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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寶華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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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前去探望,亦是情有可原的,若皇上因此便要廢後,那臣妾等亦是同罪,還請皇上一道賜罪。”

這幾日接二連三的,禍事不斷,皇帝心中已是亂如麻,此刻只欲除這團亂麻,少年天子的年輕氣盛亦隱隱作祟,一怒之下,便脫口而出:“你們倒是齊心協力,都有心與朕作對!既如此,朕便成全了你們。”

“皇上!皇後並無過錯,還請皇上莫要責怪,若是如此,那臣妾豈非亦有罪。”董鄂雲婉蒼白著臉,同是不見血色的手拉著皇帝道。

她心中再清楚不過,如今皇帝是遷怒罷了,且是有意與太後作對,今日若當真廢後,立她為後,朝中大臣必有異議,無人敢言皇上的不是,可必然都道她為妖女,只怕,她便會命不久矣,豈非白白便宜了旁人。

“皇上若是因著靜妃而遷怒皇後,那並非明君所為,又如何讓天下百姓皆臣服。”瓊羽乃是滿漢之間最重要的棋子,即便是棋子,可說話也是有些分量的。

皇帝的眼中憤色難平,可卻不得不承認,他卻是遷怒,若非因著靜妃,他也不至因此便要廢後。對上瓊羽目光,不似素日裏那樣柔和。

皇帝面目更是陰沈,將欲開口,便見吳良輔慌忙而來道:“皇上,皇上,出事了!”

皇帝怒斥一聲道:“慌慌張張作甚,規矩都哪裏去了。”

吳良輔顫顫巍巍道:“皇皇皇上,靜靜靜妃娘娘滑胎了!言是大大大出血!”自昨日起,皇帝便一直在火氣頭上,吳良輔自是懼怕。

“什麽!擺駕寶華殿。”皇帝一驚,亦有些震怒。

瓊羽和清霜亦是震驚,方才前去之時,靜妃還好端端的,這才多少時辰。殿中幾名女子還未明白過來,便見皇帝急急離去。

寶華殿原是佛門凈地,現下耳房卻是血腥彌漫,外頭的侍衛一見皇帝前來,嚇得雙腳打顫。

皇帝並未理會,只陰冷著臉往裏頭去,還未入,便聞得絲絲血腥。房內傳來女子悲切哭聲:“主子,主子,你可要撐住啊!主子!主子,你不要死!”

榻上的女子臉色蒼白,已然是神智不清,額頭的汗珠連連滾下,臉上的神情痛苦不已。皇帝面色如紙,正欲踏入,卻讓吳良輔攔了下來,誠惶誠恐道:“皇上,您是萬金之軀,沾染不得晦氣啊,還是莫要進去了。”

福臨此刻是又急又氣,後宮妃嬪因滑胎大出血而丟了性命並非沒有,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今日這事竟然落到了靜妃身上。

因著規矩,自是不能踏入,只得在殿中來回踱步,踱出殿外,瞥著門口雙腿顫顫的侍衛,頓覺火冒三丈,咆哮如雷:“昨日靜妃送來的時候還好端端的,現下怎生就出了事兒!你們這些個狗奴才,除了會吃,還會做什麽!都是飯桶!”

幾名侍衛滿臉惶恐,噗通便跪下,哭喪著臉道:“今早原還好好的,可是,今兒個石妃娘娘和佟妃娘娘,還有蘭妃娘娘三人來過之後,靜妃娘娘就……”

“朕不是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內麽?她們怎麽會進去了。”皇帝的眸光愈發的可怕,好似下一瞬便要將眼前這一幹侍衛皆要了腦袋一般。

許是因著太懼怕的緣故,收了銀兩的侍衛不得不將事情的原委道了來。如此,皇帝更是生氣,素日瞧來溫文儒雅的皇帝,擡腳便朝著跪地的侍衛踹去。吳良輔見狀趕緊攔住。

閉了閉眼,皇帝臉上的怒意更濃了些,瞥著幾名侍衛冷聲道:“靜妃若當真有個萬一,朕讓你們給她陪葬。”

言罷,又朝著殿內踏去。守在外頭的侍衛皆是顫顫不已,即便靜妃無礙,他們亦會難逃罪責,早知如此,便該早些將太醫傳來。原以為不過是個皇帝厭棄的妃子罷了,哪知皇帝竟會這般在意,可真真是帝王心難測。

