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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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將至,惡人谷的大軍離了昆侖,南下直逼巴陵縣而去。

自從在黑龍沼被沈筠帶走,葉有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些江南景致了。

瞿塘峽山清水秀,江水流春,在白帝城的棧橋望下去,什麽都似籠著一層薄紗,呼吸間都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氣息。

“太久沒出過昆侖,幾乎都忘了,這世上的夏天原是有些悶熱的。”葉有期騎在馬上,朝楊弋笑道,“記得從前我們在萬花谷的時候,一到夏天你就總是躲懶不想練劍。”

“從前的事,我早就忘了。”楊弋看了他一眼,“我如今心是僵的血是冷的,熱不熱的反倒沒什麽影響。師兄你若是熱,不妨離我近點,涼快些。”

葉有期:“……”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最近楊弋看他的眼神有點怪,可是平時相處也沒什麽異常,最近更沒有發生過什麽事,讓人完全摸不清頭緒。

“少谷主。”前面探路的人返回稟報道,“浩氣盟據點外已經守衛重重,想來是早有準備。”

“我們今晚就停在不空關。”葉有期勒住韁繩,問道,“巴陵守將是哪個?”

“聽說是姓白的一個女將軍。”

沒有聽到熟悉的姓氏,葉有期暗暗松了口氣:“駐紮罷。”

當晚,惡人谷數萬軍隊駐紮在瞿塘峽的據點,此處與浩氣盟巴陵縣的守城,相距不過百餘公裏。

印著“葉”字的猩紅王旗迎風而起,大戰一觸即發。

“如今浩氣局勢危急,我只盼楊將軍能守住巴陵,否則惡人谷就要直指武王城了。”這日例行巡山,白瓔與廖雲歸一起策馬緩行,嘆道,“祁盟主近日身體仿佛也不大好,浩氣各星壇壇主均不很安分,簡直是內憂外患。”

“祁盟主的身體狀況,一直都是個秘密,到底為何走漏了風聲,也很蹊蹺。”廖雲歸沈吟道,“白將軍可知道些眉目?”

“要是知道就好了。”白瓔嘆氣,“聽說,盟主的心疾一直是宋聖手給瞧著,結果有段時間宋聖手被困在南疆,盟主舊疾覆發,不得已只能找了外面的大夫來看,為了不走漏風聲,便把那幾個大夫殺了,結果沒想到還是被傳了出去,簡直匪夷所思。”

廖雲歸皺眉:“為封鎖消息如此殺害無辜之人,實非君子之舉。”

白瓔搖搖頭,表示此事不好評價:“廖道長,說起來……”

一只信鴿撲棱著飛來,白瓔揚手接住鴿子,從信筒裏抽出一張信紙掃了一遍,舒了口氣:“我當沈筠會親自來攻,沒想到帶軍進攻巴陵的是惡人谷的少谷主,看來此戰我們當贏定了。”

“少谷主?”廖雲歸表情變了,“巴陵那邊現在已經交上手了?”

“大約是還沒有,不過也快了。”白瓔沒註意廖雲歸的表情變化,成竹在胸地笑道,“那少谷主的護衛裏,有人背叛,把消息出賣給浩氣,想來楊將軍他們也該收到惡人谷的進攻計劃了。楊將軍身經百戰,對付一個初出茅廬的少谷主,想必不成問題。”

“……”廖雲歸調轉馬頭,“白將軍,廖某忽有要事,少陪了!”

