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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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陳氏布坊出來,奚晚香沿著河水走,午後的冬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然想起與白芷為數不多、印象亦不深切的同窗時光,晚香還是忍不住有些感慨。

雖說在前世已經經歷了太多歲月的改變,亦磨礪了一顆堅固的心,可那些總歸已是往事,這般鮮活的改變還是讓奚晚香唏噓。走的時候,她並沒有與白芷多敘舊,只客套而生疏地道了離別,亦沒有多問她是如何在肆虐的瘟疫中逃生,如今大伯大娘可曾安好。晚香忽又想起幾年前與白芷分別時,小雀斑滿臉不舍的模樣,見到惡狗在晚香身後時,卻二話不說蹭蹭上樹的場景。被狗追的經歷著實不堪回首,可小雀斑的真誠卻讓晚香懷念。

或許是應該替她高興吧,畢竟如今的世道不太平,尤其是像她這樣的出身,不像晚香,至少有一個大宅院厚實地保護起來,像個與世隔絕的安全罩,白芷從傻兮兮的小雀斑變得這樣精明,亦是她保護自己的安全罩罷。

奚晚香背著手嘆口氣,明明是清稚的面龐,卻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走了一刻鐘,便到了錢莊門口。走近錢莊,卻發覺錢莊大門緊閉,狐疑地推門,裏頭還是空無一人。晚香正要喚李四春,官兒恰好從後廊端了青花瓷壺過去,晚香忙問道:“官兒,今兒不做生意嗎?為何關著門?”

官兒比晚香大不了多少,卻看著得有個二十歲的老氣,見二小姐走近,她忙退後幾步,囁嚅著說:“方才夫人來過了。”

晚香沒聽太清,只聽到“夫人”一詞,便登時瞪圓了眼睛,想過馮姨娘會著急,卻沒曾想她竟如此耐不住,親自上門來了。她忽然擔心堂嫂,偏偏是在自己不在的時候,馮姨娘來找了堂嫂,不知堂嫂可曾受了什麽委屈?

晚香忙繞過官兒,加快腳步轉幾個彎,走到賬房門口。

殷瀼遠遠地聽到動靜,便知道是晚香回來了。果不其然,一擡頭,便望見小晚香滿面擔憂地從藍布簾子後面進來。殷瀼擱了小毫,朝晚香嗔怪地說:“在外面做什麽了?這都什麽時辰了才回來?”

奚晚香快步走到堂嫂身邊,拉著堂嫂的雙手仔仔細細看一圈,看得殷瀼忍不住笑了出來,說:“怎樣?堂嫂可曾少了一根毫毛?”

晚香吐吐舌頭,見堂嫂還能與她打趣兒,才松了口氣:“若早知道馮姨娘會來,我就不出去玩兒了。”

“小晚香還知道反省,可見有進步。”殷瀼捏了捏晚香鼓鼓的腮幫子,笑得寵溺。

晚香就喜歡被堂嫂捏臉,她的手指清瘦又輕柔,讓人覺得十分舒服。晚香又問:“不知馮姨娘這番前來,可曾說了什麽?”

殷瀼望著面前這個小丫頭,分明還是個未谙世事的模樣,可眼神中卻總見與年齡不相符合的堅定篤然,這些滿是力量的感情,讓殷瀼覺得莫名的安心,卻又無端盈起對她的擔憂。

殷瀼頓了片刻,見晚香眉目之間還是有著一層薄薄的緊張,若仍舊用敷衍之詞搪塞她,把她當作孩童,那麽想必這丫頭也不肯善罷幹休,因此便安慰地捏了捏她的肉肉的手心,說道:“她來不過就為了她的兩家布坊,在臺門鎮的這家布坊倒還好,送上來的賬目盤算過之後也算是收支堪堪相當。而在鄰鎮的那家,天高皇帝遠,狀況大不好,又有先前的瘟疫,已是一蹶不振。婆婆自然對此事心知肚明,可她又什麽辦法,這些年便只能打腫臉充胖子,若讓老太太看出來異樣,自然會將布坊從她手上拿走。馮姨娘沒什麽靠山,身份背景亦瘠薄,能打得出手的便只有這兩家布坊,她怎會甘心讓自己的劣態暴露出來。”