吳良輔嘆氣看了看那些個侍衛,搖搖頭,皇帝那點心性,他到底是知曉些的。即便是自己不要的,也不讓旁人撿了去,就是想要了誰的性命,那也是他的事兒,與旁人無關,誰若是動了,必定會遭到罪責。

如今靜妃腹中胎兒已去,守在寶華殿外的侍衛罪責難逃的。

原是滑胎罷了,卻是勞師動眾,太醫婆子的好一堆。想來,到底是皇帝後妃,太醫自是不得染指,現下只得是產婆在裏頭。幸而靈犀稍懂些醫術,莫不然,只怕孟古青也撐不到如今這個時辰。

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只見滿臉褶子的婆子從耳房踏出,滿頭的汗水,面容更是蒼白,許是因將將出來便見著皇帝的緣故,因而有些惶恐。

正欲行禮,皇帝便急道:“靜妃怎麽樣了!”

產婆慘白著臉,戰戰兢兢道:“回回回皇上,靜妃娘娘,只怕是無力回天了。”

“太醫呢!太醫何在!”皇帝聞言,甚是慌亂,帝王的脾氣一時間隨之沖了上來。

產婆更是害怕,顫聲道:“太醫在,隔著簾子診脈,已無力回天。”

“什麽!這起子庸醫!”約莫是太焦急,福臨也顧不得規矩,怒氣沖沖的便闖入耳房。

見了皇帝,幾名太醫更是害怕,這幾日皇帝火氣皆有些大,若是不慎,只怕便要丟了性命。

掃了掃跪地太後,皇帝並未瞧見宋衍,怒道:“怎的是這起子庸醫!宋衍呢!去將宋衍給朕傳來。”

隔著簾子,榻上的女子已沒了聲響,一旁的靈犀有些哭腔道:“主子,主子,您可要堅持住啊!”

“那些趨炎附勢的,見著咱們娘娘如今落得這般,便不讓請宋太醫!奴婢們也出不得寶華殿。”殿中靜謐須臾,聞雁歌哭道。

“什麽!”皇帝幸得是年輕,縱然是氣盛,也不至因此便丟了性命,猛的一摔桌案上的茶碗道:“吳良輔!去將宋太醫傳來!這起子狗奴才!”

等待總歸是漫長的,尤其是生命的等待,皇帝來回踱步,額頭竟冒起了冷汗。耳房內傳來宋衍的聲音,想是在支使著靈犀做事。

半個時辰後,見宋衍從裏頭出來,拱手朝皇帝道:“皇上,靜妃娘娘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臣覺有些奇怪,靜妃娘娘此番小產,似乎並不尋常。”

皇帝心中依是生著孟古青的氣的,但他的東西,旁人動不得,劍眉厲色,陰沈了臉:“你是說,有人故意謀害。”

兩日之內失去兩個孩子,皇帝自是難過得很,一難過,自然會有人遭殃,譬如外頭那幾名玩忽職守的侍衛。站在皇帝身旁,吳良輔深深的為他們捏了把冷汗。

福臨眸光如劍,將殿中掃了一遍,朝著宋衍道:“這些個香火,是不是有什麽一樣。”

聞言,宋衍按著一道兒的徹查,走至幾株香前,臉色一變,訝異間有些懼色:“皇上,這,這幾株是麝香啊!”

皇帝臉色大變,劍眉下一雙桃花眼微瞇,道:“將佟妃,石妃,蘭妃傳來。”

宋衍頓了頓,又繼續道:“靜妃娘娘,並非一時半會兒所致,倒,倒像是長期所致,這幾株麝香……”

“長期!”宋衍話還未完,皇帝便驚道,略是有些甚怒。

踏進寶華殿之時,烏蘭眼眸間有些飄忽,心下惶惶不安,入宮多少年了,初時得皇帝寵愛,不過就是寵愛罷。失寵亦只得依附太後,為了保家族利益,只得對太後唯命是從。

平日裏靜心的寶華殿,此刻氣氛緊張得很。一襲明黃,略顯陰沈,瞥著三名妃嬪道:“今日,你們來過寶華殿。”

烏蘭似乎早有預料,只低眸不語,清霜泛起憤憤之意,許是覺那些個侍衛收了銀子還閉不了嘴罷。瓊羽纖纖玉手,微施薄汗,柔聲道:“臣妾等只是想來瞧瞧靜妃妹妹……”

“你可知!靜妃為何落胎!麝香!無端端的誰會在寶華殿點麝香!”瓊羽話還未落,皇帝便暴跳如雷道。遂指著那快要燃完的香火。

清霜身子一顫,眼中既是惶恐又是茫然:“皇上,臣妾不知,這,這究竟是怎的一回事?”

