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和雪林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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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清越有記憶的年紀可能比其他小孩子都要早得多。那時候她絕對不超過三四歲,生活在東南亞廣闊原始森林的一個寨子裏。

那時候她的名字叫做阿芙蓉。

阿芙蓉沒上過學,沒讀過書,只會一種當地的語言,每天上天入地,爬樹摸魚,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就像森林裏的一只小野獸。

她的母親象谷是寨子的主人,整個寨子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寨子周圍有大片的森林被伐,種植著盛開妖艷紅花的植物。

一些衣冠楚楚的人提著大筆的現金來和象谷做著最罪惡的交易,毒害著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但他們卻享受著山珍海味和燈紅酒綠。

寨子裏每天都有熟悉的面孔突然消失,每天也有陌生的面孔突然出現。人命賤如螻蟻,也許只是因為說錯一句話,那個人立馬就會血濺當場,引不起任何人的註意。

寨子周圍的村落裏,村民們幹著最辛苦的夥計,維持著最基本的生計,不能有稍微的反抗,否則就會斷胳膊斷腿甚至喪命。男人們抱怨著老天和世道,暴躁的打罵著自己的妻兒,而他們的妻兒除了發出尖叫聲,麻木到如同匍匐在地上被用腳碾壓的螻蟻。

阿芙蓉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這些在她看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連有一次專門給她和她的姐姐松蘿送飯的中年女人偷偷把她們的飯拿去給自己的孩子吃,結果被發現當場打死,她也不過是知道明天給自己送飯的人要換一個了罷了。

那個女人這樣做也不過是因為家裏男人病死了,她一個人要養活幾個孩子實在太艱難了。

阿芙蓉跑出去野的時候看見過,那時候那個女人還沒有來寨子裏,家裏三個半大的蘿蔔頭一個個營養不良,頭大脖子細,面黃肌瘦的,最小的那個餓得受不了了哇哇直哭。

後來那個女人不得不出賣自己給在寨子裏幹粗活的一個男人,想法設法在寨子裏謀了個差事,就是專門給她和她姐姐送飯,沒多少錢,但是剩的飯菜可以偷偷拿回去,總算也能勉強讓幾個孩子不挨餓了。

她坐在一個樹上晃著腿看女人給自己的孩子餵飯,臉上充滿了一種她從來沒有在自己的母親象谷的臉上看到過的,她無法形容的神情。明明就是一個消瘦而粗糙的農婦,但她覺得那個女人比美艷動人的象谷看上去要順眼的多了。

她想如果她也不好好吃飯的話,那個女人會不會像哄自己的孩子吃飯一樣哄她呢?所以她就在那個女人來送飯的時候不好好吃飯,跑出去瘋玩,但那個女人並沒有出來找她,在她屋子裏等了一陣子,大概是覺得她不想吃,就直接把那份飯端回自己家去了。

阿芙蓉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只是覺得有些無聊。到晚上的時候她覺得有些餓了,就自己跑到廚房裏去找吃的。廚房裏的人自然是有什麽給她什麽,不敢拒絕的。

沒想到那天遇上了象谷,然後那個女人就死了。

那個女人趴在地上瑟瑟發抖,臉上涕淚縱橫,雙手合十不斷地求饒,“我只是把二小姐不吃的飯帶回去而已,我真的沒有餓著她,二小姐一直都是吃的飽飽的,求求夫人饒了我吧……”

象谷坐在藤編的鋪著皮草的大椅子上,問一邊的小女兒,“阿芙蓉,是嗎?”

阿芙蓉晃了晃腿,無所謂的點點頭,“是啊,飯很多,我也吃不完啊。”至於吃不完的飯去哪裏了,她不是很有興趣,倒了扔了或是給別人吃了,與她而言沒有任何分別。

她的姐姐松蘿在一旁戰戰兢兢,“母親,她說的沒錯,那些飯我和阿芙蓉也吃不完的,她就算拿回去也無所謂的,你就放了她吧,大不了把她趕出寨子就行了。”

“可是她今天讓你妹妹挨了一下午的餓呢,把她的飯拿回去給自己養的那幾個小畜生。”象谷笑了笑,對跪在地上的女人說,“你放心,你死了我自然會把你養的那三個小畜生拿去餵狗的,不會讓他們活在世上白受罪的。”

那個女人哀嚎一聲不斷的磕頭,磕的臉上血汙一片,但象谷從來就不是個正常人,她依然微笑著讓人把那個瘦骨一把的女人拉下去處理了。

松蘿偷偷的抹著臉上的眼淚,阿芙蓉倒是覺得沒什麽,她只是有些可惜以後看不到那個女人哄孩子的樣子了,她覺得那個畫面挺有意思的。

又過了幾天阿芙蓉突然想起了那三個孩子,她又跑去看了看。也不知道那幾個小玩意兒死了沒,這樣的世道,他們大概要不了幾天就餓死了吧。

結果沒想到那三個小孩居然還活著,最大的那個女孩兒最多也就十一二歲,她為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又將母親苦難的一生挪到了自己的肩上。

