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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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百葉窗半開,因此光線還算明亮。

深秋的陽光和微涼的風從葉片的縫隙中漏進室內,祝和逆光而立,而蘇飛渝站在門口的陰影中。

他們無言地對峙,久久,祝和突然緩緩垂下頭,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斷斷續續的氣音,瘋癲一般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還活著……”他擡手扶額,肩膀微微顫抖,看不清表情,“怪不得都說他這兩個月在香庭包了新人……我早該猜到……早該猜到!”蘇飛渝臉上劃過一抹詫異神色,持槍的手卻很穩,看戲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片刻後,祝和漸漸止住笑,面上表情潮水般退去,仿佛剛才的失態都是一場幻覺。

“真是好久不見了……飛渝,”他擡起頭,視線平靜地落在對面的青年身上,輕聲說,“你變了。”

蘇飛渝一怔,繼而扯開唇角:“你也是。”

長達十年的時光,祝和已不是當初那位陽光少年。

他長高了一點,身材魁梧了許多,膚色也好像比以前更黑,整個人的氣質變得更加穩重可靠,但這並不妨礙蘇飛渝在見到所謂“沈特助”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

蘇飛渝記憶超群,過目不忘,對人臉,名字和數字尤甚。

就像高中時代最後一次見到祝和的情景,他現在也還清楚地記得。

烏雲密布的夏日午後,窗外的瓢潑大雨,通向校長室的樓梯,沒有盡頭的走廊,手中泛著潮氣的高中畢業證,少年發紅的雙眼和在額角跳動的那一根青筋。

“蘇飛渝你究竟是怎麽回事?!休學了大半個學期不說!現在連高考都不考了?!你……你大學不都選好了嗎!”記憶中的祝和臉色鐵青,怒氣沖沖,“你在想什麽?!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蘇飛渝卻對他的質問無動於衷,面無表情地掃他一眼,轉身想要離開。

完全沒有料到他會是這樣的態度,祝和氣極,伸手想要拽住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別碰我!”祝和的手被粗暴地甩開了。

蘇飛渝那時不能忍受任何來自他人的身體接觸,因此反應格外劇烈。

從前總是溫和淡然的好友如今在他面前表情扭曲,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胸口上下起伏著,眼中幾乎要迸發出來的恐懼和恨意讓祝和瞬間渾身冰涼。

“別碰我。”

蒼白瘦削的少年定定地重覆,退後幾步,接著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樓外的滂沱雨水中。

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與單純記力強大的蘇飛渝不同,祝和之所以時隔多年仍對這段不算愉快的往事記憶猶新,是因為他總是不由自主地重覆想起。

年少時的朦朧情愫早已不可追憶,而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品嘗記憶帶來的懊惱、悔恨、遺憾和苦澀。

在得知蘇飛渝叛逃季家,被季潮重新抓回C國,和不久後傳出死訊的每一個時間節點。

他那時什麽也不知道,也什麽都做不到。

祝和想,可蘇飛渝理應擁有委身季家之外的選擇。

臥底季家的任務是他主動要來的,即使那會兒蘇飛渝已經叛逃,祝和知道自己見不到他,但還是想要再做些什麽,想讓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而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現在這個夢寐以求的機會終於擺在了他眼前。

“作為臥底,能混進季潮眼皮底下,你很厲害。”

兩人靜默半晌,蘇飛渝突然低笑一聲,“‘沈特助’……哈。”

他盯著祝和,不帶任何感情地詰問:“你為誰做事?條子?國際刑警?你看著可不像條子。”

祝和挑挑眉,坦白:“是安全局”。

他明白當務之急是獲得蘇飛渝的信任,而適當地透露些信息是顯示誠意的好方法。

“也是,你當年考上軍校了。

既然是軍人出身,那也只有安全局了。”

蘇飛渝微微點頭,瞇了瞇眼,語氣中夾了幾分譏諷,“我還以為安全局這種諜報機構只負責對外情報和政治保衛呢。

什麽時候手伸得那麽長,來找本國黑幫的麻煩?“見祝和並不接話,他笑了笑,又道:”季笙說你是在三年前被提拔上來的,是看準我離開季家後就沒人能識破你?膽子真大……不過辛辛苦苦在季潮手下臥底好幾年,你想要什麽?黑賬?走私的情報?還是其他季家涉黑的證據?“”我們想要你。”

祝和說。

“兩個月前我們收到線報,說你在拉斯維加斯出現,但最終還是慢了一步,讓季潮搶了先。”

他觀察著蘇飛渝的神色,聳了聳肩,“我們也試圖營救過,但他把你藏得太好了……沒過多久,就傳出了你的死訊。

季潮甚至放出了屍體照片。”

“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畢竟季家從不放過叛徒。”

