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禍兮福兮 (1)

關燈
阿木爾明澈的眸中有些不悅的瞥了瞥那拉氏,這才朝著寶音恭敬行禮:“妾身給皇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寶音撫弄著金碧護甲,淡淡道:“起來罷。”

誠然寶音得喚阿木爾一聲姑姑,但卻是比阿木爾年歲長,自是端得一派皇後架子,也省得阿木爾不守規矩,倒是生了事端。

阿木爾微微起身,按著位分落座,那拉氏可憐巴巴的望著寶音。

寶音目光落在阿木爾身上,厲色訓斥:“阿木爾,好端端的,你怎的對那拉福晉動手了。”

阿木爾小嘴一撅,瞥著那拉氏道:“是她先招惹我的!前些時日皇上去了她殿中,她便時時來我眼前顯擺,我倒不在意,可她竟說博爾濟吉特氏的全都是讓人拋棄的命。”

寶音臉色鐵青,目光如劍掃向那拉氏,沈聲道:“那拉福晉,你當真是說過這些話?”

“皇後娘娘冤枉啊!妾身絕對沒有說過這般的話,是博爾濟吉特福晉,她不待見妾身。出言辱罵妾身是賤婢,妾身才同她拌了兩句嘴,不曾想到,她就出手傷了妾身。”那拉氏這一番話說得甚是委屈,若非知曉阿木爾的性子,只怕孟古青也會信了的。

阿木爾一臉無辜,搖搖頭:“我沒有!是她先招惹我的!”

輕抿了口茶水,孟古青瞥著那拉氏,不冷不熱:“你說博爾濟吉特福晉不待見你,出言辱罵你是賤婢!可有人聽見!”

那拉氏臉一白,低眸諾諾:“當時院中只有妾身和博爾濟吉特福晉。”

孟古青眉目含笑,悠悠看著那拉氏,似乎將她看透了一般:“既無旁人在,你又怎的證明是博爾濟吉特福晉先招惹你的。一個巴掌拍不響,阿木爾雖是年歲小,卻也不是喜歡惹是生非的人。”

那拉氏咬著唇,很是委屈,以阿木爾的性子,若是旁人不去招惹她,她自是不會動手的,想來,必定是如阿木爾所言,原是那拉氏先行挑釁。阿木爾初初入宮便為一宮主位,旁人自然是有諸多不滿,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仗著皇帝寵幸出言挑釁亦是時常的。

到底是過來人,那拉氏那點心思,孟古青當下便識破了。原以為阿木爾是好欺負的,不曾想到竟遭了一頓痛打,現下可說是損了容顏,只怕得好些時日不敢見皇帝了。便陷害阿木爾,想是出氣。

見狀,寶音看向那拉氏:“罷了,罷了,那拉福晉,一個巴掌拍不響,靜妃說得極是,博爾濟吉特福晉對你動手卻是對,但想來,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如此罷,你們皆給對方賠禮道歉,此事就此作罷,皇上日理萬機,你們可都要和諧相處。”

那拉氏眼見寶音持這般態度,亦只得作罷,眸中含著淚水朝著阿木爾行禮道:“姐姐不懂事,多有得罪,還請妹妹莫要見怪。”

“誰是你妹妹啊!瞎攀什麽親戚!”阿木爾的性子倔犟得很,當下便打斷道。

孟古青面色一沈,掃向阿木爾:“且快給那拉福晉賠禮道歉,你以為這是科爾沁麽?這裏是紫禁城,容不得你這般胡鬧。”孟古青的聲音並不是聲形厲色的,卻讓阿木爾有些害怕。

不情願的朝著那拉氏行了一禮:“妹妹也有不對,這廂給姐姐賠禮道歉了。”

寶音浮上笑容,和色道:“如此就好,皆是姐妹,總有些磕磕碰碰的。”