哦,比起她的母親,她大概要好些,畢竟她夠年輕,也還算漂亮。

阿芙蓉又開始坐在樹上觀察了,觀察的對象變成了少女如何咽下血淚,微笑著哄自己的弟妹。

她慢慢長大,從來沒有離開過寨子和周圍的村落,她的眼裏看到的都是寨子裏的罪惡硝煙和糜爛墮落,還有村子裏的窮苦卑賤和麻木冷漠。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她十歲那年。

那是個二十歲的年輕男人,黑發黑眸黑皮膚,笑起來一口白牙,和她以往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不一樣,他的名字叫做雪林。

雪林是和其他十幾個年輕男男女女一起被帶到寨子裏的,他們要麽是被人買賣來的,要麽是為了錢不得已自己把自己給賣了,就是些死在哪裏都不會有人知道的奴隸。

在象谷的眼裏這些人只分為兩種,長得好看的和長得不好看的。

長得好看的會被送到東南亞那些所有象谷操縱的娛樂場所,在夜幕的掩映下,在燈紅酒綠裏出賣自己的肉|體和靈魂,成為象谷的搖錢樹,到死為止。

長得不好看的會成為“鴿子”,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吞下被保鮮膜層層包裹的罪惡白色粉末,將這種毒害世界的東西帶到各地,他們同樣是象谷的賺錢工具,也同樣承擔巨大的風險。

雪林明顯就是前一種。

但他幸運的入了阿芙蓉的眼。

那天阿芙蓉正坐在離寨子入口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面無表情的看著遠方,遠方什麽也沒有,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森林。

樹下幾個打手拿著槍,押著一群人經過,那群人的手都被綁著連在一起,就像一群待宰的畜生,任由人推搡呵斥。

阿芙蓉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就不感興趣的擡起了頭,但那群人裏突然有人和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裏有個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單詞。

她低下頭去看那個人,那個人和其他表情或絕望或麻木的人完全不同,他站的很直,看她望過去,還咧嘴沖她一笑。

不過下一秒就被人用槍托打到在地。

“別隨便說話!”打手惡狠狠的道,然後對阿芙蓉道,“二小姐註意安全,我們先帶人進去了。”

阿芙蓉可有可無的點點頭,又看向遠方,不過她腦海裏還在想那個男人剛剛說的那句話裏那個她沒聽過的單詞。

那究竟是什麽意思呢?只要她聽過她絕對不會忘記,但她十分確定自己沒有聽過這個詞。

傍晚她野夠了,終於回到了寨子裏。象谷住的竹樓前面的空地上,她下午見過的那群人已經被大致的分成了兩撥坐在地上。

阿芙蓉從旁邊走過,又看到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也看到了她,又沖她咧嘴一笑,牙特別白。

阿芙蓉不由得站在了那裏。

她見過不少的笑,比如象谷做成生意時臉上得意的笑,比如寨子裏那些女人討好自家男人時臉上小心翼翼的笑,比如寨子裏那些打手看見有些姿色的女人走過時那種下流的笑等等。

但沒有一個人的笑是像這個男人一樣的。阿芙蓉沒有很多詞匯,她有些形容不上來,總之那個笑容就好像早上的陽光一樣,暖暖的;就像他此時此刻坐在自由的田野裏一樣,沒有任何負擔。

阿芙蓉有些不高興,這裏的人不應該露出這樣的笑容。

她走到那個那人面前蹲下來看著他說:“你知道你要被送到哪裏去嗎?”

那個男人也許壓根沒想到她會過來跟自己搭話,楞了一下笑道:“不知道,你知道嗎?”

阿芙蓉掀了掀唇角,露出個譏諷的表情,“具體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不過是城市裏,然後你會被帶去伺候那些又胖又蠢的富太太,你得去撫|摸她們身上松松垮垮的肉,還得去親吻她們充滿煙味和口臭的血盆大口,就像面對自己心愛的姑娘一樣。”

怎麽樣?還笑得出來嗎?好多想你一樣的男人被送過去,後來寧可被打殘打死都要逃跑,跑不了的寧可自殺也不願意活下去。

那個男人臉上的笑容果然不見了,不過他也不像阿芙蓉想象的那樣露出絕望或者痛苦,而是有些呆楞的問了句,“哦,是……是嗎?你居然知道的這麽多?”

