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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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奚遠鎮的棺槨終於被拉到了祖宅。

可一行送來棺槨的小廝中卻並沒有見到奚旭堯的身影,虞氏眼巴巴地在宅子門口等著,卻只收到阿勇送上來的一封信。瞧著信上的字跡是奚旭堯的,虞氏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半空中,顫抖著拆了信,果真沒什麽好結果。

奚旭堯信中說,他不能辜負父親生前對他的期望,且江寧的生意還沒有做到預料之中的地步,因此他決定留在江寧,完成父親未竟的心願。他會在江寧披麻戴孝,服完三年的孝期,讓老太太不必擔心。還說,讓虞氏好好照顧自己,務必順利產下子嗣,保得母子平安。

見到這最後一句話,虞氏幾乎是要兩眼一抹黑昏厥過去的,可身邊還有個二姑娘晚香在,她只好裝模作樣地扶著肚子,把信隨手塞到了晚香手中,自己失魂落魄地慢慢踱回去。

奚老太太見信,自是心中塞著一口氣,可又有什麽法子?孫子本就是個野心勃勃的,年紀到了,確實應該放出去漲漲見識,可一個人在江寧,還是讓奚老太太十分放心不下。於是她只好讓阿勇繼續回江寧,忠心事主,阿勇不敢拖延,便朝老太太和奚大爺的棺槨磕了個頭,馬不停蹄地朝著江寧而去。

停在前堂正中間地楠木棺槨通體漆黑,黑得讓人遠遠望著便覺得寒意橫生。

奚遠鎮殘破的屍身便躺在其中,棺槨四周早已釘得嚴實,奚老太太想看看大兒子最後一眼都沒法子,只能長久地坐在堂下太師椅上靜靜地望著。

奚晚香默不作聲地站在她身邊,只覺得已過耳順之年的祖母竟顯得從未有過的哀慟。她不發一言,神情亦沒有多少波動,不哀嘆,不言語,看著看著,總挺得筆直的脊梁便不自覺地佝僂起來,耳鬢邊的白發忽又生了許多。

白發人送黑發人。奚晚香無法感同身受,她只能握著祖母冰涼的手,為她捂得暖一些。

馮姨娘則坐在棺槨旁邊的雕花椅上,這麽一個月下來,她已經瘦了許多,眼睛都大了不少,只是眼睛總是滿布著血絲的。她不敢望向森黑的棺槨,只低著頭不住地用巾子擦眼睛,壓著嗓子哽咽著。嚎啕哭了好些時候,這會兒倒是哭不出來了,在一邊默默地流眼淚。

奚晚香看了她一眼,好心地為其倒了杯熱茶。也不知這馮姨娘是真為了死去的夫君難受,還是想到自己今後即將守寡,在這宅子中無依無靠而心焦。

晌午的時候,日頭破雲而出,暖融融的陽光一瞬間籠罩了一切。外面春意盎然,鳥鳴聲不絕於耳,可整個奚宅都披著一層暗淡的陰霾,雪白的綾綢掛滿了檐角,在風中飄飄蕩蕩,恍若招魂幡一般。

奚清瑟回來了,身後緊緊跟著南風。

一見到清瑟,馮姨娘便騰地站了起來,這麽些天,她一直沈在萎靡中,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激動了。

清瑟一踏入正堂,便直直跪在了父親靈柩之前,亦滾了眼淚。雖說父親常年不在家,每每隔個幾年才能見到他一兩面,可父親在自己腦中便總是那樣溫和儒雅的模樣,又是在外面走南闖北做生意的,眼界廣有膽識,不似母親的小氣計較,父親讓她覺得有些敬佩,又有些畏懼。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現在卻只能無聲無息地躺在冰冷的棺材裏,奚清瑟垂下眼睛,朝他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

行完禮後,清瑟便讓嬤嬤為她披上了孝衣,見著母親泫然地望著她,清瑟亦覺得有些心疼。便破天荒地走到了馮姨娘身邊,握住了她的手,彎了彎唇角,說:“娘親不要怕,清瑟回來了。”