言語間,各宮妃嬪已陸續而來,有些妃嬪,原是孟古青不曾見過的,許是見過,只是不記得罷了。

約莫是因著自己如今並不似從前那般得皇帝寵愛,然卻又懷著身子,因而日子倒是安生了不少。

十一月,皇帝亦是繁忙,南明大敗,然巴爾達部落卻是蠢蠢欲動。約莫是因著巴爾達烏尤已然離世,覺是了無指望,便誓死一搏,勾結南明。科爾沁親王弼爾塔哈爾將其一舉殲滅,部落雖小,然弼爾塔哈爾卻也算得是立了功勞。

雖不及和碩簡親王愛新覺羅濟度平定海寇那般功高,卻也算得是大功。

翊坤宮依是淒涼之意,孟古青倒覺清凈,偶時清霜和瓊羽前來走走,阿木爾來鬧騰鬧騰。

穿過暗紅珠簾,靈犀急急踏入,卻是滿臉喜色,笑朝倚靠在桌案前的女子道:“主子,王爺一舉殲滅了巴爾達部落餘孽,皇上龍顏大悅,言是主子臘月初九生辰,允王爺進京慶賀。”

孟古青微微一驚道:“此事可屬實,你聽誰說的。”

靈犀默了默道:“聽十爺說的。”

韜塞對靈犀的情,孟古青不是不知曉,想來高塞也算得是良人,總不能因著自己恨著福臨便不讓靈犀斷送了自己的幸福。輕撫著腹部道:“十爺的話,必然是可信。若是哥哥前來,斷斷不能告知他父王是的死因,只當是,本宮已為父王報仇了。”

聞言,靈犀點點頭道:“奴婢明白,國不可一日無君。可是,主子,你就這樣不願見皇上,往後,若是小阿哥,許是小公主出生了,必定是要見皇上的啊。”

這些時日,孟古青是如何走過了的,靈犀皆是看在眼中,縱然是她佯裝得一臉淡然,卻依是瞧得出她的痛。

孟古青眉間浮起苦笑,聲音依是尋日裏的冰冷:“見,見了只會更痛苦罷了。殺了他麽?我做不到!同他相親相愛,做他的賢惠妻子?是他害死了我父王。”

“若我父王不是我父王,只是我的額祈葛,興許就不會死了!”女子的聲音悲悲切切。帝王平天下,必定沾血腥,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她沒有法子不恨他,畢竟是他設計害死了她的額祈葛。

這廂孟古青心中愛恨交織,那廂雁歌卻也是兩難。

慈寧宮中,太後的臉色鐵青,瞥著跪在地上的雁歌,厲聲道:“哀家吩咐你的事兒,你都拋之腦後了麽?這都快臘月了,怎的靜妃還安安穩穩的。如今弼爾塔哈爾立了功,必定要論功行賞,以靜妃對皇帝的恨,她若是借著腹中的胎兒興風作浪,危及大清江山,你可擔當得起。”

雁歌身子顫顫,搖搖頭道:“不,太後娘娘,奴婢求求你,不要這般殘忍!主子現下已然是萬念俱灰,若是連腹中的胎兒也沒了,她會活不下去的。”

原吩咐雁歌的事,她便沒做好,現下見得她這般,太後更是惱火:“當年她可比如今難過多了,也不是活過來了!若是她腹中的胎兒活下來,哀家只怕皇上便會活不久,這大清的江山亦會活不久。”

“主子她只是一介弱女子罷了,能做出些什麽來!太後娘娘,主子她好歹是您的親侄女,您就當是看在老王爺的份上,放她一條生路好麽!”這些時日,孟古青的痛苦,雁歌皆是看在眼中的。

若非因著腹中還有個孩子,許她早便尋了短見了,深愛的人,卻是害死了自己親爹的人,換成誰都沒有法子接受。

啪!雁歌話還未完,太後便揮手朝著她那玉面容顏去,金燦燦的護甲劃過,臉上多了幾條血痕。太後猛的一拍桌案:“你倒是學會吃裏扒外了!如今的愈發的不聽哀家的話了,哀家平日裏是白疼你了,是不是。”

許是因著太後拍得太狠的緣故,許是因著其吼的太厲害,桌案上的茶盞搖搖欲墜。

雁歌淚水奪眶而出,擡眸看著太後道:“太後娘娘,你是疼奴婢,可您也疼珠璣不是麽?珠璣遭遇不測,原就是因著知曉老王爺去世的內情,縱然巴爾達氏沒有除去她,您也不會輕饒了她的,不是麽?”