蘇飛渝蹙了蹙眉:“所以?”“如果你沒死,事情就大不一樣了。

很多麻煩將會迎刃而解。”

祝和緩緩道,“對我們來說,你很重要。”

蘇飛渝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未達眼底:“怎麽?想讓我當線人?”“不,不是線人,”祝和說,“汙點證人。”

他掃過蘇飛渝青白的臉和眼下的烏青,又隱約瞥見他衣物遮掩下手臂上的劃傷,心中一動,故意諷刺道:“季潮在軟禁你,對不對?這還不夠,還要變著法折磨你。

他不是不殺你,只是還沒欣賞完你生不如死的樣子——季先生可真是不念舊情。”

蘇飛渝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卻什麽都沒說,也似乎不曾動搖,黑洞洞的槍口仍舊紋絲不動,直指祝和。

“那個人最近很不好過,而根據我們的情報季潮已經與他生出嫌隙。”

祝和權當自己猜對了,咽了口唾沫,話鋒一轉,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輕松自若且信心十足,“飛渝,你本來就是叛徒,到了那時,季潮不會放過你的……只要你同意出庭作證,我們會立即對你提供保護,事後我們會給你創建一個國外的新身份,改頭換面重新生活。

我用性命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制裁,跟過去一刀兩斷,任誰都找不到你。

或者你還有其他要求,只要我們可以做到,都可以接受。”

確實是很誘人的條件。

蘇飛渝緩緩眨了眨眼,勾起唇角,沒對祝和伸出的橄欖枝發表任何看法,只是平靜地又一次詢問:“你為誰做事?”問題雖然一樣,其中含義卻截然不同。

祝和哽了一瞬,還在猶豫,就聽蘇飛渝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名字。

正是目前已經實際接管了整個安全局的,祝和的老板。

“你們想要的是季家和那個人勾結的證據,以此把他徹底拉下臺。”

他平淡和緩地說,“所以才要找我。

因為整個季家上下知曉所有背後往來交易的只有我和季潮。”

祝和心神震動,不敢相信蘇飛渝這樣輕而易舉便猜到他背後老板的名字和他們的目的,不由得心生畏懼,繼而疑慮:這樣的人,真的需要他們的‘幫助’嗎?又真的會乖乖聽從他們的劇本嗎?“是。”

片刻後,他承認,“那個人太過狡猾謹慎,其他的罪證基本都斷了,和季家的聯系也藏得很深,我們調查了很久才勉強確定……要拉他下馬很簡單,但我老板要的不止如此。”

蘇飛渝靜靜地望著祝和,忽然好像松懈了一點似的垮下肩,做作地嘆了口氣。

“現在搞政治的玩得真大啊。”

他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調侃,“為了弄死個政敵,有必要麽。”

“至於你的提議,”蘇飛渝頓了頓,朝祝和露出一個與過去別無二致的笑容,用敷衍街邊推銷商品的小販的語氣說,“我考慮考慮。”

“不過在那之前,”還不等祝和松口氣,他又擡了擡槍口,唇角的笑意一寸寸地淡下去,“告訴我你們掌握的關於現在季家的情報。”

-祝和離開後不久,蘇飛渝接到季笙的來電。

“我哥醒了!”電話甫一接通,季笙比平時高了一度的聲音便吵吵嚷嚷地從聽筒中傳出來,“現在醫生正在給他做檢查,不過應該沒什麽大問題了。”

可能是因為發燒的關系,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蘇飛渝忽然很難像平常那樣輕松思考,他頭腦昏沈,眼前發黑,過了好幾秒才說:“那就好。”

“說起來我哥剛醒過來第一眼就問起你來著……”那邊季笙並未察覺他的異樣,“不過我還沒把我們做的事給他說,我怕他會錘爆我的狗頭。”

“他遲早會知道的。

你要是怕,就全推到我身上好了。”

蘇飛渝緩緩說,“反正我惹火他的事不差這一件了。”

季笙張嘴笑了兩聲,似乎還想再說什麽,但他那邊忽然隱隱約約響起醫生的說話聲,背景音也變得嘈雜,蘇飛渝微微皺了皺眉,問:“怎麽了?”“沒什麽。

醫生建議說先留院觀察幾天,結果我哥又不明不白地發脾氣。”

季笙緊張兮兮地小聲回答,說過後再聯系蘇飛渝,掛了電話。

季潮醒來了。

到剛才為止蘇飛渝都是強撐著精神應付祝和與季笙,他不覺得自己狀態特別糟糕,但掛掉電話後思緒卻不知為何很難繼續轉動,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幾乎站立不住,好在曾經長久訓練形成的反射神經還在,眼疾手快地在身旁書桌上撐了一把,才堪堪沒有像條鹹魚似的直接暈倒在地上。

