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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宮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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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明黃,踏過玉階,步入乾清宮正殿。只見著一品麒麟補服的,須髯甚茂的中年男子邁步而來,行叩拜之禮道:“微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已然是二月,即便是十多日過去,皇帝依舊沈浸在悲傷之中,然此刻見著遏必隆,卻是隱了去,君王含笑道:“遏必隆大人且快免禮。”

得了皇帝應允,遏必隆這才起身,神情嚴肅道:“皇上,近年各地買官一事,已有了眉目。”

越是微施含笑的俊顏忽染沈色:“呃!且快道來。”

遏必隆眉頭緊鎖,頓了頓,拱手道:“回皇上,此事,乃是內監交接外庭所致,想必,內監亦是從中獲利。”

皇帝眸中一驚,隱約之間有些不安,不過短短一月的光景,似乎就要變了天兒。許他心中已有了眉目,臉上卻是肅色道:“查!此事就交由你去徹查,必定要將那些個貪官汙吏皆繩之以法。”

遏必隆中規中矩的行了一禮道:“是。”

皇帝揮了揮手道:“罷了,你先回去罷,出來什麽眉目便來向朕稟報。”

遏必隆永遠是一臉的嚴肅,倒也很有臣子的模樣,躬身行禮:“微臣告退。”言罷,便退出了乾清宮。

落在外頭的吳良輔心中忐忑不安,皇帝沈沈一聲:“吳良輔!”他更是心下戰戰兢兢,怯怯踏入,恭敬朝著皇帝行禮道:“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手中的佛珠捏的咯咯作響,力氣使得不小,面無表情道:“博爾濟吉特特氏,可有什麽動靜,沒有尋死覓活?”皇帝的聲音聽著十分冷漠,約莫帝王涼薄之意就是如此,但他眼中分明有幾分柔情,隱隱哀傷。

吳良輔自然知曉,皇帝所言的博爾濟吉特氏乃是現下居在清寧軒的孟古青,都道是貶為庶人了,偏生還要囚禁在宮中,至辛者庫,無非就是想讓她受些苦,自個兒服軟了便是,可這孟古青的性子哪裏能就此服軟,真真是倔犟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皇帝這一步棋,走的不太高明。

當然,這些個話吳良輔只得在心中腹誹,當不會念了出來的。清秀的臉付之微笑,略有些懼色:“回皇上,博爾濟吉特氏身子已有所好轉,今日,差遣去了禦花園,清理荷塘邊的苔蘚。”

皇帝手中的佛珠繼續作響,頭也不擡道:“你倒是挺關照她的。”

“喲!奴才不敢,那不是博爾濟吉特氏生的嬌弱,叫那辛者庫的公公婆子瞧見了,便派了輕松的差使給她麽?”吳良輔依是微含笑意,將事情一道兒的往辛者庫推。

皇帝松開緊捏的佛珠,淡淡道:“今日天氣不錯,二月天兒裏,禦花園的景色必定是美不勝收,傳話六宮,前去禦花園賞花。”

吳良輔眉間一喜,應道:“嗻。”然便朝著乾清宮外去。

皇帝正了正色,侃侃踏出,明黃的禦輦悠悠朝著禦花園去,二月春日,景色尚好,四下桃紅柳綠,荷塘邊一道青衣宮裝,身子瞧來很是單薄,微風拂過,裙擺飄起,青絲上只簪著素銀簪子。

一旁著玄衣的女子拉著青衣女子道:“主子,還是奴婢來罷!您的身子還沒痊愈,可莫要這樣折騰自己。”

青衣女子一如既往的清冷:“靈犀,你何苦跟著我這般受累,如今我再不是靜妃,亦不是科爾沁的郡主,你們,何必要跟著我受這樣的累。”

玄衣女子似是有些抽泣道:“主子,不管您靜妃還是郡主,還是庶人,您都是奴婢們的主子。奴婢們都是自願跟著你的。”

