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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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晚了一些,天色近墨。

奚晚香在屋內發了這麽一會兒的呆,終於渾然清醒了。胸口的水漬已然看不出痕跡,可方才對堂嫂一時的冒昧卻無法如同這水漬一般消失殆盡。

她滿心的後悔,趴在緊閉的房門上聽了片刻,卻只聽的外面一片靜悄悄的。她便鼓了勇氣,小心地打開門,從幽暗的屋內躡手躡腳而出。

堂嫂在小院中。

她籠著裙角,蹲在青石板鋪就的臺階上,彎彎的脊背如同被春風壓伏的新柳。雪花懶怠地伏在她腳邊,被殷瀼地手指輕輕地抓著後頸,似覺得十分舒適,便伸長了脖子,合著眼睛,一副就算天塌下來都巋然不動的安泰模樣。

檐角上掛了一個簡陋的燈籠,夜風拂拂,燈光亦仿佛跟著浮動如漪,在殷瀼身上落下一片波紋溫柔的光暈。

她的唇角是帶笑的,側臉有著漫不經心的悅色。

奚晚香提著的一顆心沈了沈,她舒了口氣,還未來得及笑嘻嘻地從門縫後面正大光明地走出來,就被伸著懶腰從屋內出來的謹連打斷了。

謹連好容易做完了雜務,又把屋子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乍然看到個身影偷偷摸摸地扒著門框,不免驚了一跳,驚呼一聲之後,定睛才發覺竟是二小姐。

饒是謹連在驚呼完之後並未再多言語,可這石破天驚的一聲喊,還是讓晚香頗為尷尬。

“堂,堂嫂。”晚香瞪了謹連一眼之後,便腆著臉開了門,絞著雙手,“不是,我剛剛經過而已,有點餓了,就準備去廚房拿點糕餅糖豆之類的。謹連沒看到我,就嚇到了。”

小丫頭撒謊的本領還是一點沒長進,一說假話便喜歡把前因後果都解釋通透,明明自己只微笑地看著她,尚未說一句話。

殷瀼看著她局促又懊悔的樣子,方才心中隱隱的不安被拋到了腦後,她沒有揭穿晚香,只抿唇朝她招了招手。

見堂嫂似乎絲毫沒有芥蒂,奚晚香陰雲頓霽,蹦跳著從屋內出去,亦蹲到了堂嫂身邊。

大胖貓雪花忽然感受到頭頂多了一片陰影,警惕地睜了眼睛,一看是奚晚香,便打個滾,幹脆把雪白的肚皮都露出來,舒舒服服地讓兩人一同伺候。啊,貓生圓滿。

晚香亦伸手,曲著手指,輕輕抓著雪花的小爪子,指節偶爾會碰到堂嫂的手指,她的手指一如涼涼的,像質地上好的軟玉一般。

奚晚香不動聲色地擡眼,瞥一眼堂嫂,她似乎完全沒有把方才的小插曲放在眼中。也是,誰會想到那麽多呢?就算當時自己的感情如放了閘的水般收不住,可堂嫂她一時想不到那麽多吧?或者,或者她心知肚明?她接受了自己?突然想到的這點,讓奚晚香的呼吸頓時快了起來。不,不會的,堂嫂從來寡欲且守節,她不會的。

胡思亂想讓晚香的心緒波動極大,她被自己的思緒、身邊人的一顰一笑牽動著,手上突然沒了個輕重,把雪花弄疼了。

雪花“喵”地叫一聲,倏忽從地上竄了起來,高高地弓了背,呼嚕一聲沖奚晚香呲牙。示威完畢之後,才大搖大擺地從臺階上跳了下去,不管一身膘,抖擻地上了土墻,和著月色趴了下來。

殷瀼仍然蹲在原處,拍了拍手,望著雪花“憂傷”的背影,笑道:“你養的這貓可是真性情。”