“所以,那人來脅迫你,讓你把布坊的賬目掩蓋好?好讓她繼續掌管這兩家布坊?”晚香輕輕地說,語氣中掩不住的對馮姨娘的厭惡。

殷瀼不禁莞爾,又端著嚴肅瞪晚香一眼:“如何措辭的?怎的叫脅迫了?以後說話可得註意些,不能這樣胡言亂語。”

奚晚香心下一凜,仿佛又看到當年因一時沖動說了不該說的話,被堂嫂當街呵斥“閉嘴”的時候,忙抱著堂嫂的胳膊,軟聲軟氣地示弱道:“堂嫂~晚香知錯了。”

殷瀼本就沒打算真訓她,只不過嚇嚇這小丫頭罷了,便樂呵呵地說:“瞧把你嚇得。馮姨娘不過讓我好好再看看布坊的賬,說布坊這些年在她的手下,一向都是生機勃勃的,哪有李四春所說的問題,不過是前幾月的瘟疫,才讓布坊看起來雕零了些。因而讓我想明白了,再向老太太稟報。她還說……”

看來馮姨娘還端著死鴨子嘴硬,她亦是吃準堂嫂性子溫和,不會無端與人爭執,親自上這兒不過是提醒堂嫂,明白自己的位置,長幼有別,應端正自己的位置,不可信口開河,做僭越之事。

對此,奚晚香不免嗤之以鼻,幸好掌事的是堂嫂,本就也沒真正要針對布坊的意思,若掌事的是自己,哪能這樣輕飄飄的三兩句話,還拿著一副長輩的架子來提醒?那時候,恐怕此舉只適得其反。

奚晚香正想著,殷瀼發覺她面上顯露的淡淡戾氣,殷瀼微蹙眉,伸手撫上晚香軟白的面頰。晚香頓時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沖堂嫂抿唇一笑:“嬸娘還說什麽了?”

殷瀼松開手,搖了搖頭:“沒什麽了。”

還有的便是閨房之事了,馮姨娘憑著她一來便為奚家誕下清瑟,又一手替原配夫人帶大了奚旭堯的經歷,不鹹不淡地諷了殷瀼幾句,讓她明白何為“婦道”,一門心思撲在錢莊上算個什麽事兒。

女子,還是要以夫君為重。

沒了丈夫的寵愛,亦沒有子嗣,那麽在這宅中就算有多能耐都不過矮人一等。這道理,殷瀼還是懂的。自然,若到時候虞氏為奚家添了男丁,其身份地位便水漲船高,瞧著如今忍氣吞聲的模樣,怕是會欺負到殷瀼頭上來。

可殷瀼著實沒法子打起精神料理感情的事兒,本就沒有感情,看著他壓根兒沒絲毫搏一搏的興趣,又如何才能努力去爭取?但如果就這樣聽之任之,未免給自己埋下隱憂。正如馮姨娘雖說,到時候只怕自己這個有名無實的少夫人站不穩腳跟,又如何護得晚香?

殷瀼心裏別別扭扭,只垂首,手指輕輕撫著晚香的手背:“瞧你現在瘦的,手上都沒什麽肉了。我記得從前手背上可是有一個個小窩的。”

晚香窘,還能胖到那種地步麽?!那時候胖,便覺得圓溜溜的渾然可愛,若這會兒再胖起來,怕是要遭人笑了!雖然她知道堂嫂不會真正笑她,可晚香才不願意胖起來呢!饒是刻意吃得不多,臉上兩團嬰兒肥還那麽頑固!

