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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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如蔫了一般的奚晚香聽到這話陡然坐直了身子,在奚家祖宅呆了這麽半年,竟全然忘了自己在津門鎮的爹娘。雖說這一生的爹娘與自己不過幾天的露水情分,然而總歸血脈相連,且爹爹脾氣倔強得很,能讓晚香在這兒呆這麽久,恐怕已十分不容易。若爹娘執意要將自己帶回津門鎮,那麽就算是老太太出面挽留亦是用處不大。

想著,晚香不免有些氣餒。

似乎明白晚香在擔心什麽,殷瀼伸手幫晚香捋了翹得淩亂的劉海,誰知一放手,劉海便又翹回了原位。殷瀼起身,隨口回道:“知道了,不過二小姐今日病著,且讓他們在奚家耐心等候兩日罷。”說著,從梳妝奩內拿了根短短的頭繩,撚了晚香的一圈兒劉海,往後紮了個軟趴趴的小辮子,恍若蘋果頂上的小柄,一翹一翹的。

此時再有趣的小辮子也無法挽救晚香的心情,她有氣無力地又縮回被窩。

殷瀼為她掖好被子,輕聲說:“安心睡一覺,明天便能好全了。”

晚香才不想一夜便好全了,若明兒好了,大抵便被帶回津門鎮了。只是這賭氣話,晚香還是沒說。她想了想,對堂嫂清臒的背影道:“堂嫂,晚香若回了家,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殷瀼側頭,不經意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人生相逢,自是有時。再怎麽說,你也是咱們奚家的二小姐,什麽時候想回來,便回來。”

望著堂嫂淡然的模樣,晚香心中沒了底,原本便昏沈的腦瓜仁愈發如同漿糊一般。是啊,她是二小姐,再說祖母也算疼愛自己,想什麽時候回來便什麽時候回來。只是一想到要分別,這半年來的第一次長久分別,她便有些受不了。

畢竟這是古代,是沒有任何電子通訊工具,沒有火車,沒有汽車,甚至沒有小電驢的古代。短短五十裏路,牛車要走兩天,書信要傳五日,堂嫂身上好聞的氣息永遠飄不過來那麽遠。

許是燒得糊塗,從來覺得自己對人情寡薄的奚晚香一時難受得透不過氣。堂嫂還在身邊,謹連還伺候著自己,奚晚香一下把整個小臉都埋進被子裏,無端端地便讓無用的眼淚淌了出來,濡濕一片。

每每睡得早,晚香便在夜半醒來。腦子卻比方才清醒了不少,她摸了摸身邊,空的。便把腦袋小心地從被子裏探出來,揉了揉有些發腫的眼睛。

堂嫂竟獨自坐在一片漆黑寧靜中,面前的薄窗支開了一條縫,興許是怕冷風吹進來,她特意坐得離床遠遠的,還拿自己的身子擋了風口,纖薄的背影微微曲著,分明能見耳垂上掛落下來兩粒小巧的珠墜,靜靜地落在修長脖頸兩側。

晚香抱著暖和的長絨毯子,從床上起來,坐到堂嫂身邊,吃力地把懷中的毯子分了一半給堂嫂,蓋到兩人腿上。

殷瀼柳眉微挑:“堂嫂吵到你了?”

晚香搖搖頭。

殷瀼把手覆到晚香額頭上,不由得蹙了眉:“怎的還是這麽燙,你快回去躺著。”

晚香趕緊把堂嫂冰冷的手從頭上拿下來,握到自己手中:“是堂嫂你的手太冰了好麽。我已經沒事了,頭也不暈了,還能轉圈呢。”

殷瀼不禁莞爾:“那好,你便轉十個圈給我看。”

啊?晚香有些苦惱了,躊躇片刻說:“堂嫂,玩笑是不能當真的。”

堂嫂為她整好衣領,又在晚香光溜溜的脖子上圈上了一條厚實的羊絨巾子,難得地認真道:“你啊,就喜歡一高興便胡亂說話。以後回了家,可別像在堂嫂面前一般無拘無束,聽說你父親是個較真的人,因而凡事都想得周全些。再者,出了門,言行須慮其所終,不可因為是在鄉間而沒了必要的禮節規矩。”

望著晚香濕漉漉的瞳仁,殷瀼忽而失神,又啞然失笑。那是晚香自己的家,從小相處的爹娘,怎需要自己多操心?不過是短短的別離罷了,這會子夜一深,倒無端開始傷感了。想著,她摸了摸晚香軟軟滑滑的頭發,微笑著轉過頭,望向一片瑩白的窗外。

“又下雪了啊。”晚香順著堂嫂的目光望去。

窗外的葳蕤草木皆覆蓋了細膩雪衣,在皎潔月光照耀下顯得無暇而靜謐。

“太靜了啊。你說,若是這銀裝珠玉間縈著些螢火蟲該多好。冬天怎麽就沒有螢火蟲呢?”堂嫂托著香腮,眼睛微微瞇著,喃喃自語。

螢火蟲?那不是僅僅在夏日山林田野間才有的昆蟲嗎?此時寒風凜冽,必然早已死絕了,哪裏去尋螢火蟲的蹤跡。晚香亦模仿著托了腮,只是她歪著腦袋看堂嫂。

原來,從來都冷靜疏淡的堂嫂,亦有這般孩子氣的時候。在這個八歲女童的身子裏呆得逾久,奚晚香似乎已經習慣了從這個視角望去的堂嫂,卻全然忘了堂嫂也不過及笄年華。

察覺到晚香的視線,殷瀼收了手,起身關了窗子縫兒,笑瞇瞇地對晚香說:“走,咱們睡覺去。”