青衣女子似乎稍帶笑意:“莫要再稱奴婢了,如今,你我皆一樣。喚我孟古青罷,我喜歡旁人這樣喚我。”

玄衣女子頓了頓,有些結巴道:“孟,孟古青,讓我來罷!你這身子還未痊愈,可萬萬不能折騰。你若這般折騰,豈非白費了芳塵和雁歌一番苦心。”

“皇上駕到!”青衣女子正欲開口,便聞身後傳來太監長悠悠唱道。

回過頭去,只見一身明黃侃侃而來,急忙跪地,低眸緊盯著地,似乎就生怕擡眸瞧來了那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靈犀見著孟古青如此,亦低頭不語。

福臨實早就來了,只在遠遠的看著,直至吳良輔六宮傳完話,這才跑來吼上這麽一嗓子。

步步接近,走至荷塘邊,便停下來步伐,望著滿荷塘的荷葉,皇帝竟悠嘆一聲:“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支紅杏出墻來。”

此詩雖同是嘆游園春色,現下用來,卻是極不應景。吳良輔很不識趣兒道:“皇上,這荷塘邊兒沒有紅杏!紫禁城的墻也夠高,出不去的。”

皇帝略有些生氣,眉帶怒意道:“你懂什麽!不過,倒也是,這紫禁城的墻夠高,進來了,便出不去的。死,亦只得終生困於此。”

孟古青心中有些淒涼,眸光中閃過一絲嘲諷,是啊,紫禁城的墻太高,進來了,就再出不去了。

手中的鐵鏟愈發的緊捏,只望著福臨盡快離去,這一刻,孟古青忽覺自己很懦弱,似乎,她只懂得藏到園中的最深處,卻不懂得,如那紅杏一般,曼妙滋長,直至出墻。

“臣妾/妾身叩見皇上”皇帝這廂正是感嘆之際,便見一起子妃嬪款款而來,環肥燕瘦,妝容皆是精致,可見是精心打扮的。

皇帝嘴角浮上笑容道:“都平身罷。”

聞言,各宮妃嬪這才起身。小家碧玉,沈魚落雁,比比皆是。孟古青只低眸,這些個妃嬪,說來,她也不認識幾個,有些許皇帝一夜寵幸,過後連模樣也記不得,能攀上高枝兒的,長期榮寵的可謂是不易得很。

“皇上,這荷塘裏的荷花都還未開,現下桃花開得正盛,咱們去那邊兒罷。”如今紫禁城裏頭敢這般對皇帝說話的,除了皇貴妃董鄂雲婉,便再無旁人了。

縱然是因著失子之痛,且又遭皇太後為難,身子一蹶不振,皇貴妃依是對皇帝笑顏以對,一派賢妃,許該說是賢後的模樣。可即便如此,皇帝亦是雨露均沾,後宮佳麗頗多。格格福晉的處處是。

就連她那從妹董鄂成言,一貫的清冷性子亦能逃得皇帝歡心,當下賜封號貞,喚貞福晉。

聞言,皇帝卻並未有離開的意思,只道:“朕瞧來,這滿荷塘的碧水青葉,可比那些個桃花柳綠的要更勝。”

“皇上所言極是,這一荷塘的碧水青葉,可比那些個俗物要強得多。”說話的是鈕祜祿福晉,鈕祜祿玉煙,一身的艷紅,聲音甚甜。

言語間,瞥了瞥董鄂雲婉,董鄂雲婉眉心一跳,袖下玉手緊捏。如今鈕祜祿玉煙得寵,便愈發的囂張了。

“碧水青葉固然好,不過,看多了也就膩味兒了!妾身還是喜歡那桃紅柳綠的,象征著大清江山,四處生機。”玉煙囂張,自是開罪了後宮眾妃,這廂開口的便是那拉氏,說來,這二位都不省油的燈。