有些時候,知曉的太多,亦是一種痛苦。

太後未曾料到雁歌竟會說出這封忤逆的話來,許是惱羞成怒,眉間淩厲道:“你這丫頭是活膩了麽!是要哀家打發你去尚方院麽?”

“太後娘娘!”蘇麻喇姑見狀,趕忙拉著縱然起身的太後,攔道。

太後回眸看著蘇麻喇姑,怒容滿面道:“你聽見這白眼狼說的什麽胡話沒?哀家今日若是不嚴懲,還不知她還得靠著這張嘴惹出些什麽事端來呢!”

蘇麻喇姑將太後拉得更緊,和色朝雁歌道:“雁歌啊,你先回去罷,這裏交給我便是。”

雁歌知曉蘇麻喇姑與太後的感情,便起身離去,便走便抹淚,鹹鹹的淚珠滾在傷口之上,只覺陣陣刺痛。

慈寧宮內,蘇麻喇姑將太後拉著坐下,似是嘆息:“雁歌這孩子心地善良,又跟了靜妃多年,多少是有些感情的,這廂讓她做這樣的事,她自然是難受得很,您須的給她時間,可萬萬不能這般待她,若是她記恨於您,將此事告知了靜妃,豈非更麻煩。如今皇上雖是不寵愛靜妃,可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太後您是心知肚明的。就是要除,也不定是急於眼下,來日方長,也不會引得懷疑不是。”

太後閉了閉眼,似乎平靜了些:“你看看,哀家都給氣糊塗了!只急著除去靜妃腹中的孩子,倒是忘了如今的她已不似往日,若是當真露了端倪,傳到皇帝的耳朵裏去。哀家這兒子,卻又不知要如何與哀家鬧了。這靜兒啊,折騰起來可不比那董鄂氏差!現下倒是風平浪靜的,也不定何時便會鬧得滿城風雨的。唉。”

這廂太後憂心,然自慈寧宮踏出的雁歌亦是憂心忡忡,深深宮巷,邊走邊抹著淚。

走至翊坤宮之時,本是欲笑容滿面的,卻還是苦著臉。

將將進殿,便見孟古青踏著蓮步而來,一旁的靈犀小心翼翼的扶著。見著雁歌臉上的傷痕,孟古青娥眉一蹙,道:“雁歌,這是怎的了!方才出去的時候還好端端的,怎的取了副安胎藥回來,就成了這般。”

許是臉上的傷痕太過明顯,孟古青只得是一眼便瞧了去。雁歌慌忙掩飾道:“無礙,方才自太醫院回來之時,不知哪裏來的野貓,奴婢稍稍不慎,便抓了來。”

孟古青眼中質疑道:“野貓?好端端的,怎會有貓抓了你!究竟是怎的一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聞言,雁歌慌忙搖搖頭:“真只是野貓而已,主子莫要多心了。如今您懷著身子,可莫要為了奴婢瞎折騰。”

原孟古青只是懷疑罷了,聽得雁歌此番言語,便是肯定了,眸中甚是幾分不悅:“到底是誰,即便本宮如今不受寵,可你也不能這般無端端的讓人欺負了不是。”

眼見瞞不住,雁歌低眸小聲道:“是,是太後娘娘。”

“姑姑!”孟古青眸中一驚,滿臉的不可置信。

不禁蹙了娥眉:“好端端的,姑姑怎會動手!”

