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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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接通後,屏幕中首先出現的是拿著手機的保鏢,隨後鏡頭晃了晃,角度一轉,季笙便看見了蘇飛渝。

他赤裸著上身,肩頭披了件染血的白襯衫,左手掛著點滴,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

“飛渝哥你……你沒事吧?”季笙沒想到會看見他這麽衣衫不整的樣子,不由一楞。

蘇飛渝見他當著外人居然就這麽喊了自己真名,臉色沈了沈,轉頭請一邊的醫生和保鏢都出去,卻沒說什麽,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沒事,就這還有點嗡嗡的,你說話大聲點就行。”

他估計是真的聽不太清,自己說話時的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但也就只是如此而已。

蘇飛渝的語氣聲調平靜得連一絲一毫的情緒都聽不出。

除了臉色還是不好,皮膚上浮著層客廳頂燈的暖光都掩飾不了的青白,神情倒已與平常無異了。

甚至連坐姿都相當端正,脊背筆挺著,右手撐在大腿上,如果忽略掉他肩頭襯衫的醒目血跡和下身那條滿是塵土汙垢的西裝褲,看起來跟公司裏那些開視頻會議的白領也沒多大差別。

幾小時前的狼狽崩潰好似從未發生過。

季笙下意識捏了捏手機,眼前晃過爆炸後蘇飛渝耳側那道的猩紅血痕,正強定心神,就聽見蘇飛渝在問他:“季潮怎麽樣了?”季笙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張了張嘴,猶豫了一瞬,還是如實把醫院的診斷重覆了一遍,說:“總之現在我哥情況挺穩定的,只是還在昏迷……醫生也說不好什麽時候會醒。”

“嗯。”

蘇飛渝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的反應很平淡,也沒露出季笙想象中的憂慮神色,視線平直地落在面前屏幕上,像在註視季笙,又像在出神。

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真的很難揣摩,蘇飛渝是,他哥也是,季笙在心裏嘆了口氣,主動說:“我帶你看看我哥吧。”

病房裏有幾臺精密儀器,手機不好進去,季笙便切換了攝像頭,站在門口遠遠對準病床上的季潮。

病房很大,因此從門口的角度拍過去其實也看不清什麽,只能看到被單下隆起的人形和季潮一小片側臉,但蘇飛渝還是垂著眼認真地盯了很久。

季笙手都快舉酸了,才看到他緩緩擡起了右手,在屏幕上碰了碰。

下一秒,蘇飛渝忽然皺了皺眉,像是被自己的動作驚醒了一般,飛快收回了手,若無其事地輕聲說:“好了,現在說正事吧。”

季笙怔了怔,把通話界面切了回來:“什麽正事?”“你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

蘇飛渝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保鏢們。

季笙也明白他的顧慮,聽話地隨便找了個空房間,又鎖了門:“現在應該沒問題了。”

蘇飛渝點了下頭,靜靜看了他幾秒,才說:“是五合會做的,虎爺。”

“爆炸那輛車上的人,是今晚跟著虎爺的手下,黃文也看見了,雖然他不認識。”

他補充,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顆炸彈威力不算大,也沒被安在我們車上,虎爺不是想殺了季潮,不,應該說他沒膽量殺了季潮。”

“那是……?”季笙心裏咯噔一下。

“宣言、震懾、挑釁……你想怎麽理解都行。”

蘇飛渝說,“我不知道季潮做了什麽逼得他這樣,但這次處理不好,Y市就要變天了。”

“你不會想看到黑幫間的戰爭的。”

-這天淩晨,季潮的心腹之一宋平接到一通電話。

季氏家主在商會晚宴後受到爆炸襲擊一事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但沒人知道季潮目前情況如何,宋平也不例外。

自從四年前那個人叛逃後,季潮並未提拔其他人接替二把手的位置,反而直接換掉了一大批手下,只留了幾位直系心腹替他處理道上事宜,以一己之力獨攬黑白兩頭大權。

這種模式並不少見,但也意味著前家主——季薄祝曾經為了培養扶持那個人而做出的努力已經毫無意義,那些被分擔了一時的壓力和危險如今還是統統回到了這位年輕的現任家主身上。

而如果季潮出事,無人做主,他們下面的人就是一盤散沙。

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宋平明白當務之急是調查爆炸主使,且已經吩咐人去查,折騰了一晚沒有絲毫進展。

與此同時季家那裏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出,心腹們也都沒有接到來自季潮的命令,怎麽想,都不是個好跡象。

如果那個人還在——宋平及時止住了這個念頭,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這一晚上打過來的電話就沒斷過,但這一回的來電人倒是出乎意料。

季家二少。

家主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之前從未被允許接觸道上事務,宋平不曾與他打過交道,也不知道這位是怎麽聽說的他,又是從哪裏得來的聯系方式……他略有疑慮,又想到現下的這個時間點,頓時心中一沈,按了接聽,電話那頭便傳來少年青澀生硬的嗓音,單刀直入地說明了季潮的情況。

意料之中的壞消息,宋平皺了皺眉,又聽季笙說:“我們一個保鏢認出了襲擊者,是五合會虎爺手下的人。”

他的語速飛快,但聽起來還算冷靜:“我哥……季先生之前清醒過一會,因此我接下來說的,都是季先生的意思。”