瓊羽素來是最為冷靜的,低眸片刻,眸光忽落在烏蘭身上,不見平日的溫婉,一字一頓道:“蘭妃,你今早,在這裏做了什麽?”

烏蘭早便料到會水落石出,只是不曾想到竟來得這樣快,低眸搖頭,似是心虛:“沒,今早,本宮生怕有人前來,便在外頭守著。”

瓊羽鳳眸厲色,嗓音忽高:“你胡說!你在這香火裏動了手腳!”

“呃,難怪今早出來的時候,發覺你有些奇怪!靜妃姐姐與你無怨無仇!你竟,你為何要這樣害她!”清霜似乎才將將恍然大悟,嬌俏的小臉漲紅了,憤怒不已。

烏蘭面如死灰,擡眸對上皇帝陰沈的目光,讓她忍不住一顫,那般的眼神,似乎下一瞬便會要了她性命一般。

這三人中,最有可能害靜妃的無疑是蘭妃,福臨陰冷道:“是不是你?”即便是問,然他分明是確定,外頭的那起子侍衛自是不會動手的。

自打從慈寧宮回來,蘭妃便處處幫著靜妃,原福臨並未在意,眼下出了這檔子事兒,他便是覺奇怪,蘭妃與靜妃關系素來算不得好,卻要處處幫著,保不準是做個表明功夫給旁人看。

皇帝心下這樣想,瓊羽和清霜自也是這般想。烏蘭面色如紙,低眸良久,才冷聲道:“是臣妾!皇上不是痛恨她毒害了四阿哥麽?臣妾便幫皇上一把!”

“你!”福臨拂袖便於朝烏蘭去,然卻又收了回來,惡狠狠道:“誰讓你自作主張!你是什麽東西!朕的女人!豈是你能動的!”

聞言烏蘭並不言語,淚光滑過,嘴角泛起冷笑,聽福臨此言之意,她博爾濟吉特烏蘭,似乎就不是他的女人了。

烏蘭心中竟有些痛,那顆她以為再不會痛的心,力求自保罷了,何故要為了皇帝一句話而傷心,連她自己也摸不清緣故。

冷聲道:“既是臣妾會錯了意,那便隨皇上處置。”

皇帝眉眼之間全是怒色,然帝王的理智卻告訴他,不能要了烏蘭的性命。即便她姓博爾濟吉特氏,可她卻非科爾沁的,而是阿霸垓的。阿霸垓比不得科爾沁,與他皇額娘一點幹系也沒有,就同漢人沒什麽分別,皆是聯姻的棋子罷了。

咬牙片刻,福臨陰沈沈道:“蘭妃毒害妃嬪,用心險惡,貶為格格,搬離鹹福宮,居符望軒,不得踏出符望軒一步。”

對皇帝此判決,佟妃甚為不滿,但亦不敢開口,即便她不是什麽聰慧之人,亦知曉其中利弊,況且皇帝現下正在火頭上。

烏蘭淒笑一聲,隨幾名太監離去。格格,阿霸垓的格格,紫禁城的格格,同是格格,卻是天壤之別。如今聽命太後,家族榮耀保住了,日後的榮華富貴亦是有的,可是,為何,心中卻還是這樣難受。就像,就像千萬根銀針刺進去那樣痛。

妒忌,她以為再不會的妒忌,卻在此刻一觸即發,平平靜靜,若是可以,她倒希望可以如靜妃那般轟轟烈烈,即便是波折重重,可到底是愛過的。

擡眸望眼蒼穹,在這紫禁城裏頭,這是奢望,對她而言,指的是奢望。嘴角浮起嘲諷的笑,蹣跚的朝著符望軒去。

寶華殿內,皇帝臉色依舊陰沈:“哼!你們兩個,一樣罪責難逃,都回去,禁足三月。”