雁歌抹著淚,說的煞有其事:“方才,奴婢去取藥之時,太後娘娘傳召奴婢前去慈寧宮,因著,因著主子日日郁郁寡歡的,太後言是奴婢沒伺候好。奴婢頂了兩句嘴,太後娘娘便掌摑了奴婢。”

“姑姑會做這等事?”孟古青顯然不相信,若非雁歌有意隱瞞些什麽,便是太後當真動手了。

神色微凝,道:“備轎輦,去慈寧宮。”

聞言,雁歌趕忙阻攔,原自家主子在這宮中孤苦無依的。即便知曉當今聖上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也只得自己獨自承受,不允旁人多言,更是不能傳到她那哥哥耳朵裏,表面佯裝得淡然,心中卻是苦楚得很。若是太後待她的真心也戳穿了,那般血淋淋的真相,她要如何承受得起。

孟古青見著雁歌這般阻攔,便更是疑惑,催促著幾名擡著轎輦的太監,便匆匆朝著慈寧宮去,穿過隆宗門,輾轉到了慈寧宮。

太後將將冷靜了些,見著孟古青著實的嚇了一跳,心疑雁歌是否將她交代的事同孟古青道了去。

誠是與福臨決裂,言是不相見,但為著腹中的胎兒,孟古青亦是要求得太後庇護的,即便是前來質問,倒也是規矩得很。

踏進正殿,恭恭敬敬的朝著太後行了一禮:“臣妾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聖安。”

待得太後慈眉善目的將其扶起,款然落座,孟古青這才提起雁歌的事,依是柔聲恭敬:“皇額娘,方才雁歌去太醫院取了藥,回來臉上便多了幾道傷痕。臣妾問她,她起先還不肯如實說來,竟與臣妾打起誑語來。爾後,多問了幾遍,這死丫頭才道是自己犯了錯,遭的皇額娘責罰。不過,臣妾有些不相信,皇額娘怎會動手打人不是。”

聽孟古青此言,太後這才放下信來,心想雁歌這丫頭還算的是識趣兒,所幸沒將自己差使她辦的事抖了出來。若不然,依著孟古青如今這般性子,指不定會鬧出什麽事端來,如今福臨又順著她,即便是不得寵愛,原也是她自己求來的罷了。若是她獲悉自己給她使了絆子,興風作浪,那可不好收拾。

華貴的容顏,略有些濃艷的妝容,卻是真真是聖母皇太後的和藹:“哀家也是一時生氣,只下手重了些。你如今懷著身子,這般郁郁寡歡的,哀家想是雁歌沒伺候好,便說了她兩句。她倒好,竟一個勁兒的往皇上身上推,還數落起哀家的錯來了。”

孟古青鳳眸驚訝,不曾想到,太後竟真動起手來了。蹙了娥眉:“雁歌竟頂撞皇額娘,著實該打,臣妾方才還疑心是她打了誑語,如此瞧來,她倒也是如實道來的。”

太後微微一笑,握住孟古青的手,甚是關懷:“你啊,可別為著這些個事兒置氣,雁歌雖是出言不遜,也是護主心切,倒也是忠心之人。”

言語間,掃了掃雁歌一眼,似有所指。雁歌心中一陣發寒,還真真是太後,方才那般心狠手辣,現下又是這樣慈眉善目,兩面三刀的,可比那些個囂張跋扈的還要讓人害怕。

雁歌臉上還有些血痕,哭喪著臉跪地道:“太後娘娘,奴婢知罪,太後娘娘仁慈,只得是小施懲戒。”

太後見狀,故顯不悅,濃艷的妝容下,沈了臉:“你如今倒是知罪了,往後可不許那般胡言亂語了,幸是在哀家這裏,若是傳到了皇上耳朵裏,你還能有命在麽?”

