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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寶華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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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承乾宮中宮女一聲尖叫,只見皇帝匆匆而來,面色鐵青。殿內跪了一起子太醫,皆是顫顫發抖,一旁的宮人抖得更是厲害。

皇帝怒不可遏,猛的將桌案上的茶盞一道兒的摔倒地上,瓷渣險些傷了跪地的宮人。宋衍手至嬰兒身上拿來,朝著皇帝道:“皇上,四阿哥,已經斷氣了。”

皇帝一怔,怒目圓睜,竭力聲嘶:“你們這起子用意,什麽叫已經斷氣了!你們給朕把四阿哥救醒,莫不然,你們全都去給四阿哥陪葬!”

宋衍聲音沈沈,似是提醒道:“皇上,四阿哥身子本就不濟,現下那花粉入咽。本無毒,偏生是紫荊花粉,引得哮喘諸如此類的病,四阿哥嬌弱,因此……,四阿哥已經歸天了!皇上。”

“花粉!”皇帝痛失愛子,自是悲憤交加,眸光如利劍,自宮人身上一一掃過,怒吼道:“你們這幫狗奴才,是怎麽伺候的!你們是怎麽伺候的!”

“皇上,皇上!他們說……”殿中氣氛本就緊張,太醫宮人皆是大氣不敢出一聲,女子柔弱悲憫,更是平添了幾分悲戚。

皇帝眸中些許淚光,恰好對望上董鄂氏滿是淚水的眸眼,良久之後才道:“皇貴妃,四阿哥,他死了。”

許是因著在董鄂雲婉面前的緣故,皇帝終究還是接受了這般血淋淋的事實。董鄂雲婉這些時日不分晝夜的照顧太後,身子本就不支。方才聞言,她還不願相信,現下聽福臨親口說了出來,只覺眼前一黑,瞬時倒地。

原本就混亂不堪的殿中,更是混亂,皇帝怒聲道:“快將皇貴妃扶下去。”

明黃的衣袖下,雙手緊捏,悲痛之間,略是恨意:“今日,是誰照顧四阿哥的。”

“是,是奴婢。”一襲綠衣,聲音顫顫,渾身亦是發抖。

皇帝眸光落在碧水身上,咬牙道:“是你!你是怎麽照顧四阿哥的!竟給他餵了紫荊花粉,此等惡奴,究竟居心何在。”

碧水抖得更是厲害,聲音小了些,略帶哭腔:“不是,不是,是,奴婢沒有,奴婢走的時候,四阿哥還好好的,可是回來的時候,四阿哥就,就……”

碧水的聲音愈來愈小,身子亦是抖得好似篩糠一般。福臨黑著臉,目光自跪地的宮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接近四阿哥的人是誰?”

聞言,殿中宮人皆是面面相覷,一時間很是靜謐,宮人們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入耳。

“是,是靜妃娘娘。”良久之後,才聞一個宮女道。

皇帝星目一睜,瞥向那宮女,略有些顫顫巍巍道:“你,你說什麽?你說靜妃!”

穎兒見皇帝這般神情,嚇得眼淚都掉了來,點頭道:“碧水去取藥,就唯有靜妃娘娘在殿內,奴婢瞧見她撫摸四阿哥,想必是喜歡孩子的緣故,便未多想。”

“你的意思是,靜妃害死了四阿哥。”皇帝的聲音怒氣十足,隱隱之間還含著殺氣。

穎兒身子一抖,顫聲道:“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最後接近四阿哥的就是靜妃娘娘。”

福臨眸光一一朝著跪地的宮人去,似是質問,宮人們皆是沈默不語,然神色間分明是默認了。

皇帝神色很是覆雜,悲憤交加,愛恨交織,一字一頓道:“傳靜妃。”

話還未完,便見一襲紅梅,疾步而來,臉上似是悲傷,看著他道:“皇上,臣妾聞言……”

啪!孟古青言未落,便覺臉上火辣辣的疼,皇帝怒目切齒:“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將花粉餵了四阿哥!是不是你!”

