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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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人不多,然回廊上來來回回總有下人經過。

這會兒恰好沒人,殷瀼便在廡廊下駐足,遠遠地望著。庭院另一側沒有圍墻,整齊的籬笆外便是斜緩的山坡,本種著一畦一畦的油菜,往下則能眺望鄰鎮,黑白人家布在山坳中,如同一條生機勃勃的緞帶。而偌大的庭院中只有晚香一人,小小的身子縮在一棵蓬勃的梅樹底下,梅花開了又謝,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花瓣,落了不少在她發間身上,空氣裏暗香浮動。

經過的小丫鬟作揖,殷瀼還來不及攔她,丫鬟便喚了一聲“少夫人”。

這聲音傳到晚香耳中,她立刻轉過身來,瞪圓了眼睛望著廡廊下的堂嫂,反應了好一會兒才腆笑著開口:“堂嫂,你不是說前面忙得很嗎?怎麽有空上這兒來?”瞧著堂嫂這般站定,必然已經在了不少時候了,奚晚香趕緊把手中的小鏟子扔了,不由得覺得有些尷尬。

殷瀼從廡廊下來,青石臺階上幹幹凈凈,庭院中開闊得很,沒一會兒便走到晚香的面前。方才站得遠,沒看清,這會兒殷瀼才發覺小晚香白生的臉上沾了不少泥土,額上亦有些汗。

“再忙能把你給忘了嗎?”殷瀼隨口說道,又抽出手絹,幫她擦掉臉上的土和汗水,蹙了蹙眉又說,“瞧瞧你,怎的把自己弄成這樣狼狽了?幸好你祖母沒空到後院來轉,不然定要責備你。”

晚香皺一皺鼻子,十分享受堂嫂幫她擦臉,手絹上有淡淡的梔子香,讓人聞著便心情舒暢。

“你這是在做什麽?”殷瀼收了手絹,退開一步,好奇地看著晚香身後的一片泥土。

“沒沒,沒什麽……”奚晚香臉上有些紅雲,眼神躲閃著,腳尖微動,把邊上的一小堆泥土都踢到好容易挖出來的一個深坑裏去。

“嗯?”殷瀼更好奇了,側身,從晚香左邊望去。

奚晚香往左擋,瞪著眼睛望著堂嫂,不讓她看。

幾次三番之後,晚香先比殷瀼沒了耐心,她想一把抓住堂嫂的胳膊,奈何手上皆是臟臟的泥印子,看了看,又只能縮了回去,眼巴巴地望著殷瀼:“堂嫂~~”

殷瀼只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眸中似有笑意,不甘示弱地與她對視一會,卻很快讓晚香放棄了頑固。

奚晚香絞著手指,只好把挪開了一步。只見地上只有一個撒了一層薄土的小坑,裏面卻空無一物。

“喏。”奚晚香黑乎乎的雙手中間端放了一個袖珍的酒壇子,高低長寬皆不過四寸左右,天青色的身子,釉光淺淡,描繪著深遠的遠黛清河,上面還煞有其事地堵了個酒塞子,以正其確實為一個酒罐子,而非日常的瓷瓶。

殷瀼看看晚香手心的小酒罐,目光又移到她紅撲撲的臉蛋上,從她手中接過這細膩的酒罐,倒是有幾分重量,晃一晃,裏面似乎裝了滿滿的瓊漿。“這是什麽?”殷瀼不免問道。

奚晚香搓著手指,略帶羞赧地不敢看堂嫂:“沒什麽,就是一罐梅花釀……嗯,今兒不是堂嫂的誕辰嘛……”

沒等殷瀼作出反應,晚香便趕著說,“這,這是我從集市上買的,可不是我自己做的!就是東宣街頭新開的那家酒鋪,只花了一兩碎銀子,我是像李四春借的,這會兒還欠著他錢呢!”