偏生兩名女子往日皆得罪過博爾濟吉特氏,現下皆是受寵得很,董鄂雲婉自是知曉皇帝的心思,眸中隱隱怒氣,臉上卻依是強顏歡笑。那鈕祜祿玉煙如今雖是得寵,卻生是從翊坤宮搬了出來,居在鹹福宮。翊坤宮,亦無人居,卻還讓宮人們日日打掃,為的是什麽,她心中自是清楚。

“這禦花園的景色再好,也比不過科爾沁的,碧藍蒼穹,草綠原原,自由自在的!”阿木爾素來天真,想說什麽便說了來,這廂可是把雅如貴嚇得不輕。

皇帝的臉色似有變化,原是稍帶笑顏,卻覆上霜色。

雅如貴蹙眉拉了拉阿木爾,示意其莫要再說了。然阿木爾似乎並未當回事,繼續道:“科爾沁的草原可遼闊了,草生得甚好,春日裏騎著馬兒摔下來也不會疼!靜兒姐姐初時偷著騎馬,便摔了好幾回呢!”

眼見著皇帝的臉色愈發的難看,雅如貴趕忙插嘴道:“皇上,這荷塘邊兒的景色固然是好,只是,苔蘚未清理幹凈,若是不慎落了水,那便不好了。”

皇帝的臉色這才有所好轉,瞥著跪地的女子道:“你們,可要將這苔蘚打理幹凈,若是有人不慎落水,唯你們試問。”

孟古青依是清冷嗓音,多了幾分謙卑:“是。”

這樣的嗓音,福臨再熟悉不過,此刻聽來,心中一陣刺痛。董鄂雲婉心中一驚,玉手捏得更緊,她還奇怪皇帝好端端的怎會邀了各宮前來賞花,他素來沒有這般的閑情逸致,況且短短一月,便發生這樣大的變故,他怎會又心思前來,原來如此。

阿木爾娥眉微蹙,小臉上有些疑惑,稚氣未退的嗓音囁喏道:“雅如貴,我怎麽聽著有些像靜兒姐姐。”

話還未完,便讓站在一旁的成言生生的踹了一腳。成言素來溫文儒雅,言語頗少,行事亦是小心翼翼,怎生竟動腳踹她了,阿木爾這廂更是疑惑了。正欲開口,卻聞皇帝沈聲道:“像麽?”

阿木爾不明所以,點點頭道:“像,像極了,一樣冷幽幽的,寒得徹骨,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皇帝似有些笑意道:“呃,你擡起頭來,朕倒要瞧瞧,哪裏像了。”

聞言,孟古青只當未曾聽到,依舊跪地低頭,沈默不語。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煩,怒道:“你!擡起頭來!”

微微擡頭,面無表情的看著皇帝,不過短短一月不足,便消瘦了一圈兒,再加之青衫素衣,瞧著更為單薄。

但凡是見過孟古青的皆是一驚,阿木爾更是驚得張大了嘴,皇帝冷笑一聲道:“還真是。”

些許時日不見,他依舊是那般俊朗,帝王之顏。對於皇帝的冷笑,孟古青似乎並不在意,即便是在禦花園清理苔蘚,也比做靜妃舒服,如今她只求他能放過她,她不過是想安安靜靜的度過餘生便是。

看著孟古青那般冰冷的神情,皇帝的氣兒便不打一處來,冷哼了一聲,便拂袖而去。望著浩浩蕩蕩離去的一行人,女子唇間浮起笑容,今日寵愛,明日便要了性命,也不知是明日丟了性命的是誰。

按著位分,如今落在皇帝身旁的自是董鄂雲婉,皇後只存封號,已無實權。佟妃,石妃禁足三月,如今期限還未到,自然不敢輕易踏出。蘭妃,如今該喚蘭福晉罷,身居符望軒,與清寧軒相隔不遠,日日郁郁,亦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孟古青的不在意,讓皇帝很是生氣,走在景色怡人的禦花園中,亦是沈著臉,身旁的一襲淡紫心中愈發的恨,原以為靜妃便貶,這宮中便再無人那般媚惑君主,可是,走了一個靜妃,卻來了一群小狐媚子。

如今福臨卻還借著由頭前來,左右不過就是為了瞧那靜妃一眼,即便嘴上冷言相譏,然心中必定是掛念得很。

這廂董鄂雲婉心中憤憤,那廂太後卻是滿眼歡心,小玄燁很是高興的窩在太後懷中,歪著頭道:“皇阿奶,玄燁好些時日不曾見到額娘了,聽二哥說,皇額娘被關起來了!”

