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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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局的那位掌權人倒是比蘇飛渝預料得更加果決,消息沒過多久就傳了過來——他們的監控重心其實並不在季家,要臨時找出季潮去向本不可能,但——從祝和的通訊器中傳出的陌生男聲懶洋洋地說,“總統手下副官就在這兩天來了Y市,而根據我們的情報網,他今晚要去見一個人。”

他慢慢悠悠吐出一個地點的名字,尾音帶著一點冷冷的諷刺笑意:“那是季家名下的港口吧?至於那位副官到底要在那見誰,打算做什麽,就恕我們無能為力了。”

“季先生可能就是與他會面的那個人,也可能不是——這就全憑您自己判斷了。”

“我們也會盡快派人過去,只是很可惜,我無法給你任何保證,畢竟總統的勢力在Y市紮根已久,安全局也做不到手眼通天。”

蘇飛渝結束了通話,把通訊器還給祝和,又看了宛如局外人一樣沈默著站在車邊的季笙一眼,用同往常無異的平淡語氣叮囑道:“你打個車,還是按原計劃去M國。”

他這樣說,被趕下車的兩人便像是已然明了他選擇了什麽似的,不約而同地露出近乎悲哀的晦澀神情。

半降車窗忽然被強行把住,蘇飛渝擡頭看向祝和,神情平靜,等待他說出阻止的話,但是沒有,在引擎逐漸升起的轟響中,祝和只是仿佛倦怠、又純然迷茫地問道:“為了那樣一個人,值得嗎?”蘇飛渝凝視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平穩地擡手換擋,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天邊隱約有雷鳴滾動,沒多久,擋風玻璃上便奏起宛如古代開戰前密集緊促的鼓點,Y市冬季罕見的暴雨傾盆而下。

雨幕裏,面前看不到盡頭的城市就像一片泥潭,更不幸的是,港口與機場被之分隔兩端。

這樣的距離,開車橫跨過去要用多久?一小時?兩小時?會堵車嗎?堵車了的話,又該怎麽辦?要走哪條路,才能盡快到達港口?而港口那麽大,他又該到哪裏去找季潮。

十指無意識地抓緊方向盤,發白肌膚上凸出關節和筋脈的形狀。

蘇飛渝的思緒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過,Y市大大小小的道路在他腦內連成一張覆雜的網,組成無數可能路線,每一條都通向唯一的終點。

然而在高速運轉的大腦下,他的內心卻異常空茫,空茫得幾乎令蘇飛渝感到恐慌。

什麽別的念頭都沒有了,他的心宛如西伯利亞一望無際的雪原,終年不化的厚厚凍土壓在上面,他幾乎要窒息而死。

車前燈像一柄光劍破開雨幕,刺入深沈夜色。

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機開著外放,漫長的忙音持續不斷,季潮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蘇飛渝自認並未感到多少焦慮,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期待能夠打通,只是慣性使然地不斷地撥號,等待自動掛斷,再撥號。

因此當忙音突兀地消失,季潮略有些沈重的呼吸聲從聽筒中傳出時,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沒人先開口,電話那頭信號似乎不太好,能聽見背景裏不甚清晰的人聲和雜音,蘇飛渝吸了口氣,努力平靜地問:“你在哪裏?”毫不意外地,季潮並不回答。

便頓了幾秒,又說:“我在去X港的路上。”

這回電話那頭終於有了動靜,季潮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情緒:“你去那做什麽。”

蘇飛渝直視著前方濃郁的黑暗,雨刷器就是那分海的摩西,雨水匯成的瀑布在他眼前聚攏又分開。

他緩慢地呼吸,出聲時才發覺尾音不知何時竟已染上顫意:“找你。”

“我來找你。”

他重覆。

季潮再次沈默了,過了少時,才說:“我不在那裏。”

“那就告訴我你現在在哪。”

“蘇飛渝,別這樣。”