光著的腳丫踩到微涼的地板,握著堂嫂柔若無骨的手,晚香亦有些腦抽。若能就這樣一直牽著她的手,從春發新葉到冬眠萬物,從這般稚嫩到華發初生,似乎想想便覺得是件很好的事。

從津門鎮受了囑托過來皆奚晚香的便是當年送她前來的張媽媽。

晚香甜甜喚一聲“張媽媽”,卻遲遲不願走到她的身邊。張媽媽亦覺得有些古怪,從前小姐雖說不黏人,但她前前後後帶了晚香好幾年,總該比奚家祖宅的人親,況且又是新嫁過來的少夫人。張媽媽不由得多看了這如婉玉般冰清的少夫人一眼。

“張媽媽,晚香昨兒還發了熱,雖說小孩子好得快,但這會兒恐怕身子還受不了寒。若貿然搭乘牛車回去,路上吃了冷風,一不小心便會落下病根,待到以後便麻煩了。”奚老太太隱隱咳嗽兩聲,朝晚香招了招手。

晚香忙幾步跑去,乖巧地撫了撫老太太的瘦骨如柴的脊背。這會兒,老太太的話可是十分管用的。

“小姐的身子確實不是很好,奴婢也擔心了一路呢。只是……原本奚老爺也想讓小姐在祖宅過個年罷了,畢竟從小便沒有老太太的蔭庇拂佑,又聽奴婢說老太太難得喜歡小姐。只是,夫人確實思念小姐思念得緊,一想到小姐過年都不能在一塊兒團圓,眼淚便淌得跟河一般。老爺沒了轍,又不好親自來……咳,”張媽媽自覺失言,忙清清嗓子掩飾尷尬,“老爺心疼夫人,怕夫人再這樣下去,哭壞了身子,便讓奴婢前來接小姐回去。老爺還說,若小姐著實喜歡這兒,過了年亦是可以再來的。”

奚老太太心細如發,哼一聲:“有本事他親自來呀,當年分家的時候倒是果敢決絕,信誓旦旦說什麽再也不回祖宅了。這會兒,我還非得讓他親自來,才把晚香丫頭還給他。”說著,奚老太太伸手把晚香摟在懷中,側目瞥一眼手足無措的張媽媽。

“這……可若奴婢來回再一趟,年便不用過了。老太太,您可不要難為奴婢呀,夫人真是想念小姐,原本便瘦瘦的一個人,這個月茶飯不思,都快脫了形了……”張媽媽著急道。

聽到這話,奚晚香的呼吸不由得緊了緊。歸根結底是自己的親娘,初來這世界的前幾日,恍惚的印象中,娘親對自己還是極好的,家中難得有葷菜,娘親硬說自己不愛吃肉,竟真的始末不動一筷,全然留給晚香吃。想著娘親因這麽多年跟著爹爹任勞任怨清貧時光,而過早呈現的密密白發和一笑起來便布滿眼尾的皺紋,晚香不禁動搖了。

罷了,大不了過完年再回來吧。

從晚香眼中看到她的心思,奚老太太憐愛地笑了笑,對張媽媽道:“既然這樣刻不容緩的,那麽下午,我便幫你們在鎮子上安排好馬車,走得也快一些。再帶上個火爐,把車廂烤得暖暖的才放心。記住了,讓遠年那小兔崽子過完年就把晚香給我送過來,她還得在開寧書院讀上幾年的書才成,那書呆子爹爹親自教,我可不放心。”

張媽媽如獲大赦般感激地點點頭,雙手在發白的圍裙上搓了又搓。又看看昔日略顯貧寒拘謹的晚香小姐,此時梳一頭整齊的髻發,穿得光鮮精致,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午後,奚老太太的命令便送到了鎮上的驛站,驛站的老板受過奚家的好處,自然二話不說便把馬車準備妥當了。奚老太太明白晚香在津門鎮沒什麽好吃的,便往不大的馬車上塞了許多年貨上去,直到兩人堪堪坐得下,才有些不舍地讓小廝住了手。

臨近出發的時候,晚香掀開窗簾,冰冷空氣灌進口鼻,她手上握著堂嫂送給她的香囊,緞面那般光滑,似乎握著她發涼的手,而背包裏則裝了堂嫂抄的簪花小楷。

堂嫂竟然沒有前來送自己麽?晚香默默地望著大道盡頭,一晚上的雪都被掃到了路的兩邊,路口一大一小的兩個雪人手牽手站著,胡蘿蔔片做的嘴咧得歡。連不喜歡笑的清瑟都來相送——雖然還是漠不關心的表情,但堂嫂竟然沒來。

奚晚香忍不住問了老太太,奚老太太蹙眉想了想,只說“從上午便不見了她的蹤跡,說是要去尋些什麽。”尋些什麽?竟然耽擱了這麽久。

讓祖母一行人在凜凜寒風中久等,晚香亦過意不去。車夫開始催了,若再不動身,今日就走不了多遠了。

奚晚香與奚家人揮揮手,戀戀不舍地放下簾子。

銀龍一般的陽明山懷抱中的臺門鎮越來越遠,大道盡頭卻始終沒有出現她想見的那人。晚香只是想再抱一抱堂嫂,像那兩個笑得開心的大小雪人一般再牽一牽她的手,道一句“新年快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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