太後聞言,微微一楞,然又撫上玄燁笑臉,笑得甚是慈祥:“哪能是關起來,只是,讓她在景仁宮待幾月罷了。”

“額娘為什麽要在景仁宮待幾個月啊!”玄燁到底是孩子,未曾註意到太後臉色有些變化,奶聲奶氣便問道。

太後臉色有些沈沈,然卻繼續哄道:“你額娘說錯了話,就得在景仁宮裏呆幾個月,等她不會說錯話了,就出來了。”

玄燁似乎有些猶豫,盯著太後片刻後,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玄燁聽說,是因為靜娘娘,額娘才被關起來的,而且靜娘娘往後也不住翊坤宮了,那她去哪裏住了?”

太後並未回答,而是將玄燁放下,拉著其走至桌案前,溫和道:“玄燁,在阿哥所,都學了什麽啊!”

小孩子慣喜歡炫耀,尤其是帝王家的皇子,太後此番一言,便讓他忘記了方才問了些什麽,笑嘻嘻道:“三十六計,第一計,瞞天過海。”

瞞天過海,太後心中一顫,濃艷的妝容下,眉目含笑:“誰教你的呀。”

“鰲拜!”祖孫二人其樂融融,眾人眼前的太後,儼然是慈眉善目,可真真是聖母皇太後。

夜色朦朧之時,清寧軒燭光搖曳,青衣女子落於桌案前,神色嚴肅:“靈犀,雁歌,芳塵,我知你們真心待我!可如今我落得這般田地,你們無須跟著我,跟著我,也只得是受累罷了。”

從前來這清寧軒之時,孟古青甚覺是苦了些,不曾想到,有一日自己亦成了清寧軒的主人。不過,似乎並不如想象中那樣難過,到底是清凈,也無人前來挑事兒。左右附近還有口井,也不至缺水,只是炭火有些不足。

於她而言,倒是清凈安寧了,可也不能讓旁人的前途生是毀在自己手中,這廂便譴起人來了。

靈犀素來是堅決,許是燭光太暗,孟古青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聞得靈犀清冷的嗓音,很是決絕:“主子去哪裏,奴婢便去哪裏。”

“不是說了,莫要再喚我主子了麽?”孟古青的聲音很是平靜。

雁歌略帶些哭腔:“不,奴婢不走,奴婢怎可獨留主子您在此受苦。”

芳塵則是嘆息:“娘娘,即便你如今已不是娘娘,可那些個居心叵測之人免不得要害你,咱們在這兒,也好有個照應不是,咱們若是走了,您這身子,若是有個萬一,可如何是好。”

眼見著三人態度很是堅決,孟古青不免有些生氣:“你們怎的這樣倔,好端端的,非要跟著我來作甚。跟著我,只得一輩子在做這等粗活,一輩子做人下人,你們可明白。”

“靈犀只要跟著郡主,保護郡主。”最先開口的靈犀,此番言語,似乎在表明她是娘家人,不管如何,娘家人也不會去別宮伺候的。

雁歌則是掉了淚道:“主子,奴婢不會離開您的,奴婢死也要跟著您,您若是趕奴婢走,那便是要奴婢的命。”

雁歌此話說得甚是堅決,孟古青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麽,便將眸光落在芳塵身上,溫和道:“芳塵姑姑,自打我初入紫禁城,你便一直跟著我,我自是曉得你待我真心。可如今不比以往,雁歌和靈犀年歲輕,尚且受得起如此勞累,你同她們不一樣,你若是再這般勞累下去,身子是受不起的。”