-在被送進醫院時急救時,季潮確實短暫地醒過一次,但他那時拽著季笙吩咐的,則是與他剛才跟宋平所說完全無關的事情。

別讓蘇飛渝管這事,保護好他。

季潮這麽說。

季笙掛了電話,嘆了口氣,又給蘇飛渝發信息:“飛渝哥,已經按你說的,用我哥的名義吩咐下去了。”

壓住季潮昏迷的消息,在道上發出對虎爺的追殺令,施壓五合會……蘇飛渝意在暫時穩定局勢,殺雞儆猴,而宋平也沒有任何異議,說立刻去做,看起來已經全然相信了這就是季潮的命令。

希望我哥醒過來不要氣得一槍斃了我。

季笙憂傷地想。

其實他也想聽他哥的,對蘇飛渝說,不要管了。

為什麽要管呢?季笙回憶著醫生發來的蘇飛渝的傷情報告,耳膜破裂,後背淺二度燒傷,大大小小的切割傷,肺部少量出血……明明他的情況也很糟糕,而且一定很痛,痛得視頻時不得不一直僵硬地保持上身繃直,面無血色,額頭出了一層薄汗,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要和胸前的繃帶融為一體,小腹的人魚線和肌理紋路清晰可見,在燈光下白得令人心驚。

為什麽要管呢?不管是季潮的安危,還是季家的地位利益,明明都已經不是你的責任了…季笙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也想不明白蘇飛渝不顧傷勢也要替季潮操心的理由,可視頻對面的人明顯情緒不佳,季笙看著他那張卸掉了平日的溫和可親後而變得毫無波瀾的臉,最終還是沒能開口。

是愧疚?是未盡的責任感?還是慣性使然?季笙拒絕無意義的猜測,而蘇飛渝看上去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仍毫無自覺,很快給季笙回覆“好”和“辛苦你了”,又說“書房裏好像還有季潮沒簽完的文件,你記得明天讓沈特助過來拿。”

季笙應了,頭昏腦脹地放下手機,又想到季潮正在順利執行的那個計劃,隱隱約約地,心裏頭一回產生了些許不安。

-季潮遇襲的第二天,蘇飛渝在晨光、手機信息的提示音和難耐疼痛中醒來。

他的眼眶酸澀,喉嚨幹啞,一夜過去止痛劑的效力已經微乎其微,背部的傷口仿佛要燒起來那樣痛,身上一陣又一陣地發冷,蘇飛渝挪動手臂掙紮著爬起來,每動一下都是被刀刮肉般的疼。

他花了足足五分鐘才成功坐起來,扶著床沿努力地大口呼吸,過了很久才止住身體因為疼痛而導致的生理性顫抖。

窗外天光大亮,蘇飛渝伸手從床頭散落的藥物中扒拉出止痛片,也不管醫囑,隨手倒出幾片胡亂吞了,等痛感漸漸減弱了些,才慢吞吞地拿過手機——這是昨晚為了和季笙通話保鏢拿給他的,事後也沒有收回去,似乎季潮一昏迷,連帶著對他的看管都放松許多。

這麽說來,也不全是壞事。

他摁亮屏幕,看到鎖屏上顯示出的時間,發覺自己可能只睡了兩小時不到。

幾分鐘前季笙給他發了信息,說沈特助大概九點左右會去香庭拿昨晚說的文件,還加了一條很多餘的叮囑,指出沈特助不知蘇飛渝身份,讓他到時別出房間讓沈特助看到。

止痛片不論吃了多少,始終效果有限,疼痛不再劇烈,但依舊如影隨形。

蘇飛渝握著手機垂眼看了少時,忽然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起身走去浴室洗漱。

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虛弱過了。

蘇飛渝往臉上抹了把冷水,擡起頭,沒什麽意外地在鏡子裏看見一張蒼白狼狽的臉,短發散亂,目光陰沈,眼底布滿駭人的紅。

他半是冷靜半是恍惚地打量自己,在從肌肉深處不斷傳出的寒意、酸脹和嘔吐感中,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應當正在發燒。

狀態不夠好,但沒關系,他還撐得住。

蘇飛渝靠在洗手臺上,擡手把濕了的額發撥開,近乎冷酷地想,今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九點,樓下果然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

守在外面的保鏢大概也認識這位沈特助,只詢問了幾句話,就放了他進門。

蘇飛渝站在主臥門後,聽見男人的腳步聲漸漸接近,又消失在隔壁的書房。

他不動聲色地等了一小會,才緩緩打開門走出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蘇飛渝沒有穿鞋,因此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拉開門,看見沈特助背對著他,正俯身拉開季潮辦公桌的抽屜尋找著什麽。

手中的槍觸感冰冷,沈甸甸地往下墜。

他松了松握槍的十指,頓了幾秒,悄無聲息地邁入書房,反手關上房門,鎖舌咬合,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清脆聲響。

“你在找什麽?”男人的背影頓住了。

過了一會,他僵硬且緩慢地轉過身來,在看到蘇飛渝的剎那,眼睛立刻不受控制地微微瞪大了。

“好久不見,”蘇飛渝輕聲說,覺得自己應該是笑了,他緩緩擡起手,拇指撥下手中槍支的保險栓,將槍口對準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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