卻算不得快。

皇帝一把拉過女子,顯然很失望:“皇後!”

寶音眼眶一紅,淚珠瞬時滾了出來,慌亂道:“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皇上在此。”

微微放開女子,皇帝冷聲道:“好端端的,一個人跑來絳雪軒作甚。”

初見之時,那一襲青衣,便是如此,淚珠劃過。皇後乃是靜妃堂侄女,生得倒是極為相似,這落淚的模樣,可真真是像了五六分。

見著皇帝這般神情,寶音心中暗笑,卻又有些莫名的難受。低眸掉淚,有些結結巴巴:“臣妾……臣妾……”

皇帝原就惱火,寶音這般支支吾吾,讓他更是惱火,低沈的聲音怒意:“支支吾吾做什麽!說!”

皇帝這一聲斥責,還真真是將寶音嚇到了,煞白著臉,顫顫道:“臣妾,臣妾,臣妾想為姑姑移些海棠前去清寧軒。”

“呃,為何不讓宮人去。”宮中女子的陰謀詭計,他見得多了,自是有些生疑。

寶音低眸不語,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見皇帝臉上的神色愈發難看,這才諾聲道:“臣妾,臣妾雖是皇後,可,並無執掌後宮之權,事情又是與清寧軒有幹系,自然,無人敢……”

說到這裏,寶音臉上掠過慌亂,緊咬著朱唇,並不再言語。

皇後,落魄皇後,可真真是像極了,皇帝的眼中少見的溫柔,似乎是在透過眼前的女子看著另一個人。語氣亦軟了些:“你到底是皇後,即便只存皇後封號,也還是皇後。哪個奴才敢對你不敬,朕必定不輕饒。回去罷,這些個事,吩咐宮人做便是了。還有,別哭了,小小年歲,整日郁郁寡歡的,身子本就不好,還這般折騰。”

寶音眼中一楞,還當真是有些許驚訝,真真是不曾想到,皇帝竟會出言關懷自己,似乎是出乎她的意料。眼眸間的淚水更是湧出,屈膝行禮道:“臣妾告退。”

踏出禦花園,女子臉上漸漸浮上笑容,想必,那鈕祜祿氏的好日子到頭了。執掌後宮之權,亦不遠了。

夜色朦朧之時,只見一襲明黃,朝著坤寧宮去。隨著吳良輔一聲“皇上駕到”,殿中瞬時跪了一地。

寶音身著褻衣,似乎很是詫異,趕忙跪地行禮:“臣妾恭迎皇上。”

皇帝含笑道:“起來罷,怎的穿成這般就出來了。”

寶音微微起身,擡眸諾聲:“臣妾,臣妾不知皇上……”

皇帝眼中笑意濃了些,瞥著女子道:“怎的,朕來坤寧宮很奇怪?”

帝王駕臨坤寧宮,一夜之間便傳了個遍,皆道皇後春風得意了。

坤寧宮寢殿中,綠染邊為女子更衣,邊笑臉盈盈:“主子,您啊,算是苦日子熬到頭了,往後,必定寵冠後宮。”

“寵冠後宮?在皇上眼中,本宮不過是個代替品罷了,只要那真的還在,寵冠後宮便是無稽之談。指不定哪日,便出了別的贗品,亦或是,真品施媚,那本宮與往日亦是沒什麽分別。”寶音此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隱隱冷意。

綠染似是恍然大悟,臉色忽變,面目陰沈道:“主子的意思是……”

寶音輕撫著金燦護甲,眉目含笑:“這些個事兒,恐怕有人比咱們還願意做。玉福晉,近日有何動靜。”

綠染邊為女子梳著青絲,邊道:“也就是那般,偶時前去延禧宮走走,也瞧不出什麽動靜來。”

寶音眸中肅色,聲音亦嚴肅了些:“當年她與旁人合謀陷害靜妃,原不過就是仰著皇後之位,到頭來,卻讓本宮搶了去,心中必定多有不敢,卻又日日惶恐。以她的性子,只怕不甘這樣為一個庶妃。現下皇上見著與靜妃有幾分相似的,便寵幸。她呀,未必不會如本宮一般。說來,她入宮的時日可比本宮還要長久。本宮會使的招數,她未必不會使。”

綠染盯著寶音片刻,略是疑惑:“玉福晉若是要施媚,往日不有的是機會,奴婢瞧著她,也就是想安然度日罷了。”

聞言,寶音眉間一怒,低斥道:“蠢貨!往日靜妃在皇上身邊,她即便是施媚,皇上只怕也不會多看一眼。如今可就不一樣了,靜妃去了那辛者庫,她性子倔犟,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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