孟古青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芳塵心中自知孟古青亦是為她好,只是不在孟古青身邊,她便覺不放心。聞得孟古青此言,靈犀和雁歌亦勸言芳塵,芳塵眸中些許淚花,含笑道:“娘娘,奴婢年歲雖不輕了,可也不至這般勞累都受不起,當年,奴婢亦是一步步走來的。”

“芳塵姑姑,你聽我一句,你走到如今這番實在是不易。明日,你隨雁歌前去一趟太後宮中,由太後做主,你便去瓊姐姐宮裏伺候著,她必定不會薄待了你的。若不然,去淑妃宮裏也可,我曾有恩與她,她素來是恩怨分明之人,去了她宮中,她定會好生待你的,也不至受了委屈。”孟古青有些發涼的手輕拉著芳塵,溫聲細語道。

芳塵低眸良久,這才道:“好,奴婢答應娘娘,可娘娘也要答應奴婢,若是遇到了什麽,定要同奴婢說一聲。”

見芳塵同意了,孟古青當下便放心了許多,含笑道:“好了,都早些歇息罷,明日還好早起呢。”

翌日,天將將大亮,便見雁歌和芳塵匆匆朝著慈寧宮去,穿過隆宗門,踏至慈寧門,雁歌恭敬朝著門口還有些睡眼惺忪的太監道:“公公,麻煩稟報一聲,就說是雁歌求見。”

太監揉了揉眼睛,瞥著雁歌,似乎很是不屑:“你是誰啊!你以為太後是誰想見都能見的,走走走。”

往日雁歌進進出出,這太監未必不認得,無非就是見其落魄了,便有意為難罷了。

雁歌臉色一變,當下便有些生氣了,正欲開口,卻讓芳塵攔住。笑看著那太監,芳塵從袖中摸出一支素銀簪子,遞給太監道:“公公,麻煩了。”

見狀,那太監有意無意的接過,臉上露出笑容道:“行行行,你們先在此等著,咱家進去通傳一聲。”

雁歌有些疑惑的看著芳塵道:“芳塵姑姑,那素銀簪子是哪裏來的。”

芳塵眸中幾分哀傷,幽幽嘆息:“是今早走的時候娘娘給的,我生是不願收,可娘娘說,必定用的著。宮裏頭這些人,都是趨炎附勢的,若是沒個好處,誰會幫咱們。”

“主子就是看透這些個破爛東西,才寧願去為奴為婢,也不願留在六宮。”雁歌滿臉的不悅,憤憤然道。

言罷,又繼續道:“若非傷透了心,主子亦不會如此,其實我看得出來,主子心中還是有皇上的。”

“餵,你們,太後傳你們進去。”二人正說著,便見那太監從裏頭匆匆而來道。

即是不願,二人亦笑顏朝著那太監道謝,這才走進慈寧門。

踏進正殿,只見太後蟒緞加身,悠悠靠在椅子上。芳塵和雁歌娉婷行禮道:“奴婢叩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後妝容依是濃艷而不失威嚴,慈眉善目的,溫和道:“起來罷!這麽一早的就來哀家這裏,是有何事?”

無事不登三寶殿,風風雨雨,從永福宮莊妃到今日大清太後,自是一眼便看穿了二人來意。

雁歌倒也不拐彎抹角,福身朝太後道:“是……是孟古青郡主,求太後娘娘作個主,將芳塵指派去永壽宮,亦或是鐘粹宮,景仁宮都好,只要有個好去處便是。”

太後思襯片刻,肅色道:“芳塵,哀家將你指派去永壽宮如何,石妃性子倒也好,往日同靜兒感情甚篤,必定不會薄待了你的。”

芳塵連忙叩頭道:“奴婢謝太後娘娘天恩。”

太後笑了笑,溫和道:“你若要謝,便謝靜兒罷!這孩子,落了難還不忘為你們這些個奴婢找個好去處,也是生怕你們受了委屈。”言語間,太後眼中泛起淚光,嘆息道:“靜兒這孩子,就是性子倔犟了些,哀家是萬萬不會相信她會害了皇四子,可她偏生就是要承認。”

