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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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這日恰逢清明前夕,漫天飄了濛濛細雨,沾衣即濕。

長龍一般的送葬隊伍從奚家出來,緩緩地穿行過整個鎮子,撒了一路的黃白紙錢。奚家雇了幾個哭喪婆,一路跟著,哭號聲讓人端的毛骨悚然。奚遠鎮其餘兩個兄妹皆沒有出席,此前回來報信的小廝說奚二爺痛哭了一場,病倒了,恰逢家裏夫人身體不好,便過不來了。而奚夏華則更幹脆,如石沈大海一般毫無回信。

奚家祖墳在半山腰上,土坑前些天便已經挖好了,因而在祖墳前祭拜了先祖之後,便讓奚遠鎮的棺槨入了土。

封土的時候,奚老太太站得筆直,一路她都是靠著自己走下來,眼睛微微瞇著,似乎在一片灰蒙的虛無中看到了熟悉的親人。

而馮姨娘則扶著奚清瑟的手,哭得哽咽,這一刻她想得倒是純粹,多年前在江寧初遇奚少爺,那時她還多年輕啊,才十五六的光景,正是如花般婀娜倩然的年紀,而奚遠鎮則是弱冠之年。她還清晰記得初見時候,是在江寧畫舫之上,她正在船頭彈著一曲《出水蓮》,俄而擡頭,那眉目俊朗又帶點青澀的青年便站在岸上沖自己點頭微笑。只是這一切都已經虛幻得如同泡沫一般,出水之蓮已成秋末枯萎的蓮蓬。

出殯之後清晨,杜家便來了人,說是要接少夫人回家。奚老太太滿肚子不高興,覺得杜家太過苛求了。只是又沒法子,出嫁的孫女再疼總歸也已經是他人的了。只得無奈地放了清瑟回去。

奚清瑟到了杜家,先去給杜夫人請了安,果不其然,又被杜夫人挖苦了幾句。這杜夫人平日裏對人皆慈眉善目的,可對著自己的媳婦兒、亦或是下人卻便總沒什麽好臉色。

沒與杜夫人多做計較,奚清瑟便回到了東苑。可不防正巧撞見十姨娘與杜公子在自己宅子前面恩愛打鬧。而今年四歲的三姑娘則由奶娘陪著,在不遠處的花圃間跌跌撞撞地捉蝴蝶。

十姨娘生得媚氣,雙瞳剪水,章臺柳腰,一步一搖。可惜的是有點小齙牙,一旦不加遮掩地笑起來,看著便有些讓人不怎麽舒服,因而她每每發笑的時候總拿著絹子遮住自己。十姨娘與杜公子乃是幼時舊識,可奈何世事無常,剛一生出情愫,便因家裏窮,賣給了杜老爺做了妾室,兩人暗地下廝混在一起便也順理成章,因此她亦對杜少康的夫人沒有多大好感,偏生自己長得還沒奚清瑟這張死人臉好看,於是便更討厭清瑟了。

見到奚清瑟與她的婢子回來,十姨娘忙咳嗽一聲,從杜少康腿上起來,畢竟在做不倫之事,雖說奚清瑟知道,可還是覺得膈應。杜公子亦有些尷尬,他轉頭對清瑟笑一笑:“你回來了。”

十姨娘極快便反應過來,扶著自己的胳膊,站得風姿綽約。只是還沒等她開口,奚清瑟便毫不在意地對外面看門的婢子說:“以後不要放亂七八糟的貓貓狗狗的進來,看得人眼珠子疼。”

說罷,清瑟便目不斜視地從兩人身邊擦過,剩了十姨娘一口氣堵在胸口,氣得直瞪眼。

杜少康不中用,外強中幹,總說什麽那婆娘反正也不管他們,相安無事便罷了,若把她惹急了,可不知還得闖出什麽亂子來,況且如今母親那麽喜歡三姑娘,若她知道三姑娘乃是亂倫而出,必然會氣得昏厥過去。十姨娘可不是個好惹的人物,她可管不了這麽多,這次更是被奚清瑟給氣到了,想憑著一口氣與奚清瑟不依不饒地鬧個玉石俱焚,可奈何杜少爺拉著她,勸了好半天,又說那奚婆娘這才死了爹,脾氣不好也是情有可原,十姨娘這才慢慢平息下來。

布坊與錢莊隔了三條巷子,快步走個一盞茶的時間便到了。

奚晚香站在布坊門口,飛檐畫壁,庭院四合,雖說已有百年歷史,可不久前才翻新過,因此瞧著竟比錢莊都要闊氣幾分。這樣的布坊,竟能在馮姨娘手中落到年年虧損,而要被做假賬出售的地步,奚晚香不由得覺得可惜。

偌大的布坊不過就兩個下人,鄰鎮那布坊的逐年的賬冊都已經送到了賬房了。晚香便跟著下人去了賬房。

賬房先生已經一把年紀,刻板得很,一板一眼地與晚香說了那些賬冊都放在什麽地方後,便顧自走了,今兒是他最後一天在這布坊做事,他準備回鄉下老家與子女一塊兒生活。臨走的時候,賬房先生還是頗為好奇地看了看這個女娃娃,她快速翻著賬冊的模樣倒還真像這麽一回事,也不知奚家老太太是怎麽想的,竟遣了個嬌滴滴的小姐過來盤賬,或許奚家布坊確實氣數該盡了。