喜歡便與人親昵,不喜歡便可勁兒呲牙抓撓。奚晚香收了手,籠在袖中,從前她不也是這樣?可現在明白地多了,知曉了自己的心意,便反倒束手束腳起來了。

“從前,我那雪花便不如你的這樣活潑好動。”殷瀼忽然感慨了一句。

晚香問道:“堂嫂的雪花定然比它乖巧,有堂嫂這樣的人養著,可比它有福氣多了。”

殷瀼嗤笑一聲,沈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養得嬌貴可不是什麽福氣。喜歡歸喜歡,可又能怎樣呢?不如它這樣來去自如的。”

晚香又問:“難不成它沒個善終?”

殷瀼笑著回眸,月華入眼,璨璨璀璀。她摸了摸晚香的鬢發:“貓命本就不長,養了幾年就死了,沒什麽可惜的。”

明知她又瞞下了什麽,晚香卻還是只“哦”一聲,怏怏不樂地抱了膝蓋,鼓著臉看她。

又蹲了會兒,殷瀼覺得有些腿麻,便扶著門框站了起來。

晚香見堂嫂起身有些滯緩,便想著趕緊也站起來,扶她一扶。可誰知,甫一起身,便有些頭昏,眼前黑乎乎的,又摸不著方向,一下便向後跌去。

腕上被一只手緊握住,一個力道便拉著晚香跌入了溫香軟玉的懷抱。

奚晚香擡起頭,這會兒眼前的陰翳才逐漸退散,堂嫂的眸子便撞入了眼睛。她有些羞赧,卻又有些悸動。這份悸動遠遠超過了羞澀,便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胳膊軟得像面條一般,纏上堂嫂的腰,嘴上哼唧著“頭暈”。

殷瀼又好氣又好笑,她亦站不穩,被晚香這麽一糾纏,就只能靠著門框而立了。雖說從前也不是沒有被小晚香這樣像膏藥一般黏著過,可丫頭終歸大了,又有昏時那一幕,殷瀼有些心神不寧,定了定,便準備把她推開。

只未等殷瀼伸手,奚遠年便長身立在了門口。他皺了眉,雖說是兩個姑娘家,可拉拉扯扯總不成體統:“做什麽呢?”

聽到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奚晚香只得訕訕地直了身子,瞟他一眼:“爹爹。”真掃興,抱著還沒咂摸出感覺來呢!

奚遠年似乎有什麽話對殷瀼說,便讓晚香先進去了。

他還是這樣清高的模樣,可態度緩和了許多。奚晚香察覺到了,這才戀戀不舍地進了門。

從小窗往院子裏看,晚香只看得到堂嫂的面容和父親的背影。她還是有些擔心父親會說出什麽不耐聽的話,幸好堂嫂始終帶著笑,淡淡的,讓人十分安心。

奚遠年與殷瀼的交談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卻讓晚香有種時隔三秋的錯覺。眼見著兩人重新進門,晚香便趕忙從房間內出去,正巧撞上了奚遠年,讓他趔趄一步。

本以為父親定會責怪自己“魯莽,沒個姑娘的矜持”,誰知奚遠年竟只是微笑著替自己整了整衣領子,俯下身子,說:“丫頭,且悠著點兒,小心磕著絆著。”

這話……竟像極了從前娘親說的。奚晚香頓時楞在了原處,片刻才不明就裏地看了看堂嫂,堂嫂亦沖自己彎彎唇角。

此後,晚香帶著一肚子疑惑去謹連那兒磨了半天,謹連一臉為難,實在拗不過了,才壓著聲音告訴她,少夫人趁著二小姐不在,去了奚二爺書房等他的事兒。謹連自然也不知少夫人說了什麽,只知道少夫人說話一向是有分寸,又有分量的,這才讓奚二爺的態度來了個轉彎。