太後此番聲淚俱下,可真真是讓雁歌心中愈發的發寒。芳塵神情有些難過:“娘娘素來不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如今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太後心中一顫,竟有些愧疚,說到底,靜兒卻不是什麽十惡不赦之人。可為了大清的江山,必要免除後患,只得犧牲了她。

頓了片刻,太後又道:“雁歌,你不為自己求點兒什麽。”

雁歌搖搖頭道:“奴婢只想跟著主子,一生一世伺候主子便是。”

太後擡手輕拍了拍雁歌肩膀,嘆息道:“你倒是忠心,靜兒有你這般的奴婢,倒也是福分。罷了,先回去罷!芳塵這兒,哀家必定不會讓她受了委屈的。”

雁歌微行了一禮,這便退了去。匆匆一日,倒是平靜的很,有吳良輔的關照,辛者庫的也不敢諸多為難。不過,卻也有好事者,譬如,董鄂雲婉。

因著吳良輔的關照,多也是不敢為難,現下便為難起靈犀來了。晌午後,春雨蒙蒙,一襲玄衣匆匆而來,瘦削的老公公也不知打哪兒弄來根藤條,生生便朝女子揮去:“這般晚才來,可真是會偷懶。”

火辣辣的疼讓靈犀身子一顫,袖下雙手緊捏,眸中殺氣忽現。胡公公冷笑一聲:“這麽看著咱家作甚,還以為是翊坤宮的!這裏是辛者庫,由咱家說了算。”

言語間,又欲揮藤朝女子去。“住手!狗奴才!做什麽呢!”背後一身怒斥,嚇得胡公公身子一抖,回身跪地:“喲,十爺吉祥。”

韜塞臉色很是難看,冷瞥著胡公公道:“她犯了什麽錯,你出手竟這樣重。”

到底韜塞是皇帝的兄弟,皇親國戚,又與皇帝感情甚篤,自是有幾分忌憚,賠笑臉道:“十爺有所不知,這丫頭啊,不打不聽。”

胡公公地位頗低,自是不知韜塞的心思,現下便惹怒了韜塞。只見男子眸中怒意甚濃,抽過胡公公手中的藤條便在那寶藍衫子上胡亂抽了去,才一會兒子的功夫,寶藍衫子便破破爛爛,略許血腥味兒。

胡公公疼的齜牙咧嘴,即刻跪地求饒,韜塞似乎還欲抽去,卻見玄色衣袖出手相攔。藤條停在空中,只見女子略是清冷,幾分恭順道:“還請十爺手下留情,原本也是奴婢的錯。”

低眸看著靈犀,韜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說來,也接觸得有些久了,她的性子,他多少還是知曉幾分,狠狠的將藤條摔在地上,瞪著那跪地顫顫的老太監道:“以後若是再讓本將軍見她傷了一根汗毛,必定拿你性命相抵。”

胡公公嚇得臉色發白,哪裏知曉一個落魄的丫頭,背後竟還有個鎮國將軍在,雖是三等,不及那些個親王,卻是與皇帝感情甚篤,萬萬是招惹不得。

哭喪著臉,連連叩頭道:“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

韜塞瞥著胡公公冷哼了一聲,便拉著靈犀道:“靈犀,傷得不輕罷,咱們去太醫院。”

韜塞說來也是文武雙全,偏生就是在靈犀這事兒上顯呆傻。靈犀急忙抽出手來,淡淡道:“奴婢無礙,不勞煩十爺了,奴婢看,胡公公似乎傷得不輕。”

一旁的胡公公依是跪地,噤聲不敢言,似是怕韜塞再次出手。

韜塞不知靈犀用意,也不管不顧的便拉走了靈犀,言語間帶有皇家子嗣的霸道:“他皮糙肉厚的,能傷得多重,你到底是姑娘家,那一藤下去,必定是傷得不輕,走,去太醫院。”