畢竟母女情分,馮姨娘心下感動,望著女兒的面容,覺得心中仿佛外面天氣一般,頓時撥雲見日了。

清瑟此番歸寧,本不合常理,只因至親去世,杜夫人這才放了她回來,不過只能在娘家呆到父親出殯。

出殯之日在三日之後,清瑟與馮姨娘敘了半天舊,便覆又覺得有些不堪其擾。馮姨娘在遭受如此打擊之後,不安感似乎又放大了幾倍,三句話不離“早日生子”,不然便是“得加倍努力,討好杜夫人,才能獲得杜家的認可”等等諸如此類的,讓清瑟著實有些郁結。只念在母親喪夫之情正濃,也不好多說什麽,默然聽了半天,便找了個由頭推了她。

翌日,奚老太太在屋內與殷瀼一同聽李管家讀采購的殯喪用品,奚晚香地乖巧地伏在小幾上,偶爾為奚老太太捏肩揉背。

奚清瑟“篤篤”敲了敲門,進來朝老太太作個揖:“祖母,您找我?”

奚老太太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見到是清瑟,便揮手讓李管家和別的下人一道下去了。待房門被帶上之後,奚老太太才讓奚清瑟在自己身邊坐下了,又抓著晚香的手,讓她也在邊上一同坐下。

“嫁去杜家也三個月有餘了,不知杜少爺對你如何?”奚老太太開門見山,不急不緩地說。

清瑟瞥了晚香一眼,只見晚香亦望著自己,她心裏有著盤算,老太太的神情一如平靜如水,她能這樣直截了當地問自己,便必然對杜少康的人品有了些許了解。想到這裏,奚清瑟才開了口:“不瞞祖母,郎君待我並不如意。”

奚老太太細細的眉毛皺了皺:“你似乎早就知道了?”

奚清瑟心中一震,怕是什麽都瞞不過這火眼金睛一般的祖母,可饒是這樣,清瑟還是強裝著嘴硬,搖搖頭說:“起初清瑟確實不知,亦不了解他的脾性。只是迎娶清瑟的時候,他說什麽‘一見鐘情’,清瑟便一廂情願地相信他能待我好,亦把自己的心交付出去了,可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人。”

清瑟說得極為誠懇,奚老太太便信了她,心疼地握住了清瑟的手,嘆口氣說:“只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水都已經潑出去了,也沒法子再收回來了。你一向聰明,又有自己的主意,可總歸是人家的媳婦,做事不能太出格。都怪祖母,在你出嫁前沒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替你打探清楚,任憑你娘急急地就把你許人了……”說著,奚老太太又把憐惜的目光落到了晚香身上,摸了摸晚香的腦袋,說,“那杜少康也忒不是人了,竟然趁醉還想對我們晚香行非禮之事,好得小丫頭逃脫了,不然清白之名可就毀了,當時你嫂嫂也在,這事是賴不掉的。”

聽到這話,奚清瑟頓時瞪大了眼睛,原來當時那不要臉的東西竟然想對晚香下手?怪不得隨後見著自己都支支吾吾,對峙的時候也不肯說當時碰到了誰!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奚清瑟氣得牙癢癢,分明沒有把定下的約定放在眼裏,非得讓他知道教訓不可。

震驚的不止清瑟一人,立在晚香身邊的殷瀼亦是吃了一驚。

殷瀼並不知晚香什麽時候與奚老太太哭訴過了,更不知小丫頭竟然把受害人替換做了她自己!她望著晚香稍顯稚氣的側臉,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垂著,似乎藏著數不清的委屈。

晚香絞著手指,她不知祖母竟然會當著堂嫂的面說此事,她不禁有些擔心堂嫂會當面戳穿她,說出實情。畢竟是一不小心便被壞了清白的大事,堂嫂或許忍不了讓晚香自己去背這個鍋。

果真不出所料,奚晚香餘光瞥到身邊的堂嫂衣袂微動,似乎有要站出來的趨勢,她忙一把拽了殷瀼的衣袖,擡頭沖她搖搖頭。

殷瀼哪裏管得了這麽多,她瞪了晚香一眼,便繞到了奚老太太的面前,深深作了個揖:“老太太明鑒,當日險些被輕薄的是不孝孫媳殷氏,而非晚香。”殷瀼乜斜晚香一眼,“想是晚香想保全我的名聲,又想讓老太太撐腰出氣,這才謊稱是自己。”

奚老太太挑了眉,詫異地問晚香:“你堂嫂說的可是實話?”