二人此番言語,孟古青更是生疑了,臉色難看的瞥著雁歌道:“你這死丫頭,胡言亂語了些什麽。”

雁歌臉上掠過一絲慌亂,言語支支吾吾:“奴婢……奴婢……”

太後冷哼了一聲,鐵青著臉道:“你現下不敢說了,你也長長記性,這些個大逆不道的話,豈是能隨意說的。”

然又轉向孟古青道:“這丫頭,竟說什麽,是哀家害了你,讓你在這深宮中寥寥度日。生是一群貌若天仙,心如蛇蠍的女子爭搶皇帝的寵愛。哼!還道皇帝薄情,對不住你,言你日日郁郁寡歡皆是因著皇帝負心!帝王三宮六院本就是尋常之事,她這般胡言亂語的,若是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裏還了得。”

孟古青臉一沈,瞥著雁歌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後宮雨露均沾是自然的,莫非要獨寵本宮?那皇上豈非成了昏君,本宮就成了那媚惑君王的妖孽了!本宮知你忠心,但說話也得有個分寸。也不怪太後出手掌摑了你!往後可不許亂說話。”

然又轉向太後,溫柔恭敬道:“皇額娘,雁歌倒也是忠心之人,現下得了皇額娘教誨,往後必定會謹慎小心,絕不會再出言不遜的,還請皇額娘莫要怪罪與她。再言,臣妾心情不悅,郁郁寡歡,也並非她伺候得不好,而是因著有些想念科爾沁的緣故。到底,臣妾是在科爾沁出生的,如今懷著身子,便愈發的思念家鄉了。”

太後微微嘆息,輕撫著孟古青發絲,甚是愧疚:“若是當年哀家放你回科爾沁去,不曾留在這紫禁城裏,你倒也不必再受這般多的苦。”

當年,那是孟古青難以忘記的夢魘,但凡提起,便覺莫名的恐懼。但臉上依笑容可掬:“皇額娘說的是哪裏的話,能在皇上身邊伺候著是臣妾的福氣,又何來受苦之說。再言,皇上也不曾薄待臣妾,臘月初九臣妾生辰,皇上還特意允了三哥入京。”

太後笑容很是欣慰,溫和道:“你啊,如今可真真是愈發的懂事了,可不像阿木爾,讓人不省心啊。”

於太後,孟古青雖是有心防著,可卻從來不曾想過她會害自己。此番來了,自然又是與太後閑話家常一般。

雁歌在一旁是提心吊膽的,生怕太後出了什麽幺蛾子,太後狠厲的手段,她是知曉的。

深宮寥寥,歲月卻是匆匆,平靜的日子讓人舒心了不少。雖是日日前去坤寧宮請安,然卻也不曾見到皇帝,孟古青心中並不覺那樣痛苦。

臘月初八,天兒算得是入了初冬,寒梅盛開,孟古青依是著了一身寒梅紅袍,雪白的邊兒,雪白的蓮蓬衣,走在梅林中,美景美人,可真真是好光景。

腹中的胎兒如今算來,也就兩月多,孟古青人素清瘦,也不曾有珠圓玉潤之態,若是不知曉的,也不知她即將為人母。

但步伐卻不似往日那般輕盈,到底是懷著身子,走起路來自是沈重了些。靈犀小心翼翼的在一旁扶著。

只見的女子眉間浮上憂憂之色,嘆息道:“明日三哥前來該到了罷,若是不來倒好,來了,也不知會生出些什麽事端。不知皇上心中打的什麽算盤。”

靈犀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又閉上了嘴。孟古青回眸看著靈犀,疑惑道:“怎的,想同本宮說什麽?”

靈犀低眸片刻,望眼瞧了瞧那艷艷寒梅,清冷的聲音微有規勸之意:“主子,奴婢瞧來,皇上不過就是想借此見見您罷了。依奴婢所見,皇上待您實是真心實意。您因著往事便這般與皇上疏遠,您自己也難受不是。”

孟古青原本憂憂的神色,轉而暗淡,苦笑道:“那又如何,他終究是害死了父王的人,他終究是帝王。”

想起多爾袞的死,想起博果兒的死,孟古青心中便覺不寒而栗,如今知曉福臨是害死她父王的主謀,更是設計她廢後的主謀,她更是沒有法子再相信他。

他是如何心狠手辣,她並非不知曉。當初與董鄂雲婉私情,許是有情在,多卻是為了除去博果兒,不過是私情,卻不費一兵一卒,就將博果兒逼得自盡。他卻是雄才偉略的帝王,卻也是心狠手辣的霸主。