奚老太太本吩咐晚香與她堂嫂一塊兒去把布坊這些年的賬目捋清楚,如果可能的話,便按照晚香的話,做本假賬出來,還能不多不少地賺一些。

可奚晚香心想的是,堂嫂是個正直守節的人,讓她知道自己要做這樣瞞天過海的事情尚不能被她接受,遑論讓堂嫂也一塊兒來編賬冊了。因此晚香便與堂嫂說,今日在宅子裏陪老太太,便不與她一道去錢莊了,待堂嫂出了門之後,自己才悄悄地來了布坊。

其實布坊的賬目更簡單一些,不過便是來來往往那麽幾條,且購入的記錄十分清楚分明,一年不過就四五次。而售出的則更容易偽造了,不過就多添一些零零碎碎的條目罷了。奚晚香在重生之前學過財會,雖說前前後後加起來也得有個十年不曾接觸了,可畢竟入了門,重新拾起來不過就是一兩個時辰的事兒。

因此,奚晚香在熟悉了賬目之後,很快便執了小毫,在空白的藍皮賬目上重新謄寫。

窗明幾凈,日頭從正中到西偏,從槅窗漏進來的金光在地上落下長長的一條。直到天色開始變得灰藍,奚晚香才長舒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小毫。把賬目豎起來,她又快速翻了一遍,特意挑選的舊書,因此紙張會有些泛黃發皺,她的字亦竭力模仿了賬房先生的,因而這會兒有些酸痛。

門可羅雀的院落中,整個布坊唯一的小廝正在打掃著滿地的落葉。春日至,新葉頂了舊葉,因此每日都要花上好些時間打掃枯葉。

忽而聽到門口傳來衣裙曳地,踩上枯葉的簌簌聲,小廝忙擡頭,只見一個溫婉若水般秀麗的姑娘正站在自己面前,素雪絹裙外披了一件赭色的褙子,端莊尊貴,薄煙飲素。她朝自己笑了笑,面容如同暖陽涓水,煞是好看。

小廝一時看了楞,直到這姑娘小聲地問自己:“二小姐在裏面嗎?”時,他才頓時醒悟過來,自己還這麽不知禮數地盯著她看!人家可是少夫人啊!

想著,小廝忙丟了掃帚柄,張口便要叫“少夫人”。

殷瀼忙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聲張。

小廝這才回過神,點點頭,亦小聲說:“二小姐在的,前堂進去左拐,一直走到底,便是賬房了。二小姐在賬房呆了整整一下午呢。”

奚晚香好餓啊,她根本沒想到要給自己準備些點心什麽的,且布坊都落魄成這樣了,自然沒有備著的吃食。她看完一遍做好的賬本,覺得實在是餓得發昏,便起身準備讓小廝出去買些鹵鴨掌回來啃啃。

只是還沒出門,她就聞到了一股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香味,濃油赤醬的味道,暖暖的,奚晚香真的好餓啊!

正準備扒著門框,扯嗓子喊小廝過來,不料竟在黑黢黢的走廊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堂嫂?”奚晚香愕然,堂嫂的身影就算是在一片漆黑中,只消有個大致的模糊的輪廓,她都能十分精準地把她認出來。

“嗯。”殷瀼單手拎著個三層的漆花食盒,從黑蒙中走了出來,她也不問晚香為什麽會一個人在這裏,只是摸了摸晚香軟乎乎的臉蛋,微笑著說,“聽說你忙得沒有時間吃中飯,這會兒都快到了晚飯的時候了,怕是餓得慌了,堂嫂就自作主張地給你帶飯過來了。是在杏花樓買的飯菜,你不是說那兒的鹵鴨掌頂好吃了嗎,堂嫂亦給你買了幾個。”

說著,殷瀼便牽了晚香的手,兀自走到桌邊,把食盒蓋子打開,一層一層地把裏面裝的飯菜都端了出來,把小桌子放的滿滿當當。

“快吃吧,我已經吩咐李四春去給你祖母通報今晚不回去吃了,祖母不會說你的。”殷瀼給晚香盛好了飯,自己亦拾了筷子。見晚香傻兮兮地站在一邊,則嗔怪地瞥她一眼,“先吃飯吧,有什麽話,吃完了再說也不遲。”

奚晚香沖她抿唇一笑,既然堂嫂都這麽說了,自己也沒必要含羞帶臊了,對嘛,她可是堂嫂呀,不管做什麽都能夠原諒自己的堂嫂。這麽一想,晚香便覺得似乎與堂嫂之間有了不可眼熟的靈犀,一點便通。

於是晚香忙高高興興地坐到堂嫂身邊,咬一口堂嫂夾到她嘴邊的鴨腿。嗯!醬汁入味,口感飽滿,鮮嫩多汁,人間美味!