孟古青還未明白過來,就遭的福臨此番對待,自覺無辜,又甚痛心,果然,帝王皆是沒有真心的,前些時日的好皆是假的。可她未曾做過的事,她必然不會承認,眸中淚光些許,咬唇道:“不是!”

皇帝此刻心中覆雜得很,他不知該不該相信眼前的女子,她數月前還恨透了他,如今卻無故示好,就是為了給他一個晴天霹靂,讓他受這般的失子之痛麽?

他不願去相信,可事實就擺在他眼前,那樣的血淋淋。承乾宮的宮人皆是看在眼中的,卻是她最後接近四阿哥的,前腳離去,後腳四阿哥便沒了性命。

“你是最後一個接近四阿哥的人!是不是!”許是因失子之痛,許是因失去愛人的痛,福臨有些失控。孟古青的性子,他多少是了解些,想起那時她出謀對付孫可望,他便覺她是可能對四阿哥痛下殺手的。

孟古青眸中悲涼,冷聲道:“是。”

看著眼前的女子,福臨腦中是亂的,閉了閉眼,一把抓過女子纖纖玉手,聞了聞,臉色更是難看,又將錦帕在女子手上擦了擦,遞給宋衍道:“是不是這味兒。”

宋衍接過錦帕,湊在鼻息前,細細聞之,臉色瞬時大變,聲音很是沈重:“是!這便是紫荊花粉的味兒,同四阿哥身上的是一樣的。”

孟古青擡手聞了聞,眼中驚訝,亦是迷茫,到底是誰?眸光一轉,落在唐碧水身上,正欲開口說什麽,眸光又黯淡下來,若當真是那碧水使得壞,她如今必定是將手洗了個幹凈,半點味道也不會殘留。

對上皇帝如刀鋒利間的目光,孟古青擺擺手道:“不是,不是臣妾。”

約莫沒人知曉,福臨此刻心中是哪般的痛苦,狠掐著女子,惡狠狠道:“朕知曉,你恨朕,恨透了朕,你若要報仇,你殺了朕便是,何故這樣惡毒的取一個嬰孩的命。你何時,變得這樣惡毒了。”

孟古青不曾想到,福臨竟會對她動手,如今只怕她道是旁人陷害,他亦聽不進去,畢竟,她卻是恨透了他的,就在數月前,她甚至用那簪子紮傷了他。

但即便是如此,她還是吃力辯解:“不是臣妾,不是臣妾。臣妾,是遭人陷害的。”

皇帝的手勁愈發的重,孟古青臉色逐漸煞白,靈犀見狀,嚇得即刻跪地:“皇上息怒,娘娘是遭人陷害的啊,娘娘絕不會做這般惡毒的事。娘娘,您想想,之前還有誰接近過四阿哥的。”

殿中一起子的太醫宮人亦是嚇得不輕,個個跪地求:“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皇帝眼下是真真有些失控了,眸中一驚,才將女子放開,眼看著女子喘著粗氣,心中很是難受,可卻也痛心疾首。

孟古青眸中的淚水終是落了出來,如今看來,說了同不說,似乎是一樣的。聲音冷了下來,掃過碧水,落在皇帝身上,似乎又是從前那中宮皇後一般:“除了臣妾,之前便是碧水姑娘,碧水姑娘替四阿哥蓋過被褥。”

碧水聞言,急忙擺手,滿是哭腔道:“不是,皇上,奴婢走的時候四阿哥還好端端的,奴婢自小便與姐姐一起長在皇貴妃娘娘府上,怎會害她的孩子。”

皇帝此刻迷茫了,他不是不願相信孟古青,而是他知曉,這世間,恐怕沒有人比她更恨他,她素來如此,愛一個人愛得徹底,恨一個人恨得徹底。愛恨分明,若是要報仇,只怕也會不擇手段。花粉,好生高明,在一起子宮人眼前下手,還真真是像極了她。

