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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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快樂仿佛離開殷瀼而去。她不斷告訴自己,這次分別與往常相同,身邊不過少了一個能讓自己時不時發笑的小姑娘罷了,日子還是一樣的,溫吞吞像白開水一樣。這才是生活的本質。

可殷瀼又深刻地明白,這次分別與從前又大不相同。小晚香走了就是走了,極大的可能便是永遠、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殷瀼自覺傷她傷得狠,晚香走了,便不可能再願意回來見她了。可又有什麽辦法?若不傷得徹底一些,莫說晚香,就算她自己都是沒辦法狠下心腸的。到時候糾纏不清,於雙方都不是好事。

殷瀼想得通透。晚香出嫁後,她便若無其事地沿著從前的生活軌跡,平淡而乏味地活著。錢莊、奚宅,兩者之間來回穿梭。從枝繁葉茂的盛夏,逐漸到黃葉滿道,秋意蕭索,這條路走了千遍萬遍,熟悉得就像淌在自己身體裏的血脈一樣。

然她現在畢竟是奚家當家的,奚老太太仍舊不聲不響地躺在病榻上毫無起色,奚二爺與馮姨娘深居簡出,家裏一切事宜都要由著這位少夫人經手。

不僅僅只是錢莊,更有奚家下面的佃戶要管。那些佃戶見如今是個弱裏弱氣的女娃娃在主事,便端的顯得有幾分不尊重。可讓人稱奇的是,這位年輕的少夫人倒是一點兒不怵,偏生把這些不端正的佃戶整得服服帖帖,幾句輕巧的話從她口中而出,便仿佛有了四兩撥千斤之力,一直戳到那些最鬧騰的佃戶心眼兒裏。這高高在上的少夫人甚至還與佃戶一同去了田裏,親自看了當前的情況,讓他們著實啞口無言,再難刁難。從此之後,這些佃戶便再也不敢上門來鬧,每年到了年終,便乖乖地上門交上租稅,甚至送上比往年更多的糧食土貨來孝敬。

除此之外,還更要與時不時上門來拜訪的各地鄉紳豪吏周旋。奚家在她的手下穩妥,一年比一年興盛,又出了個官家的少奶奶,自然有許多走生意的、做著芝麻綠豆官兒的人前來上門拜訪。如此一來,殷瀼倒也確鑿沒有太多的時間傷春悲秋。

謹連端著紅豆圓子羹,敲了敲門,便小心進了屋子。將盛得滿滿的湯碗放在圓桌上,轉頭瞥見少夫人正坐在梳妝臺前出神,手中似乎攥著什麽。“少夫人,宵夜端來了,您晚上就沒吃什麽,這會兒冷了些,可吃些暖暖身子吧。”

殷瀼如夢初醒地沖謹連點點頭,把手上的翠綠玉鐲放下,將其重新包裹起來,裝進一個小小的錦囊袋子中,一絲不茍地抽緊繩子,才托著放進奩中。

“您又在想二小姐啦?”謹連過來扶了殷瀼,問道,“也不知二小姐怎麽想的,您送給她都這麽多年了,都說玉認主,也能護主,她就這樣說不要就不要了。好歹也算是對您的一個念想呀!”

殷瀼晃了晃神,顧左右而言他:“對了,那掃地丫鬟小卓的事兒,都妥當了嗎?下面有沒有不滿的?”

這小卓是今年剛來的,覺著自個兒拿的錢少了,便嘀嘀咕咕在底下說三道四的,覺得沒什麽打緊,甚至還嚼了少夫人的舌根,覺得是她分配不公,思慮不周。讓別的下人聽見了,便與其吵了起來。

謹連道:“自然好了。不過是一點小錢的計較,就吃了熊心豹子膽,連主子都敢說道。這樣的丫鬟自然留不得在家中,少夫人做得對,給她塞了三四兩銀子,便早早打發回家了。如今少夫人當家,大家都說比老太太主持的時候都順當呢!大家整治得好了,做事的人亦高興,滿是幹勁。大夥兒眼睛擦亮著,在底下都誇著少夫人呢!”

瞧著謹連藏不住的得意,殷瀼笑道:“從前怎不知,你也這麽會說話。”

桌上的紅豆圓子羹熱氣騰騰,甜甜的暖香瞬時將殷瀼包裹起來。她又想到晚香了,小丫頭從前最喜歡吃這種甜糯的小食了,還有糕點,馬蹄酥、杏仁糖、三色蒸糕之類的。掐著她的軟乎乎的臉蛋,說裏頭是紅豆餡兒的,想起來便能讓人捧腹。

想著,殷瀼臉上便帶上了笑意。用勺子攪了攪燒得濃稠的圓子羹,不多時便吃了一半。

謹連看在眼裏,這才舒了口氣。看來果真要照著二小姐的口味給少夫人做菜了,也真是奇了怪了,少夫人分明這樣想著二小姐,可卻絕口不提什麽時候去永州看看她。

一年,兩年過去。

殷瀼就這樣日覆一日地當著她的少夫人,給下人作出端正而莊淑的模樣,笑容和穆可親,卻又淡然疏離,讓人欽慕的同時又覺得可望而不可及。她想念晚香,這些年算來,她倆終究聚少離多,在一起的時候亦沒有珍惜,甚至連心跡都沒法子接受。只能在事後一遍遍回想,晚香那些動人心扉的情話。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話,殷瀼每每在深夜回想起來,都再難安睡。若能聽她再說一遍,該有多好。

