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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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謹連在身邊跟著,晚香找了半個時辰還沒見到堂嫂的身影,定是要蹲在著空無一人的密林中徹底茫然的。

已是日頭高照的光景,可緩坡往上的樟樹林中卻密得仿佛透不見一絲日光,參天的穹冠之下是半人高的灌木,枝葉帶著細細的小刺,不留心便容易被割下道道細淺的傷口。昨夜下過小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氣,潮濕悶熱,讓人愈發心神難安。

謹連緊緊地跟在晚香身後,生怕一不留神,連二小姐都不見了。她喊得嗓子都啞了,噙淚的眼睛卻還不斷地四處張望,奈何周遭就是不見少夫人的影子。二小姐怕真是急了,謹連擔心地看了看晚香的背影,方才明明被尖銳的石頭磕到了,疼得頭上滿是冷汗,卻看都不看傷口,硬是一瘸一拐地繼續找人。

奚晚香緊抿著唇的樣子與她平日相去甚遠。直到現在,距離堂嫂失蹤已經一個時辰多了,她還是不願意相信堂嫂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走失了。她快怨死自己了,為什麽不好好地呆在家裏,非得跑到山上來吃這份苦?堂嫂矜貴,不似自己一樣素來在鄉野瘋玩,堂嫂怎麽可能跟得上自己的步子?明知堂嫂走得不快,為什麽不再盯得緊一些?若找不到堂嫂,奚晚香寧願陪她一道在這山裏隱遁,日日尋她,直到尋到為止。

腿上被石塊磕到的傷口還在作痛,可奚晚香似乎完全察覺不到一般。她擡頭望了望,颯颯的樟葉邊緣描著光亮的金線,她覆又閉上了眼。晚香心中突然害怕極了,她們才剛剛相見啊,有多少的話還不曾說,這分別怎麽就這樣又遽然降臨?

沿著原路又走了一刻鐘,終於從密林中走了出來。眼前頓時一片豁然,往下便是方才上來的小徑,而上則是一塊嶙峋的巨石。

她從那白慘慘的巨石之後走了出來,從容而淡然。她昨日沐浴了,不曾帶換洗衣裳,便穿了晚香的。樸素簡單的靛藍粗衣如一道清和的山風,她素容澈眸,扶著石沿提裙出現的時候,奚晚香突然覺得,她就好像一個幻覺,生在自己心裏的美好幻覺。

見晚香木木然定在原地,殷瀼心中有些擔憂,又有些愧疚,便趕緊走近,抽了帕子,替晚香擦去臉上黏著的泥土碎屑。她柔聲道:“是堂嫂不好,方才慢了一步,便以為你往上面去了,沒想到,走了會兒,還是找不見你……”

殷瀼沒有說完,便被晚香攔腰緊緊擁入懷中。

殷瀼怔在了原處。小晚香的懷抱溫暖而熱烈,仿佛要把她自己揉入進去,殷瀼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她用力相擁了。若是從前,殷瀼定然不會當回事兒,笑著拍拍晚香的肩背。可現在似乎不一樣了,殷瀼的雙手滯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她的胸口悶悶的,有些鈍痛。

聽到晚香在自己耳邊抽噎一聲,殷瀼心中愈發難受。扶了晚香的雙肩,讓她站直在自己面前。殷瀼一如平靜地望著她,那雙分明的杏眸裏通紅,清楚地寫著自責和後怕,僅僅被她這樣看著,都讓殷瀼不禁有些心猿意馬。

殷瀼終究別開了眼睛,一絲不茍地仍舊用帕子擦去了晚香臉上的泥漬,微笑著說:“堂嫂哪有這麽嬌弱,不過一時半會走失了,在原地等一會兒便是了,不值得這樣著急。”

奚晚香抽了抽鼻子,輕輕一眨眼,淚水便不爭氣地淌了下來。她亦有些不好意思,便趕緊用擦了去。見堂嫂仍然一派波瀾不驚,她才長籲了口氣,破涕為笑。事後,晚香想,幸好堂嫂不曾傷及毫厘,若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奚晚香思前想後,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出了這一碼子事兒,奚晚香說什麽也要下山了。這山可不友好,讓她好大一場虛驚。

下山的時候便走得快,小徑不寬,僅容得下兩人並肩而過。謹連亦嚇得不輕,便一直撫著心口,緊緊地跟在兩人身後。

清風徐徐,奚晚香忍不住偷睨堂嫂。方才的驚惶,天塌下來都不為過。明明在心中祈禱,若堂嫂能重新回到自己身邊,必然不顧一切地與她表白心跡。可當真的把堂嫂送還回來之際,奚晚香卻又不出意外地膽怯起來。

兩人的手不過就分毫之隔,奚晚香的心跳得厲害,手指微動,故作不經意地碰到堂嫂舒展的手指。如此三番,又遲疑片刻,她才咬著牙握了堂嫂的手,嘴上還裝模作樣地說:“這裏滑,堂嫂小心。”

此前,莫說牽手,就算同榻共枕,呼吸不過毫厘都是有的,倒真是有些作繭自縛了。奚晚香心下自嘲地想著。

殷瀼自然察覺到了晚香的異樣,她偏了偏頭,目光卻沒有刻意落到晚香身上。小丫頭的手心出了不少汗,有些粘膩,恰如其分地顯露了她此刻的緊張。殷瀼隱約知道她在緊張什麽,卻又不敢深究,生怕一旦深究,連自己都不好掌控了。