“指不定,是有人主使的!”約莫是聞得承乾宮出事,原在西苑伺候著的烏蘭亦是急急而來。皇後蹙著娥眉,亦是踏入正殿。

二人皆向皇帝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皇帝並未言免禮,只看著烏蘭道:“蘭妃此話何意?你是言有人主使碧水。”

烏蘭悠悠看了看周圍,眸光落在碧水身上,肅色道:“碧水姑娘,你怎能確定最後一個接近四阿哥的便是靜妃,在靜妃之前,您不也碰過四阿哥的麽?可別道是你與皇貴妃主仆情深,自古惡奴妒忌主子,下手害人的也不少見。”

碧水臉色有些微變,但亦未讓人瞧了出來,眸中淚光,一臉委屈:“蘭妃娘娘,奴婢走的時候四阿哥還好端端的。然靜妃娘娘將將離去,四阿哥便……且,靜妃娘娘手上沾染了紫荊花粉,和四阿哥身上是一樣的。”說到這裏,碧水便是泣不成聲。

“皇上,皇上!靜妃姐姐絕不會做那般的事。”碧水這廂正說著,便見清霜和瓊羽急急而來。

原本董鄂氏孩子沒了,清霜並不在意,即便是心中同情些許,也不會前來安慰。方才聞言,疑是靜妃毒害了四阿哥,這才趕了來。

皇帝有些木然,見著一起子妃嬪皆向著孟古青,福臨心中更認為是她害了四阿哥。能將後宮妃嬪皆拉攏得如此,她是何等城府,這便是她報覆他的方式麽?

猛的一拍桌案,上頭所剩無幾的茶碗亦摔在那青石墁磚,脆聲回蕩在殿中。皇帝冷冽霜色,狠捏著孟古青下巴:“朕的靜妃可真是夠厲害的,將整個後宮都治理得服服帖帖的,都向著你說話。碧水害四阿哥!碧水不要命了麽?她又何故要害四阿哥!僅如蘭妃所言,惡奴!妒忌!無稽之談!你這樣恨朕,為何不要了朕的性命,偏生要殺了朕的孩子。”

孟古青原是烈性子,見皇帝這樣一味的冤枉自己,只覺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呵,說來,他們原本就走得越來越遠了,今早的溫暖,瞬間瓦解。原本以為可以拋開仇恨,可終究是拋不開這宮廷的爭鬥。

閉眼道:“皇上若是認為是臣妾害死了四阿哥,那便是罷!反正臣妾早就不想活了。”

眼見著帝妃如此,殿中的宮人更是顫顫不已,噤聲不敢言語,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勢同水火的少年帝後。

孟古青此番一出,福臨自然是氣得要將她打入冷宮,烏蘭原就是受命太後,前來相助。眼見著孟古青有自取滅亡之意,福臨又怒不可遏,似乎即刻就想要了孟古青性命一般,亦可說,福臨是想要了她性命,再同她一起死。

然身為皇帝,他自是不可能丟了自己性命的,必定是孟古青獨獨身亡。烏蘭趕忙拉住福臨道:“皇上,難道您看不出,靜妃是在說氣話麽?您已經冤枉過她一回了,還要冤她第二回麽?”

皇帝眸如烈火,聲音卻是極冷:“冤枉!靜妃,你可真真是厲害,心思都花到旁人身上了,難怪人人都為你說話。”

本就悲悲戚戚的大殿中,此刻緊張不已,孟古青的心中隱隱刺痛,到底他們之間有太多的裂痕。她並不覺有誰對誰錯,不過都是生錯了地兒罷了,若是未曾出生在這皇室,許他們之間還有信任可言,並不會有那些個就家族權力,愛恨情仇的糾葛。但,奈何,紫禁城,紫宮,宛若九重宮闕的皇宮。榮華富貴,至高無上的同時,卻是人情涼薄,太多的無奈。

福臨的眸光,讓她深覺刺痛,若此刻的人是的董鄂雲婉,是不是,旁人為她說話就是理所當然。

傾城容顏,視死如歸:“皇上,你從來沒有相信過臣妾,就如臣妾從來,從來不敢當你是夫君,而只得是皇上一般。”