果然精神只要松懈一下就……蘇飛渝內心苦笑,扶著書桌邊緣緩緩在椅子上坐下,緩了好久卻還是頭暈腦脹,手腳也使不上力氣,呆滯地盯著光潔鋥亮的烏木桌面看了半天,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趴了上去。

啊…說起來,以前讀書的時候,學校中午午休時,也是這樣趴在桌上打個盹。

他枕著臂彎,微微偏過頭,那支鋼筆便就如不久前蘇飛渝看到它那樣,無聲地躺在視線餘光裏,破破舊舊的,像一件從過去穿越而來的信物,昭示著他曾經所有的愚蠢、天真、信任和眷念。

也許是因為發燒的關系,蘇飛渝在逐漸混沌的意識之中,終於能夠稍微憶起15歲時自己的心情。

暗自期盼這支鋼筆能在遙遠的將來為季潮所用的15歲的蘇飛渝,誤以為自己將會與季潮漸行漸遠的蘇飛渝,什麽都不知道的,傻乎乎地考慮留在季潮身邊的蘇飛渝,他的願望在十年後實現了。

他會很高興吧?就像自己看到的幻象一樣。

因為季潮真的在用這支筆。

就像很在意蘇飛渝一樣,就像不曾介意蘇飛渝的背叛一樣 ,就像……他愛著蘇飛渝一樣。

說不定只是忘記這筆是他送的,因為順手才用了很久罷了。

蘇飛渝漫無邊際地胡亂猜想。

他眼皮沈重,意識模糊,昏昏沈沈間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個似是淺笑的柔軟表情。

可是太遲了啊……對25歲的蘇飛渝來說,一切都太遲了。

-很難得地,蘇飛渝做了個還算安穩的夢,夢見他18歲後的那三年。

他很少會主動想起那段時光。

16歲時被強行烙進骨肉的那道傷痕仍舊鮮活,從未愈合,連帶著之後一切都變成觸之即痛的不堪。

那是蘇飛渝的“創傷記憶”,他將之封印在腦海深處,小心翼翼地避免每一次觸發。

但這次不知為何,還是夢到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關於季潮。

升起在漆黑海面上的金色花火,朦朧光線下他看見季潮變得潮紅的耳尖,略顯不自然的神色,和那一雙正在定定註視著自己的、仿佛蘊含了無垠溫柔和深情的濕潤眼眸。

19歲那年遇襲後在醫院中醒來時,印入眼簾的那只與自己十指緊扣、微微顫抖的大手。

而察覺他醒來的季潮呆怔許久,忽然垂下頭,很珍惜、很怕失去似的捧著他的手,緩緩將臉頰埋入冰涼掌心。

以及在季薄祝葬禮後緊緊擁抱他入睡的季潮,說“我只有你了”的季潮,明明兩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卻還是在跨年時包場了某知名旋轉餐廳約他吃飯的季潮,在做愛後會用指腹不住摩挲他眉眼唇角,然後突兀地笑起來的季潮。

最後定格在爆炸一刻向他張開手臂,接住他,將他牢牢護在懷裏的季潮。

在那須臾而逝的十分之一秒中,視野裏對方那雙透著驚惶卻又異常沈靜的眼眸很快消散成一個模棱兩可的殘影。

-朦朦朧朧中,蘇飛渝聽見一些很不真切的聲響,有人走到他身旁,片刻後他被攬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嗅到了讓人心安的輕淡氣息。

“……找你……怎麽睡在這……”“……燙……嘖……發燒……”那人在他耳邊低聲抱怨,將他抱起的動作卻相當輕柔。

蘇飛渝靠在他胸膛,下意識地伸出手環住那人頸項,伴隨著小幅的顛簸,宛如歸巢倦鳥那般深深埋進這個熟悉得令人懷念的懷抱裏。

那人動作猛地僵了一瞬,卻很快恢覆如常,沒過多久蘇飛渝就被放進了柔軟床鋪裏。

他後背不能粘床,因此被調整成趴臥的姿勢,那人小心地避開他身上每一寸傷口,托起蘇飛渝的上半身讓他能夠舒適枕在自己懷中,又將一個冰涼的東西放在他額頭。

蘇飛渝被冰得清醒了一瞬,掙紮著睜開眼,正對上季潮低頭看他的視線。

又是那樣的眼神……跟夢中片段一模一樣的眼神……那麽深情那麽專註,仿佛在說蘇飛渝是季潮一生所愛的眼神。

有那麽一秒鐘,蘇飛渝好像又成了15歲的自己,不知好歹地在做一場季潮是真的愛他的、全新的美夢。

但他來不及細想,很快支撐不住,無力地闔上眼,再次墜入更深的昏睡中去。

先甜一下。

季憨憨在搞什麽事應該已經挺清楚了?(話說這文居然真的過十萬字了……爭取在十五萬左右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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