很罕見地,季潮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無可奈何,就像小時候哄蘇飛渝打針時那樣,溫柔又誠懇地勸說,“你還不懂嗎?你來了,他們都會知道你還活著……你不該來的,飛渝,你對季家、對我已經沒有半分義務和責任了,你沒必要勉強自己來管我的死活——”“別拿你的想法判斷我!”蘇飛渝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他,“那你呢?季潮?我看了備忘錄裏的留言——你做這些,就因為——因為你父親曾經做的那些事?因為你覺得悔恨和自責?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你明知道今晚的會面是陷阱!你為什麽還要去?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是想死嗎——”一霎那世界沈寂如墳地,蘇飛渝張著嘴,未出口的質問突兀地卡在嗓子裏,過了許久,電話那頭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輕笑。

“對你來說,那不是更好嗎。”

季潮說。

他的聲音很低,語氣也平靜,卻仿佛疲倦至極似的,讓蘇飛渝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嘴唇和手都在不由自主地發抖,仿若被擊穿的刺痛過了很久才緩慢地從心口的位置彌漫出來。

——痛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就夠了,一直以來,蘇飛渝明明都這樣堅定認為。

可當季潮真的說出口,他又覺得自己其實早就知道,在看到季潮的留言時他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敢承認——因為季潮怎麽會想死呢?怎麽會變得和自己一樣,被嚴重的自毀傾向捕獲折磨?他說要報覆,說有人會為此付出代價,原來就是這樣麽? 要贖罪的那個人就是季潮自己,光是毀掉季家還不夠,他去赴這一場會面,是不是壓根就沒想過要活著回來?街燈的霓虹投射在視網膜上,將後視鏡裏自己惡鬼般慘白的臉扭曲成可笑的形狀。

頰邊一片冰涼,是汗?亦或是從車窗縫隙漏進來的雨?——蘇飛渝覺得自己是個溺水的人,冬夜的暴雨灌進來,將他的肺,他的心,他的每一個器官都帶走了——他張大嘴,竭力地呼吸,卻只能聽見從自己空蕩蕩的胸膛中發出的嘶啞氣音。

“季潮,我恨你。”

他哭著說。

劈裏啪啦的雨聲中,壓抑的哽咽與綿長呼吸隔著虛空交纏在一起,季潮似乎笑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卻也在發抖。

“……那我們扯平了。”

季潮說,“我也恨你。”

聽筒那頭漸漸有嘈雜的人聲傳來,混著模糊的類似爆炸的雜音和零星的槍聲。

有人在大聲催促快走,男人的聲線卻依舊平淡:“調頭吧,回機場,離開這個國家,現在還來得及。”

前方的信號燈亮著血一樣的紅,淚水無知無覺地大滴滾落,蘇飛渝死死踩住油門,視線扭曲,在最後片刻的寂靜裏聽見季潮溫和地對他說:“別哭了。”

與震耳欲聾的短促槍聲一同響起的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巨大噪音,蘇飛渝猛打方向盤避開十字路口右側沖出的車輛,四周鳴笛聲響成一片,SUV卻不曾減速,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徑直沖了過去。

安全帶死死勒進了皮肉,慣性幾乎要把他從駕駛座上甩出去——通話結束了,在蜂擁而至的耳鳴裏,季潮的尾音卻還留在腦海——“別哭了”,然後呢?槍聲吞沒了大部分的音節,蘇飛渝甚至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不是一句“再見”。

他沒有聽清。

這回發病後,蘇飛渝的情緒變得遲緩許多,就如一部音畫不同步的影片,理性上縱使知道發生何事,自我感知卻往往並不能及時跟上。

就如同現在,在極度緊繃的精神之下,蘇飛渝卻沒由來地想起高中時偶爾陪季潮和那群貴胄子弟玩賽車的事情。

那時他並不喜好這類追求刺激驚險的游戲,大多時候只在場外觀看,但此時此刻,當SUV的速度被提升到極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成漫長的形狀,在不斷升高的腎上腺素中,一切多餘的思緒都被拋棄,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快要失去季潮了啊。

突然之間,不可名狀的恐慌席卷而來,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心臟,每一寸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栗尖叫,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祝和問他值不值得,蘇飛渝想,可祝和什麽都不懂,這根本不是值不值的問題——他可以逃離季潮,季潮可以不要他,他們可以分別可以形同陌路可以永不再見,只要蘇飛渝知道他還好好地活在世界某一個角落就夠了……不要……像媽媽一樣啊。