領兵打仗這種事,沒經驗的人,往往紙上談兵都覺容易,真的對陣軍前,卻少有毫不緊張的。

葉有期手下的楊弋和葉春深,單提出來功夫不可謂不強,卻全都沒有上陣的經驗。至於葉有期自己,兵書看了不少,但是真刀真槍兵戎相見,畢竟還是頭一遭。

他精心訓練的風豹護衛隊,平均武力值不低,放到戰場上表現如何,依然還是個未知數。

浩氣盟的守將據說是出身天策府的女將軍,葉有期不敢托大,連著帶兵至城門外試探了兩天,一觸即走,雙方都沒有真正交上火。

當晚,葉有期把人都召集起來開了個會,敲著地圖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們連著佯作進攻兩日,想必已經耗掉他們的一部分警惕心,明日我們便來場真的。”

“浩氣在巴陵有兩處據點,其中盤龍塢有河水隔斷,易守難攻,另外一處逐鹿坪則地勢平坦,城外有大片油菜花田地,適宜隱藏行跡。”

“楊弋帶一隊人馬,三小姐帶一隊,你們從後面繞路進攻逐鹿坪,我繼續帶人從盤龍塢城外叫陣,讓他們以為我們還如前兩日一樣只是試探。”葉有期撓著阿遙的下巴,安排道,“尋到機會,就發信號彈示意,屆時我們三管齊下,一舉攻入!”

眾人拱手領命:“聽憑少谷主吩咐!”

“商討了這麽久,都餓了吧。”白溪推開房門,端著點心茶水進來,“幫不上什麽忙,就做了點吃食,大家墊墊肚子罷。”

葉有期笑道:“你來得正好,大家都歇歇吧。”

“白姑娘溫柔又賢惠,可算是少谷主的知心人了。”有護衛邊吃邊調笑,不妨另一邊楊弋面無表情地瞅了他一眼,他莫名其妙打了個哆嗦,忙低頭猛吃不敢說話了。

葉春深慣常是個沒眼力勁兒的,也跟著起哄:“依我看白姑娘也不錯,比那個明教的小丫頭片子強,有期可別辜負了人家。”

白溪被他們鬧得滿臉通紅,忙提著裙子跑了。

葉有期尷尬非常:“別亂說話,壞了姑娘家名聲。”

大家哈哈一頓,也就不再拿他打趣,吃完東西各自散去,開始為第二天的進攻做準備。

楊弋等人都散盡了,才過來彎腰湊近,嗅了嗅,說:“鮮花餅的味道不好聞,師兄還是適合……葡萄香。”

他沒頭沒腦地說完就走,剩下葉有期舉著手裏半截鮮花餅,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關鍵楊弋的話讓他想起了不久前那場夢,夢裏廖雲歸全然沒有平日裏的端方,甚至還調笑他“金叵羅雖好,不及佳人唇邊餘香”,明知道這種浪-蕩情話師父根本不會說,但是夢裏

葉有期揉揉燒起來的耳朵,嘆了口氣,他真的是……有點想師父了。

“少谷主,屬下總覺得,今日浩氣有些奇怪。”盤龍塢城外,葉有期率軍壓境,不想浩氣城墻之上只有幾隊守衛值守,甚至不曾如前兩日派兵出城示威,仿佛並沒把逼近的惡人谷軍隊放在眼裏。

“……的確奇怪。”葉有期也沒料到浩氣會是如此反應,他自覺籌劃周密,忽逢變數,心下總覺得有點不安,“不知道楊弋那邊是否順利……”

“報!——”隊伍後面忽然傳來聲嘶力竭的喊叫,一個步兵半身浴血滾在葉有期馬前,驚惶道,“少谷主!楊將軍那邊遭了浩氣埋伏!”

“什……”葉有期心裏狠狠一跳,那一瞬間,他來不及想究竟為何浩氣像是對己方安排了然於心,便聽得盤龍塢城門轟然洞開,浩氣大軍如潮湧出,呼聲震天:“殺!!!!”

廖雲歸趕到巴陵縣逐鹿坪的時候,正看到楊孜陰沈著臉,清點兵馬。

他心裏擔心,面上卻不能露出來,只能牽馬上前寒暄:“楊將軍。”

“雲歸?”楊孜驚訝道,“你怎麽來了?”

