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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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飛渝覺得自己好像活在夢裏。

世界和他之間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的罩子,眼中映出景物卻看不真切,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雲端,一些或嘈雜或輕柔的聲音時遠時近,很多時候他都無法理解它們的含義。

他覺得很累,再也無法向前邁進一步的那種累。

在渾渾噩噩中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將他一直禁錮原地,黑色的潮水包裹著他的腳踝,緩慢地上漲,就如許多年前他試圖做的那樣,被淹沒,被浸透,直到再也無法回頭——沒由來地,蘇飛渝感到了悲傷。

有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暖,用不由分說的氣力拉住了蘇飛渝,要帶他離開這片無垠海潮。

蘇飛渝看不到他的臉,甚至無法清晰辨認出他的身姿,但那人是真實存在的,就在身邊,深愛著自己,而自己也愛著他,蘇飛渝知道。

他擡頭,看見一片璀璨星空。

無數的星辰之間,一團氤氳的光落在他們的前方,誕生於某顆也許早已死去的遙遠恒星,卻永遠柔軟明亮,永遠地穿梭在宇宙之中,永遠不會消逝。

海潮仍在發出挽留的輕響,星光卻奇異地給予他力量。

那人走在他身前,十指緊扣,握著蘇飛渝的手引他向前,而那些長久黏附在他身上的沈重汙垢則被留在了身後的潮水裏,很久違地,蘇飛渝似乎終於能放下什麽,他感到了溫暖、安心與從未有過的輕松,因此情不自禁地笑起來——近乎祥和的平靜與那團星光一同,在此刻輕輕籠罩了他。

那只一直牽著他的手卻松開了。

那個人停住了腳步,站在他身旁,像是也很開心似的,微笑著,無言地註視著他。

下一秒亮如白晝的光芒在眼前綻開,混沌離開了他,無數記憶沖進腦海,蘇飛渝終於看見那個人的臉。

夢醒了。

-“大家好,今天我們節目特別邀請了來自社科院的專家………分析此次總統彈劾案的新進展………反對黨在日前召開的聽證會上表明………掌握到某些確實證據……即將遞交國會………據知情人士爆料,該證據或與季氏集團有關………”電臺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播報斷斷續續地傳進他耳中,蘇飛渝嗅到了汽車內飾的皮革味道,他身處一輛SUV中,窗外已是黑夜,亮著燈的高樓大廈接二連三一閃而過。

車廂裏很安靜,光線昏暗。

一個嗓音嘶啞的男人則接替了剛才的主播,洋洋灑灑地發表起似是而非的分析。

他的腦子還是很空,蘇飛渝怔怔地聽了半天,才緩慢地轉動視線,就著車窗外時不時投進來的燈光,看清了坐在他身旁的少年。

“季笙。”

聽到他的聲音,對方像被嚇了一跳,猛地擡手按亮了閱讀燈,扭過身子看著他,微微瞪著眼,神情帶著些許並不明顯的探究和惶恐:“飛渝哥,你醒了啊?”“嗯。”

蘇飛渝腦海中還殘留著一點他發病時的模糊記憶,此刻看季笙的樣子,隱隱也猜出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這是要去哪?”季笙抿了抿唇,過了幾秒才說:“機場。

最近情勢不好,我哥安排我們去M國避一避。”

蘇飛渝楞了楞,轉頭看向窗外,在前方高架的盡頭,寫著“第二航站樓”的路牌在夜色裏反著光。

“我的手機在你那嗎?”他突然問。

“啊?”“給我。”

蘇飛渝轉過頭,朝季笙攤開手。

三天前他哥最後一次過來香庭的時候確實把蘇飛渝被收繳了近三個月的手機交給了自己暫時保管,就收在他隨身的背包裏,但是………“我哥特別叮囑過等到了M國以後再還給你……”季笙猶豫道。

蘇飛渝不為所動,強硬地重覆:“給我。”