約莫,這亦是她想要遠離的緣故。靈犀看著自家主子這般神色,只落在一旁,默不作聲,心覺自己是說錯了話,不該提起的。

可轉念一想,道是不見,卻也還是得見的。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妃嬪,擡頭不見低頭見。孟古青這般的難受,她心中也不好過,但亦柔聲規勸道:“主子,哪個帝王手上是沒有血腥的,您如今已有了皇上的孩子,如此下去,也不是法子。明日王爺前來,您這般模樣,就是奴婢不說,他也會看出端倪來的。”

孟古青平靜如水,輕撚下梅花,淡淡道:“你說的,本宮不是不明白,可本宮一見著他,便會想起父王,根本沒有法子面對他。若非因著腹中的胎兒,許早便活不下去了!”

“主子可莫要胡說!”孟古青此言可真真是將靈犀嚇得不輕。

自家主子是那般的性子,靈犀多少是知曉的,她素來不會如旁人那般哭哭泣泣,尋死覓活,若當真是要尋短見,便自己靜靜的死去,到也不會鬧得什麽動靜。

“你以為死了,就好過了麽?”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讓孟古青一驚。

梅林深處,一襲碧藍侃侃而來。靈犀見狀,趕忙退了去,子衿含笑看了看靈犀,愈發的覺這丫頭眼熟,每每見著她都覺莫名的溫暖,即使她時時皆是冷若冰霜。

寒梅袍子,外頭著雪白蓮蓬衣已然不似科爾沁草原那一抹火紅,平添了幾分郁郁,略死顯沈沈。孟古青擡眸看著子衿,倒是平靜的很,似是嘆息:“辛大人,怎的來了這梅林。”

辛子衿苦笑一聲道:“如今你可真真是對我愈發的生疏了。”

子衿此番言語,孟古青有些猜不透他意欲何在,只冷聲道:“這裏是紫禁城。”

“他害死了你父王,你不恨他?”許是經歷太多的緣故,子衿說起話來總是這般沈悶,讓人琢磨不透。

梅林下,一襲寒梅,蓮步微移,丹唇浮上一抹淡笑:“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有得必有失,古往今來,哪個帝王雙手是沒有血腥的。你,是他的忠臣,怎的說起這樣的話來了?”

對於子衿會知曉此事,孟古青一點也不覺奇怪,皇帝和子衿相識三年之久,感情甚篤,有些時候,福臨心中有些什麽,便會與子衿一一道來。

子衿眉目含笑,似乎是質問,卻又似規勸:“那你為何對他避而不見?”

“皇上連這些個事亦與你說,瞧來甚是器重,子衿哥哥,莫要為了我,誤了前程。”孟古青此言之意很是明了,若是長此相見,即便是沒有私情,也會遭的旁人閑言碎語。

帝王家就是如此,縱然是皇帝拋棄的女子,亦不可愛上旁人。染指妃嬪,這是多大的罪名,況且,如今她腹中已有了子嗣,旁人若是將這孩子道是孽種,那便更是難逃一死了。

子衿的眸中有些悲傷,眉眼之間幾分秀氣,卻帶又不英氣,勉強扯出笑容:“你倒是愈發的膽小了,記得你從前說,清者自清,不怕旁人多言。”

“可這裏是紫禁城!”女子眸中冰冷,再次提醒道。

見著此刻的孟古青,子衿心中有些難受,記得當初去科爾沁之時,初見她,她是那樣的天真爛漫,笑魘如花。

傍晚的科爾沁草原一片燦色,那景致不比紫禁城的傲雪紅梅要差。蒼穹微紅,雄鷹展翅,那般自由自在。

隨著馬蹄聲愈來愈近,一身碧藍,騎著棗紅馬而來。弓箭在他手中是那樣的氣魄,弓弦一拉,只見一雙雄鷹瞬時落地。那是去巴爾達部落送信的鷹,獲悉南明內部出了奸細,藏匿與同南明聯手的巴爾達部落,前些時日與佟圖賴勾結,且通書信。

他知曉後,便找了由頭,一路追至於此,將那一雙鷹射下,順道的去巴爾達部落將那內奸揪出來。

正在此時,只見得一身火紅的孟古青從草地裏竄出來,看著他燦爛笑顏道:“你是大清來的吧?方才見你甚是厲害,想同你交個朋友,我叫孟古青,你叫什麽?”