阿芙蓉覺得他的重點在後半句,沒好氣道:“我又不是白癡!”

雪林又笑起來,“作為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你懂得還真多啊。”

阿芙蓉站起身踹了他一腳,“我十歲了!”

那個男人看著她瘦小的模樣,雖然沒說,也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阿芙蓉翻了個白眼,“剛剛你在樹下和我說的那句話裏,那個單詞是什麽意思?Antiaris toxicaria Lesch?”

男人的瞳孔不可察的收縮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這麽一個小女孩能把他說的一個如此覆雜的單詞準確的覆述出來,甚至連音調都分毫不差。

“那是你坐的那棵樹旁邊那株植物的名字,我也是在以前的主人家偶爾聽他們提起過而已。”男人笑了笑。

“哦,你是說箭毒木嗎?你剛說的那個應該是英文你的叫法。”阿芙蓉道。那他在樹下說的那句話就是:小姑娘,你旁邊的那棵箭毒木很危險,不小心碰到要死人的,你最好離遠一點。

“你懂英文?”

“不懂。”她不過是偶爾聽到和象谷做生意的那些鬼佬那麽說過,灌了耳音,所以覺得這個詞的發音方式有些像而已。“你懂嗎?”

“我懂,我以前的主人他們有文化,我學了。”雪林笑笑。

“那你認識好多字嘍?”阿芙蓉道,她身邊的人都不識字,象谷還算認識點兒字,不過也就是為了做生意,她身邊有個秘書,專門幫她處理那些她學識範圍之外的事情,有時候還會幫她做翻譯。

雪林點點頭,笑道:“我看過好些書。”

“你這麽聰明怎麽還會被賣到這裏來?”

“我主人家破產了,他們沒有錢再養我了,我本來就是孤兒,為了養活自己到哪裏都一樣,有口飯吃就行。”男人笑道,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過我沒想到是你說的那樣,我以為我是來打架的。”

“你會打架嗎?”

“還行,我身手不錯,以前還有有錢人問我主人買我想我做保鏢呢。”男人說著彎彎胳膊,露出結實緊致的肌肉,接著他的肚子就傳出一串咕嚕聲。他略有些羞澀的摸摸自己的肚子,“兩天沒吃飯了。”

兩天沒吃飯還能笑得出來?阿芙蓉有些不明白。

“阿芙蓉,你在幹什麽”象谷從屋子裏走出來,一眼就看到站在一群人旁邊的小女孩,她有些不高興。雖說她們也沒有多少母女之情,但畢竟是她養的,她可不希望阿芙蓉和地上這些臟兮兮的人混在一起。

“快把他們帶走!”象谷吩咐身旁的人。

立馬有人過來推推搡搡的把地上的人都提溜起來,推著他們往別處去。

“你想換種人生嗎,可以不用活的那麽骯臟。”不知道為什麽,阿芙蓉飛快的問已經被推著往前的男人,“你能給我講講外面的世界嗎?”

男人估計也意識到眼前這個黑瘦的小女孩就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立馬點點頭,“能能能,我和之前的主人家去過好多地方呢!”

“母親!”阿芙蓉喊了一聲。

象谷有些詫異的轉過身,在她的印象裏,阿芙蓉幾乎沒有這樣喊過她,她們之間的對話很少,也不需要什麽稱呼。

“怎麽了?”她有幾分愉悅的問道。

“我要這個男的當我的保鏢。”阿芙蓉指指旁邊硬撐著腿不讓自己被拉走的男人。

“你又不去外面,要保鏢幹什麽?”象谷覺得有些有趣。

“我要去外面,我要去鎮子上,還有城裏頭,買東西,買書。”阿芙蓉振振有詞,“我要是多學點東西,懂得多一點的話,父親再來的時候應該也會高興的吧。”

她這麽一說象谷反而不好阻止了,畢竟利用自己的女兒去討好那個男人已經成為了她的本能。

再說阿芙蓉從來都沒有對她提出過什麽要求,無論吃的、穿的、還是玩的,阿芙蓉好像從來都沒有什麽要求。

“行吧,讓那個男人跟著你,可以去鎮子上,但不許去城裏。”象谷說完就離開了。

從那天起,阿芙蓉就不再是一個人了,無論上天入地,爬樹摸魚,她的身邊總跟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雪林,你呢?”

“阿芙蓉,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阿芙蓉,有人的時候不行,我母親喜歡尊卑有序,所以有別人在的話你要叫我二小姐。”

“好的,芙蓉。”

“那是什麽?”聽在阿芙蓉的耳朵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詞,“芙蓉”她從未聽過。

“嗯,是一種很美的花,我可以講給你聽,也可以畫給你看。”雪林笑道。

“那就說好了。”

“嗯,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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