不要像在四歲時被認回蘇家後不久,提出想見見媽媽,然後聽到他父親說出“你媽早就死了”的時候一樣。

天地間再沒有那個人的存在,那個人消失了,不見了,而即使再怎樣想念,再怎樣努力,你也無法再見到他了,再也不能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微笑……那句所謂的“再見”永遠不可能實現了,只有你一人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會那樣愛你,也再沒有一個人能讓你那樣去愛——與“死亡”緊密關聯的詞語名為“失去”,在蘇飛渝的生命裏,他已經承受過一次,且再也無法承受第二次——他不能失去季潮。

無盡長路在眼前延伸,雨幕宛如海浪般迎面撲來。

蘇飛渝的血變得滾燙,同時卻又像是凍住了,心底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咆哮,擋風玻璃上映出他僵硬的身影,面色蒼白的青年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神啊,求求你,讓我趕上……再沒有什麽能阻礙他了。

蘇飛渝駕駛著SUV,沖出高架,越過他們的高中和初中,越過香庭,越過季氏集團總部大廈,越過季家老宅,車身劃出一道殘影,仿佛也將那些經年過往拋在身後。

——別把他奪走,求你了……那是我最後的……唯一……重要的人了,別把他奪走……港口影影綽綽已近在眼前,前方的道路卻因施工無法通行。

蘇飛渝推開車門,索性棄車步行。

冰冷刺骨的水汽鬼魂般附著上來,凍雨子彈一樣打在他身上,在皮膚衣物上結成薄薄的冰屑。

蘇飛渝艱難趟過一地泥濘,卻突然茫然失措,不知該去向何方——偌大的港口,而他甚至不知道季潮身處何地。

——不要拋下我。

“季潮……季潮……”眼前一陣陣發黑,腿也止不住地發軟,不知摔了多少跤。

蘇飛渝發了瘋似的跑,雨水打在他臉上灌進他嘴裏,喉嚨又啞又疼,心底裏卻仍有個聲音在歇斯底裏地呼喊,“你在哪裏?你在哪裏啊?”別留我一個人——爆炸聲轟然響起,右後方一棟爛尾樓上忽地燃起炫目的火光。

有在周邊待命的雇傭兵發現了他,子彈飛過他身側,蘇飛渝腳步不停,從祝和那搶來的一把槍沈甸甸地墜在手上,面無表情地奔入那些人組成的包圍圈,舉槍點射,雇傭兵們措手不及,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濕漉漉的青年像一陣風,直直沖進了已火海籠罩的爛尾樓裏。

一樓、二樓、三樓……橫七豎八的屍體到處都是,有雇傭兵的,也有季家底下打手和保鏢的,墻壁上無數彈孔明晃晃地昭示著不久前發生在這裏的激戰。

蘇飛渝跨過他們,仔細翻看每一具屍體,找了很久,也沒有在裏面發現季潮的臉。

火勢愈加猛烈,蘇飛渝脫下大衣捂住口鼻,渾身的水汽蒸騰在周遭高熱裏,肌膚上很快便傳來灼傷的刺痛,可他仿佛無知無覺,悶頭奔上四樓,轉過一面搖搖欲墜的承重墻,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之後,看見了歪著頭靠在墻角的男人。

季潮眼睫低垂,右手握槍搭在膝上,半身全是噴濺血跡,大腿上一道刺目槍傷,鮮血在他身下匯成小小的一泊艷紅。

他的情況肉眼可見地不好,失血過多,已近昏迷,胸膛卻還在緩慢起伏,至少在這一刻,季潮還活著。

腦海中一片空白,蘇飛渝看著他,怔怔流下淚來,穿越扭曲的灼熱空氣,一步步走向對方,終於在混雜著難以名狀的苦澀、喜悅、悲傷和痛楚的心臟搏動中對自己承認——不論曾經發生過什麽,他們又怎樣傷害過彼此……他確實愛著季潮。

-蘇飛渝低頭把撕下來的襯衫下擺綁在季潮腿根止血,他用得力氣可能有點大,剛打好結,季潮就吃痛地咳了一聲,睜開了眼。

“……你還是來了。”

他的眼神微微渙散,像是確認蘇飛渝真實存在一樣擡手觸碰他的臉頰,在那上面留下一道模糊血痕,“為什麽要來?”頭頂不時有碎石落下,腳底的樓板發出可怖的斷裂聲,蘇飛渝沈默幾秒,伸手試圖扶起他:“我們快走,這裏要塌了。”