今年過年像往年一樣,要去送子娘娘廟。殷瀼本來不想去的,反正她許的心願與送子毫無幹系,她在送子娘娘面前年年許的心願都是關於晚香的,從她小時,望她茁然長大、平安康健;再到她長大一些,望她日日歡顏、順心如意。

去年殷瀼許願,本想願晚香與俞公子相處融洽,早添貴子。可對著菩薩溫和的微笑,她卻怎麽也說不出這違心的話。於是她只得悻悻地走了出來,殷瀼自覺不該,可確實無計。既然今年免不了要去,那麽殷瀼便事先想好了祝詞,就望晚香順順當當,安穩圓滿。

可就當殷瀼與謹連一同出門之時,卻見她的夫君——奚旭堯從馬車內風塵仆仆地到來。

好容易高高興興地出一趟門,卻被他徹底打碎。在年前的時候,殷瀼確實是擔心的,一般遠在外邊兒做生意的家人都會趕著回來過年,好容易捱過了年,沒見到她夫君的身影,便松了口氣。可誰知,竟在年後回來了。

奚旭堯這次沒有帶女人回來,想是覺得家裏有個這樣規整秀麗的夫人,也沒多少心思再納妾了。他早在書信中聽說了虞氏自導自演滑胎,還意欲陷害正房,最終被老太太趕了出去的事兒,便沒有為此再多說什麽,估摸著也是覺得虞氏過分、不知自己斤兩,又是自己帶進來的,面上自然無光。只一來就對殷瀼十分體貼,說是一年四季終日在江寧,沒顧得上家,讓她在家裏操勞辛苦了。

本以為這趟回來能在溫柔鄉中放松些時日,可誰知他這夫人卻總也冷冷淡淡的,每每見著他總神色不自然,又說錢莊要籌備開門了,或是要去下面佃戶那兒看看,總也不在家裏呆著,仿佛在躲著他一樣。奚旭堯不免有些生疑。雖說兩人沒多少感情,可到底是夫妻,是他名正言順的夫人。奚旭堯一點兒差池都不容許發生。

正準備等殷瀼這日從佃戶那兒走動回來便好好問問,可誰知這趟回來,殷瀼卻病倒了。病得那樣重,躺在床上一身一身地出冷汗,不然便是發熱,燒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郎中診了脈之後,才知,殷氏這些年為這個家勞心勞力,殫精竭慮,落下了病根子。體質弱,因此出去受了冷,才傷了風,病得這樣嚴重。寫了藥方子,欲言又止,拉著奚旭堯的袖子與他竊聲說,少夫人一向體寒畏冷,怕是不能生養了,得好好調理上一段時日,才能把小腹的寒氣祛了,這段時間內,最好還是不要行房事了,讓她安安心心養著才是正理。

奚旭堯聽聞,送了郎中出去,又嘆息著回來瞧她。只見殷氏雙眼無神地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綴在額頭,娟秀的面龐蠟黃,她就這樣不哭不笑,一點兒生息都沒有,死氣沈沈。

許是聽見了郎中的話,心裏邊兒難受呢。奚旭堯撫了撫殷氏的鬢發,像是在安撫一只可憐的小動物一般。可還沒等他開口安慰,殷氏卻沙啞著說了話:“關於子嗣,你不必擔心。我不是小氣之人,已經給你物色好妾室了,回頭等我好些了,便讓人領來給你瞧瞧,喜歡就留下,有了孩子再走也不遲。”

見殷氏這樣開明大度,奚旭堯反倒更添了幾分內疚。都怪他一味在外闖蕩,把這麽大一個家都讓這個弱女子,這才讓她落得如此下場。

“你先下去吧。我想歇息會。”殷氏淡淡說著,轉個身,把自己的臉埋在被褥中。

奚旭堯也不多打擾,只說了句“有事叫我”便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殷瀼只是忍不住心中的悲戚,忍不住想要落淚了,才草草讓他下去。他不知道的是,殷瀼根本不是為了自己不能生育才難受,只是因郎中無意說起的一件事才心如刀絞。

郎中今日說的這些,都是殷瀼親口吩咐他,教他說的,自然也花了不少錢。郎中覺得奇怪,收了錢,便自言自語:“這一家子,真奇怪。都是些不想生孩子的,小孩子那麽可愛,招誰惹誰了……”

殷瀼聽聞,眉心一跳。忙問郎中此言何意。

郎中自覺失言,想打個哈哈混過去。可誰知這少夫人不是個善罷甘休的,硬是軟硬兼施,讓他說了真相。

竟是晚香,奚家的二小姐。曾經找他要過能傷宮的藥方子,她還刻意強調要能叫肚子永遠生不了孩子的藥方子,最好立竿見影,傷著身子無妨,只要能讓自己生不了孩子便可。又詢問了時間,恰好是在晚香出嫁前的那幾天。

這些話在殷瀼耳邊盤亙不去,像奪命的魔咒一樣。枕頭已經都濕了,她從無聲地哭,到憋不住哽咽,從來難見動容的奚家少夫人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在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團,抱著被子哭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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