掙紮了一會兒,季笙嘆了口氣,乖乖從背包裏翻出了那手機,遞到蘇飛渝手上。

許久沒開機的機器反應有點遲緩,屏幕亮起後界面定格在廠商的logo,蘇飛渝垂下眼,耐心地等待了十幾秒,而在開機動畫結束的同時,手機也猛地嗡嗡震動起來。

是裏維的來電。

這時前座的司機忽然偏了偏頭,車內的昏黃燈光照亮了他小半張面龐。

蘇飛渝微微擡眼,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那人的側臉,還是接了起來:“裏維。”

“肖恩!你在哪裏!你有沒有事?!你那邊的人我現在一個都聯系不上!”對方像是沒料到他真的會接電話,楞怔一瞬後繼而急急吼道,“聽我說!季家出事了!有人在全球範圍內發布了追殺令,要你那位季先生的命,賞金高得可怕!那些雇傭兵和殺手都動起來了!你快走!別待在季家!我已經派人去接你了!”“……追殺令?”蘇飛渝呼吸一滯,“誰下的?”“對方是匿名,我這裏沒查到。

現在別管那麽多了,總之你趕快離開——“”裏維,我知道了。”

蘇飛渝打斷他,說了“多謝”和“再聯系”,徑直掛了電話。

汽車仍在平穩地行駛,沒有人說話。

蘇飛渝垂著頭,看著已經回到桌面的手機屏幕,想自己剛才真是問了個蠢問題。

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對季潮出手的,除了那位總統大人和他的家族,還會有誰呢?渾身的血連同紛亂思緒一起冷了下來,這段時日以來的種種蛛絲馬跡在這一刻終於在腦中串聯起來。

道上的動蕩,針對季潮的暗殺,總統彈劾案,安全局需要自己的理由,祝和提供情報中的季家賬面上極不尋常的大規模洗錢………他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季家洗白的動靜太大了,又偏偏是在這政黨相爭的節點上,無異於是在給處於下風的總統火上澆油,而依那個家族歷來的行事作風,只要他們還有一口氣,還有一個人,就絕不可能放過居然膽敢反咬主人的季潮。

多麽諷刺,他被當作季家的狗活了那麽多年,可季家,充其量也不過是上位者手下的一條狗罷了。

蘇飛渝想笑,卻笑不出來。

唯一沒料到的,就是季潮竟然會做得這麽絕。

總統的家族根系紮根首都,又面臨國會彈劾,理應一時顧不到季家這邊的動靜。

他雖然不清楚季潮到底做了什麽,但會變成現在的局面,只說明季潮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想過遮掩。

季潮從不是魯莽愚蠢的人,他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要這樣近乎決絕地與總統決裂,挑起那個家族的怒火?蘇飛渝想不明白。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屏幕上郵件圖標右上角標紅的數字也不知怎地變得十分礙眼,蘇飛渝想點開,僵硬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歪,戳在了旁邊的備忘錄上。

他從沒有在手機上記錄事項的習慣,本該空蕩蕩的app界面上如今卻顯示著一條備忘。

“飛渝,你也許永遠不會看到這則留言……”時間是前日的淩晨。

他的手從未這樣劇烈地顫抖過,在屏幕上空點了好幾下,才成功打開被折疊的下文。

「飛渝,你也許永遠不會看到這則留言,但我想,如果你能在未來的某一刻發現它,那會是我的幸運。

吳運華死了。

這是我唯一想告訴你的事。

他手上的那些東西我也都處理了。

你再也不用擔憂……至於憎恨和其他一切附帶的——什麽都好,都是該由我來承擔的東西。

我一直在想,想我們相識的這十年。

我留學的那段時間你變化那麽大,而我卻沒有多想……我怎會從沒起過探究的心思?又怎能對你的痛苦毫無所覺?甚至還在四年後再次帶給你傷害?我都做了什麽啊——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是不是?如此懦弱無能的我——懺悔和恨意確實一無是處,但總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你永遠不要原諒我和季家做過的一切。