聞言,瓊羽和清霜皆起身退去,邁了兩步,瓊羽捏了捏手,回眸看著皇帝道:“靜妃,可還好。”

“好!死不了!”說來,這幾日皇帝的火氣的確是大,不過兩日,光景大變,連連失去兩個孩子,傷心之餘,又是憤怒。

宮中出了這般的事,早已是滿城風雨,太後自也是聽了去的。一月多的調養,身子倒是好了不少,面色紅潤,落座在軟榻前,悠悠道:“靜妃那裏有何動靜。”

“靜妃,靜妃娘娘小產,大出血,險些丟了性命,主子,這般好麽?好歹,靜妃娘娘是王爺的女兒啊。”許是有些不忍心,蘇麻喇姑略是悲切了些。

然太後似乎並不以為然,金碧護甲刮過茶碗,冷幽幽道:“哀家是答應過哥哥會保她性命,如今,她不是沒死麽?哀家會保她性命的。走罷,也去瞧瞧,順道的保她一條命。”

許是因著大病初愈,太後的妝容並不似往日那般濃艷,卻也威嚴端肅,踏進寶華殿,只聞得皇帝冷聲質問:“四阿哥,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原是想開口寬慰的,可話到嘴邊,卻變得這樣傷人。孟古青將將醒來,臉色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睜眼第一個瞧見的人是福臨,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這麽一句。

女子發白的唇微啟,聲音很是孱弱,冷笑:“是,是我毒害了董鄂雲婉的孩子!我就是要你難過!你,你也毒害了我的孩子,不是麽?我明白,只有董鄂雲婉的孩子,才是你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什麽也不是。你若要取他性命,就如同踩死螻蟻那樣簡單。”

早時,她是願意聽瓊羽兩句的,然此刻福臨開口便問出這樣的話來,已然心如死灰的女子,當下便說出這樣一番更是惹怒皇帝的話。

“你!”皇帝顯然已經氣得說不出來話來,原想踏入的太後停下了腳步,只靜靜站在外頭。

“你若是要殺我!便殺我好了!呵,蘭妃謀害!若是沒有皇上主使!蘭妃又怎敢做出這等大膽的事來!”許是失去孩子的痛,孟古青已然有些失控。

皇帝俊朗面容怒氣更甚:“你所言之意,是朕主使蘭妃所為!”

孟古青躺在榻上,身子虛弱得幾乎是動彈不得,卻是憤然發抖:“莫不是你,蘭妃怎會無端端的害我!皇上,你可以放縱烏尤害死我的第一個孩子,未嘗不可主使蘭妃害死這個孩子!我害死了四阿哥!所以,你就殺了我的孩子!來報覆我!是不是!”

皇帝全然不曾想到,孟古青竟會將此事扯到他身上,怒目而視:“你,太醫都已言,你會滑胎,乃是長期所致,莫不是你不願誕下朕的孩子,你就這樣報覆朕!如今還將罪責一並推到朕的身上。你,好生狠毒。”

此刻的福臨已然失去理智,從前二人也時常起爭執,然卻沒有那一回,如此刻這般激烈,以至於二人幾乎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麽。旁的太醫宮人的皆噤聲不敢言,寶華殿中回蕩著皇帝怒聲。

原是為了孩子她還有求生之意,如今的孟古青似乎一心求死,冷笑道:“是,臣妾是狠毒!那便殺了臣妾!杖斃,還是白綾!或者,是斬首!草原兒女,何曾怕過!哪裏似那些個知書達理的八旗貴女,溫柔賢惠,我,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就只會在策忙奔騰,耍刀弄槍!自然,亦是狠毒!”言至於此,孟古青幾乎是歇斯底裏,激烈的咳嗽,險些便要暈厥。

吳良輔在一旁看著,急得一頭冷汗,如此鬧下去,依著這二人的性子,只怕靜妃是要丟了性命了。許是隱忍太久,孟古青此刻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蒙古郡主,只是,少了天真,多了淒涼。

福臨似乎亦是回到了多年前,脾氣一上來,一發不可收拾。猛的一揮手,將桌案掀翻:“好!你不要性命,朕便成全你!”