晚香有些愕然。這個爹爹,在自己的印象中便是個冥頑不化的楞頭青,連大佛神仙都點化不了。母親還在的時候,她勸過幾次,卻連母親都制止了,說是無用功,因而便徹底放任不顧了。晚香原先的打算便是,等父親精神頭好點了,能照顧自己了,便與他書信一封,悄悄地去了奚宅,反正晚香年紀大了,有手有腳的,他也奈何不了了。況且她之前賣花,亦悄悄存了不少錢,養活自己還是綽綽有餘的。

可誰知,堂嫂竟有耐心,有辦法把這樣的人說通!奚晚香十分詫異,想了想,卻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奚晚香震愕了片刻,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這莫名其妙地情緒變化,讓謹連一時摸不著頭腦。

對晚香開始噓寒問暖,一改冷嘲熱諷的常態,奚遠年每每慣性地想要訴說不滿,皺眉頭的時候,便趕緊壓下去,極為少見地開始重新焚香,心情亦終於柔和起來。觀之周遭,似乎一切也並不像之前想的那樣令人深惡痛絕。研墨執筆,亦如有神。

奚遠年不會說話,可他的改變卻共睹之。他不曾與殷瀼道歉,可他對奚家這位素來溫恭有禮,遇事亦有主張的少夫人殷氏多了敬佩。他有些後悔,用“抽大煙”幾次三番地戳她的痛處。

是日清晨,晚香攜堂嫂和謹連一塊兒去了後山。

她本是不想讓謹連一道跟著的,可奈何謹連擔心得很,說什麽少夫人鮮少爬山,若有個什麽好歹,她也好幫著分擔,又說上山得帶上一籃子瓜果香糕,若碰到山神小廟,得供上,才不會出差錯。

晚香沒法子,只得讓謹連夾著做了個不明不白的電燈泡。

一路上,謹連提著滿滿的籃子,起先還高高興興地挽著殷瀼的手,東張西望地抑制不住歡喜。爬了不多時,便氣喘籲籲了,又覺得手上的籃子累贅,偏生還是自己非說得帶上這麽多,可把自己給害苦了!還不得怨道!謹連壓著膝蓋骨,不一會兒便落下了許多。

堂嫂走得不快,可步伐穩當,晚香與她一前一後走著,不時與她講著山上的趣事。殷瀼被晚香感染了,瞧著她紅撲撲的雙頰,細致的肌膚柔嫩得像竹葉上的露水,殷瀼沒怎麽留意她講的,只見她生龍活虎的,殷瀼的心中便好像一池春水盈盈欲溢。

零零總總講了一路,晚香似乎忘了她們此行的目的。前不久是隱在這裏的山人出關的時候,自從瘟疫時用山上隨處可見的枯木幹藤“毫不經意”地救了一幹人等之後,鎮上的人皆知道這山人的玄妙之處——竟果真是個隱士高人!可奈何行蹤飄渺,從那之後,晚香也極少見到他。堂嫂好像對他有點興趣,又問了他的來歷,道此人許是十幾年前烜赫一時的名士大儒。晚香便同顯擺一般,要為堂嫂引見這位形容不羈的高士。

這山不高,可連綿。走在其中猶如進入了繞不出的迷宮。

春風吹生了郁郁森森,幾個月不來,這林子竟已密得令人咋舌。晚香不曾找得那行蹤詭譎的“高士”,竟還把堂嫂給弄丟了。

謹連好容易跟上來的時候,便只見二小姐像沒頭蒼蠅一般到處亂撲騰的模樣了。她擦了擦汗,好容易問了一句“少夫人呢?”,不想還被二小姐噙著淚水瞪了一眼:“說什麽若有個什麽好歹,現在真有好歹了,你倒是替我擔著!”

二小姐的聲音裏已經帶了十足的哭腔。在謹連印象中,二小姐鬼主意極多,遇上何事都有對策,這樣六神無主的樣子確是極為少見。謹連不禁傻了眼,惶惶然環顧四周,籃子從胳膊上滑落,瓜果落了一地。

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怎麽就不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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