風卷殘雲一般吃完了晚飯,窗外天色已經大暗。奚晚香便起身又點了兩盞燈火,屋子裏才亮堂起來。

“堂嫂,這就是祖母讓我做的賬目。”奚晚香思索了片刻,還是主動交出了大半天的編纂成果。

殷瀼不急著從她手中接過賬簿,只笑吟吟地先用手絹擦拂了晚香唇邊的一抹醬汁,這丫頭,這麽多年了,吃飯還總馬馬虎虎,不過似乎也就在自己面前放肆一些,這般想著,殷瀼便舒心了一些。倒也好,這樣不加收斂的晚香,讓他人看了去,她也不放心。

接過厚厚的賬簿,殷瀼墊了墊,眉頭輕輕蹙了蹙,握了晚香的手,放在手心揉了揉,又替她捏了捏虎口及手腕的穴位,說:“怪不得寫了這麽久,手可酸吧?”

一股酸痛從被按的穴位湧入,隨即便是緊繃的肌肉被即刻舒緩的感覺,如同一股清泉從手掌融入。晚香靦腆笑著:“嗯,不過還好有堂嫂。”

殷瀼笑道:“就你會說話。”她望著晚香的神情凝了凝,嚴肅了一些,“我問你,你可是認真的?能順利讓杜家買下布坊的可能有幾成?杜家憑什麽相信我們?再者,杜員外夫人亦不是簡單人物,就算騙過了一時,若事後察覺了,可怎麽辦?”殷瀼對晚香這番做法一直以為不過是稚氣之行,握著賬冊才知道她真的下定了決心,便也認真起來。

晚香亦凝視著她的眼眸,沈吟片刻,細淺地笑了笑,才說:“晚香自是有八^九成把握,才把這事告訴祖母,贏得了她的同意的。晚香得知杜員外汲汲於通過印染織造來掙大錢,苦於沒有布料來源,咱們這番正是給他雪中送炭。杜公子如今在家賦閑,員外夫人望子成龍,必然會讓這個兒子掌事,那麽今後布坊出了問題找上門來,咱們也可推給杜少爺經營不善,原本他就是不學無術之人,人盡皆知,也無不可。況且杜員外生性軟弱,追打上門的可能性亦不大。因而,可行。”

殷瀼久久地打量晚香,似乎在這張熟悉而柔嫩的小臉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氣息。原本以為小晚香不過機敏,思慮不足,沒想到倒也能想得這樣周密了。

殷瀼倏忽笑了出來,化了一臉的堅冰。

隨後,她松了手,借著燭火,細細地翻閱起晚香謄寫了一天的賬目。

殷瀼已經在錢莊做了好些年的賬房,雖說如今已經晉升為錢莊的掌事,賬目也用不著親自操手了,可畢竟對這些數字之理滾瓜爛熟,比晚香這個半吊子要精熟得多。她沒有多問什麽,只讓晚香繼續磨了墨,隨即執筆在她略顯生疏的賬目上又添了不少條目,最後甚至重做了庫存和結算。

放下筆的時候,蠟炬已經燃到了盡頭,奚晚香有些耐不住了,便問殷瀼:“堂嫂,所以你究竟是如何得知我在這兒,又是如何知道我在做賬的?你看著,可一點都不意外……”

殷瀼一邊仔仔細細地翻著賬簿,一邊對晚香說:“晚香,你每次撒謊的時候都特別認真,把前因後果都說得清清楚楚。所以堂嫂出門的時候便留了個心眼,問了宋媽媽,才知道老太太讓你和我一同來布坊編賬目。沒想到,你竟這樣膽子大,想一個人挑梁子。”說著,殷瀼偏過頭,睨著晚香,“堂嫂豈能拂了你的‘好意’,便索性由著你,等到你做完了再來看你。”

哦,原來堂嫂早就知道了。堂嫂好腹黑!還專程等到她累死累活地做完了才來!

奚晚香目瞪口呆,正想使出萬能好用的撒嬌必殺技,殷瀼卻又顧自笑了出來,捏了捏晚香的團子臉,說:“好啦,念在你也是一番好意,這次堂嫂便不與你計較了。只是你得保證沒有下次了,堂嫂知道你辦事伶俐,可到底是個孩子,堂嫂免不了還是會擔心,你知道嗎?”

奚晚香咬了咬下唇,點了頭,靠在堂嫂懷裏,輕聲說:“好,堂嫂,我保證。”

過去的那些便算了,從今往後,委屈誤會都要和堂嫂說。奚晚香亦在默默下了決心。

殷瀼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晚香的脊背,說:“至於賬簿麽,你做得雖說不錯,可到底還是欠了考慮。如今咱們布坊這般田地是有目共睹的,若誇上了天,豈不是徒惹了杜家疑心?況且,就算杜公子意欲對我無禮,又是個那樣的人渣,可咱們也不能這樣不道德,還是得實事求是不是?堂嫂替你減了不少結餘,這樣更安全,亦更安心。”

晚香點點頭,貼著堂嫂的肩膀,闔著眼蹭了蹭,堂嫂說的什麽都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游魚、南舟&米桑桑的營養液~

感謝茜寶正牌女友*^O^*、21115116&小白不白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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