女子蒼白的臉更白,卻不似方才那樣怒氣,卻似解脫一般,淒然含笑:“那麽,臣妾便多謝皇上恩典了。”

孟古青心中迷茫的,難過,愛,恨,一時間湧上心頭,她不知自己要的是什麽。也許,唯有死才能結束這一切,死了,便眼不見為凈,便不會愛,也不會恨。死了,便遠離這紅塵俗世,繁覆糾葛。

“胡鬧!”太後一聲怒斥,讓殿中二人皆是一驚,皇帝正欲責難外頭的宮人和侍衛,太後陰沈著臉道:“是哀家不讓他們說的。”

然又走向孟古青,欠身落座,溫柔道:“靜兒,哀家知曉你心中難過,可哀家相信,你是斷斷不會做那般的事的,告訴哀家,四阿哥,不是你害死的。”

太後此番言語,讓孟古青心中稍稍一暖,雁歌卻是一寒,不得不嘆太後可真真是天生的戲子,難怪能從小小莊妃,成為如今的太後。

含淚看著太後,孟古青搖搖頭道:“是,是靜兒做的!姑姑!靜兒對不起你!對不起父王!”

太後身子一顫,驚道:“當真是你做的!你怎會做出這等惡毒之事!靜兒啊!”

孟古青此刻只一心尋死,年少之時,她曾言那尋死覓活之人皆是沒有出息的,自再覆寵,她便告訴自己,絕不能再如從前那般輕賤了性命,但此刻,她卻再撐不下去。

福臨,她要如何面對,她的夫君,害死她父王,害她兩次失子的夫君。是啊,若是沒有他主使,誰敢輕易對她下毒。除了死,她再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眸光落在皇帝身上,眸中看不到一點光彩,暗淡得好似將死之人一般,冷聲道:“皇上,臣妾死後,還請您莫要為難三哥,莫要為難靈犀,錯的是臣妾,與旁人無關。”

“靜兒!胡說什麽呢!哀家可是答應過你父王的,哀家會好好照顧你的,不過怎的也不會讓旁人傷了你性命的。”太後的大病初愈,這廂又掉起淚來,這般的場面,可真真是讓人為之動容。

於孟古青而言,這皇宮裏頭唯一沒變的便是她的姑姑,她一心以為當她是孟古青的姑姑,一行清淚劃過眼角,顫聲道:“姑姑,靜兒做錯了事,就得擔待,您莫要多管了。”

太後眸光忽厲,擡眸看著福臨道:“好!你若當真要殺了她,便連哀家的命一起拿去罷!莫不然,哀家似乎也沒有顏面下去見你舅舅了!”

皇帝此刻倒是犯難了,原本見著孟古青那一番心如死灰,淚雨連連,便有些心軟,現下太後此一番,便讓他找了由頭,即便是痛心,生氣,卻也還是舍不得要了她性命。

這一刻,福臨忽覺自己很是懦弱,殺一個人罷了,那原本是件多容易的事,那般的血腥他不曾見過,此刻卻給自己找了由頭,是他皇額娘以死相逼的。

閉了閉眼,看著女子道:“朕再問你一遍,四阿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女子泛起嘲諷的笑容:“皇上方才已經問過臣妾了,臣妾已經說過了,任由皇上處置。”

然又看向太後,幾分悲切:“姑姑,靜兒對不起您,您就莫要阻攔了!這宮裏頭,還有寶音,還有阿木爾不是!不缺靜兒。”

太後臉上的神情很是覆雜,良久之後忽起身,厲色看著皇帝道:“若是靜兒沒了性命!那你便替哀家收屍!”言罷,便拂袖而去。

皇帝楞在原地須臾,臉色依是陰沈,掃著靈犀幾人道:“你們退下!”

聞言,芳塵和雁歌皆退了去,然靈犀卻在原地不動,嗖,從袖中摸出匕首,亮晃晃的握著,儼然一副護主子的模樣。

靈犀的性子,孟古青多少是知曉些,如今她這般,即便是再回翊坤宮,只怕也沒有好日子,靈犀跟著她,只怕也得受氣,紫禁城這地方,從來都是趨炎附勢,宮人們多是一心攀高枝兒的,誰會在乎你曾經多風光。

寶華殿的耳房比不得那些個華麗的宮殿,陳設極為簡單,卻是有幾分禪房的模子。孟古青暗淡的眸光落在靈犀身上:“靈犀,你先下去。”

靈犀稍帶猶豫,甚是不甘不願的退路出去。耳房中只福臨和孟古青,榻上的女子愈發的孱弱,甚是淒涼:“皇上,您要如何處置臣妾,臣妾悉聽尊便。”

福臨眉間的怒意甚濃:“你沒聽見方才皇額娘所言麽?朕若是要了你的性命,那便是大不孝!”