話還未落,便將女子拉著朝著南三所方向去,蒙蒙的春雨,雪白的油紙傘撐起,卻是遮擋著女子,自己反倒站在外頭。

靈犀微微一楞,聲音稍微柔和了些:“十爺,站到裏頭來罷。”

韜塞擺擺手道:“無礙,你若是不喜歡我離得太近,我便離得遠些,這般你便舒服了不是,你身上那傷不輕,若是淋了雨,那是要感染的,你這樣單薄的身子,怎麽受得起。”

許是因著方才靈犀抽開了手,韜塞便覺靈犀是不喜歡他接近。在靈犀的記憶中,除了弼爾塔哈爾,似乎旁的男子,她皆不願讓其接近。呃,除了那禦前侍衛辛子衿,也不知怎的,每次見著他,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但她清楚,那並非男女之情。

擡眸看著眼前的男子,姣好的面容,英武之間卻又不失文氣,心中竟有一絲感動,好像,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關心過自己。身為殺手,她素來和男子並無什麽分別,即便是在弼爾塔哈爾那裏也是一樣。

心中柔軟觸動,朱唇含笑:“十爺,站進來罷!若是淋了雨,染了風寒那便是奴婢的罪過了。”

韜塞眸中一楞,看著眼前的女子,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相識亦有一年之久,他還是頭一回見著靈犀對自己笑,面露喜色,俊朗的面容竟有些發紅,笑嘻嘻便走至靈犀身旁。

細雨蒙蒙,不知不覺便到了南三所,韜塞只覺這是他一生中走過最短的路,似乎,連半盞茶的功夫亦不到,轉眼間便到了一般。

因著韜塞的緣故,旁人自是不敢為難,太醫院的太監宮女的亦不敢多言。取了些許藥膏,二人便離去。

“十爺,怎會去辛者庫。”靈犀素來不多言,亦不會多問些什麽。

現下一問,讓韜塞更是驚異了,不過心中卻是甚喜,結結巴巴道:“哦哦,就是,就是,路過。”

想來,一個皇室貴胄,又是皇帝跟前的紅人,怎會路過辛者庫,但凡是稍有腦袋的人都能猜得到,必定是有意前去的。

靈犀表面看來雖是冷若冰霜,卻是極其容易心軟,韜塞對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曉,可心中已有了弼爾塔哈爾,再容不下旁人,即便她知曉她的小王爺,心中的人是那雅圖公主,她亦願將他放在心上,只是放在心上便好,她不求什麽。弼爾塔哈爾看著雅圖公主的眼神是那樣溫柔,溫柔得讓人妒忌。

“十爺,靈犀不過是個奴婢,不值得您這般。”這句話,她一直想開口,卻不知如何開口,猶豫了太久,想來傷人,但她明白長痛不如短痛。與其給他希望,倒不如這般說了來。許他心中會難過上一陣子,但日子久了,也就忘了。

韜塞方才心中還如同跌進那蜜罐子一般,此刻卻猶如遭雷擊,片刻後才道:“值不值得,那皆是我自願,靈犀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約莫是不曾料到韜塞竟會這樣固執,靈犀頓了頓,擡眸看著韜塞,清冷的眸子很是認真,極為鄭重道:“十爺你是好人,這天下間的好姑娘多的是,靈犀不過是個奴婢,十爺您是皇室貴胄,奴婢,奴婢配不上您。”

若說靈犀是個死心眼,韜塞便是個鉆牛角尖兒的,聲音宛若素日正經:“人無高低貴賤,皆是平等,我不過是生在了皇室,若非如此,我與你又有何不同。你不喜歡我,可也不能不讓我喜歡你不是。”

韜塞對男女之情素來不解,那愛新覺羅濟度因著博果兒的緣故,鎮琉璃島凱旋歸來之後便與帝王屢屢不合,更是不願與他們兄弟親近。近來卻不知怎的,似是變了性子,偶時去韜塞府邸上串門子。飲酒作詩的,偶爾也與他念了些風月經,每每念起卻是一臉苦笑,道是沒有一個紅顏知己。