嘴上是這樣說,心中卻當他是夫君,莫不然,一個女子怎敢對著九五之尊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若非當他是夫君,就是為了她三哥,她現下也只得是辯解,萬萬不會道出此番火上澆油的話來。

靈犀眸中盡是擔心,只靜靜落在孟古青身旁,袖下匕首漸漸,似乎隨時準備拼死一戰一般。約莫她忘了,天下之大,莫非黃土,何況,如今還是在天子腳下。

殿中的宮人大氣不敢出一聲,福臨怒容滿面,眸中痛心,狠狠看著眼前的女子。殺了她麽?她恨透了自己,所以假意安分,如今做出這樣的事來報覆自己。

烏蘭娥眉緊蹙,心下是擔憂得很,瓊羽額間已開始冒著冷汗。安知,如今沒了性命的可不是什麽蘭格格的孩子,而是寵冠後宮的皇貴妃的子嗣。

“皇上,靜妃如今懷著身子,即便是為了腹中的孩子,皇上您也要從寬啊。”烏蘭的聲音略有些悲切,著重了孩子二字,許是看著福臨眼中的殺氣,她才不得已說出這等更易惹怒皇帝的話來。

福臨並未理會,只狠瞪著孟古青,失子的痛,愛人的惡毒,讓他難過得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揮手朝著那一起子太醫道:“你們先退下。”

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那一起子太醫自然當自己是池魚,聞皇帝此言,皆急忙退了去,唯恐多留一時半刻的。

吳良輔依舊落在皇帝身旁,心中是誠惶誠恐的,更是為靜妃捏了一把汗。皇帝和靜妃的感情,許沒有人比他看得更明白,若是靜妃懂得溫柔些,莫要如那罌栗那般傷人,約莫這後宮裏再沒人能代替她。偏生她這性子就是倔強,即便是經歷起起落落,那傲氣的蒙古郡主依在骨子裏。

此刻,幾名妃嬪,以及皇後皆是一臉緊張的看著皇帝,似乎生怕他開口便會要了靜妃性命。吳良輔掃了掃孟古青,和聲朝皇帝道:“皇上,不如,先將靜妃娘娘禁足寶華殿,待事情查清再說。”

吳良輔勸言之時,亦是惶惶不安,也就是暗襯著皇帝信佛,才敢出此言語,想必皇帝因著那佛門,許會對靜妃從寬處理。

福臨現下心中是亂如麻,若是殺了她,他怎下的去手,她腹中還有自己的孩子。可若是不殺她,她方才已然是承認,四阿哥就是她下的毒手。即便自己違背了心,去饒恕了她,可董鄂氏一族,必定不會放過她,難平眾人之憤。

閉了閉眼,冷聲道:“將靜妃帶去寶華殿,沒有朕的允許,一步不許踏出,直至事情查清,若膽敢踏出一步,賜死。”

踏出承乾宮之時,孟古青身子有些發顫,她將將欲放下仇恨之時,便遭人如此陷害,呵,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一口咬定是自己毒害了四阿哥。如此,還有什麽可說的。他終究是帝王,要的是迎合他的女子,想來是數月前的冷漠,讓他的柔情已然耗盡罷,因而如今沒了信任,沒了柔情,只得是靠著吳良輔說情,才得以留了她性命。

夜色漸臨,女子獨坐在房內,寶華殿雖處皇宮中,卻也算的是佛門凈地。步出房門,踏入寶華殿正殿中,燭火搖曳,高高在上的金佛笑的很是慈祥和藹。充滿殺戮的紫禁城裏有這樣一方凈土,可真真是算得皇宮裏頭的世外桃源了。