“哦?那要不要堂嫂幫你還錢呀?”殷瀼噙著笑,看著晚香慌慌張張的模樣,心頭一陣暖意。

“好吧,是我做的……”晚香垂頭喪氣,又帶點期待地擡眼看看殷瀼,“不過只是看著釀過,若不好吃也是理所應當的。”

手中的瓷罐子細膩厚實,沈甸甸的,就好像這小丫頭的一片心意。殷瀼微笑道:“給堂嫂的東西,怎的不早說?偏生一個人躲在這裏。藏得嚴嚴實實,堂嫂怎麽知道你的心意?”

這話把晚香問楞了,心下明白她說的不過是這罐梅花酒罷了,可卻讓心有他意的晚香不禁晃神了一瞬。“醇釀得埋在地底下三到五年才好喝,這是那酒鋪的老爺爺告訴我的。若現在便打開,會使得酒味生澀,花香散淡,便稱不上是一壇美酒。況且,在堂嫂誕辰埋下,等到幾年後,再與堂嫂一塊兒打開,豈不美哉?”

小晚香認真起來的模樣讓人感動,殷瀼瞬覺眼眶有些潮濕,忙別開眼睛,笑著說:“好,堂嫂與你一塊兒埋下。”

心中的陰霾頓散,晚香霽然笑道:“好。”又湊著堂嫂的耳畔,說,“堂嫂生日快樂。”

柔暖的呼吸撲到耳垂,讓殷瀼有些晃神。

廡廊下,丫頭婆子經過,皆竊竊私語,道方才不過就是二小姐一人蹲著不知在搗鼓什麽,而這會兒更古怪了,少夫人來問問情況,竟還跟著二小姐一道蹲著了!兩人還有說有笑的,讓碎梅落了一身都全然不覺!

奚家大喜之日不過就在兩日之後,一切瑣事皆由馮姨娘與殷瀼負責,而當事人清瑟則終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不是在暗沈的房間裏避不見人,就是哪哪兒都找不到。

不過還好,每次宅中不見其蹤影的時候,都能在傍晚時分回來,雖然遭了奚老太太的幾番勸說,卻完全不得奚清瑟悔改。問她去哪兒了,她只說悶著心慌,出去走走罷了。老太太有些懷疑,可兩次遣人跟著大小姐出門,卻總能很快被奚清瑟成功甩掉,奚老太太覺得有點頭痛。

畢竟奚清瑟如今已不是不懂事的女孩兒,不能隨意說關就關,且老太太又擔心若逼得太緊,按著這丫頭的性子,指不定會做出什麽傻事,如今正值出嫁前夕,可擔不起任何風險。因此,看清瑟出門去高興,亦沒有惹出什麽禍端,回來也難得乖乖巧巧的,奚老太太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既然連老太太都不多說什麽了,馮姨娘更管不住清瑟了,只時不時在清瑟耳邊叨叨。

這不,今日奚大小姐又消失了。

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馮姨娘正嗑著瓜子,眉毛一擰,登的站起來,吐了瓜子皮:“不是讓你們好好看著大小姐的嗎?眼睛都長到哪裏去了?!只剩這麽兩天了,這丫頭還耐不住出去野?也不知究竟在做些什麽,莫不是與哪家漢子……”馮姨娘說著,自己都想給自己一個嘴巴子,忙啐一口,這等烏鴉嘴的話哪能隨便說,萬一成真了呢?!那不成了個大笑話了?

罷了罷了,之前清瑟與自己打過包票,信誓旦旦地說定然會安安穩穩地上花轎,不讓娘親擔心。自己的女兒,馮姨娘還是清楚的。姑娘雖喜歡對著幹,可到底是個說一不二的硬脾氣,最不屑說糊弄人的話了。因而有了這承諾,馮姨娘也算吃了顆定心丸了。說不定,清瑟就是在與杜公子私會呢?