他著實的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辛,辛,辛子衿。”

孟古青細細的打量著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呆子,良久之後,忽兩眼放光的盯著他,笑得就好似那紫禁城裏的老太監一般,滿臉的討好道:“你是漢人麽?”問出這般的話來,自然是套近乎的,辛子衿,若非漢人,怎會起這般的名諱。

他原是翩翩公子,情場老手,卻緊張起來,頓了半刻才道:“正,正是。”然便只覺臉頰滾湯。

孟古青疑惑的望著他道:“辛公子,你怎麽了?你的臉怎的這樣紅,不是病了罷!”

碧藍衣袖下,他緊捏著弓,幾分尷尬道:“無礙,無礙,大約是這炎炎烈日所致”

“你是病了罷!你們漢人就是嬌氣,還死要面子得很,從前大清有個漢臣來我們這裏,就如你這般,面紅耳赤的,我額祈葛說他是水土不服,他卻還說沒事,後來就死了!”一雙大眼睛望著他,說得是惟妙惟肖。

聞言,他眸中一驚:“死了!”她睜大著雙眼,望著他,步步靠近道:“死了!死得可嚇人了!”

眼見著他一臉呆楞,她忽大笑道:“騙你的!哪有那麽容易死,你瞧瞧你嚇得!身手那樣厲害,怎的膽子這般小。”言語間,拍了拍他的肩,草原兒女,向來是如此豪邁,且孟古青還非一般的女子,她自小熟讀漢文,卻也因此讀了不少漢人的江湖,骨子裏向往著那俠骨丹心的江湖。

微微吐了一口氣,幾許不滿的看著孟古青道:“小小年紀,怎的打起這般的誑語來。”言語間,略有教訓之意。

“明明就是你自己膽小,誒,你來我們這裏作甚,是不是讓你爹給教訓了,就偷跑出來了!”她撅嘴看著他,抱著手,略有鄙夷之意道。

鄙夷是鄙夷,見著他生氣了,她才可憐巴巴的望著他:“你生氣啦!其實,其實我也就是瞧著你挺厲害,想與你學武罷了,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也就胡說一通了。”

那時她的模樣是天真爛漫,甚是可愛。

“若是無事,本宮便先走了,辛大人多保重。”耳邊傳來女子冷幽幽的聲音,辛子衿這才從回憶中抽出身來。

擡袖將女子攔住,摸出一串紅豆,隱隱還有些香味兒,塞入她手中,沈沈道:“你不必這樣躲著我,明日是你生辰,這紅豆手串,一共是二十顆,便是你的年歲。”

孟古青猶豫了片刻,似是欲拒絕。子衿的苦笑道:“你如今就這樣絕情,青青,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再讓你為難,只是,難道連默默守著你,也不可以麽?你大可當我是你的哥哥一般。”

嘴上是這般說,可他心中卻不是這樣想,紅豆生南國,相思子表相思。可他很清楚,他若不這樣說,她必定不願收下的。

玉手擡起,接過紅豆手串,孟古青眸中絲絲愧疚,明明答應等他來娶她的,可她終究是背棄了他們的諾言。

清冷的容顏露出一抹笑容:“好,從此,你便是我哥哥。”

言罷,孟古青便邁步踏出,靈犀笑看了看子衿,這便跟著離去。

踏出梅林之時,只見一襲淡紫,款款而來,身旁扶著她的綠衣女子瞧著很是眼生。孟古青莞爾含笑,朝著董鄂雲婉行了一禮道:“臣妾給皇貴妃娘娘請安,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董鄂雲婉身子本就弱,誕下皇五子又日日擔心其沒了性命,在承乾宮躺了好一段時日,因而才不曾興風作浪,自然也是悶壞了,如今有所好轉,趁著景色怡人之時,便出來走走。