“我的腿中彈了,帶著我來不及的。”

季潮一動不動,低低笑了一聲,“樓裏裝了炸彈,他們想要全屍還沒引爆罷了……”蘇飛渝像是沒聽到一樣,咬著牙強硬地將季潮背起來。

只是他力氣在之前已經損耗太多,而季潮的身軀高大又沈重,勉強自己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在一塊燒紅的鐵板上。

但他仍舊沒有放開季潮,就算是用拖的,蘇飛渝想,他今天也要把季潮帶出去。

耳畔男人的呼吸時有時無,鮮血滴滴答答順著指縫滲進滾燙地面,季潮的胸腔緊緊貼著他的脊背,每一次喘息都會引起一陣令人心悸的震動。

蘇飛渝艱難地行走在炙熱之中,肺部像被燒著了那樣疼,手腳都脫了力似的快要擡不起來。

他覺得很累,身體憑著求生的本能機械邁步,卻意外地並不感到害怕和絕望。

“小時候……明明是我背你比較多……”季潮伏在他肩頭,自言自語般低聲呢喃,“那時我總想著要保護你,結果最後還是沒能做到……”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蘇飛渝死死咬住唇,竭力抑制住落淚的沖動,回答他:“你做到了。”

“是嗎?”“嗯。”

季潮很低地笑起來:“你別騙我啊。”

“真的。”

蘇飛渝搖搖頭,像是急促,卻又因不知該從何說起而語速緩慢,“只有你……這麽多年……是你讓我——”話音未落,背上突如其來的大力將他推向一旁,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和頭頂水泥斷裂的巨響,蘇飛渝狠狠摔在混凝土和塵埃的狼藉中,短暫的暈眩後他翻過身,在視線恢覆清明的同一瞬間如墜冰窟。

季潮就跪坐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一根鋼筋從上至下斜著貫穿了他整個胸膛,男人英俊的臉上毫無血色,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似的,擡眼朝蘇飛渝露出一個淺淺微笑。

淚水重新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蘇飛渝撲上去,毫無意義地嘶叫著,卻不敢觸碰季潮——他好像突然失了聲,退化了,重新成為那個對一切都無能為力的小孩,張皇失措,眼睜睜看著命運一次又一次帶走他愛的人。

“飛……”血從季潮的嘴角溢出來,他看著蘇飛渝,伸手捧住他的臉,眼睛微微彎起來,仍舊是在笑著的,“我這下……真的走不了了。”

“不……不……”蘇飛渝避開那根鋼筋,吃力地試圖抱住他,樣子既狼狽又可憐,溫熱淚水混著血落在季潮手上,把他的心也一並打濕了。

“飛渝……”季潮閉上眼,輕輕摟住蘇飛渝戰栗的身體——也許是此生最後一次了,他這麽想著,便情不自禁地抱緊了些,“你……你其實比任何人都要堅強……就算沒有我一定也……”千言萬語堵在喉間,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麽好呢,季潮漫無目的地想。

他甚至還想低頭再親吻一次蘇飛渝柔軟的嘴唇,只是很可惜,已經做不到了,全身氣力如同破氣球裏面的氫氣那樣飛快地消失了,視野也不可阻止地漸漸昏暗下去,他的氣息顫抖著,拼盡了全力,從胸腔裏擠出最後的話語。

“……對不起。”

蘇飛渝呆呆地靠在他懷裏,這一瞬間他終於恍然發覺自己長久以來等待的只不過就是季潮這麽一句道歉——也許還有“我愛你”,但是季潮已經無法再說出口了。

接二連三的爆破聲從樓底升起,是外面的雇傭兵等不住了吧。

他的心卻開始穩定地跳動,不再充斥悲傷絕望和迷茫,蘇飛渝勾起唇角,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季潮。

“季潮……”不斷崩落的水泥和碎石中,他附在季潮耳邊,與他臉頰相貼,“我愛你。”

一起死吧,這樣也不錯。

這章卡了好久……抱歉!(不過也沒人在等?)關站前我爭取把下章趕出來完結了。

ps.沒人死!真的he,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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