次日,殷瀼便執了賬簿,將錢莊今年的大小事宜、瘟疫後重張旗鼓的明細都與奚老太太回報清楚了。瞥了眼站在一邊的馮姨娘,瞧著她有些緊張的樣子,便又從容地說,雖然錢莊與布坊本是同根同生,可說到底不是一人掌管,那麽錢莊對布坊的狀況便還是不甚明白的,因此還是得讓馮姨娘親自與老太太回報才算數。之前李四春不明就裏便莽莽撞撞地前來,讓奚老太太一頓擔心,自己已教訓過他了。

殷瀼雖沒幫著馮姨娘說話,然態度誠懇,又說得有理有據,誰都找不出個錯處。馮姨娘聽著剛松了口氣,卻又要琢磨如何過老太太這關。便覺殷瀼看著雖像個軟柿子般好捏,可內裏卻還是有力道的,像打太極一般,實則把責任重新推到了馮姨娘身上。

而奚老太太對於馮姨娘這些年的折騰更是心知肚明,只不過任由她罷了。反正鎮上也就這麽一家布坊,再怎麽著,整個鎮子的布料還是得從這布坊買罷?因此,就算再怎麽虧損,也虧不到哪兒去罷。況且清瑟的婚事將近,又有過年的諸多事宜,佃戶在瘟疫中死了不少,收成亦差,得好好清算才成,這一樁樁的麻煩事讓奚老太太沒空管束馮姨娘,打個馬虎眼,便放過她了。

還有十天,奚清瑟便要著紅妝,披嫁衣進杜家門了。

奚家上下熱鬧喧騰得很,錢莊已經停了,待到過完年重新開張,這會兒殷瀼便站在門廊之下,幫著指揮小廝丫頭們上上下下貼紅紙,準備一箱一箱的嫁妝,把彩禮搬運到後頭去。

這喜氣洋洋的場景,不免讓她恍然想到自己初嫁入奚家時候的場景。當時心情亦如當下的平靜,不過是從面和心不合的一大家子換到另一大家子罷了,幸得有小晚香在身邊,似乎如同死水般不起褶皺的生活倒也多了幾分樂趣。

想著,她便轉身問了問謹連,不知晚香一大早便不見身影在做些什麽?昨晚在房內陪著自己到了夜半,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硬是回了自己房間去睡,神神秘秘的,不知在搗鼓什麽。

謹連道:“聽宋媽媽說,二小姐似是去了後院,方才奴婢經過的時候,背對著大夥兒,獨自一人蹲著,好像在……挖坑?”

“挖坑?”殷瀼不免狐疑,“好端端的,挖坑作甚?”

“奴婢也不知道。”謹連說著,餘光瞟到奚少爺扶著虞氏從後堂轉出來,忙努努嘴,示意少夫人。

殷瀼心下明白,轉身,便看到兩人郎情妾意地扶在一塊兒。雖不覺得嫉恨,然看著總覺得渾身不自在。雖還未行夫妻之實,可總歸是名義上的夫妻,就算如今奚旭堯成天應虞氏,陪著她,可殷瀼才是正妻,自然不得小心眼。

可遠遠地看著她的夫君,長得著實有幾分俊朗,身材高大,眉眼之間透著雅氣,那雙眼眸與晚香有些相似,目光中有一股不服輸的固執。可晚香的卻比他更濃一些,尤其放在那般柔弱的女孩子身上,讓人難免心疼。

想著,殷瀼便對謹連輕聲說:“我不放心二小姐,去看看她。”

語畢,殷瀼轉身拂袖而去,讓謹連在原地楞了許久——難道少夫人不該在這虞氏面前樹一樹正妻的地位嗎?難不成就讓虞氏憑著她肚子裏的孩子就這般作威作福嗎?!

望著少夫人的背影,謹連不由得嘆口氣,哎,少夫人就是心腸子軟,真愁死人了!

謹連哪裏想到,她家少夫人看著兩人卻全然生不出妒意,亦對她的夫君生不出愛意,無愛無恨,又何必自己送上門去讓他們倆膈應?不若去找了能讓自己處著舒服的,於人於己都好。

作者有話要說: 晚香(拍胸脯):堂嫂快來我的懷抱!(??ω?)??

堂嫂:……回頭讓下人給你買些木瓜燉湯喝。

晚香:???

今晚十點加更=w=

感謝微微不笑的地雷、宋茜的老婆手榴彈!

感謝左一&Zenith的營養液!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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