濟度本是妻妾成群,也不知怎的卻說沒一個知心的。

因此,當他知曉韜塞對靈犀的心思,便將自己那番心得道了來,言是女子皆喜歡俊俏郎君,再稍生霸道些,可憐些,又故巧遇姻緣,略帶死纏爛打的,必定獲得芳心。現下韜塞這樣一急,便又恢覆了往日癡傻。

然韜塞如此一言,靈犀卻是沒了法子,是啊,被人喜歡是一種幸福,他喜歡是他的事,怎的就不準人家喜歡了,此番豈非蠻不講理些。

娥眉一蹙,看著韜塞道:“十爺,奴婢這樣的女子,不愛笑,又生得姿色平平,素來不討人喜歡的。”

韜塞是直性子,甚是堅決道:“我就喜歡!若你這般都是姿色平平,那這天下便沒有佳人可言了。”韜塞向來不懂得甜言蜜語的哄人,即便是常舒時常在他耳邊諄諄教誨,也沒能教過來。

現下此番倒是實在的真言,言罷,似乎又覺說錯了什麽,趕忙解釋:“我是說,你長得很好看,我不是好色之徒,不是登徒子,不是那招人厭的浪子。”

靈犀有些哭笑不得,清冷肅色浮上笑容,一時間,也不該說些什麽。

見著靈犀露出笑容,韜塞亦傻傻的笑起來,笑了一會兒,又道:“你,你這是同意我喜歡你了!”

言語間,韜塞俊朗的面容,微覆紅光,他不是濟度,亦不是福臨,自不會掩藏,於感情總是這般實實的,皆是往臉上寫。

靈犀並未言語,只有些無奈,她的性子素來決斷清冷,此刻卻讓韜塞難住,一時間哭笑不得,亦不知說些什麽。因而只得低眸走著,瞧來,略似滿懷心事。

蒙蒙細雨中,二人漫漫步行,身影漸行漸遠,詩情畫意,好不濃情。

彼時,乾清宮中卻是氣氛低沈。金鑾殿上,皇帝臉色鐵青,冷眸看著殿中的遏必隆良久後才開口道:“遏必隆大人所言旨意,內監勾結一事,與吳良輔有關。”

遏必隆沈了沈色,甚是嚴肅道:“紫禁城內外,除了吳良輔,恐怕沒人會有這樣大的能耐。”

皇帝神色凝重,思襯須臾,沈沈道:“繼續查!必定要得了證據,若是沒有證據便抓人,朕與前朝昏君有何不同。”

遏必隆擡眼看了看皇帝,心中暗襯著皇帝是有意維護那吳良輔,道:“皇上放心,此事微臣定當竭盡所能。”

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煩,揮了揮手道:“好了,遏必隆大人,先退下罷”

遏必隆躬身行了一禮,肅色道:“微臣告退。”

二月的事頗多,南明逆賊如今與吳三桂勢同水火,兩方已然有開戰之意,吳三桂上諫請求支援,福臨卻不知其是真須支援,還是欲借兵掌權,必定,吳三桂的勢力不容小覷。

踏出乾清宮,見著子衿匆匆而來,想是從宮外回來,便急色道:“子衿,朝中大臣,可有動靜。”

畢竟是少年天子,雖是勾心鬥角一路走來,可眼下南明進攻愈發的激烈,心中卻是有些害怕的,加之內監外庭勾結一事,更是讓他焦頭爛額。

一襲碧藍,應道:“並未多議論,只得四爺和六爺散布謠言,說,皇上並非真龍天子,如今南明攻勢席卷,皆是天意。令京中百姓恐慌。”

福臨眸間厲色,冷哼一聲:“朕的這兩個兄長,可真是愈發的膽大包天了。你現下便出宮,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借此即安民心。”

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子衿自是知曉福臨所言之意。那便是在京中散布高塞,葉布舒二人意欲謀逆,因而造謠言引得百姓恐慌,借此起兵。如此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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