只是,飛渝,這話雖然相當厚顏無恥,但我仍舊希望你今後可以不用再想起那些令你痛苦的人和事。

——包括我,也一並忘了吧。

若是一切順利,點開這則留言的你應該已與我遠隔重洋,不知M國的房子你是否合意?以前聽你提過的,要靠著湖邊,對吧?聽說冬天的時候也可以看見極光。

我已托人在一切結束後將你的去向告知裏維?克羅切。

他關心你,是你的朋友,我不知道你曾經應許了他什麽,但我仍不建議你回到他的家族為他做事。

別再摻和道上的事了,隱姓埋名,遠離黑幫,過你夢想中的那種普通的生活——我沒有立場再要求你什麽,這只是一個單純的請求。

飛渝,逃跑吧,不要回頭,你自由了,就如你希望的那樣。

我會祈禱。

向虛空,向宇宙,向一切可知和未可知的神明。

願你幸福快樂;願你的餘生從此無風無浪;願你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我放過你了。」

短短幾百字,季潮寫得克制又謹慎,從頭到尾都巧妙地沒有提及那個詞匯。

隔著眼底泛起的潮濕霧氣,蘇飛渝看著這些季潮不會對他當面說出的話語,出神似的想,可惜,兩人一起長大最不好的一點就是,他太了解他了。

每一行每一句,季潮都在告別。

說“再見”。

說“永別”。

仿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直到剛才還困擾著蘇飛渝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他又開始止不住地走神、發抖,是思維和精神慣性地想要逃避的征兆——逃避很簡單,就如以前一樣可以輕松做到,但蘇飛渝知道這次不行。

他緩緩松開齒關,如願嘗到了血液的鐵銹味,舌尖傳來的劇痛驅散了頭腦的恍惚。

蘇飛渝深深呼吸,擡起頭,轉向一旁神情緊張的季笙,懷著最後一點微薄的希望開口:“你和季潮,一開始就打算好了吧。”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莫名讓人膽寒。

季笙臉上閃過一絲慌張,徒勞地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能說出來。

他的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季潮兩年前把他認回來時是不是就已經存了這樣一份心?找個現成繼承人在自己死後接管洗白了的家業?這樣就對得起他那對家族的責任心?蘇飛渝閉了閉眼,竭力保持著嗓音的平穩,問:“季潮在哪?”“我不知道。”

季笙這樣回答他。

蘇飛渝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在其中找到謊言的痕跡,只是兩人都心知肚明,季笙在這事裏扮演的角色意味著什麽,對季潮的去向,他確確實實一無所知。

“停車。”

蘇飛渝忽然拔高了聲音,“停車!”季笙楞了一下,側過臉去看駕駛座上的沈特助,這位他哥的得力屬下此刻卻像沒聽到似的,直視前方,把著方向盤一動不動。

“我叫你停車!”蘇飛渝瞪著他,也不顧季笙在場了,吼道,“祝和!”他的嗓子啞了,眼眶通紅,咬牙切齒說話的樣子看著有點瘋瘋癲癲,對著沈特助卻喊著另一個陌生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PTSD又發作了。

季笙迷惑不已,心中的懷疑剛冒起一個頭,就聽蘇飛渝一字一頓,吐出更加令他一頭霧水的脅迫:“你就算這樣把我帶到機場,交給安全局的人,我也一個字都不會說,你要不要試試。”

車身猛然一頓,剎停了。

沈特助轉過了身,眉頭蹙起,神色覆雜地與蘇飛渝對視:“你想幹什麽?”“我可以給你們做證人,季家與總統交易往來的所有賬目都在我腦子裏,你們想要,可以。”

蘇飛渝盯著他,沒什麽表情的面容在燈光下半隱半現,音調平靜而緩慢,“之前你說的那些,我都不需要。

只有一個條件——告訴我季潮現在在哪,派人去救他,把那什麽“證人計劃”的狗屁保護都給他。

他活著,你們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

怎樣?能答應嗎?“難言的沈默在車廂中漫開,兩人的對峙帶來無形的壓迫,季笙不由得屏住呼吸,片刻後,祝和的喉結動了動,退讓似的嘆了口氣,低聲說:”我請示一下上級。”

季家覆滅這條線是暗線,基本都是通過對話帶出點信息這樣,我怕我沒寫清楚,要是有不明白的可以評論問我?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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