跪在蒲團上,佛前女子閉眼,只求得安生平靜,遠離這紛擾俗世之地。在科爾沁之時,她素來只信長生天,每每求庇佑之時,也是求長生天庇佑,還不曾求過觀世音,如來佛的。

“主子,回去歇著罷,這大殿裏頭空蕩蕩,若是壞了身子可不好。”背後傳來雁歌的聲音,讓孟古青從思緒中抽出身來。

睜眼之間,依是在紫禁城裏頭,不曾踏出一步,回眸只見雁歌和芳塵一臉擔憂的看著自己。靈犀則是面無表情的站在一旁,手中竟捏著匕首。

有些發白的面容浮上牽強微笑:“你們莫要瞎擔心了,本宮無礙,只是,想一個人靜靜罷了。本宮,亦不會尋短見。”

聽得此言,芳塵和雁歌依是忐忑不安,嘴上是這樣說的,可想不開,卻是一瞬間的事。

漫漫長夜,這廂悲涼,那廂淚雨。承乾宮中,女子面無表情的躺在榻上,淚珠連連,呆呆的看著空空如也的搖籃,一句話也不說。

皇帝坐在榻前,亦是一臉悲傷,良久之後才道:“婉兒,莫要難過,孩子,往後還會有的。”

“她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了我的孩子!她若是恨我,恨我搶走了你!大可要了我的命,偏生為何要毒害我的孩子!她怎的這樣惡毒!”董鄂雲婉素日裏皆是溫婉賢德,從來不曾如今日這般歇斯底裏。

皇帝擡手輕撫著女子青絲,悲聲:“她恨的是朕,不是你。”

“娘娘真可憐,不受太後待見,好容易有了個孩子,卻叫人害死了!”落在殿外的碧水,擡手撫淚,極其悲切道。

穎兒似是嘆息,喃喃:“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害人之時,怎的就不曾想過會落得如此下場。”

“啊?什麽?”聞穎兒此言,碧水忽擡眸,眸中些許淚光。

“呃,沒,沒什麽!”穎兒似乎發覺說錯了話,急忙捂嘴道。

碧水在穎兒面前素是單純無邪的模樣,聲音故提高了些:“我方才明明聽見你說……”

“你,你聽錯了!”穎兒神色很是難看,眸中慌亂,更是飄忽不定,似乎生怕碧水瞧出些什麽似的。

碧水繼續故作天真,蹙眉道:“我方才明明聽你言,什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別胡說!”碧水話還未落,便讓穎兒捂住了嘴。

走至院落,眼見無人,穎兒這才道:“這話可莫要讓皇貴妃聽見了,莫不然,你我都會性命不保。”

初入宮闈,即便如今碧水知曉些事情,又同皇後有所勾結,這才得以為她姐姐報仇。可終究到底,不敢是一介奴婢,自是要打聽得那些個禁忌的,以防日後遭的旁人算計。安知,過河拆橋,指不定日後此事水落石出了,皇後一道兒的將罪過往自己身上推。

便拉著穎兒,嗲聲道:“穎兒姐姐,你也知曉,我初入宮闈,若是不慎觸了禁忌,只怕會死於非命的,你就同我說說罷。”

穎兒四下望了望,低聲道:“如今的靜妃,也就是從前的皇後。也是可憐人,初入宮闈那回子,不得皇上喜歡。說來,她自己也不懂得討皇上歡心,明明知曉皇上不喜奢侈,偏生還日日用那金碗,金碟子的。後來啊,遭了旁人陷害,道是她害死了妃嬪子嗣。皇上一怒之下便將她廢後,險些要了性命,幸得是有太後在,才得以貶為靜妃。自那以後,靜妃便是性情大變。也沒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靜妃。自此,靜妃過的日子,就連宮人亦不將她放在眼中。皇貴妃娘娘入宮以後,她便與其交好,才得以重新獲寵。可這一山哪能容二虎,你看咱們皇貴妃表面瞧來溫婉賢慧,柔弱得很,玩起手段來,可真真是狠辣得很。兩宮勢同水火,靜妃沒少受她的罪,就連那寧福晉,也不得不對她唯命是從。想必,是與靜妃積怨太久,現下報覆,只可憐了四阿哥,身子骨原就不好,如今卻做了這些後宮爭鬥的犧牲品。唉,犧牲的也不只是四阿哥。紫禁城裏頭,就是這般。指不定,那四阿哥不是害死的,唐時武媚為了爭權,親手害死自己的女兒。”