瞞不下去了,晚香只好略顯尷尬地點頭:“是,堂嫂說的句句屬實……可那姐夫確鑿太過分了,晚香那時候就站在堂嫂背後,看的一清二楚!”

奚老太太又看了看殷瀼低眉順眼的模樣,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晚香,似乎也體諒了她們倆,便揉了揉太陽穴:“罷了,也不說你什麽了。是咱們奚家的人,今後出去還是要註意一些,好歹帶個下人在身邊。”老太太轉而又對清瑟道,“今日與你說這些,也沒什麽大要緊的,只是讓你一個人在杜家照顧好自己。不管是福是禍,是榮耀富足,還是貧窮落魄,一切時候,最打緊的還是自己。再者,祖母問你,若有機會讓你回到奚家,回到祖母身邊,你可願意?”

奚清瑟覺得有些疑惑,可還是懵懂地點了點頭:“自然願意。”

聽到這話,老太太便輕舒了口氣,又顯得疲憊下來,示意讓幾個人都下去了。

奚老太太其實話中有話,只是對著清瑟並未明說,而晚香卻明白其含義,更是欣悅三分。

晚香曾在向祖母訴完苦之後,順便給祖母出了個主意,讓她把那棘手的兩家布坊賣給杜家。見奚老太太有些猶豫,便撒嬌賭氣賣萌輪番上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細數了杜少爺的荒誕事跡,把當時險些被□□的情景敘述地無比悲情,好歹才換了奚老太太一句“你讓我考慮考慮”。這話讓奚晚香心中沒底,可沒想到,老太太竟真的問了清瑟,還得到了清瑟的肯定。

其實那兩家布坊,老太太也考慮過出售,晚香恰好說到了這個點上,又說能做假賬賺一筆,老太太起先想,畢竟是清瑟的夫家,怎能如此不厚道。可今兒,聽清瑟一說,又有晚香的添油加醋,才知道原來那杜少爺竟是這樣的一個人,如果真是這樣,清瑟又無意留在杜家,那還不如就聽晚香所言,把布坊高價賣給杜家,再逮個時機,把清瑟丫頭接回來也是不錯的。

況且那兩家布坊除了當前經營得差了些,可畢竟是百年的老店了,從前的人脈口碑都還是在的,若能落到個精明能打算的人手中,亦能改弦更張,財源廣進。因而也不算是訛詐杜家了。

若不是奚家如今實在是騰不出人手來打理,又恰逢此等大喪事,奚老太太也不會動了賣布坊的這個心。

從老太太房間出來後,奚晚香拉了清瑟的袖子,小聲說:“清瑟姐姐……”

還沒說完,奚清瑟便回頭朝她抿唇一笑:“沒什麽,你若想讓祖母幫你做什麽就去做吧,反正是那樣的人渣,我也不喜歡他。”說完,奚清瑟便坦蕩蕩地走開了。

想到堂嫂或許會生氣,晚香忙換了一副諂媚的模樣,轉而抱著堂嫂的手臂:“堂嫂~餓了,想吃紅糖糍粑~”

聽著這軟綿綿的話語,殷瀼一如既往地生不出氣,可還是裝著不高興地不看晚香:“你為什麽不與我事先商量一聲,便去找了老太太?你以為你這樣做,堂嫂會高興?”

奚晚香吐了吐舌頭:“我只是怕你知道了會阻止我……我發誓,今後想做什麽都向堂嫂報告!包括吃飯睡覺想堂嫂!”

殷瀼憋不住笑了,指節刮了刮晚香的鼻梁:“你這小滑頭,可是你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晚香煞有其事地點點頭:“那是自然。報告!現在就想堂嫂了。”

殷瀼樂不可支地展眉笑道:“走了,難得這麽聽話,就讓謹連去拿紅糖糍粑,堂嫂陪你一道吃。”

作者有話要說: 好餓,想吃堂嫂……啊不對,想吃夜宵=^=

感謝瑾學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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