殷瀼任由晚香牽著,她的腦中空白了片刻,便不小心被腳下凹凸的碎石絆了絆,踉蹌一步,忽然停了下來。

方才,殷瀼其實根本不是走丟的。她有些混沌,正當自己要跟著晚香一道進林子的時候,她看到巨石後轉出一高一矮兩個道人,長袍及地,高深莫測。那穿著道袍的長者,她猜便是晚香口中那不顯山不露水還隨手救民水火的高士山人——十幾年前赫赫有名的謀士,陳覲。殷瀼不曾見過他,但當時父親還未辭仕,便聽說了些許陳覲的事兒。只曉得他當時是個可論天下的厲害人物,後來隱居在了這山裏。

可他為何要刻意等晚香不在的時候,特意找殷瀼?還未及細想,那瞧著不過十歲的童子便一晃,到了自己身邊。她本懷著三分敵意,可童子卻說事關那先進去的小娘子。殷瀼這才跟著駐足了。

“奚小娘子有劫,能過此劫,便堪大器。”說到這劫的時候,山人的眼睛便是斜睨著殷瀼的,一放不放。

殷瀼當時表現地從容,仿佛根本聽不懂,亦不掛心,笑著朝這瘦高的山人作揖道謝。可隔了這麽一會兒,那深深淺淺幾句話便忽然開始在耳邊放大了,嗡嗡然讓她難以定心。

堪大器?自古堪大器者,便承重中之重。她不要晚香承受太多,她只想讓晚香如往常一樣心無掛礙,平平安安、天真清樂地長大。

見堂嫂忽然發楞,晚香伸個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沒反應?晚香便在她耳邊喚她。

殷瀼恍然驚醒,猝然轉頭,定定望著晚香。兩人靠得近,鼻尖便幾乎是要貼上了。奚晚香一口大氣都不敢出,慢慢地,臉就開始紅了。

“啊,好熱!分明還沒有入夏,怎就忽然這麽熱……”奚晚香口幹舌燥地解釋。

謹連不明就裏地環顧:“不熱啊,這山風陣陣,還覺得有些陰森森呢。二小姐是浮躁吧,耐耐心,咱們定能走出去的。”

=皿=

殷瀼笑了,一直任由晚香松松牽著的手動了動,繼而捏了捏晚香的手心。她像很久以前拉著晚香去書院一般,自然地握緊了晚香的手,緊密不可分。

一邊走著,殷瀼一邊輕聲說:“堂嫂就是堂嫂,咱們永遠都是親人,雷打不動的事實,誰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這話,她反反覆覆說了好幾遍。像是說給晚香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奚晚香有些擔憂地看了看殷瀼的側臉,她的神情還是這樣淡然,可晚香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從她失蹤之後重現,這種奇怪的感覺便一直淡淡縈繞在奚晚香心頭,揮之不去。

不能分開固然好,可若永遠止於這一層,她們真的變成了至親至疏,至近至遠的親人。奚晚香想了想,覺得不免憋屈,她不想這樣委曲求全,永遠只能看著堂嫂過一生。便讓這話從耳朵裏穿了過去,就隨著風一道吹散了。

“……明白了嗎?晚香?”晚香的心不在焉,讓殷瀼有些擔憂,那道人睥睨的神色又垂入心頭,讓人無端懼怕。

奚晚香朝她展顏一笑,也不管她在說什麽,便附和道:“明白啦,堂嫂說~得~是~”

殷瀼撲哧一笑,無奈地搖搖頭。

前面便是平路了,黃發垂髫三兩過,相安而樂。晚香如今身高與殷瀼所差無幾,殷瀼便不好似過往一樣攬了晚香的肩膀,便挽了她的胳膊彎。青山沃田,安舍流水,兩人比肩而立,如一雙如此般配的璧人。

於此時,陳覲與跟隨他的童子一塊兒往深山更深處行進。小童眼睛細細的,瞪大了也就兩條縫,他好奇心重,便總喋喋不休地問他師父“為何剛才要特意與那小娘子的娘子說那些話”。

陳覲起先還耐著不說話,聽得厭煩了,便用樹枝做的拂塵柄敲了小童腦袋一下,長須一抖一抖:“什麽小娘子的娘子,知道什麽叫娘子麽,就亂說話,罰你今天不準吃飯!”

小童委屈,捂著腦袋不高興。

陳覲甩了拂塵,馬毛不好使,總掉,掉的已經不剩幾根了,衣服上的補丁亦有脫落的趨勢。他背了手,自言自語:“因緣生,因緣滅。這世間萬物,逃不過一個緣字。誰想憑白無故地招惹那小丫頭?”年過半百,卻精神矍鑠地仍像正值壯年的道士掐指,嘆,“五年內,那丫頭還得回來找我。”遂長嘯入山,不覆見。

回到家中,院門洞開。門口停了一架黛頂的馬車,屋內黑黢黢的,只聽得到隱隱約約的嚎啕哭聲。

奚晚香蹙了眉,心中陡生不詳,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朝屋內走去。

果真是從臺門鎮來的馬車,不曾來一兩個人,卻只托車夫帶來一封簡短至極的書信。只是這短短一行墨字,卻把奚遠年的脊骨又壓彎了許多。

“夏華汝妹已故,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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