言至於此,穎兒微微嘆息。

碧水嘴角掠過冷笑,水靈靈的大眼睛睜大了道:“怎會這樣可怕,若當真是如此,豈非……”

穎兒四望須臾,道:“你聽了便是,可莫要多言。在這宮裏頭啊,多做少言,嘴皮子的功夫,指不定哪日便禍從口出。近日伺候著皇貴妃,可得小心些,萬莫要提及靜妃,提及四阿哥。走罷,咱們快進去,若是讓人發覺咱們偷懶,那可有罪受的。”

碧水乖巧點了點頭道:“謝姐姐提點。”

細碎的步伐,二人急急離去,黑漆漆的院落裏又恢覆了一片寂靜。

然此刻,西苑卻是燈火通明,言是便於太後。這幾日伺候太後,寶音來去自如,亦無人通報。走至寢殿外,聞得裏頭有些聲響。聽去像是蘭妃的聲音,寶音步伐逐漸輕了下來,附耳傾聽。

“太後娘娘所言之意,是在那寶華殿裏頭點上摻加麝香的香火?若是如此,豈非……”

“哀家是答應了她父王會保她性命,如今這廂,也要不了她性命,如今她對皇帝怨恨頗深,若是再誕下個皇子,那這大清的天下便由她主宰了。”

“可是……”

“你放心罷,哀家必定會保你,你去做便是。”

“皇後娘娘,您怎的站在外頭不進去。”背後傳來蘇麻喇姑的聲音嚇得寶音一顫,裏頭似乎有所察覺。

只聞太後道:“蘇麻喇姑,你在與誰說話呢。”裏頭傳來太後有些疲憊的聲音,似是疑惑,但分明已經聽到了蘇麻喇姑那一聲“皇後”。

寶音臉色煞白,本是無意,卻聽了去。掀開簾子,步入寢殿,朝著榻上略顯病容的太後施禮:“臣妾給皇額娘請安。”

盡管寶音故作鎮定,依是素日皇後端莊姿態,現下對上太後銳利的眸光,卻也是慌亂不已。心知太後狠厲手段,卻不知竟可狠到要了自己親孫子的命。

烏蘭落在一旁,神色間顯然十分慌亂。太後並未理會寶音,沈了臉:“蘇麻喇姑,你方才去哪兒了。”

想來,原是讓蘇麻喇姑在外頭守著的,以防有人擅入,然不曾想到,皇後竟在外頭。即便皇後是隨附太後的,可太後疑心重,自是怕她同孟古青說了去。

許,蘇麻喇姑是唯一不懼太後的宮人,依是平靜如水:“奴婢方才出去倒了些藥渣。”

“這些個事,讓旁人去做便是,你一大把年歲了,也不嫌累的慌。”太後顯然有些不悅了,似有責怪之意。

寶音低眸跪地,沒得太後允準,是動也不該動,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烏蘭亦是噤聲屏息。

蘇麻喇姑不緊不慢道:“旁人去做,奴婢不放心。”

“呃,倒也是,你素來行事小心,生怕出了一點紕漏。罷了,先下去罷”太後言語間瞥了瞥烏蘭,似同蘇麻喇姑說,又似同烏蘭說。

蘇麻喇姑掃了掃跪在榻前的寶音,踏出了殿外。太後聲音有些涼涼,亦讓人覺壓抑,瞥著寶音道:“皇後,先起來罷,地上可是涼得很。”

聞言,寶音小心翼翼起身,睨了烏蘭一眼,又將目光落在太後身上,甚是溫婉恭敬:“皇額娘,想必蘭妃也累了,今兒個,還是臣妾守著罷。”

太後的臉上看不出神情,拉了拉被褥道:“你已伺候了哀家好些時日,想必亦是累壞了,今夜便讓蘭妃伺候著。再言,承乾宮出了那檔子事兒,你可要好生處理,萬萬疏忽不得。”