然則到了戌時,奚清瑟卻還未回來。

奚老太太著急了,拐杖“篤篤”地敲在地上,亦敲在馮姨娘心上。馮姨娘彎著腰,賠笑著站在老太太旁邊,明明心裏也急得跟翻天似的,卻只得一個勁兒給老太太道歉,沒看好新娘子。

直到亥時都過了一刻,清瑟都沒回來,整個宅子的下人都被遣出去各處找大小姐,回來的卻都說找不見。

想到之前與小姐姐談過這場婚姻,奚晚香總覺得心裏毛毛的。這些天總當作不知情般把自己的不安拋在腦後,可倘若到時候真出了什麽不可預料的事,就算安穩成親,那麽清瑟嫁過去之後的日子也是可想而知的不太平,這些雖不幹晚香多大關系,且是清瑟授意而為,但終究是因著她奚晚香而起,她脫不了幹系。

天色越發沈寂,濃雲密布,壓抑地讓人難以透氣。奚晚香攥著殷瀼的手發涼,絲絲縷縷的愧疚與自省讓她低垂著頭,不敢去看老太太和馮姨娘。

殷瀼一直伴在晚香身邊,目睹了晚香從下午還笑語妍妍,到聽到清瑟失蹤三個時辰後的一瞬不安,再到如今愈發的緊張茫然。當著大夥兒的面,殷瀼不知此事與晚香有什麽相幹,亦不敢多問什麽,只是安撫地把晚香被汗水濡濕手心的手緊握住。晚香一怔,擠個笑容出來,對殷瀼輕聲說:“堂嫂,我沒事。”

又過了片刻,奚清瑟回來了。

奚老太太松了口氣,正當其準備擰著眉頭斥責幾句時,從大門口竟又走出一個窈窕有致的身影。

竟是南風。幾個人皆是認識南風的,不過只知道其曾伺候了清瑟好些年,是從小到大跟著大小姐的,卻不知兩人的關系從何時起竟變得如此緊密。

兩人進來的時候,十指緊扣,南風似有些膽怯,眼眸如受驚的動物一般轉著,碰到誰,都是極快地躲開,想把手從清瑟手中抽出來而不得,清瑟握得很緊,不容南風逃脫。

眾人皆楞了,不知奚清瑟將這曾經的丫頭領回來作甚。

倒是清瑟不慌不忙,她從容地掃了一圈堂內之人,繼而與南風一道跪下:“祖母,清瑟今日出去太久,讓您擔心了。不日出嫁,清瑟再難如從前一般伴您左右,雖清瑟日裏素來冷漠寡淡,不善言辭,可心裏卻是裝著祖母的,還望祖母在奚家一切安好,身體康健。”說著,奚清瑟恭恭敬敬地朝著奚老太太磕了個頭,轉而又朝馮姨娘磕頭,道,“娘親,你也是。清瑟不孝,對您有諸多不滿,如今真到了分別之際,終究還是難舍的。”

聽著這話,奚老太太不禁濕了眼眶,年紀大了,聽不得這類分別之語,本存著一肚子氣,這會兒也消散的差不多了。馮姨娘更是拿出絹子,拭了拭眼角,雖說平時沈默寡言,不與自己交心,可畢竟是親女兒,小襖子,就算不貼心,可也是暖的。

老太太讓人扶著,走到她面前,故意冷著臉說:“好了,知錯了就好。本該好好罰你一頓,可念在大喜之日臨近,就放過你了。”說完,看了看她身邊一直把頭埋在胸口的南風,目光最終落到她們緊扣的手上,陰晴難定。

見清瑟還傻兮兮地跪著,馮姨娘忙上前扶了她的胳膊:“還跪著作甚?快起來!”

奚清瑟又跪著,朝奚老太太挪近一些,眸中滿是期望:“祖母,清瑟還有一事相求。”

奚老太太掃了她們一眼:“說。”

奚清瑟吞口唾沫,聲音不大,卻不容置喙:“我想讓南風陪我出嫁。清瑟懇請祖母向她父母買下她,讓清瑟在杜家也能有個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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