頓了頓,又繼續道:“朕不會要你的性命,為了皇額娘。往後,你便在你的翊坤宮,再不要出來,一切吃穿用度依是按著原來的。”

孟古青嘴角浮起自嘲的笑容,似乎又是在嘲諷著眼前的天子:“皇上,臣妾此等惡毒婦人,豈能留得,臣妾只求一死!要麽一死,要麽,放過臣妾。”

他自是明白,她所言的放過是什麽,自然是放她出宮。明黃的衣袖下,握拳緊捏,她此番離去,是想要,同那人雙宿雙棲麽?

俊朗的容顏生是妒意:“進了紫禁城,你還想踏出去?害了人,你還想這樣一走了之!”

女子眸光愈發的淒涼,是啊,進了紫禁城,還想再踏出,須臾之後,涼涼道:“既如此,那便請皇上將臣妾貶為奴,如此,既懲戒了臣妾,亦不會讓皇上為難。”

接二連三的打擊,孟古青已有些崩潰,下一步要如何,她已然沒了法子,也不知如何走下去。總歸的說,離得他越遠越好,那便不會再痛,亦不必承受這般的失子之痛。

皇帝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神情,良久之後,才道:“既如此,那朕便成全你,也算是顧念多年情分。”

女子嘴角含笑,略是感恩,甚淒然:“謝皇上成全。”

踏出寶華殿之時,福臨有些蹣跚,他始終不願相信,孟古青做了那樣惡毒的事,可除了她,還有誰會做,她亦是親口承認了。

順治十五年正月,靜妃博爾濟吉特氏,謀害皇嗣,毒害妃嬪,貶為庶人,至辛者庫,居清寧軒。同年,皇後於皇太後病中有失定省之儀,命停其箋奏,只存皇後之號,冊寶照舊。

“你說好不好笑,皇上明明將靜妃貶為庶人,還得至辛者庫,如此便罷,竟還居清寧軒,還有人伺候著。”

“皇上還不是顧念著多年的情分,莫不然,害死了四阿哥,靜妃還能有活命。”

“什麽情分呀!聽說啊,是因著太後以死相逼,才得以保了靜妃一條性命。四阿哥這將將離去,皇上悲痛欲絕,四阿哥下葬,竟還有些許宮女陪葬。”

“你說那陪葬,四阿哥用得著麽?”

“咳咳!”吳良輔這一聲咳嗽嚇得兩名宮女一抖,滿臉慌亂的朝著吳良輔道:“吳公公。”

吳良輔陰沈著臉,瞥向兩名宮女:“禍從口出這話,你們可曾聽過!”

聞言,兩名宮女嚇得跪地,哭腔道:“吳公公,奴婢們也是聽別人說的。”

“聽別人說的,咱家可告訴你們了,這幾日皇上心情極差,這些個話若是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裏,可別怪咱家沒提醒你們。你們這些個嚼舌根子的,咱家也沒少見,僥幸逃脫的多,丟了性命的倒也不少。罷了,退下罷。”吳良輔此一番話,似是訓斥,又似是告誡。

為宮女,即便是喜歡嚼舌根子,膽子卻是小的很,聞吳良輔並無追究之意,便慌忙退下。

吳良輔落在原地良久,微微嘆息,且行且憂的朝著養心殿去。許是在憂靜妃,卻也在憂他自己。

養心殿中,皇帝正伏案作畫,聽見了步伐聲,略是不悅,陰沈著臉道:“朕不是說過,誰也不許進來麽?”

吳良輔覷了覷案上的薄紙,白雪之間夾雜著零星寒梅,墨香餘味。躬身道:“回皇上,領侍衛內大臣遏必隆覲見。”

皇帝陰沈的面容瞥了瞥吳良輔道:“擺駕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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