寶音臉色有些難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不知太後這是走得哪步棋。但亦只得諾諾退去。

紫禁城裏頭,總是安生不得幾日。夜色蒼茫,鳳輦上,女子倚靠深思。綠染跟在一旁,杏兒則是提著燈籠。夜風拂過,燭火搖曳。

至順貞門,只見前頭一道白影掠過,飄飄忽忽,若隱若現。“啊!鬼啊!”杏兒走在前頭,自是第一個瞧見的,嚇得一抖,手中的燈籠滑落。

寶音一驚,擡眸望去,一襲白衣,溫文儒雅,瞬時便飄過。方才在太後那裏受了些驚嚇,本就驚魂未定的。現下更是嚇白了臉,懦懦道:“宋徽。”

原是擡著轎輦的一起子太監亦是驚恐的落荒而逃,留寶音在原地,杏兒嚇得瑟瑟發抖。綠染聲音有些發顫,只覺背脊發涼,走至寶音身前,安慰道:“主子,沒事,沒有鬼。”

黑暗中看不清寶音的神情,可若是平日裏的寶音必定是怒斥一起子奴才,再道是沒有鬼神之說,然此刻,她卻是沒有任何聲響。跟了寶音多年,綠染自是知曉她性情幾分。

那縹緲身影已然消失,周圍一片漆黑,只聞得風聲。良久之後,女子怒斥:“何為鬼!皆是你們心中有鬼罷了!還楞著作甚,回坤寧宮。”

瑟縮在暗處的一起子宮人眼見沒了動靜,惶恐竄出,趕忙擡起轎輦,匆匆朝著坤寧宮去。

翌日,天兒將將大亮,見幾名妃嬪皆朝著寶華殿去。許是昨日的折騰,使得女子有些憔悴,紅梅衣袍,更是顯得蒼白。

走至殿外,卻讓幾名侍衛攔了下來,寶華殿原是佛門凈地,如今卻是兵刃濃濃。清霜蹙了娥眉,故作兇狠道:“你們,你們不讓本宮進去,本宮就將你們皆拉出去砍了腦袋。”

聞言,幾名侍衛依是無動於衷。瓊羽眸中擔憂,也就是靜兒那性子,不知討好皇上,想來,換作是她,只怕也沒有法子去討好。畢竟,不共戴天之仇,總覺是難受。

就如,她永遠不能原諒那些個將她娘逼上絕路的人一般,那樣的恨,那樣的痛,豈是旁人可以理解的。

烏蘭心下是惶惶不安,害人的事不是沒做過,可想起背後主使她的人,便覺是害怕。從袖中摸出銀兩,悄然遞給侍衛,溫聲道:“你們若是不說,也沒人知曉咱們進去過,這些個銀兩,便拿去喝酒罷。”

侍衛臉色微變,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接過了銀兩,畢竟,這銀子實是不少,只怕他一年的俸銀也沒有這樣多,當下便動了心。

揮揮手道:“去罷,但要快些。”烏蘭原是想著拿出太後的腰牌,然想來,如此必定引得皇上懷疑,倒不如用些銀子打發了倒好。

急急踏入寶華殿,走進耳房,只見孟古青呆坐在榻前。聞得步伐聲,微微回過頭,只見瓊羽和清霜踏來,滿臉的淚水。見著孟古青這般模樣,瓊羽心下難受得很,擡手輕撫其發絲:“靜兒,為何要承認,明明不是你做的。”

孟古青朝外望了望,並未應瓊羽所問,是反問:“你們是怎的進來的,皇上不是派了人在外面守著麽?”