“……”廖雲歸看左右無人,索性壓低聲音說了實話,“我聽說惡人谷領兵的人……是有期。”

楊孜垂下眼安靜了一會兒,說道:“是,但我沒跟他交手,駐紮在盤龍塢的是我的副將。聽戰報說,惡人谷軍隊傷亡慘重,敗退回了瞿塘峽,但他們並未找到惡人谷少谷主的蹤跡,有期……應是無礙。”

廖雲歸不知該接什麽好,只能沈默著點點頭。

“雲歸,我昨日收到消息,惡人谷打算聲東擊西,偷襲逐鹿坪。”楊孜忽然開口,語調似乎有些抖,“我率人在逐鹿坪外埋伏,沒想到……等來了……等來了……”

“什麽?”廖雲歸看她神色痛極,心裏咯噔一下,“怎麽了?”

“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啊……偷襲的隊伍裏,領兵的居然是楊弋……”楊孜擡手遮住眼,“我楊家百年來為國鎮守,為浩然之氣匡扶正義,在我這一代,居然出了一個……出了一個效忠惡人谷的不肖子孫……”

“我真恨,當時在昆侖,沒有親手殺了他!”

廖雲歸驚訝之極,這陣子他都不曾聽到楊弋的消息,宋子魚之前傳信來說已經去尋了,他便也始終沒有掛心,沒想到今日再聽到這二徒弟的事,竟然是已經成了惡人谷的一員?

而且,楊孜說的昆侖,又是怎麽回事?

“將軍!我們抓到一名惡人谷的女將!將軍可要去看看?”軍中侍衛匆匆跑來,跪在楊孜面前,“已經押到城裏了!”

“走。”楊孜仰了仰頭,把剛漫出來的眼淚硬逼了回去,“雲歸,恕我失陪。”

“楊將軍請。”

目送楊孜離開,廖雲歸原地思索片刻,到底是沒能沈住氣,轉身出了城門。

——有期下落不明,他要去瞿塘峽看一看……才能安心。

敗局來得如此猝不及防,葉有期帶人後撤的時候,都有些神思恍惚——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浩氣盟時間怎麽就能掐的那麽巧,莫不是自己這邊……出了奸細?

他們的隊伍被浩氣沖散,此刻葉有期身邊僅剩三名風豹的護衛,狼狽不堪地逃出巴陵縣的地界,來到了瞿塘峽與巴陵交界的一片高崖密林邊。

葉有期滿腹心事,以至於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的時候,他竟沒有反應過來,從崖邊滾了下去。

這一下突然至極,就算反應再快,無處借力,也沒法子憑空躍起。情急之下,他只得拔出劍來使力刺向山壁,希望能穩住身形,卻沒想到那把輕劍扛不住劇烈刮擦,竟然斷了。

此時離崖底已經不遠,輕劍雖斷,到底阻了一阻墜勢,是以葉有期僥幸撿回了一條小命。但即使如此,他也摔得不輕,右腿磕在山石上,霎時劇痛襲來,完全動彈不得。

“少谷主!”有人遠遠跑來,葉有期定睛一看,居然是白溪。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葉有期松了口氣,不管怎麽說,此時他情況糟糕,能遇到自己人才覺得安心一點,“罷了,幫我回不空關傳個消息,我現下實在動不了……”

話音未落,他忽覺腹下一涼。

“少谷主覺得,還有命能回不空關嗎?”白溪松開握著匕首的手,站起來道,“原本只是奉義父之命潛在你身邊,沒想到你竟先殺了他……為人子女者,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白溪與眾兄弟隱忍至今,總算可以拿你的命,來告慰義父在天之靈!”

腿上的疼和腰腹間的疼,葉有期說不清哪個更疼些,或者說,大量失血讓他感覺有些遲鈍,痛感反倒不明顯了。

“呵……我只當自己救人是行善事,不想……竟養了豺狼在身邊……”葉有期望著女子冷冷的面孔,戰敗的原因,被推下山崖的理由,一瞬間都通透明了了,苦笑道,“你義父……是江臨?給浩氣盟透露消息的……也是你們?”

“不錯。”白溪冷笑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她還在說著什麽,葉有期卻聽不清楚了。他雖有心強撐,到底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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