誠是對孟古青有諸多不滿,董鄂雲婉依是關懷備至:“姐姐且快免禮罷,現下姐姐懷著身子,可要小心些才好。”

孟古青微微起身,低眸淺笑:“臣妾多謝皇貴妃娘娘關心。”

原是心情極好的,可一見著孟古青,董鄂雲婉便覺一股子無名火竄了上來,圓潤卻依是嬌媚的容顏和色含笑:“聽聞,姐姐懷著身子依舊照常前去坤寧宮請安,不像本宮,自打誕下皇五子,便不曾前去請安了。真真是自慚形穢。”

孟古青心中一笑,想來這董鄂雲婉又是尋了由頭,欲找自己的麻煩了。溫柔笑容,甚是恭敬:“皇貴妃娘娘說得是哪裏的話,您身子薄弱,皇上心疼您,便不通諭六宮,免去您的請安禮,怎的能是娘娘不守規矩呢?”

想起昨兒個,入夜之時,躺在自己身旁的福臨喚著靜妃的名諱,董鄂雲婉便妒火難平。娥眉一挑,柔聲細語道:“呃!本宮記得,皇上也是免去了姐姐的早時請安之禮的,可姐姐這般日日前去,豈非抗旨不遵?”

話落,董鄂雲婉又故捂住嘴,一副說錯話的模樣。眸中卻是得意,許是以為此番便將孟古青堵得說不出話來了罷。她是急於看看孟古青那窘迫的模樣。

然孟古青卻是莞爾一笑道:“臣妾怎的能與娘娘相提並論,皇上對臣妾不過做做表面功夫罷了,原不過是怕旁人道了娘娘的閑話,一道兒將臣妾的免去,以示公平罷了。”

誠然董鄂雲婉嘴上沒能得到便宜,但聞孟古青這般說,卻是暗自得意,倒也覺孟古青說這話是有自知之明。

“呃?朕待靜妃,只得是做做表面功夫?靜妃,你是這樣以為的?”正說著,便聞得皇帝的聲音,自坤寧門而來。

孟古青心中一顫,手中覆上一層薄汗,手腕間的紅豆手串往裏頭移了移。額頭亦冒出一滴汗珠,眸中慌亂,只覺是心驚肉跳的。

趕忙屈膝行禮:“臣妾叩見皇上。”驚嚇之間,娥眉浮上悲傷。

董鄂雲婉亦是嚇得不輕,眼中掠過一絲慌亂,方才只顧著為難靜妃,皇上來了也不知曉,想來,方才她同靜妃說的話,皇上亦是聽了去。他會如何看自己?會懲罰自己麽?

誠惶誠恐的行禮道:“臣妾叩見皇上。”

皇帝含笑走了來,走至孟古青身前,本欲出手將其扶起,心中一痛,卻又掠過了孟古青,將董鄂雲婉扶起道:“皆免禮罷。”

董鄂雲婉見得皇帝如此,想來是未曾聽到她方才所言,算得是松了一口氣。

然將將起身,福臨便一臉疑惑朝她道:“皇貴妃,朕方才好似聽見你說什麽,靜妃抗旨?”

董鄂雲婉這才放下的心,又提心吊膽起來,更是嚇得一身冷汗。

擡眸望著皇帝,董鄂雲婉溫柔含笑,聲音卻是有些後怕:“臣妾……”

“皇貴妃只是關心臣妾罷了。”董鄂雲婉還未開口,孟古青便搶先道。

聞言,福臨眸光落在孟古青身上,溫柔中夾雜著悲傷:“呃,當真如此?”

見孟古青出言幫自己遮掩,董鄂雲婉亦是驚訝不已,只巴巴的望著孟古青,望著她繼續說下去,莫不然,還不知福臨往後會如何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