瓊羽往外殿瞧了瞧,溫聲道:“蘭妃塞了些銀兩給外頭的侍衛,便將咱們放了進來。皇上到底是喜歡你的,即便是為了孩子,你也得活下去不是,孩子不能沒有額娘是不是。紅塵仇恨,你若要記,又記得了多少。呆會子皇上來了,你便向他服個軟,不是你做的,必定能還了你清白。”

孟古青搖搖頭道:“皇上,並不相信我,如今走到這番,亦是必然的。我終究是博爾濟吉特吳克善的女兒,呵,服軟,即便是服軟,我也還是父王的女兒,是多爾袞的幹女兒。瓊姐姐,我自己的事,我心中清楚,他若信任我,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他若不信任我,即便今日還了清白,往後不免還會發生諸如此類的事。你們先回去,可莫要叫人瞧見了。”

孟古青的性子是何等倔犟,瓊羽並非不知曉,再加之她父王的死如今已然清明,要她討好皇上,著實的不易。況且,現下四阿哥丟了性命,皇上必定是痛徹心扉,亦是悲憤交加。若是不慎,只怕是兇多吉少的。

即便是如此,瓊羽還是拉著孟古青勸言了幾句:“聽我一句話,就跟皇上服個軟,先保了性命,就是為了孩子,也萬萬不能再與皇上有所爭執。”

“恩!瓊姐姐,你們且先走罷!我自有分寸。”許是為了寬瓊羽的心,孟古青才說出這番話來。

瓊羽極為擔憂的看了看孟古青,這才急急離去。見瓊羽和清霜出來,烏蘭臉色有些奇怪,但卻是轉瞬即逝。

四下望了望道:“趕快走罷,若是皇上來了,許會遷怒也不定。”

言罷,三人便急急踏出,離去之前,瓊羽又塞了些銀兩給那些個侍衛。步上轎輦,便一道兒的往永壽宮去。

將將落轎,便見永壽宮的掌事姑姑紅箋蹙眉急色:“娘娘,坤寧宮出事了。”

方才自寶華殿出來,瓊羽一直是心緒不寧的,總覺當真要出了些什麽事,現下原就夠亂的了,坤寧宮的到底得喚靜兒一聲姑姑,皇帝遷怒亦是不無可能的。

瓊羽臉色愈發的難看,邊往著正殿去,邊朝著紅箋道:“好端端的,坤寧宮怎會出事。”

紅箋雙手放於身前,看似規矩得很,儀容正襟,然額頭的汗珠卻是露了她心中的恐慌,福身道:“可不是,昨兒個夜裏還好好的,今日一早的,皇上便說是皇後於太後病中失定省之儀,還揚言要廢後。”

聞言,瓊羽更是白了臉,道:“皇上現下還在坤寧宮?”

紅箋搖頭道:“現下在承乾宮,皇貴妃失子,悲痛欲絕,今日一早醒來,便要自盡。言是沒了四阿哥,她也沒了活頭。皇上又是哄,又是怒的,這才消停。”

清霜此刻是坐不住了,踱步來回,忽道:“咱們去西苑罷,皇後這些時日也甚為勞累,皇上現下言要廢後,必定是因著靜姐姐的緣故,若是當真廢後,也不知要鬧出些什麽事來。”

“不行!太後如今病著,萬萬受不得刺激,咱們一起去承乾宮求皇上,對,將淑妃一道叫上。”烏蘭心中很是明了,皇後定省失儀必是太後故意放出的風聲。一來是試探皇後,二來是試探她,若是她們二人皆不是忠心之人,必定會將昨夜之事道了來。

若皇後當真說了來,太後為持與皇上的關系,定會將罪責一道的往自己身上推,到時,莫要說是家族富貴了,就是自己性命亦難保。

瓊羽聞言,亦點頭表讚同:“蘭妃說的是,若是貿然前去,太後病情加重,那可不是你我擔待得起的。還是先去承乾宮罷,皇後這廂若當真廢後,皇貴妃勢必為後,莫說是靜兒了,只怕咱們往後日子亦難熬。”

“那咱們且快去罷!”清霜素和董鄂雲婉不合,若其當真為後,指不定哪日玄燁便丟了性命。

承乾宮中,香爐梟繞,只見四妃入殿,榻前女子正垂淚雨滴。四妃入殿即跪,瓊羽先開口,不卑不亢:“皇後不分晝夜的照料太後,已累倒,即便是今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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